作為(wei) 詩人的王陽明
作者:王利民(贛南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初六日甲申
耶穌2017年12月23日
王陽明像 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明代詩人兼有政治家和學者等多重身份者並不罕見,但像王陽明這樣行走在思想和政治的場域中,百煉身心,優(you) 入聖域,而且經綸參讚,才有所縱,有明一代,一人而已。這也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他詩歌創作的光華。其實,王陽明在詩壇上也建起大將旗鼓,自成一家氣象。
王陽明的創作場域是明代特定的政治風雲(yun) 與(yu) 文化波瀾相激蕩的文學空間,它反映了學術、權力、宗教、文化習(xi) 慣等多重力量的相互糾纏。他的學者地位、官員身份、儒師角色、修道活動、軍(jun) 功政績和政壇處境,決(jue) 定了其詩歌本乎性情、精於(yu) 思理,其豐(feng) 富的信息含量遠非一般詩人詩作可相提並論。陽明學的明覺良知、思維圖譜折射的是陽明聖哲特質的一麵,而詩為(wei) 心聲,從(cong) 坦露真性情的角度看,陽明的詩才是陽明其人,從(cong) 詩中可以感受到他身上的豪傑氣質、仙風道骨及其凡俗的一麵。作為(wei) 其人生和心路曆程的第一手實錄,陽明詩歌比錢德洪等編纂的《陽明先生年譜》更為(wei) 可靠真實。
王陽明的詩歌創作經曆了一個(ge) 由狂入聖的過程。這個(ge) 過程和他在學問上的變化大略相似並基本同步。黃宗羲稱陽明“其學凡三變而始得其門”:從(cong) 泛濫於(yu) 辭章到遍讀朱熹之書(shu) ,循序格物而不得入門,遂長時期出入於(yu) 佛老,及至龍場才恍然神悟,認識到“吾性自足,不假外求”;又稱陽明“學成之後又有此三變”(《明儒學案》卷十),先以默坐澄心為(wei) 學的,江右以後專(zhuan) 提“致良知”三字,居越以後,時時知是知非,時時無是無非,開口即得本心。陽明詩歌也有三變。每階段彼此之間並非了不相涉,而是各有所重,各有其性格的表現及風格的呈現。
湛若水稱王陽明早年有“五溺”,即耽迷於(yu) 任俠(xia) 、騎射、辭章、神仙和佛氏。陽明“五溺”時期的詩作呈現的是狂者的風神氣韻。不過,此時的詩作存世不多,特別是有關(guan) 任俠(xia) 和騎射的內(nei) 容在陽明文集中完全不見蹤影。任俠(xia) 和騎射是一體(ti) 兩(liang) 麵的事,是陽明誌學之年的喜好。那份英風豪氣流露在辭雄氣武的《夢謁馬伏波廟題辭題詩》中。弘治十二年所作《墜馬行》開篇四句寫(xie) 了出使邊關(guan) 的經曆:“我昔北關(guan) 初使歸,匹馬遠隨邊檄飛。涉危趨險日百裏,了無塵土沾人衣。”嫻於(yu) 騎射的形象呼之欲出。詩中“嚐聞所□在文字,我今健如筆揮戈”兩(liang) 句,是陽明此時馳騖辭章的寫(xie) 照。
王陽明自幼就有超越現實和自身有限性而追求無限和不朽的氣魄,其立身行己超越於(yu) 功名利祿之上,表現出強烈的超越性。王陽明的人生是儒道交叉的雙行道。道教之於(yu) 王陽明,在詩歌創作中是脫俗境界的呈現,在實際生活中是通達仙境的階梯,是外在超越的途徑,不具有形而上的意義(yi) ,也不是逃避是非不明的現實世界的療傷(shang) 途徑。
龍場生死關(guan) 口的啟悟對王陽明的身心有很大的撼動,他經曆了一番從(cong) 物我二元世界契入一如天地的質的翻轉。跨過這一照見本心的關(guan) 口,王陽明的生命破繭而出,在主體(ti) 精神中重生,從(cong) 此風光霎時有異,詩中也有了體(ti) 道的圓滿之語、浩然之氣。《霽夜》在閑靜中體(ti) 會(hui) 萬(wan) 物的律動:“靜後始知群動妄,閑來還覺道心驚。”這種當體(ti) 即是的“知”“覺”反映了與(yu) 良知體(ti) 驗的深刻相遇。其《送蔡希顏三首》其三以月映心:“悟後六經無一字,靜餘(yu) 孤月湛虛明。”後一句內(nei) 外通透,略似禪宗。孤輪獨照,本心如月,物我一如,朗然圓滿,寫(xie) 出心學親(qin) 證之境。
生死一發的孤危,逼顯出王陽明的良知說。王陽明致良知的功夫較之朱熹的格物致知更自然、更簡易,較之注重文字表述與(yu) 邏輯分析的方法,它更傾(qing) 向於(yu) 通過體(ti) 驗和直覺洞見事事物物中的天理,屬於(yu) 簡捷方便的法門。因此,王陽明說良知的詩多為(wei) 絕句。《答人問良知二首》《詠良知四首示諸生》不厭其煩、反複申說的隻是一個(ge) 意思,即欲求本心,隻在良知,其求端用力的要點在於(yu) 反求諸己心。《詠良知四首示諸生》其四借用禪宗語匯澄清良知的理念,用佛家的酒杯來裝心學的醇釀:“無聲無臭獨知時,此是乾坤萬(wan) 有基。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缽效貧兒(er) 。”良知是無聲無臭而慧心獨知的,是秘於(yu) 己心而非喧騰眾(zhong) 口的,本自具足,不假外求,“獨”字落實於(yu) 一己存在的內(nei) 心體(ti) 證。
王陽明重內(nei) 聖而輕外王,輕現實而重超越。在江右階段,他雖然在行政和軍(jun) 事上運作得很成功,但不以經綸之才自命,不以“馳騁於(yu) 孫吳”自詡,毫無矜功自得之態,功愈高而心愈卑。他在崇義(yi) 等地創作的戰伐諸詩,處處有意貶低自己的事功能力和意願,一再說“將略平生非所長”(《丁醜(chou) 二月征漳寇進兵長汀道中有感》)、“百戰自知非舊學”(《聞曰仁買(mai) 田霅上攜同誌待予歸二首》其二)、“深慚經濟學封侯,都付浮雲(yun) 自去留”(《懷歸二首》其一)。在他看來,立功封侯不過是征逐虛名,經世濟民的業(ye) 績也是浮雲(yun) 。這是在消減人所稱羨的功名事業(ye) 的熱度,凸顯“山中古洞”“鍾山舊草堂”等精神別業(ye) 的高尚。王陽明身在風塵荏苒之際、兵戈戰馬之間,神馳於(yu) 結廬浮峰之期、垂竿鑒湖之日。舉(ju) 王陽明《贛州詩三十六首》為(wei) 例,他此時的詩中有多重的聲音,一種是提兵平寇的凱歌,一種是山田野老的農(nong) 歌,一種是蘿月鬆風的夢囈,還有點瑟童冠的吟哦。或者說,其中有多重世界,一個(ge) 是熱血的戎馬世界,一個(ge) 是平和的農(nong) 耕世界,一個(ge) 是清涼的山林世界,前二者活現在眼前,氣暢一時,後者則存在於(yu) 夢想和憶念之中,落盡繁華。行動的世界背後浮現著靜觀的世界。王陽明並不擔心筆下甲馬兵戈與(yu) 漁笠農(nong) 簑的扞格,他將旌旗鼓角的意象與(yu) 山田賈舶的景致相銜接,是為(wei) 了說明他為(wei) 和平而征戰、為(wei) 民痍而興(xing) 兵的正義(yi) 性,顯示他滿腔的惻隱之心。如《回軍(jun) 上杭》雲(yun) :“南國已忻回甲馬,東(dong) 田初喜出農(nong) 簑。溪雲(yun) 曉度千峰雨,江漲新生兩(liang) 岸波。”時雨洗刷了兵戈上的血痕,賈舶載走了思民瘼、念瘡痍的心靈包袱。《喜雨三首》其一雲(yun) :“即看一雨洗兵戈,便覺光風轉石蘿。順水飛檣來賈舶,絕江喧浪舞漁蓑。”他在兵事的書(shu) 寫(xie) 中不忘注入“仁”的元素;戎馬倥傯(zong) 之際,不忘尋覓山林野性。《聞曰仁買(mai) 田霅上攜同誌待予歸二首》其二雲(yun) :“月色高林坐夜沈,此時何限故園心。山中古洞陰蘿合,江上孤舟春水深。百戰自知非舊學,三驅猶愧失前禽。歸期久負雲(yun) 門伴,獨向幽溪雪後尋。”洞門煙月、雪後幽溪的描摹,歸農(nong) 之興(xing) 、故園之心的吟詠,保全了他那高人雅士灑落無塵的審美形象。
王陽明作為(wei) 命世人豪,學本一心,人們(men) 聽其言,觀其行,讀其文,對這樣獨立天地間的“百世之師”自然有近於(yu) 聖人氣象派頭的預設和想象。但如果僅(jin) 用聖賢形象的模子來衡量他詩作中的主體(ti) 表現,就容易帶來閱讀的盲區或誤區。王陽明一生通明高爽,但又在從(cong) 事抑或放棄公共事務的抉擇之間掙紮。元明時期,文人多以隱逸為(wei) 高、以野處為(wei) 尚,風氣如此,陽明也濡染此風。而且為(wei) 了對治世人欲望之激擾不寧,他不厭其煩地表達隱逸理想。相較於(yu) 道教修煉,隱逸山林的願望表達更普遍地存在於(yu) 陽明詩歌中。他雖然有俠(xia) 骨豪情,卻更欣賞孤舟聽雨的蕭疏情味。《次魏五鬆荷亭晚興(xing) 》其一表明隱逸之誌道:“入座鬆陰盡日清,當軒野鶴複時鳴。風光於(yu) 我能留意,世味酣人未解醒。長擬心神窺物外,休將姓字重鄉(xiang) 評。飛騰豈必皆伊呂,歸去山田亦可耕。”在王陽明早年,棲隱是和儒家孝悌觀念聯係在一起的,而不是和慕道學仙相扭結的。如《贈黃太守澍》雲(yun) :“惟縈垂白念,旦夕懷歸圖。君行勉三事,吾計終五湖。”
王陽明即世間而超世間,常常幻想著去追求不受限製的自由。但事實上他生活在塵世間,其詩中既表達了塵沙富貴、飛絮浮名的誌節,也談到了養(yang) 家糊口的俗累、妻子兒(er) 女的牽絆。如《重遊開先寺戲題壁》雲(yun) :“尚為(wei) 妻孥守俸錢,至今未得休官去。”《廬山東(dong) 林寺次韻》雲(yun) :“遠公學佛卻援儒,淵明嗜酒不入社。我亦愛山仍戀官,同是乾坤避人者。”真實也是陽明詩的魅力所在。作為(wei) 個(ge) 性表現的主要載體(ti) ,獨標風韻的陽明詩歌沒有被限製在心學的框架內(nei) 。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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