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酒無量不及亂(luan) ”正義(yi)

作者：楊少涵（福建省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理論體(ti) 係研究中心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十一日癸巳

           耶穌2017年5月6日

《論語》中“酒”字共出現過五次，其中有三次都在《鄉(xiang) 黨(dang) 》篇，“惟酒無量不及亂(luan) ”一句話就出自此篇。對現代人來說，很多規範已成為(wei) 曆史遺跡，但“惟酒無量不及亂(luan) ”一句話卻甚得人心。

圍繞“惟酒無量不及亂(luan) ”這句話，在曆史上還引發了一個(ge) 關(guan) 於(yu) 孔子酒量的有趣討論。《論語》對孔子的酒量沒有具體(ti) 記載，最早明確記載孔子酒量的是《孔叢(cong) 子·儒服》：趙平原君曾勸孔子的六世孫孔穿（字子高）飲酒，但子高推辭，平原君就說：“昔有遺諺：‘堯舜千鍾，孔子百觚，子路嗑嗑，尚飲十榼。’古之聖賢無不能飲也。吾子何辭焉？”平原君在勸酒時引用一個(ge) 古代諺語說，古代聖賢都非常能飲，堯舜的酒量有千鍾，孔子的酒量則有百觚，子路酒量也有十榼。鍾、觚、榼都是古代的酒器。“孔子百觚”極言孔子酒量之大。從(cong) 這個(ge) 記載來看，平原君肯定是一個(ge) 勸酒的高手。按照人之常情，如果勸酒人引經據典地對客人說其先祖如何海量，客人即使酒量平平，可能也會(hui) 一幹而盡。所以子高這個(ge) 時候似乎也應一飲而盡。

然而，故事的結局是子高不但不為(wei) 所動，反而說這個(ge) 諺語是嗜酒者為(wei) 勸人多飲而編造的“勸厲獎戲之辭，非實然也”。《孔叢(cong) 子》舊題為(wei) 秦朝末年的孔子八世孫孔鮒所撰，雖然宋代以後學者們(men) 逐漸認識到這可能是漢魏人偽(wei) 托，但人們(men) 對孔子不能飲的說法還是深以為(wei) 然。北魏重臣高允曾經向北魏孝文帝拓拔元宏上奏過一篇誡酒宏文《酒訓》，告誡朝廷官員節酒，其中提到“子思有雲(yun) ：‘夫子之飲，不能一升。’以此推之，千鍾、百觚皆為(wei) 妄也”。子思是孔子的孫子。高允認為(wei) ，子思早就說過孔子的酒量一般，“不能一升”，所以千鍾、百觚的說法都隻是妄言。

雖然有孔子後代力辟在前，但“孔子百觚”之說仍然流傳(chuan) 甚廣。魏文帝曹丕說：“千鍾百觚，堯舜之飲也。惟酒無量，仲尼之能也。”（《漢魏六朝百三家集》卷二四）到了明代文人筆下，孔子善飲的說法更是傳(chuan) 得神乎其神。明代萬(wan) 曆年間的文壇盟主王世貞曾說：“百觚故為(wei) 過辭，一升亦非實錄。《鄉(xiang) 黨(dang) 》所雲(yun) ‘惟酒無量不及亂(luan) ’，則夫子固善飲者也。”（《弇州四部稿》卷一五八）明代文壇竟陵派的代表人物鍾惺曾寫(xie) 過一篇《題酒則後》，文中把“惟酒無量不及亂(luan) ”視為(wei) “孔氏家法”（《文章辨體(ti) 匯選》卷三六七）。明末奇人黃周星在《楚州酒人歌》一詩中甚至稱“仲尼為(wei) 酒王”。

無論是“孔子百觚”還是“不能一升”，都與(yu) 對“惟酒無量不及亂(luan) ”這句話的理解有關(guan) 。在《論語》的注本中，南朝皇侃的《論語義(yi) 疏》與(yu) 宋朝朱熹的《論語集注》舉(ju) 足輕重。皇侃曰：“酒雖多，無有限量，而人宜隨己能而飲，不得及至於(yu) 醉亂(luan) 也。一雲(yun) ：不格人為(wei) 量，而隨人所能，而莫亂(luan) 也。”皇侃的解釋是說，飲酒的多少可以不做統一限量，但要每個(ge) 人要根據自己的酒量，不能喝得“醉亂(luan) ”。朱熹曰：“酒以為(wei) 人合歡，故不為(wei) 量，但以醉為(wei) 節，而不及亂(luan) 耳。”朱熹的意思是說，酒本來就是為(wei) 了讓人們(men) 歡快交往的，因此不能限製數量，但喝到醉就行了，不能喝得神誌大亂(luan) 。皇、朱二人的解釋有一個(ge) 共同之處，即都把“量”理解為(wei) 限量，“亂(luan) ”理解為(wei) 神誌昏亂(luan) 或行為(wei) 錯亂(luan) 。“無量”即不限量。不限量可以上下其講。上講是說酒量很大，無量可限，進一步引申為(wei) 今人所謂“海量”。“孔子百觚”的說法應該就是根據這個(ge) 理解而來。下講是說不具體(ti) 限製數量，隨人所能，這就隱含著一些人的酒量一般，不能強飲。“不能一升”的說法可能就是由此引生。總之，“孔子百觚”與(yu) “不能一升”這兩(liang) 種說法，都是基於(yu) 將“惟酒無量”的“量”字訓釋為(wei) 限量，進而據以猜測孔子的酒量。

然而這種訓釋大可商量，因為(wei) 它忽略了“惟酒無量不及亂(luan) ”一句話所處的具體(ti) 情景。清代禮學大家淩廷堪說：“‘惟酒無量不及亂(luan) ’，為(wei) 燕禮言之也。”（劉寶楠《論語正義(yi) 》卷十三引）燕禮即宴禮，是諸侯政餘(yu) 閑暇與(yu) 群臣的宴享之禮。這就是說，“惟酒無量不及亂(luan) ”不是一般場合的飲酒，而是專(zhuan) 就燕飲而言的。

古代的燕飲有著嚴(yan) 格的程式規定。《詩經·小雅·瓠葉》曰：“君子有酒，酌言獻之……酌言酢之……酌言酬之。”《瓠葉》是一首典型的燕飲之詩，其中的獻、酢、酬都是燕飲禮儀(yi) 的規定程序。鄭玄說：“飲酒之禮，主人獻賓，賓酢主人，主人又飲而酌賓，謂之酬。”（《毛詩正義(yi) 》卷十）獻是主人向客人敬酒，酢是客人回敬主人，酬是主人飲過客人敬酒，再勸客人同飲，至此一獻之禮成，賓主各飲兩(liang) 爵。如果燕飲人數眾(zhong) 多，主人會(hui) 按照上下尊卑依次勸酒，這在中國古代燕飲之禮中稱作“旅酬”。在獻、酢、酬、旅酬階段，主賓不但要進行洗爵、洗手、辭降、祭祀等複雜而有序的程式，而且對行酒的次數有著嚴(yan) 格的規定，對飲酒的爵數也有著明確的計數。

旅酬之後，正式的燕禮結束，接下來就進入燕飲者互相勸飲階段。這在《儀(yi) 禮·燕禮》中稱之為(wei) “無筭爵”。鄭玄注曰：“筭，數也。爵行無次無數，唯意所勸，醉而止。”（《儀(yi) 禮注疏》卷十五）所以“無筭爵”也就是“無算爵”，即對行酒的次數就不再作規定，對飲酒的爵數也不再作計算，至醉方休。

清代經學家俞樾認為(wei) ，“惟酒無量不及亂(luan) ”一句中的“‘無量’即《儀(yi) 禮》所謂‘無算爵’，言雖飲酒至無算爵之時，不及於(yu) 亂(luan) 也”（《古書(shu) 疑義(yi) 舉(ju) 例》卷四）。燕飲中洗爵、洗手等表示尊卑上下的那些基本程式，“即使是在無算爵之時，也絕對不允許因醉失禮，為(wei) 此而專(zhuan) 門指定了監酒者對與(yu) 禮者進行督責”（彭林《中國古代禮儀(yi) 文明》第十四章）。這就是鄭玄所說的“雖醉不忘禮”（《儀(yi) 禮注疏》卷十五）。

總而言之，“惟酒無量不及亂(luan) ”不是泛言一般場合的不限量地飲酒，而是專(zhuan) 就燕飲之禮而言的。“無量”是指燕禮行至“無算爵”階段，行酒不再規定次數，飲酒不再統計爵數。“不及亂(luan) ”是說在無算爵階段，雖然酒行無次，爵行無數，醉而後止，但仍然不可亂(luan) 了燕飲中的上下之禮、賓主之序。所以根據這句話來推測孔子酒量，或者勸人多飲，都是不符合其本義(yi) 的。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