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天下君主製三大弊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節選自 餘(yu) 東(dong) 海著《中國曆史精神之八:曆史的局限性》,待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廿四日乙巳
耶穌2017年7月17日
中道文化沒有局限,但曆史有局限,人類有局限,儒生也有局限,不可能人人都是聖人;曆史上儒家政治和製度也有局限。別說元明清等偏統,即使是夏商周漢唐宋等中華正統政權,同樣存在各種各樣的問題和缺陷。
即使中華正統又聖王在位,也不可能完美無缺。子貢曰:“如有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yu) 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論語·憲問》)孔子又說:“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論語·憲問》)王道政治不封頂,無止境,即使堯舜也難以事事圓滿。
人類惡習(xi) 深重,一個(ge) 人要建立君子人格不容易,有誌於(yu) 學是必須的,但不能保證每個(ge) 學者都能“三十而立”,不能保證儒家群體(ti) 都是君子;一個(ge) 政權要抵達王道境界,同樣不容易。儒化是必須的,但不能保證每個(ge) 儒化的政權都能王道平平並持之以恒。曆代儒家王朝末期,往往政治無道,腐敗嚴(yan) 重,有兩(liang) 大原因:
一是越來越偏離乃至違反儒家原則,二是家天下君主製。兩(liang) 大原因密切相關(guan) 。
民本位、民重君輕、以道製勢、道統高於(yu) 政統等王道政治原則,在君主時代未能完全落實,更別說天下為(wei) 公、天下大同了。君主本位、君重民輕、道製於(yu) 勢、政統淩駕於(yu) 道統等傾(qing) 向,很容易在家天下製度中產(chan) 生。
家天下君主製有其先天性的製度缺陷,所以即使儒家王朝,盛世也不久長。其最大問題是過度依賴君主個(ge) 人道德修養(yang) ,一旦出現昏君暴君,後果不堪設想。唐朝是中華正統,統一時間最長、國力最強盛的王朝之一,但整體(ti) 上政治品質仍很有限,早期宮廷內(nei) 鬥血腥,中晚期內(nei) 亂(luan) 內(nei) 戰不斷…
家天下君主製的痼疾之一是“閹禍”,即宦官幹政或專(zhuan) 權導致各種惡果。黃宗羲指出:“奄宦之如毒藥猛獸(shou) ,數千年以來,人盡知之矣。乃卒遭其裂肝碎首者,曷故哉?豈無法以製之與(yu) ?則由於(yu) 人主之多欲也。”明朝的閹禍尤為(wei) 嚴(yan) 重:“閹宦之禍,曆漢唐宋而相尋無已,然而未有若有明之為(wei) 烈也。”(《明夷待訪錄》)
自古政治上的反儒派和亂(luan) 臣賊子,不外乎四種人:一是邪人,即發明和信奉邪說的人,如商鞅韓非李斯趙高;二是暴君或邪教教主,如秦洪毛;三是奸臣權相如韓侂胄;四就是太監,如唐朝殺過二王一妃四宰相的大宦官仇士良。仇士良告老時向徒子徒孫傳(chuan) 授固寵弄權經驗:“天子不可令閑,常宜以奢靡娛其耳目,使日新月盛,無暇更及他事,然後吾輩可以得誌。慎勿使之讀書(shu) ,親(qin) 近儒生,彼見前代興(xing) 亡,心知憂懼,則吾輩疏斥矣。”(《新唐書(shu) ·仇士良傳(chuan) 》)
家天下君主製,既有其道統的合法性和曆史的合理性,又有其不足和流弊。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中強調君權本為(wei) 天下公器,並非一家一姓所可私有,對於(yu) 家天下君主製的不足和流弊,提出嚴(yan) 厲了的批判。他說:
“後之為(wei) 人君者不然。以為(wei) 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yu) 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yu) 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yu) 人,亦無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為(wei) 天下之大公。始而慚焉,久而安焉。視天下為(wei) 莫大之產(chan) 業(ye) ,傳(chuan) 之子孫,受享無窮;漢高帝所謂“某業(ye) 所就,孰與(yu) 仲多”者,其逐利之情,不覺溢之於(yu) 辭矣。此無他,古者以天下為(wei) 主,君為(wei) 客,凡君之所畢世而經營者,為(wei) 天下也。今也以君為(wei) 主,天下為(wei) 客,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為(wei) 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腦,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產(chan) 業(ye) ,曾不慘然。曰:我固為(wei) 子孫創業(ye) 也。其既得之也,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le) ,視為(wei) 當然。曰:“此我產(chan) 業(ye) 之花息也。”然則,為(wei) 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向使無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嗚呼!豈設君之道固如是乎?”(《明夷待訪錄·原君篇》)
黃宗羲指出,古代君主的產(chan) 生是為(wei) 天下興(xing) 利釋害,而自己倍受勞苦,並無私利可享。而“後之為(wei) 人君者”與(yu) 古代背道而馳,以天下為(wei) 自己的產(chan) 業(ye) ,給人民帶來的無窮災難。原因是古今君民客主倒置,故天下罪惡總由君而生。後之為(wei) 人君者之所以能夠違反“設君之道”,“以君為(wei) 主,天下為(wei) 客”,“視天下為(wei) 莫大之產(chan) 業(ye) ,傳(chuan) 之子孫,受享無窮”,無疑是家天下君主製提供了方便。
我曾經總結家天下君主製的三大弊:
其一是君主權力過大,缺乏有效製約。若出昏君暴君,危害特別重大。為(wei) 了糾正或救治君王的錯誤,為(wei) 了堅持正義(yi) 維護公道,救民救國,無數儒者付出了各種巨大代價(jia) 包括生命。
其二,在天下為(wei) 家的製度框架下,民本原則和國民利益不易得到強有力的有效保障,很容易受到侵蝕和破壞,以民為(wei) 本很容易變成“以家為(wei) 本”和“以君為(wei) 本”。如明朝就是流於(yu) 君本,清朝則滑向“族本”--滿族主義(yi) 。本來是“天下為(wei) 主,君為(wei) 客”,卻演變成了“君為(wei) 主,天下為(wei) 客”。(王夫之)
其三,最高權力交接問題,自古以來始終沒有得到較好解決(jue) 。儒家王朝對這個(ge) 問題也都很棘手,這方麵常常難免血腥暴力和陰謀,為(wei) 之君臣反目、兄弟為(wei) 敵甚至父子互鬥。三代乃文明典範,然夏朝開國之君啟,對不肯臣服的有扈氏不得不“恭行天之罰”。啟乃禹子,德望甚高,仍不得不如此,可慨也夫!
對君主製三弊,民主是最不壞的解藥,一可局部實現天下為(wei) 公(國家為(wei) 公),二可對領導人和官員群體(ti) 形成一定的有效製約,無論他們(men) 如何昏暴,危害有限。
夏有桀商有紂,西周有厲幽,家天下君主製的製度缺陷是主要原因。在君主製的框架下,民本原則容易異化,民意合法性很難保障,昏君暴君難以得到有效製約。對於(yu) 這個(ge) 政治難題,唯古代中國“天下為(wei) 公”的禪讓製和現代西方“定期公選”的民主製,能夠切實解決(jue) 之。
家天下與(yu) 民本原則之間,始終存在著一定的曆史張力,最好也是小康製,有局限。儒家始終以“天下為(wei) 公”為(wei) 理想追求,但也承認家天下的曆史合法性,擁護君主製,並非以之為(wei) 理想,而是對曆史局限性的尊重。社會(hui) 進步文明發展需循序漸進,君主製在一定的曆史階段有其合理性。
人從(cong) 幼稚到成熟有一個(ge) 成長過程,可用聖賢高標來引導之,不可用理想人格來苛求之,曆史也一樣,可分為(wei) 據亂(luan) 、升平和太平三世,在據亂(luan) 升向太平的漫長進程的某些階段,“家天下”甚至“霸道”都屬於(yu) 次優(you) 選擇,至少是可以接受的。如孔孟,懷抱大同理想,現實追求則是小康。
“以人成長喻史”,取其一端而已。古人雲(yun) 比喻都是蹩腳的。曆史的發展非直線型而是螺旋形,還會(hui) 大拐彎。東(dong) 海早就指出,三代至今,拐了一個(ge) 幾千年的大彎,政治文明一直在倒退,即光明越來越弱黑暗越來越深,但從(cong) 更高廣的曆史角度看,人類文明包括政治文明終究是要上升的。
關(guan) 於(yu) 政治文明會(hui) 不斷發生曆史性倒退的觀點,並非東(dong) 海發明。法國路易斯說過:人類文明在各個(ge) 領域都不斷進步,政治領域卻例外。(大意)不同在於(yu) ,東(dong) 海認為(wei) 政治不是永遠倒退,而是拐了大彎,從(cong) 更高的曆史維度看,政治同樣是趨向文明的。拐的彎大,屆時進步的速度力度也會(hui) 特別大。
由於(yu) 人類惡習(xi) 深重,曆史在即使進入升平世,仍有反複和倒退,有可能退回據亂(luan) 世。但是,良知終究是人類本性,其正麵作用終究會(hui) 越來越大,人類社會(hui) 終究要蜿蜒曲折而百折不撓地升向太平世。堯舜時代的大同,屬於(yu) 原始模式,未來的太平世才是大同理想的終極模式。
人類曆史是善與(yu) 惡的鬥爭(zheng) 史,惡占上風為(wei) 據亂(luan) 世,善占上風為(wei) 升平世,善占絕對上風為(wei) 太平世。太平之前,善惡之間的拉鋸戰極為(wei) 長久。但從(cong) 整體(ti) 和全局而言,人類文明必是“越來越好越來越成熟”的。就像佛教說眾(zhong) 生最後都是要成佛的。一闡提斷絕善根必下地獄,但仍有佛性仍可成佛。
中華文明超越西方幾千年,足以證明儒家的優(you) 秀。但反儒派多昧於(yu) 曆史,把幾千年中華看得一片漆黑。一些人雖不反儒,但受蒙昧派影響,對中華曆史評價(jia) 偏低,對曆史的局限性亦缺乏基本同情,習(xi) 慣以現代文明的標準去衡量古代。
或問:“儒家為(wei) 何兩(liang) 千年間無法拯救中華,隻是倒掉一個(ge) 王朝又建立一個(ge) 新王朝然後再倒掉,為(wei) 啥走不出這個(ge) 怪圈?”這就是文明相對性,在大同理想實現之前,光明與(yu) 黑暗的拉鋸戰是持久的。
這種相對性,根源於(yu) 曆史有其局限性,最好的文化在實踐中也不可能超越曆史。要求古人超越曆史局限開出和實踐民主,是不現實的。家天下君主製一定程度、一定階段合理性,就是建立在曆史局限性基礎上的。
或謂古代是“權力壟斷”。此言在一定程度上成立。曆史從(cong) “公天下”的禪讓製滑向“家天下”的世襲製之後,皇權確被一家一姓壟斷。然複須知,儒家王朝畢竟有道統引導製約和民本思想墊底,權力壟斷程度有限,底層上升渠道暢通,比起法家家天下、現代黨(dang) 天下來,仍不乏開放性。
新華網說“中國仍在努力擺脫兩(liang) 千多年人治的陰影”雲(yun) ,這是對曆史和儒家的雙重無知。儒家仁政德治落實於(yu) 製度,就是禮製,禮樂(le) 刑政具備。從(cong) 堯舜到明清,所有儒式王朝實行的都是禮製。古代禮製當然難免曆史的局限性,但絕非人治則是毫無疑問的。
曆史的局限性根源於(yu) 人性的局限性。人性有本習(xi) 習(xi) 性,習(xi) 性分善習(xi) 惡習(xi) 。由於(yu) 人類惡習(xi) 深重,文明的進步、曆史的發展是螺旋式的,政治文明還會(hui) 發生倒退現象。儒家懷抱理想的遠大,同時又尊重現實的嚴(yan) 峻,其實就是尊重曆史和人性的局限。儒家在主權問題上有時候對民意的尊重順從(cong) ,就是這種尊重的體(ti) 現。
注:本文選自於(yu) 東(dong) 海待出版著作《中國曆史精神之八:曆史的局限性》
責任編輯:姚遠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