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寫(xie) 說明】

本書(shu) 是一部以讀書(shu) 為(wei) 角度的著作。

以讀書(shu) 為(wei) 中心，意味著它的寫(xie) 作方式，與(yu) 以問題為(wei) 中心、以研究為(wei) 中心不同。以讀書(shu) 為(wei) 中心，是讀書(shu) 的時候發現問題解決(jue) 問題；以問題為(wei) 中心，是為(wei) 解決(jue) 某一問題而找書(shu) 。這樣的寫(xie) 法固然非常的“不專(zhuan) 著”，也似乎沒有“問題意識”和“中心思想”。每一個(ge) 人拿一部書(shu) 來讀，都會(hui) 有其獨特的讀法，而且關(guan) 注不止一個(ge) 問題。

像《周易正義(yi) 》，雖然被視作經學新統一的結果，是唐人（孔穎達）所編撰，有些人認為(wei) 它定王輔嗣為(wei) 一尊從(cong) 而使鄭玄衰落；有人認為(wei) 它抄襲舊說，無所發明；還有人認為(wei) 它成為(wei) 科舉(ju) 標準後，使儒學淪為(wei) 記誦之學。我才開始讀此書(shu) ，主要是為(wei) 了了解王注，但後來目光轉移到《正義(yi) 》本身後，發現這裏麵有許多豐(feng) 富的內(nei) 容，也並不能僅(jin) 僅(jin) 用抄襲、單調或空疏來看待。我將《周易正義(yi) 》視為(wei) 孔穎達試圖重建經學和儒家文教的一次努力，盡管這種努力很多人認為(wei) 並不那麽(me) 成功。更大的成功，自然是需要等二程子出來。但不那麽(me) 成功的努力亦有其價(jia) 值。我們(men) 認定其重建文教的價(jia) 值，自然要先解決(jue) 相關(guan) 的文獻問題，比如，它是不是像其他經的《正義(yi) 》那樣係刪削六朝舊疏而成？再比如它到底如何對待王輔嗣注，以及“辭涉虛玄，義(yi) 多浮誕”的六朝舊疏？對此加以考察，我們(men) 才能發掘孔穎達的用心。在科舉(ju) 實行以後的儒學史中，有兩(liang) 種以國家意誌頒行的集成式經學著作，一是唐的《五經正義(yi) 》，一是明的《四書(shu) 大全》、《五經大全》、《性理大全》。這都可以看作是經學的多家注釋、多家義(yi) 疏通過競爭(zheng) 、融合漸漸自發地形成一家主導之後，由政府以權力加以選擇、肯認，從(cong) 而重建文教的努力。換句話說，《五經正義(yi) 》和《四書(shu) 五經大全》，這種編纂行為(wei) 本身就有政治和文教的意圖。然而不同的是，《四書(shu) 五經大全》抄襲宋末及元儒成書(shu) ，是沒有疑問的。這意味著，《大全》諸經疏編訂的去取之間，基本上體(ti) 現不出什麽(me) 編撰者的用心。它的背景本來就是朱子學已經取得權威，不管抄元儒的《周易本義(yi) 附錄纂疏》，還是《周易本義(yi) 集成》，差別都不會(hui) 太大。但《五經正義(yi) 》不一樣，尤其對於(yu) 《周易正義(yi) 》來說，麵對六朝文教失墜、綱常陵夷的現狀，以及思想上的虛無、混亂(luan) ，選擇哪一家為(wei) 主來進行修訂，讓士子誦習(xi) ，當然不是無足輕重的。《尚書(shu) 》、《毛詩》等，孔穎達可以選擇一兩(liang) 家，刪裁其違礙的地方。但麵對《周易》的十餘(yu) 家義(yi) 疏，孔穎達陷入了躊躇，他覺得這些皆不符合其理想。所以《周易正義(yi) 》更集中的體(ti) 現了孔穎達本人的想法，重建經學的想法。

我自然不同意理學的思想多數來自《正義(yi) 》乃至玄學這樣的觀點，因為(wei) 理學之所以成為(wei) 新儒學，是緣於(yu) 二程子“天理二字自家體(ti) 貼出來”的思想決(jue) 斷。同時我也並不認為(wei) 《周易正義(yi) 》是易學典籍中最深邃、最高明的解釋著作。但我對孔穎達的用心和成就充滿了敬佩，所以《自序》中頗多讚賞之辭。《正義(yi) 》為(wei) 理學打掃好了場地，提供了舞台，這個(ge) 功績是不可忽視的。宋代的士人，在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裏仍是以注疏為(wei) 主。所以本書(shu) 後麵一部分有“流傳(chuan) ”一章，以目錄學或思想史的方式來呈現《正義(yi) 》的影響。

中間有幾篇文字，是試圖體(ti) 會(hui) 孔穎達的想法而寫(xie) 的，當然也融會(hui) 了我這幾年從(cong) 船山、曹元弼等先賢那裏得來的想法。我覺得他們(men) 根據易學來試圖構建文教的精神是一致的。

最後的兩(liang) 篇《周易補疏辨正》和《周易舊疏考證檢討》，一是與(yu) 焦循的辯駁，一是與(yu) 劉毓崧的討論。現在看來，劉毓崧的說法，涉及《正義(yi) 》與(yu) 六朝義(yi) 疏的關(guan) 係，還是有必要檢討的。而駁焦循的內(nei) 容固然是對的，但焦循的意圖本來就是借王弼來講自己，文章寫(xie) 於(yu) 攻讀博士期間，沒有太提及焦循的這個(ge) 特色和意圖，故此處稍微補充一下。

感謝同濟中國思想文化研究院諸師友對我成長的一如既往的支持。同時，本書(shu) 責編薛羽先生付出了大量辛勤的工作，“齊定清”的稿件報給出版社後，我又改動了一些小地方，薛羽先生都不厭其煩地重新校閱，藉此機會(hui) 表示感謝。潘忠偉(wei) 、呂相國兄都是研究《周易正義(yi) 》的專(zhuan) 家，皆在本書(shu) 出版前頒賜了博士論文，我在書(shu) 中的小注裏都有所提及。文獻方麵，我在修訂舊論文的時候參考了李霖、程蘇東(dong) 諸學長的說法，改正了幾個(ge) 錯誤。最末一篇文章還部分得益於(yu) 孔祥軍(jun) 兄的指正，在此一並感謝。論《易》老友睿超曾讀過一部分內(nei) 容。北京大學的王鑫老師和白輝洪學弟正在做王弼易學的研究，尤其是輝洪認為(wei) ，以往的王弼易學研究都需要檢討，而且孔穎達對輔嗣的理解有問題。王弼方麵我已經部分地被他說服，不過不妨礙我對《周易正義(yi) 》的基本看法。期待他的博士論文能順利寫(xie) 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