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道路無啼饑之童:宋朝的社會(hui) 福利體(ti) 係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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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廿四日丙午

          耶穌2017年5月19日

如果一名孤苦無依的兒(er) 童在宋代的州縣或都城流浪，那麽(me) 按照當時的製度安排，他被會(hui) 送入附近的福利機構收養(yang) ，由政府提供住宿、衣物、夥(huo) 食，並安排免費入學。這是宋代的一項社會(hui) 救濟製度，名曰“慈幼”。

元代初期到過中國旅行的意大利商人馬可•波羅這樣記錄南宋的慈幼製度：“其國諸州小民之不能養(yang) 其嬰兒(er) 者，產(chan) 後即棄，國王盡收養(yang) 之。記錄各兒(er) 出生時之十二生肖以及日曜，旋在數處命人乳哺之。如有富人無子者，請求國王賜給孤兒(er) ，其數惟意所欲。諸兒(er) 長大成人，國王為(wei) 之婚配，賜之俾其存活，由是每年所養(yang) 男女有二萬(wan) 人。”

馬可•波羅來到臨(lin) 安時，南宋已經滅亡，宋人的慈幼製度也已荒廢，他想必是聽宋朝的遺民回憶美好的前朝往事，所以他的記錄似乎帶有浪漫主義(yi) 的想象成分，但即使如此，馬可•波羅的話大體(ti) 上還是可信的，他說的其實就是南宋的“慈幼局”。

慈幼局於(yu) 淳祐七年（1247年）創立於(yu) 臨(lin) 安，位於(yu) 公益醫療機構——施藥局之側(ce) ，這樣顯然有利於(yu) 對患病嬰兒(er) 、幼童的救治。根據宋人吳自牧《夢粱錄》的記述，慈幼局是這樣運作的：“官給錢典雇乳婦，養(yang) 在局中，如陋巷貧窮之家，或男女幼而失母，或無力撫養(yang) ，拋棄於(yu) 街坊，官收歸局養(yang) 之，月給錢米絹布，使其飽暖，養(yang) 育成人，聽其自便生理，官無所拘。若民間之人，願收養(yang) 者聽，官仍月給錢一貫，米三鬥，以三年住支。”

寶祐四年（1256年），在臨(lin) 安慈幼局運作成熟之後，宋廷又下詔要求“天下諸州建慈幼局”，次年，宋理宗又詔曰：“朕嚐令天下諸州置慈幼局……必使道路無啼饑之童。”這是一位宋代君主的慈幼理想。

從(cong) 元人的記錄來看，慈幼局設立之後，至少在京城臨(lin) 安，已實現了宋理宗的理想，據元人鄭元祐的《山樵雜錄》，“宋京畿各郡門有慈幼局。蓋以貧家子多，輒厭而不育，乃許其抱至局，書(shu) 生年月日時，局設乳媼鞠育之。他人家或無子女，許來局中取去為(wei) 後。故遇歲侵，貧家子女多入慈幼局。是以道無拋棄之子女。若冬遇積雨雪，亦有賜錢例。雖小惠，然無甚貧者。此宋之所以厚養(yang) 於(yu) 民，而惠澤之周也。”這些記錄，可佐證馬可•波羅所言不虛。

除了慈幼局，南宋還出現了地方政府自行創立的其他兒(er) 童福利機構，如“散收養(yang) 遺棄小兒(er) 錢米所”、“嬰兒(er) 局”、“慈幼莊”、“慈幼局”、“及幼局”，等等。名稱雖異，功能則跟慈幼局差不多。如嘉定十年（1217年），南宋理學家真德秀在建康府設立慈幼莊，收養(yang) 因饑荒而被遺棄於(yu) 道路的嬰兒(er) 和流離失所的流浪兒(er) 童，並撥置1300畝(mu) 官田作為(wei) 慈幼莊的恒產(chan) ，訂立了完備的管理製度，四十餘(yu) 年下來，還是“相仍不廢”。

這類專(zhuan) 門的兒(er) 童福利機構是南宋時才出現的，這也是世界上最早的官辦孤兒(er) 院。北宋時，則主要由綜合性福利機構負責收養(yang) 、賑濟棄嬰、孤兒(er) 、流浪兒(er) 童，如“福田院”負責收養(yang) 京師汴梁的“老幼廢疾”，“廣惠倉(cang) ”負責賑濟各州縣的“老幼貧乏不能自存者”，這其中便有嬰兒(er) 、兒(er) 童。

哲宗元符元年（1098年），北宋開始施行“居養(yang) 法”，在各州設立“居養(yang) 院”，“鰥寡、孤獨、貧乏不能自存者，官為(wei) 養(yang) 之，疾病者仍給醫藥”。棄嬰、孤兒(er) 、流浪兒(er) 童也送入居養(yang) 院收養(yang) ，對嗷嗷待哺的嬰兒(er) ，雇乳婦哺育；對幼童，則每人每日給予半升米。北宋末蔡京當政時，國家福利得到擴張，包括流浪兒(er) 童的福利也有提高：居養(yang) 院成年人“日給粳米或粟米一升，錢十文省，十一月至正月加柴炭、五文省，小兒(er) 減半”，又規定“孤貧小兒(er) 可教者，令入小學聽讀，其衣襴於(yu) 常平頭子錢內(nei) 給造”。也就是說，這些被遺棄或喪(sang) 失親(qin) 人的孤兒(er) 、流浪兒(er) 童獲得了免費接受教育的權利。

設慈幼局等收養(yang) 棄嬰，是補救性的救濟措施，宋朝政府還出台了一種預防性的生育福利政策——宋高宗在紹興(xing) 八年（1138年）下詔推行“胎養(yang) 助產(chan) 令”：“禁貧民不舉(ju) 子，有不能育嬰者，給錢養(yang) 之。”當時許多貧困家庭由於(yu) 無力養(yang) 育嬰兒(er) ，常有溺嬰、棄嬰的極不人道之舉(ju) ，現在宋政府對這部分貧困家庭進行救助：凡剛剛生育嬰兒(er) 的貧困戶，每戶發錢4000文（相當於(yu) 人民幣2000元），這筆經費來自國家征收的“免役寬剩錢”。

此外，還有許多州縣自行設立“舉(ju) 子倉(cang) ”，即地方政府向貧家產(chan) 婦發放救濟糧，一般標準是“遇民戶生產(chan) ，人給米一石”。舉(ju) 子倉(cang) 的倉(cang) 本來自國家常平倉(cang) 、官田收入及富人的捐贈。

國家要對沒有親(qin) 人養(yang) 育（或者親(qin) 人無力養(yang) 育）的棄嬰、孤兒(er) 給予救濟，使他們(men) 避免死於(yu) 非命，這是中國人源遠流長的福利觀念，也是一項古老的製度安排。在傳(chuan) 統話語中，福利製度叫做“保息”。《周禮》中記載了六種“保息”之法：“一曰慈幼，二曰養(yang) 老，三曰振窮，四曰恤貧，五曰寬疾，六曰安富”，其中就有“慈幼”。南朝（公元6世紀）設立的“孤獨園”，應該是中國曆史上最早的具有收養(yang) 孤兒(er) 功能的國家福利院：“凡民有單老孤稚不能自存，主者郡縣鹹加收養(yang) ，贍給衣食，每令周足，以終其身。又於(yu) 京師置孤獨園，孤幼有歸，華發不匱。若終年命，厚加料理。”

不過在宋代之前，對孤幼的救濟還談不上製度化、普遍化、專(zhuan) 業(ye) 化。到宋代時，才逐漸建立起一整套覆蓋了“從(cong) 搖籃到墳墓”的國家福利體(ti) 係。明清時，國家福利又大為(wei) 收縮，倒是民間慈善在宋代的基礎上蓬勃發展了起來。

不管是國家福利，還是民間慈善，都為(wei) 社會(hui) 不可或缺的救濟機製。八百年前的君主能夠立下這樣的理想：“必使道路無啼饑之童。”確實是難能可貴。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