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敦頤詩中的孔顏之樂(le) 與(yu) 林泉之趣
作者:王友勝(湖南科技大學中國古代文學與(yu) 社會(hui) 文化研究中心)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廿四日壬申
耶穌2017年12月10日
作為(wei) “理學開山”、“道學宗主”,周敦頤的 《太極圖說》《通書(shu) 》可謂經典,其散文名作《愛蓮說》家喻戶曉,其“文以載道”的文學主張響徹文壇,而他的詩歌創作成就卻長期以來被嚴(yan) 重遮蔽、忽視,除理學家詩選《濂洛風雅》及具有理學色彩的《宋詩別裁集》外,一般宋詩選本則鮮見其詩名、詩作。其實,周敦頤的詩歌創作頗豐(feng) ,他的生前友人潘興(xing) 嗣所作《周敦頤墓誌銘》載其“詩十卷,今藏於(yu) 家”。即使從(cong) 今人陳克明輯《周敦頤集》所錄的31首詩來看,其詩體(ti) 裁完備,題材廣泛,內(nei) 容豐(feng) 富,特別是詩中的孔顏之樂(le) 與(yu) 林泉之趣,尤其值得我們(men) 重點關(guan) 注與(yu) 重新思考。
‘憂道而不憂貧
所謂“孔顏之樂(le) ”,指《論語》中所載儒家先聖孔子與(yu) 其愛徒顏回對待個(ge) 人生活和物質享受的一種恬淡態度。在北宋,被許為(wei) “乃得聖賢不傳(chuan) 之學”(《宋史·道學傳(chuan) 序》)的周敦頤,為(wei) 官清廉、樂(le) 善好施、生活儉(jian) 樸而處之泰然,堪稱當時文人重修為(wei) 善涵詠、倡揚孔顏精神追求與(yu) 精神境界的典型。周敦頤的《通書(shu) 》多處表彰顏子,許為(wei) 亞(ya) 聖。顏子對於(yu) 富貴“不愛不求,而樂(le) 乎貧”,在周敦頤看來,他是“見其大而忘其小”,追求的是最高層麵上人的精神境界。唯其如此,周敦頤的詩自述心跡與(yu) 行止,吟詠性情而不累於(yu) 性情,將人格塑造、個(ge) 體(ti) 道德修養(yang) 與(yu) 詩歌創作緊密結合,多表現其安貧樂(le) 道、淡泊處世的思想與(yu) 生活狀況,表達對功名和利益訴求的鄙棄與(yu) 不屑。《題瀼溪書(shu) 堂》一詩實為(wei) 周敦頤人格精神的詩意表達,其中“飽暖大富貴,康寧無價(jia) 金”兩(liang) 句,深得孔顏淡泊名利、憂道不憂貧的人格精髓,更是其處理物質享受與(yu) 精神趨求關(guan) 係的座右銘,是其“以道充為(wei) 貴,身安為(wei) 富”(《通書(shu) ·富貴》)倫(lun) 理思想與(yu) 價(jia) 值觀念的極好詮釋,也是讀者正確理解周敦頤精神世界的信息密碼。
周敦頤在《通書(shu) ·誌學》中提出,“誌伊尹之所誌,學顏子之所學”,除了以重視外在事功的伊尹為(wei) 榜樣外,還強調要將重內(nei) 在涵詠的顏回作為(wei) 自己砥礪品格的楷模。他不僅(jin) 自己在精神上積極追求孔顏之樂(le) ,認真踐履,身體(ti) 力行,還以此規範、教誨弟子與(yu) 他人。他任永州通判期間,侄子仲章前來求情,希望謀取一官半職,周敦頤斷然拒絕,並創作《任所寄鄉(xiang) 關(guan) 故舊》一詩,托其帶回家鄉(xiang) ,告誡其他親(qin) 朋故舊,“老子生來骨性寒,宦情不改舊儒酸”,雖然在本地做官,但依舊淡泊名利。由此可見,孔顏之樂(le) 的追求不僅(jin) 完善了周敦頤的道德品格,還豐(feng) 富了他的詩歌內(nei) 容,深化了他的詩歌思想。
周敦頤的散文名作《愛蓮說》所闡發的核心思想,曆來有不同說法。筆者認為(wei) 主要就是“尋孔顏樂(le) 處”,這在南宋就有人論及,隻不過不為(wei) 今人熟知。該文表達作者本人的人生感悟和境界追求,有著特定的創作情境和曆史語境。全文寫(xie) 蓮隻是手段,借蓮明理,借蓮詠懷,倡揚孔顏樂(le) 處的君子人格才是最終的目的。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蓮有時被視作妖冶女子的象征,周敦頤將蓮讚為(wei) 在泥不染、濯清不妖的花中君子,讓蓮荷有了大丈夫的軀幹,這不是簡單的文學創作新變,而是劃時代的革命。唯其如此,南宋柴與(yu) 之《敬題濂溪先生書(shu) 堂》其二曰:“一誦《愛蓮說》,塵埃百不幹”,稱頌《愛蓮說》能產(chan) 生激濁揚清、蕩滌塵垢的精神力量。周敦頤為(wei) 數不多的幾篇散文之一《養(yang) 心亭說》闡揚《孟子》“養(yang) 氣”之說,提出貧而能樂(le) 的前提是“無欲”,積極倡導孟子“養(yang) 心莫善於(yu) 寡欲”的思想。他的孔顏之樂(le) 及其在詩文中的表現,是其“道充為(wei) 貴,身安為(wei) 富”人生觀與(yu) 價(jia) 值觀的生活化與(yu) 具體(ti) 實踐,是他發聖人義(yi) 理、澡雪人心的有效方式。
因此,周敦頤的人生態度或生活情調沒有絲(si) 毫危苦味與(yu) 酸筍氣,始終保持孔顏之樂(le) 的人格魅力,贏得後人的仿效和追捧。周敦頤這一人格精神在當時頗具代表性,在北宋文人所經曆的由“先憂後樂(le) ”的家國情懷到追求“孔顏樂(le) 處”的君子人格之轉變過程中,如果說範仲淹及其《嶽陽樓記》是宋初文人淑世精神典型代表的話,那麽(me) 周敦頤及其詩文中所倡揚的孔顏之樂(le) 的君子人格與(yu) 慎獨意識則標誌著這一轉型的完成。如果說,因蘇軾的推崇,陶淵明在宋人中的地位漸隆,那麽(me) ,也正是因周敦頤的表彰,顏子在宋人心目中超過孟子,成為(wei) 僅(jin) 次於(yu) 孔子的亞(ya) 聖,成為(wei) 涵詠情性、修身悟道的楷模。
不以得失為(wei) 懷
與(yu) 表達孔顏樂(le) 處相聯係的是,周敦頤詩歌中透露出的自然林泉之趣。儒家的孔顏之樂(le) 與(yu) 沂水之樂(le) 在周敦頤的詩歌中均有鮮明的表現。有學者說周敦頤置身官場,卻一直期望歸隱,從(cong) 而導致他徘徊於(yu) 仕與(yu) 隱的矛盾糾葛之中,這實則是隻知其表、不明就裏的膚泛之論。積極入仕從(cong) 政,身處汙濁的環境而不隨波逐流,保持獨立自主的政治品格是儒家傳(chuan) 統對封建文人的基本要求,而追求孔子的沂水之樂(le) 與(yu) 林泉雅趣,樂(le) 以逍遙,不以得失為(wei) 懷,同樣是儒家君子人格的體(ti) 現,兩(liang) 者並不矛盾。其《經古寺》說:“是處塵勞皆可息,時清終未忍辭官。”可見周敦頤對出仕與(yu) 歸隱有著清醒的認識。詩人秉持孔顏之樂(le) ,隻求精神自適,何患之有?如果說周敦頤的《太極圖》千年來第一次將老子提出的“太極”圖像化,是一個(ge) 創舉(ju) ,那麽(me) 他將北宋文人普遍持有的君子人格詩化、生活化,表現出濃厚的自然林泉之趣,應該說,這也是一個(ge) 巨大的貢獻。
周敦頤對山水的熱愛不是一般文人簡單的所謂逃避現實、排遣憂憤的行為(wei) ,而是將儒家的“仁者樂(le) 山,智者樂(le) 水”,道家的尋仙訪勝與(yu) 禪宗的超塵出世、歸隱林泉熔於(yu) 一爐,體(ti) 現了他在思想上統合儒道釋的匯通精神與(yu) 創新意識。因此,周敦頤行政之餘(yu) ,多以山水遊賞作為(wei) 其探尋義(yi) 理、澡雪人心的行為(wei) 方式。他存世不多的三十餘(yu) 首詩中,探幽訪勝,記遊山水林泉之樂(le) 的詩竟占去大半。如:“公程無暇日,暫得宿清幽。始覺空門客,不生浮世愁”(《宿崇聖》),“到官處處須尋勝,惟此合陽無勝尋。赤水有山仙甚古,躋攀聊足到官心”(《遊赤水縣龍多山書(shu) 仙台觀壁》),這是將尋山與(yu) 尋佛、尋仙結合;又:“雲(yun) 樹岩泉景盡奇,登臨(lin) 深恨訪尋遲。長棲未得於(yu) 何記,猶有君能雅和詩”(《和費君樂(le) 遊山之什》),“尋山尋水侶(lv) 尤難,愛利愛名心少閑。此亦有君吾茂樂(le) ,不辭高遠共躋攀”(《喜同費君長官遊》),這是將尋山與(yu) 訪友結合。可見在周敦頤看來,尋山與(yu) 訪友兩(liang) 不相誤,隻有舍棄了追名逐利之心,才能真正專(zhuan) 心致誌地去尋山訪水,所以詩中感歎高岩可攀,而知心遊侶(lv) 難覓。周敦頤有些詩在表達泉石之樂(le) 時,還淡淡地表露出一些企慕隱逸的思想情感。他在《同石守遊》一詩中,厭惡“爭(zheng) 名逐利”,向往“度水登山”,與(yu) 野鳥、白雲(yun) 結伴而遊,表現出“戀林居”的山水林泉之趣。詩中看似有出處兩(liang) 難的矛盾,實際上是在借塵世與(yu) 自然比照,傳(chuan) 達其遊賞山水的過程中所獲得的物我一體(ti) 、生命自由的快樂(le) 。
豐(feng) 富詩歌創作
周敦頤親(qin) 近自然、走近自然,觀山水之美,得泉石之樂(le) ,其性情、義(yi) 理消溶於(yu) 山巔水涯,在臨(lin) 水登山、賞音吟詩中不經意地傳(chuan) 達出對人生的感悟,對宇宙自然的思考。也就是說,他詩中的自然林泉之趣實際上是其哲學思想在其詩歌創作中的投射與(yu) 反映。其足跡所至,往往臨(lin) 水登山、遊目騁觀,這既是一種人生態度與(yu) 生活情調,又是詩人仰懷先賢、涵詠性情的主要方式,堪稱繼莊子、陶淵明之後又一位將生活與(yu) 思想高度統一,將生活詩化的哲人與(yu) 詩人。蘇軾的性情和好尚與(yu) 程、朱等道學家迥乎不同,他特別不喜歡程頤,卻稱賞周敦頤。這除了周敦頤的高尚人格,還與(yu) 他的山水自然之趣和詩文寫(xie) 作水平有關(guan) 。周敦頤這種恬靜安閑、豁達寬容,近乎完美的品格受到了當時及後世文人的一致讚譽與(yu) 稱賞,這在宋代的作家中非常少見。
周敦頤及其詩中呈現出的孔顏之樂(le) 與(yu) 林泉之趣,豐(feng) 富了北宋詩歌創作的題材與(yu) 內(nei) 容,參與(yu) 了宋詩風格與(yu) 特點乃至缺點的建構,也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宋詩發展走向。自此以後,北宋詩中除了寫(xie) 廟堂之憂、黎民之念外,又多了表達詩人仰懷先賢、涵詠性情的內(nei) 容。這在蘇門文人特別是以黃庭堅為(wei) 代表的江西詩派的詩歌創作中表現尤為(wei) 突出。誠然,在當時,周敦頤的確還隻是以詩人的麵貌出現,他交遊的人、稱揚他的人,以詩人居多,而鮮有理學家。所以,我們(men) 可以認為(wei) ,周敦頤在北宋應該還隻是一位有著獨特創作風格的詩人,他的“理學開山”的宗主地位是南宋後湖湘學派的開創人胡宏,特別是朱熹,還有《宋史》中的《周敦頤傳(chuan) 》,一步步把他扶上去的。全麵評價(jia) 、充分肯定周敦頤的詩歌創作成就,還他北宋詩史一席之地,對我們(men) 厘清北宋詩歌發展走勢,認識北宋詩歌創作特點十分必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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