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係統的宇宙論及其變遷
作者:馮(feng) 達文
來源:《社會(hui) 科學戰線》2016第10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三月十八日辛未
耶穌2017年4月14日
作者簡介:馮(feng) 達文,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研究方向:中國哲學。廣東(dong) 廣州510275
內(nei) 容提要:儒家引入宇宙論為(wei) 價(jia) 值意識提供存在論依據,董仲舒、張載、戴震具代表性。董仲舒以依順陰陽四時五行的變遷節律付出人的努力證取價(jia) 值信念;張載不取四時五行說,主“以天體(ti) 身”,以“天無私覆、地無私載”的論說證取價(jia) 值信念;戴震又別,引入宇宙論說明“血氣心知”的正當性,以“血氣”認肯肉身與(yu) 欲求,借“心知”作為(wei) 認識能力求取情欲的平衡給出價(jia) 值信念。三人的區別,體(ti) 現了思想史的變遷。
關(guan) 鍵詞:儒家/董仲舒/張載/戴震/宇宙論/價(jia) 值意識
【正文】
孔子、孟子的原創儒學,是從(cong) 親(qin) 親(qin) 之情、不忍之心引申出來的,這一點學界多有共識。及在後來的發展中,儒家學者力圖引入道家的宇宙論為(wei) 孔孟建立的價(jia) 值信念提供存在論的依據,其確當性則眾(zhong) 說紛紜。拙著《道家哲學略述——回歸自然的理論建構與(yu) 價(jia) 值追求》第五章《道家與(yu) 儒學》,對董仲舒的做法,有過若幹的檢討並多予正麵的肯定。本文無意就儒學引入宇宙論是否切適再作評論,而僅(jin) 就從(cong) 董仲舒到張載再到戴震引入宇宙論證成儒學價(jia) 值信念所取的方式的差別,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來看思想史的變化曆程。
一、董仲舒:從(cong) 因順陰陽之化證得仁義(yi) 之道
儒學引入宇宙論,並非董仲舒始創。《中庸》“天命之謂性”說,就已經把人——主體(ti) 的心性,往上掛搭於(yu) “天命”,力圖從(cong) “天命”的下貫,求得心性所認取的價(jia) 值信念的正當性。隻是,《中庸》並沒有就“天命”是怎樣的,作進一步的開展。來到《易傳(chuan) ·係辭上》,宇宙論得到了稍為(wei) 完整的表述:“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ye) 。”《易傳(chuan) 》的這一說法,盡管與(yu) 筮法有關(guan) ,但筮法所依托的,正是宇宙論,而且秦漢時期,人們(men) 也多以宇宙論釋譯。及《易傳(chuan) 》的一些提法:“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易傳(chuan) ·係辭上》);“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措”(《易傳(chuan) ·序卦》)等,即從(cong) 宇宙論來講成德論。
《易傳(chuan) 》講“太極”“陰陽”“四時”,未及“五行”。“四時”指的是宇宙生化的時間節律,“五行”所及為(wei) 方位、方向,乃為(wei) 生化的空間節律。不講“五行”,宇宙論仍是不完整的。降及董仲舒,充分吸納包括《呂氏春秋》《淮南子》等一批被稱為(wei) “黃老思潮”的思想成果入於(yu) 儒學,儒學的宇宙論才得以走向完備。
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五行相生》篇中稱:
天地之氣,合而為(wei) 一,分為(wei) 陰陽,判為(wei) 四時,列為(wei) 五行。
這裏,董仲舒就把宇宙的生化完整地表述為(wei) 由天地之氣而陰陽而四時而五行的過程。氣或元氣,無疑被視為(wei) 天地宇宙最原初的生命力,陰陽則是原初生命力發動呈現的兩(liang) 種不同趨向:
陰與(yu) 陽,相反之物也,故或出或入,或左或右。春俱南,秋俱北,夏交於(yu) 前,冬交於(yu) 後,並行而不同路,交會(hui) 而各代理;此其文與(yu) 。①
這是說,春夏秋冬四時,是由陰陽之氣的不同運化狀況帶出的。陰陽的運化不但帶出四時,而且亦兼及方位:
天之道終而複始,故北方者,天之所終始也,陰陽之所合別也。冬至之後,陰俛而西入,陽仰而東(dong) 出,出入之處,常相反也;多少調和之適,常相順也。有多而無溢,有少而無絕。春夏,陽多而陰少;秋冬,陽少而陰多。多少無常,未嚐不分而相散也。以出入相損益,以多少相溉濟也……春秋之中,陰陽之氣俱相並也,中春以生,中秋以殺。由此見之,天之所起其氣積,天之所廢其氣隨。故至春,少陽東(dong) 出就木,與(yu) 之俱生;至夏,太陽南出就火,與(yu) 之俱暖。此非各就其類,而與(yu) 之相起與(yu) ?少陽就木,太陽就火,火木相稱,各就其正,此非正其倫(lun) 與(yu) ?至於(yu) 秋時,少陰興(xing) 而不得以秋從(cong) 金,從(cong) 金而傷(shang) 火功。雖不得以從(cong) 金,亦以秋出於(yu) 東(dong) 方,俛其處而適其事,以成歲功,此非權與(yu) ?陰之行,固常居虛,而不得居實。至於(yu) 冬而止空虛,太陽乃得北就其類,而與(yu) 水起寒。是故天之道,有倫(lun) 、有經、有權。②
董仲舒所說,“天之道,終而複始”,依蘇輿義(yi) 證,近於(yu) 《南淮子·天文訓》所述:“晝者陽之分,夜者陰之分,是以陽氣勝則日修而夜短,陰氣勝則日短而夜修。帝張四維,運之以鬥,月徙一辰,複反其所。正月指寅,十二月指醜(chou) ,一歲而匝,終而複始。”《南淮子·詮言訓》又稱:“陽氣起於(yu) 東(dong) 北,盡於(yu) 西南;陰氣起於(yu) 西南,盡於(yu) 東(dong) 北。陰陽之始,皆調適相似。”董仲舒這裏所說陰陽出入與(yu) 春夏秋冬四時的關(guan) 聯,是即有得於(yu) 黃老道家。及所說四時與(yu) 五行的關(guan) 聯,董仲舒有進一步解釋:
天有五行,木火土金水是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為(wei) 冬,金為(wei) 秋,土為(wei) 季夏,火為(wei) 夏,木為(wei) 春。春主生,夏主長,季夏主養(yang) ,秋主收,冬主藏。③
五行之隨,各如其序;五行之官,各致其能。是故木居東(dong) 方而主春氣,火居南方而主夏氣,金居西方而主秋氣,水居北方而主冬氣。是故木主生而金主殺,火主暑而水主寒。使人必以其序,官人必比其能,天之數也。土居中央,謂之天潤。土者,天之股肱也,其德茂美,不可名一時之事,故五行而四時者,土兼之也。④
董仲舒確認,木、火、土、金、水五行是各居東(dong) 、南、中、西、北五方,且主理春、夏、季夏、秋、冬五時的。“五行”所代表的“五方”觀念的引入,顯然比《易傳(chuan) 》更貼近大自然變化的節律與(yu) 農(nong) 業(ye) 文明的經驗直觀。
依宇宙論,天地萬(wan) 物因順著陰陽、四時、五行(五方)的秩序而生生化化;陰陽、四時、五行變遷的節律便使萬(wan) 物形成不同的品類;同類的事物,由於(yu) 有相同的性質、功用,可以相互通感;異類的事物,則因性質、功用的不同,而產(chan) 生互製。這種情況,早在《管子》諸篇已有論述。《呂氏春秋·有始覽·應同》稱:“類固相召,氣同則合,聲比則應。鼓宮而宮動,鼓角而角動。平地注水,水流濕;均薪施火,火就燥。山雲(yun) 草莽,水雲(yun) 魚鱗,旱雲(yun) 煙火,雨雲(yun) 水波,無不皆類其所生以示人。”董仲舒既取宇宙論之陰陽、四時、五行為(wei) 說,必也認同這種“類”觀念。他甚至專(zhuan) 撰《同類相動》一文,以便發揮《應同》篇的見解。他稱:
今平地注水,去燥就濕;均薪施火,去濕就燥。百物去其所與(yu) 異,而從(cong) 其所與(yu) 同。故氣同則會(hui) ,聲比則應,其驗皦然也。試調琴瑟而錯之,鼓其宮,則他宮應之,鼓其商,則他商應之,五音比而自鳴,非有神,其數然也。美事召美類,惡事召惡類,類之相應而起也。⑤
董仲舒於(yu) 此也強調同類事物的相感相動性,並力圖賦予這種同類相感相動性以經驗的實證意義(yi) 。
那麽(me) ,從(cong) 這樣一種宇宙論,如何引申與(yu) 證成儒家的價(jia) 值論呢?董仲舒首先把人的身體(ti) 構成與(yu) 天地陰陽四時五行聯結起來予以介說。這種聯結,董仲舒又稱“為(wei) 人者天”“人副天數”。
為(wei) 生不能為(wei) 人,為(wei) 人者天也。人之為(wei) 人本於(yu) 天,天亦人之曾祖父也。此人之所以乃上類天也。⑥
天地之符,陰陽之副,常設於(yu) 身,身猶天也,數與(yu) 之相參,故命與(yu) 之相連也。天以終歲之數,成人之身,故小節三百六十六,副日數也;大節十二分,副月數也;內(nei) 有五藏,副五行數也;外有四肢,副四時數也;乍視乍暝,副晝夜也;乍剛乍柔,副冬夏也……於(yu) 其可數也,副數;不可數者,副類。皆當同而副天,一也。⑦
董仲舒如此論說“人副天數”,未免顯得簡單。但《淮南子·精神訓》也有相似說法。⑧可見,以為(wei) 天地陰陽與(yu) 人體(ti) 構成有對應的關(guan) 係,為(wei) 秦漢人共識。
董仲舒與(yu) 《淮南子》不同之處在於(yu) ,董仲舒進而把人體(ti) 構成與(yu) 天地陰陽的關(guan) 聯引申為(wei) 儒家追求的“治道”。
天之道,春暖以生,夏暑以養(yang) ,秋清以殺,冬寒以藏。暖暑清寒,異氣而同功,皆天之所以成歲也。聖人副天之所行以為(wei) 政,故以慶副暖而當春,以賞副暑而當夏,以罰副清而當秋,以刑副寒而當冬。慶賞罰刑,畢事而同功,皆王者之所以成德也。慶賞罰刑與(yu) 春夏秋冬,以類相應也,如合符。⑨
董仲舒這裏即從(cong) 陰陽四時變遷的“天之道”,開出慶賞罰刑的“人之政”。陰陽四時的“天道”變遷是重陽輕陰,重春夏乃至秋之“三時”而輕“冬”之一時的,故為(wei) 政之道便亦應重賞輕刑。董仲舒於(yu) 此,即從(cong) 陰陽四時的變遷,證成儒家治國的基本原則。進而,董仲舒更從(cong) 陰陽四時五行的運化,確立國家政治運作的具體(ti) 施設與(yu) 仁義(yi) 禮智信的五大德目。
東(dong) 方者木,農(nong) 之本。司農(nong) 尚仁。進經術之士,道之以帝王之路,將順其美,匡救其惡。執規而生,至溫潤下,知地形肥饒美惡,立事生則,因地之宜,召公是也。
南方者火也,本朝。司馬尚智。進賢聖之士,上知天文,其形兆未見,其萌芽未生,昭然獨見存亡之機,得失之要,治亂(luan) 之源,豫禁未然之前,執矩而長,至忠厚仁,輔翼其君,周公是也。
中央者土,君官也。司營尚信。卑身賤體(ti) ,夙興(xing) 夜寐,稱述往古,以厲主意,明見成敗,徵諫納善,防滅其惡,絕源塞隙,執繩而製四方,至忠厚信,以事其君,據義(yi) 割恩,大公是也。
西方者金,大理司徒也。司徒尚義(yi) 。臣死君而眾(zhong) 人死父。親(qin) 有尊卑,位有上下,各死其事,事不逾矩,執權而伐。兵不苟克,取不苟得,義(yi) 而後行,至廉而威,質直剛毅,子胥是也。
北方者水,執法司寇也。司寇尚禮。君臣有位,長幼有序,朝廷有爵,鄉(xiang) 黨(dang) 以齒,升降揖讓,般伏拜謁,折旋中矩……據法聽訟,無有所阿,孔子是也。⑩
董仲舒這裏也把國家政治的施設與(yu) 運作,與(yu) 五方掛搭起來了。但他所說的“東(dong) 方者木”主“經術之士”,“南方者火”主“進賢聖之士”等與(yu) 自然世界的空間方位似無太多關(guan) 聯。及“西方者金”重“親(qin) 有尊卑,位有上下”,其實屬“禮”;“北方者水”講“君臣有位,長幼有序”,也還是“禮”。顯見二方所應取的施設也不太清晰。
最重要的是,董仲舒把孔子孟子所倡導的仁、智、信、義(yi) 、禮等價(jia) 值信念與(yu) 天地宇宙的生化聯係起來了。儒家原先從(cong) 心理情感引申出來的價(jia) 值信念,就此獲得了存在論的完備證明。
董仲舒引入宇宙論為(wei) 孔孟始創的價(jia) 值信念提供存在論的支撐,應該如何評說呢?
要知道,在道家—黃老思潮的宇宙論係統中,人的價(jia) 值追求是被安置在萬(wan) 物之外之上的終極本源那裏的。作為(wei) 終極本源的“道”得以以“無”“無名”“虛空”介說,正表現了價(jia) 值追求的絕對超越性。為(wei) 了證入這種價(jia) 值,修習(xi) 功夫必須取“歸根複命”“複性之初”為(wei) 通途。通過這種功夫證成超越的價(jia) 值追求後,往下審視散殊的天地萬(wan) 物,它們(men) 之間的差別再也沒有意義(yi) 。由之而有“齊萬(wan) 物”“萬(wan) 物一體(ti) ”的觀念。這或許就是道家式的“治道”。這種“治道”透顯著一種“平等”意識。然而,董仲舒雖然引入宇宙論,卻不像道家那樣講“無”,講“虛空”,不追求“歸根複命”“複性之初”。他顯然是把價(jia) 值的實現放在依天地宇宙變遷的節律付出人的努力的當下中。此即如同《中庸》所說在“讚天地之化育”中體(ti) 認人的價(jia) 值,亦如同《易傳(chuan) ·係辭上》所說“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在承接(繼之)陰陽變遷的“道”的當下體(ti) 證善的價(jia) 值與(yu) 成就人的本性。秦漢至隋唐時期儒學的宇宙論,無疑都持守著這樣一種價(jia) 值論。
這樣一種把價(jia) 值追求置入於(yu) 依宇宙變遷的節律去行事去證成的思想路數,似乎有把“事實”與(yu) “價(jia) 值”,“是”與(yu) “應當”混為(wei) 一談之嫌疑,故多受批評。(11)然而,我們(men) 看董仲舒的論說:
仁之美者在於(yu) 天。天,仁也。天覆育萬(wan) 物,既化而生之,有養(yang) 而成之。事功無已,終而複始,凡舉(ju) 歸之以奉人。察於(yu) 天之意,無窮極之仁也。人之受命於(yu) 天也,取仁於(yu) 天地而仁也。(12)
天德施,地德化,人德義(yi) 。天氣上,地氣下,人氣在其間。春生夏長,百物以興(xing) ;秋殺冬收,百物以藏。故莫精於(yu) 氣,莫富於(yu) 地,莫神於(yu) 天。天地之精所以生物者,莫貴於(yu) 人。人受命乎天也,故超然有以倚。物疢疾莫能為(wei) 仁義(yi) ,唯人獨能為(wei) 仁義(yi) ;物疢疾莫能偶天地,唯人獨能偶天地。(13)
人是天地宇宙創生的最優(you) 秀的族類,天地宇宙把人這一族類造就得最有靈性、最富活力,這顯示了天地宇宙“無窮極之仁”,人對天地宇宙豈能不懷敬仰、敬畏與(yu) 感恩之情?又且,天地宇宙不僅(jin) 把人創造為(wei) 最優(you) 秀的族類,還通過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變遷,年複一年地生養(yang) 百物供人們(men) 享用,使族類得以繁衍,這更體(ti) 現著天地宇宙“無窮極之仁”,人對天地宇宙豈能不敬仰、敬畏與(yu) 感恩?
顯然,從(cong) 天地宇宙作為(wei) “事實”證取仁義(yi) 禮智之為(wei) “價(jia) 值”,不是一個(ge) 如何“認知”的問題,而是人的生存處境與(yu) 生命體(ti) 驗的問題。憑借生命體(ti) 驗,人的生成長養(yang) 才得以與(yu) 天地宇宙——大自然變遷緊密關(guan) 聯起來,人由這種關(guan) 聯而證成的價(jia) 值才獲得一種信實性意義(yi) 。董仲舒對儒學的發展,無疑功不可沒。
當然,從(cong) 儒學往後推進的角度審視,董仲舒之說也不是沒有問題與(yu) 不足。這主要見諸以下兩(liang) 點:
其一,講求天地宇宙變遷的節律、秩序,必得承認上下先後的層級區分。所以,董仲舒不取道家那種“萬(wan) 物一體(ti) ”的“平等”理念,而認可層級區分的正當性。
凡物必有合。合必有上,必有下,必有左,必有右,必有前,必有後,必有表,必有裏……陰者陽之合,妻者夫之合,子者父之合,臣者君之合。物莫無合,而合各有陰陽。陽兼於(yu) 陰,陰兼於(yu) 陽,夫兼於(yu) 妻,妻兼於(yu) 夫,父兼於(yu) 子,子兼於(yu) 父,君兼於(yu) 臣,臣兼於(yu) 君,君臣、父子、夫婦之義(yi) ,皆取諸陰陽之道。(14)
董仲舒於(yu) 此即以自然世界中陰陽區分的存在狀況,來說明人間社會(hui) 層層區分的合理性。這一說法,於(yu) 後來多被詬病。
其二,董仲舒從(cong) 天地宇宙的變遷證成仁義(yi) 禮智諸種價(jia) 值,固可以使價(jia) 值信實化,但又不免會(hui) 把天地宇宙——自然世界目的化與(yu) 靈性化。這也不同於(yu) 道家。道家把價(jia) 值追求設置於(yu) 天地宇宙之外之上,天地萬(wan) 物是被“客觀”看待的。董仲舒既把天地宇宙——自然世界目的化、靈性化,難免要帶出讖緯神學。讖緯神學在作為(wei) 民間信仰的情況下,固可以為(wei) 日常雜亂(luan) 的生活建構秩序,為(wei) 日常平庸的生活提供意義(yi) 。但是一旦被介入政治操作,便會(hui) 蛻變為(wei) 爭(zheng) 權奪利的工具。西東(dong) 漢政權的更替,南北朝各代的興(xing) 衰,無不暴露讖緯神學作為(wei) 爭(zheng) 奪手段所帶來的困窘。由是,入宋以後,就有以張載為(wei) 代表的儒家學者對宇宙論與(yu) 儒家價(jia) 值意識的關(guan) 聯作出一種新的理解與(yu) 論說。
二、張載:從(cong) 以天體(ti) 身證成一體(ti) 之仁
張載是從(cong) 批評佛、老開始其宇宙論建構的。他於(yu) 《正蒙·太和》(15)稱:
知虛空即氣,則有無、隱顯、神化、性命通一無二,顧聚散、出入、形不形,能推本所從(cong) 來,則深於(yu) 《易》者也。若謂虛能生氣,則虛無窮,氣有限,體(ti) 用殊絕,入老氏“有生於(yu) 無”自然之論,不識所謂有無混一之常;若謂萬(wan) 象為(wei) 太虛中所見之物,則物與(yu) 虛不相資,形自形,性自性,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陷於(yu) 浮屠以山河大地為(wei) 見病之說。
張載指出,老氏講“有生於(yu) 無”,佛家把“萬(wan) 象”與(yu) 作為(wei) “性”之“虛”分為(wei) 兩(liang) 截,否認萬(wan) 象的實在性,都是不對的。他以“虛空即氣”說,確認存在世界的真實性。
太和所謂道,中涵浮沉、升降、動靜、相感之性,是生縕、相蕩、勝負、屈伸之始。其來也幾微易簡,其究也廣大堅固。起知於(yu) 易者乾乎!效法於(yu) 簡者坤乎!散殊而可象為(wei) 氣,清通而不可象為(wei) 神。不如野馬、縕,不足謂之太和。(《正蒙·太和》)
氣坱然太虛,升降飛揚,未嚐止息,《易》所謂“縕”,莊生所謂“生物以息相吹”“野馬”者與(yu) !此虛實、動靜之機,陰陽、剛柔之始。浮而上者陽之清,降而下者陰之濁,其感(遇)[通]聚(散)[結],為(wei) 風雨,為(wei) 雪霜,萬(wan) 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結,糟粕煨燼,無非教也。(《正蒙·太和》)
張載這些話語,都是對宇宙生化狀態的描寫(xie) ,與(yu) 董仲舒和漢唐儒者所述,沒有太多不同。張載與(yu) 漢唐儒者不同之處在以下兩(liang) 點:
一是,張載特別強調了宇宙生化過程的自然性。如張載於(yu) 《正蒙·天道》即說:
鼓萬(wan) 物而不與(yu) 聖人同憂,天之道也。聖人不可知也。無心之妙非有心所及也。
世人知道之自然,未始識自然之為(wei) 體(ti) 爾。
老子言“天地不仁,以萬(wan) 物為(wei) 芻狗”,此是也;“聖人不仁,以百姓為(wei) 芻狗”,此則異矣。聖人豈有不仁,所患者不仁也。天地則何意於(yu) 仁,鼓萬(wan) 物而已。聖人則仁爾,此其為(wei) 能弘道也。
天不能皆生善人,正以天無意也。[鼓]萬(wan) 物而不與(yu) 聖人同憂,聖人之於(yu) 天下,法則無不善也。(16)
張載的這些話語,都明確指認天地宇宙的變遷過程是自然的,無意識與(yu) 目的性。
二是,張載對宇宙生化過程的描述,僅(jin) 涉及天地陰陽,未涉及四時五行。
動物本諸天,以呼吸為(wei) 聚散之漸;植物本諸地,以陰陽升降為(wei) 聚散之漸。物之初生,氣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氣日反而遊散。至之謂神,以其伸也;反之為(wei) 鬼,以其歸也。(《正蒙·動物》)
有息者根於(yu) 天,不息者根於(yu) 地。根於(yu) 天者不滯於(yu) 用,根於(yu) 地者滯於(yu) 方,此動植之分也。(《正蒙·動物》)
張載於(yu) 此隻以天地陰陽分“類”,不以四時五行之變遷節律論類分與(yu) 類歸。宇宙的生化既然是自然的,即意味著它不直接給出某種價(jia) 值;對宇宙的變遷及其“類”的描述無涉四時五行,又表明張載也無意於(yu) 把價(jia) 值與(yu) 宇宙生化節律掛搭。那麽(me) ,價(jia) 值從(cong) 何而來,聖人依持什麽(me) 建立起價(jia) 值信念?
天道四時行,百物生,無非至教;聖人之動,無非至德,夫何言哉!天體(ti) 物不遺,猶仁體(ti) 事無不在也。“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無一物而非仁也。“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遊衍”,無一物之不體(ti) 也。(《正蒙·天道》)
這裏,我們(men) 看到張載一方麵仍然把價(jia) 值的源頭上訴於(yu) “天道四時行”,但另一方麵卻並不談及“天道四時”如何“行”,更不涉及“天道四時行”的先後上下種種次序上的差別。張載是直接從(cong) “天道四時行”對“百物”均予同等的施生,即“天體(ti) 物不遺”的無私性,而引申出“仁體(ti) 事無不在”的大愛精神的。
大其心則能體(ti) 天下之物,物有未體(ti) ,則心為(wei) 有外。世人之心,止於(yu) 聞見之狹。聖人盡性,不以見聞梏其心,其視天下無一物非我,孟子謂盡心則知性知天以此。天大無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見聞之知,乃物交而知,非德性所知;德性所知,不萌於(yu) 見聞。體(ti) 物體(ti) 身,道之本也。身能體(ti) 道,其為(wei) 人也大矣。道能物身故大,不能物身而累於(yu) 身,則藐乎其卑矣。能以天體(ti) 身,則能體(ti) 物也不疑。(《正蒙·大心》)
張載這些話語同樣也都把價(jia) 值的生發安立於(yu) “以天體(ti) 身”“以心體(ti) 物”之“體(ti) ”當中。天地宇宙之生化是長久不已的,此是“天”(道)之“誠”,效天法地,“故君子以誠之為(wei) 貴”;天地宇宙之生化對天下萬(wan) 物是均等的,故聖人“體(ti) 物體(ti) 身”,“其視天下無一物非我”。顯然,在張載這裏,價(jia) 值之從(cong) 出雖毋如於(yu) 董仲舒為(wei) 得自於(yu) 陰陽四時五行變遷節律的定然性,但其源頭還是根自於(yu) 對天地宇宙生化偉(wei) 力的敬仰、敬畏、敬祈與(yu) 感恩。那麽(me) ,張載“以天體(ti) 身”“以心體(ti) 物”引申的價(jia) 值有什麽(me) 獨特之處呢?是“一體(ti) 之仁”。
《大心篇》已表達了這一價(jia) 值信念。張載《西銘》中又稱:
乾稱父,坤稱母;予茲(zi) 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其幼;聖其合德,賢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殘疾、煢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於(yu) 時保之,子之翼也;樂(le) 且不憂,純乎孝者也。違曰悖德,害仁曰賊,濟惡者不才,其踐形,惟肖者也。知化則善述其事,窮神則善繼其誌。不愧屋漏為(wei) 無忝,存心養(yang) 性為(wei) 匪懈……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汝於(yu) 成也。存,吾順事;沒,吾寧也。(《正蒙·乾稱》)
張載這裏倡導的“民胞物與(yu) ”的觀念,最好地表達了“一體(ti) 之仁”的價(jia) 值訴求。這當中,“仁”毫無疑問是儒學脈絡中最基本的價(jia) 值信念,然而“一體(ti) ”卻不是傳(chuan) 統儒學所本有。從(cong) 孔子、孟子到董仲舒,都以“愛有差等”為(wei) 說。那麽(me) ,“一體(ti) ”從(cong) 何而來,又如何可能呢?
在這裏,我們(men) 又不得不重新回溯到道家—黃老思潮。前麵說過,“齊萬(wan) 物”“萬(wan) 物一體(ti) ”本是道家的主張。道家—黃老思潮建構以“無”為(wei) 本的形上學,一方麵就是為(wei) 了把價(jia) 值追求安立在舍棄與(yu) 超越形下萬(wan) 物的終極層麵上,另一方麵從(cong) 形上終極層麵回落下來省察萬(wan) 物,便可以以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而平等對待之。
張載沒有像道家那樣明確的形上形下區分。但他對“性”作了“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的二分。關(guan) 於(yu) “天地之性”,他稱道:
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正蒙·太和》)
氣本之虛則湛(本)[一]無形,感而生則聚而有象。(《正蒙·太和》)
氣之性本虛而神,則神與(yu) 性乃氣所固有。(《正蒙·乾稱》)
性通極於(yu) 無,氣其一物爾。(《正蒙·乾稱》)
天地以虛為(wei) 德,至善者虛也。虛者天地之祖,天地從(cong) 虛中來。(《張載語錄》下)
這也是以“虛”以“無”指稱“天地之性”。因為(wei) “天地之性”為(wei) “虛”為(wei) “無”,故複歸“天地之性”便需講求“無我”。張載稱:
無我而後大,大成性而後合聖,聖位天德不可致知謂之神。故神也者,聖而不可知。(《正蒙·神化》)
能通天下之誌者為(wei) 能感人心,聖人同乎人而無我,故和平天下,莫盛於(yu) 感人心。(《正蒙·至當》)
張載此所謂“無我”,亦即把“我”從(cong) 萬(wan) 物中抽離出來,往上提升;“無我而後大”,此“大”即能“體(ti) 天下之物”,“視天下無一物非我”。這就是“一體(ti) 之仁”。
如何修習(xi) 才能上達於(yu) “天地之性”而成就“一體(ti) 之仁”呢?張載依其“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的二重區分,對功夫也作了“德性所知”與(yu) “見聞之知”的二重區分。上引《大心篇》所述,張載是明確否認“見聞之知”即經驗知識在“一體(ti) 之仁”的境界追求上的意義(yi) 的。因為(wei) 經驗知識乃“物交而知”,隻關(guan) 涉相互區別的具體(ti) 事物。為(wei) 是,隻有拋離經驗知識,通過“體(ti) 認”,才可以把心境上提而成就“一體(ti) 之仁”。張載對修習(xi) 功夫上的這種二分,已隱含有形上形下二分的意義(yi) 。張載以“一體(ti) 之仁”,消解了傳(chuan) 統儒學“愛有差等”的層級觀念,成就了儒學脈絡中的最高境界。而這種境界的確立,無疑就得益於(yu) 道家—黃老思潮的形上形下二分的理論建構。
張載引入宇宙論支撐儒學價(jia) 值信念的做法顯然不為(wei) 後來的程頤與(yu) 朱熹所認同,但他們(men) 卻極其讚賞他的“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的二分說。進而他們(men) 從(cong) “理”的本體(ti) 論的角度對這種區分作了提升。朱子把張載的“天地之性”改為(wei) “天命之性”,指出“天命之性”源出於(yu) 形而上的“天理”,“氣質之性”得自於(yu) 形而下的“氣稟”。程頤稱:
一陰一陽之謂道,道非陰陽也。所以一陰一陽,道也,如一闔一闢謂之變。(17)
離了陰陽更無道,所以陰陽者是道也。陰陽,氣也。氣是形而下者,道是形而上者。(18)
由是,“氣”被貶落為(wei) 形而下,且形上與(yu) 形下及與(yu) 之相關(guan) 的體(ti) 與(yu) 用、未發與(yu) 已發、理與(yu) 欲等等得以截然判分。形上、體(ti) 、未發、理均被賦予先驗絕對意義(yi) ,形下、用、已發、欲等不具正當性。朱熹稱:“聖賢千言萬(wan) 語,隻是教人明天理,滅人欲。”(19)學者不管對朱子這一說法作何種辯解,但對情欲的貶斥還是毋庸置疑的,不然不會(hui) 有下來戴震的批評。
至於(yu) 張載在境界上的“一體(ti) 之仁”說,程子、朱子卻另有一番說法。他們(men) 或者就辨識,張載其實並不講求“一體(ti) 之仁”,其《西銘》還是講“理一分殊”“愛有差等”(20);或者直認,“萬(wan) 物一體(ti) ”“一體(ti) 之仁”說不可提倡。朱子於(yu) 《仁說》一文中指出:“泛言‘同體(ti) ’者,使人含糊昏緩,而無警切之功,其弊或至於(yu) 認物為(wei) 己者有之矣。”(21)而所謂“含糊昏緩”至於(yu) “認物為(wei) 己者”,即指其不作分別。這種不作分別的做法,在朱子看來,其實是“立意愈高,為(wei) 說愈妙,而反之於(yu) 身,愈無根本可據之地也”。(22)就是說,在現實處境中,人與(yu) 人、人與(yu) 物是有別的,講“萬(wan) 物一體(ti) ”,對萬(wan) 物“一視同仁”,“立意”雖高,卻是無法施行的。因之,朱子不取“一體(ti) 之仁”說,他更認可層級區分,而以“公”——公正為(wei) 價(jia) 值所賞。接下來我們(men) 就會(hui) 看到,戴震對層級區分有所認同,然而卻是在經驗知識的意義(yi) 上給出的。
三、戴震:從(cong) 資於(yu) 學問求取德性價(jia) 值
戴震所處的時代,儒學思想已經曆了從(cong) 程朱理學到陸王心學的長久變遷。程朱理學與(yu) 陸王心學均強調形上與(yu) 形下、體(ti) 與(yu) 用、理與(yu) 氣、理與(yu) 欲的二分,隻是,究竟是以“理”為(wei) 本還是以“心”為(wei) 本,才形成在學派上的差異。但是,至明末清初,應合市民社會(hui) 的需要,思想史的發展已經要求打破這種二分,給形下、事用、情感與(yu) 欲望一種正當性的說明了。因為(wei) 形下、事用、情感與(yu) 欲望,在理學與(yu) 心學那裏,均被指認為(wei) 由“氣”帶出來的,因之,恢複與(yu) 重構以“氣”為(wei) 本源的宇宙論,便構成清初儒學的中心話題。王夫之、黃宗羲、方以智等眾(zhong) 多學者為(wei) 此都作出了努力。但由於(yu) 篇幅的關(guan) 係,本文隻關(guan) 涉戴震。(23)
戴震在《孟子字義(yi) 疏證》中反複指出,程朱乃至陸王關(guan) 於(yu) 形上形下的區分,其實源自老莊釋氏。
程子朱子謂氣稟之外,天與(yu) 之以理,非生知安行之聖人,未有不汙壞其受於(yu) 天之理者也,學而後此理漸明,複其初之所受……陸子靜王文成諸人,推本老莊釋氏之所謂“真宰”“真空”者,以為(wei) 即全乎聖智仁義(yi) ,即全乎理……此又一說也。程子朱子就老莊釋氏所指者,轉其說以言夫理,非援儒而入釋,誤以釋氏之言雜入於(yu) 儒耳;陸子靜王文成諸人就老莊釋氏所指者,即以理實之,是乃援儒以入於(yu) 釋者也。(24)
老莊以“真宰”“真空”為(wei) 體(ti) ,為(wei) “真我”,以形體(ti) 為(wei) 幻,為(wei) 非我;宋儒以“理”為(wei) 體(ti) ,以形氣(氣質)為(wei) 雜汙,其理論構架與(yu) 價(jia) 值追求其實是相似的。隻不過,宋儒以“理”取代“空”,又以“理”加之於(yu) “形氣”才具自足性,才得成其為(wei) “我”,而與(yu) 老莊釋氏稍別。然認為(wei) 修習(xi) 的功夫和目的均以“複其初”“認本來麵目”,即擺脫形下,追求形上先驗、絕對為(wei) 旨,宋儒與(yu) 老莊釋氏卻並無二致。
戴震借此批判,得以回落到氣化流行的論域中。戴震稱:
一陰一陽,流行不已,生生不息。主其流行言,則曰道;主其生生言,則曰德。道其實體(ti) 也,德即於(yu) 道見之者也。“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德不於(yu) 此見乎?其流行,生生也,尋而求之,語大極於(yu) 至钜,語小極乎至細,莫不各呈其條理;失條理而能生生者,未之有也。故舉(ju) 生生即賅條理,舉(ju) 條理即賅生生,信而可征曰德,徵而可辨曰理,一也。(25)
戴震於(yu) 此以氣化之流行論人與(yu) 物之生成長養(yang) ,而以“道”指流行,稱“理”為(wei) 流行顯示之條理。戴震此說近於(yu) 張載。張載也稱“由氣化,有道之名”(《正蒙·太和》)。然進而從(cong) “生”說“性”,二人卻甚為(wei) 不同了。張載是把“性”作了二分,以為(wei) “天地之性”是純善的。戴震不然。
性,言乎本天地之化,分而為(wei) 品物者也。限於(yu) 所分曰命;成其氣類曰性;各如其性以有形質,而秀發於(yu) 心,征於(yu) 貌、聲、色曰才。(26)
是則戴震以氣稟所生物類之不同特征論“性”。此“性”不是“德性”,而為(wei) “物性”。及氣稟生人,則以“血氣心知”為(wei) 之“性”。此“血氣心知”亦為(wei) “自然”所得。
人之血氣心知本乎天者,性也。如血氣資飲食以養(yang) ,其化也,即為(wei) 我之血氣,非複所飲食之物矣;心知之資於(yu) 問學,其自得之也即為(wei) 我之心知。以血氣言,昔者弱而今者強,是血氣之得其養(yang) 也;以心知言,昔者狹小而今也廣大,昔者暗昧而今明察,是心知之得其養(yang) 也。故人之血氣心知,本乎天者之不齊,得養(yang) 不得養(yang) ,則至於(yu) 大異。(27)
戴震在這裏把“血氣心知”均指為(wei) “性”。“血氣”為(wei) 形體(ti) ,固源於(yu) 自然稟賦;“心知”為(wei) 認知能力,亦為(wei) 自然之贈予。是即可見戴震以“自然”論“性”。
“血氣心知”既為(wei) 自然稟賦,則其所需之滋養(yang) 自當亦是必需的。由之,戴震又強調“欲”與(yu) “情”的正當性:
凡有血氣心知,於(yu) 是乎有欲,性之征於(yu) 欲,聲色臭味而愛畏分;既有欲矣,於(yu) 是乎有情,性之征於(yu) 情,喜怒哀樂(le) 而慘舒分;既有欲有情矣,於(yu) 是乎有巧與(yu) 智,性之征於(yu) 巧智,美惡是非而好惡分。生養(yang) 之道,存乎欲者也;感通之道,存乎情者也。二者,自然之符,天下之事舉(ju) 矣。(28)
戴震在這裏把“欲”“情”“巧”“智”,均視為(wei) “性”的表征。此性及其種種表征,作為(wei) “自然之符”,自不具“價(jia) 值”意義(yi) ,但卻是正當的。他稱道:“物者,指其實體(ti) 實事之名;則者,稱其純粹中正之名。實體(ti) 實事,罔非自然,而歸於(yu) 必然,天地、人物、事為(wei) 之理得矣”。(29)戴震以“實體(ti) 實事”指稱氣化流行及其所成人物之性狀、欲求,無疑即是要回落到形下與(yu) 經驗的層麵上,凸顯經驗世界與(yu) 經驗生活的正當性。
那麽(me) ,“價(jia) 值”從(cong) 何引出?戴震認為(wei) 應該從(cong) “必然”引出。他寫(xie) 道:
耳目百體(ti) 之所欲,血氣資之以養(yang) ,所謂性之欲也,原於(yu) 天地之化者也。是故在天為(wei) 天道,在人,鹹根於(yu) 性而見於(yu) 日用事為(wei) ,為(wei) 人道。仁義(yi) 之心,原於(yu) 天地之德者也,是故在人為(wei) 性之德。斯二者,一也。由天道而語於(yu) 無憾,是謂天德;由性之欲而語於(yu) 無失,是謂性之德。性之欲,其自然之符也;性之德,其歸於(yu) 必然也。歸於(yu) 必然適全其自然,此之謂自然之極致……自然者,散之普為(wei) 日用事為(wei) ;必然者,秉之以協於(yu) 中,達於(yu) 天下。(30)
戴震在這裏繼續認肯“性之欲”作為(wei) “天地之化”的正當性,並由“性之欲”的正當性,進而揭明“日用事為(wei) ”即日常感性生活的正當性。及作為(wei) 價(jia) 值追求的“仁義(yi) 之心”,並不在“性之欲”之外給出,它是從(cong) “性之欲”得以“協於(yu) 中”而“無憾”“無失”中確立的。“性之欲”為(wei) “自然”,“性之德”為(wei) “必然”;講求“必然”,即講求“性之德”,恰恰是為(wei) 了“全其自然”。就是說,價(jia) 值追求決(jue) 不是通過拒絕“性之欲”才得以實現;恰恰相反,價(jia) 值追求是在實現與(yu) 完善“性之欲”之中而成就的。
價(jia) 值追求作為(wei) “必然”是從(cong) “協於(yu) 中”得以成就,那麽(me) ,何謂“協於(yu) 中”,又如何可以“協於(yu) 中”呢?戴震襲用宋明儒學,以“理”總括儒家的價(jia) 值信念。
理也者,情之不爽失也,未有情不得而理得者也。凡有所施於(yu) 人,反躬而靜思之:人以此施於(yu) 我,能受之乎?凡有所責於(yu) 人,反躬而靜思之:人以此責於(yu) 我,能盡之乎?以我絜之人,則理明。天理雲(yun) 者,言乎自然之分理也。自然之分理,以我之情絜人之情,而無不得其平是也。(31)
反躬而思其情,人豈異於(yu) 我?蓋方其靜也,未感於(yu) 物,其血氣心知,湛然無有失,故曰“天之性”。及其感而動,則欲出於(yu) 性。一人之欲,天下人之(所)同欲也,故曰“性之欲”。好惡既形,遂己之好惡,忘人之好惡,往往賊人以逞欲。反躬者,以人之逞其欲,思身受之之情也。情得其平,是為(wei) 好惡之節,是為(wei) 依乎天理。古人所謂天理,未有如後儒之所謂天理者矣。(32)
依此說,戴震所謂“協於(yu) 中”者,即謂“以我之情,絜人之情而無不得其平是也”。要注意的是,戴震這番話語,類似於(yu) 孔子所說“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其實不然。孔子是從(cong) 作為(wei) 君子、作為(wei) 有教養(yang) 的“人”出發的,一個(ge) “人”如果不能做到“推己及人”便失去“人性”;戴震卻更多地是從(cong) “人”之“欲”出發,反躬而求其“平”便不可免落在利欲關(guan) 係的權衡上。顯然,戴震反對在個(ge) 體(ti) 情欲之外設置所謂“天理”,僅(jin) 認取在個(ge) 體(ti) 情欲的相互比較中求得公平為(wei) “理”。又以“生生”為(wei) “仁”,近似於(yu) 董仲舒。然而“生生”必有“條理”,“條理者禮”,依“條理”作斷決(jue) 為(wei) “義(yi) ”,則“生生”之“仁”是放在由“條理”及其“斷決(jue) ”的親(qin) 疏上下的層級關(guan) 係中被限定的。這就是說,戴震無意於(yu) 張載的“一體(ti) 之仁”。我們(men) 知道,生生之仁和義(yi) 、理、智、信,這些屬價(jia) 值意識的東(dong) 西,董仲舒是訴諸對天地宇宙變遷節律的敬順而引出,張載則訴諸對“天體(ti) 物不遺”的認取而證成,二人無疑都不取認知為(wei) 入路。戴震不然。他特講求“學”,講求認知。
就人言之,有血氣,則有心知;有心知,雖自聖人而下,明昧各殊,皆可學以牖其昧而進於(yu) 明。(33)
仁義(yi) 禮智非他,心之明之所止也,知之極其量也。知覺運動者,人物之生;知覺運動之所以異者,人物之殊其性……性者,血氣心知本乎陰陽五行,人物莫不區以別焉是也,而理義(yi) 者,人之心知,有思輒通,能不惑乎所行也……然人之心知,於(yu) 人倫(lun) 日用,隨在而知惻隱,知羞惡,知恭敬辭讓,知是非,端緒可舉(ju) ,此之謂性善……此可以明仁義(yi) 禮智非他,不過懷生畏死,飲食男女,與(yu) 夫感於(yu) 物而動者之皆不可脫然無之,以歸於(yu) 靜,歸於(yu) 一,而恃人之心知異於(yu) 禽獸(shou) ,能不惑乎所行,即為(wei) 懿德耳。古賢聖所謂仁義(yi) 禮智,不求於(yu) 所謂欲之外,不離乎血氣心知,而後儒以為(wei) 別如有物湊泊附著以為(wei) 性,由雜乎老莊釋氏之言,終昧於(yu) 六經、孔孟之言故也。(34)
戴震這裏甚至毫不遮蔽地把“性之欲”指為(wei) “懷生畏死,飲食男女”。從(cong) 每個(ge) 個(ge) 人的這種“性之欲”出發,之所以還能夠建立起關(guan) 切他人的公共道德,乃因為(wei) 人不僅(jin) 有“血氣”,而且有“心知”。這“心知”不是在“欲”之外冒出來的,它就表現在如何以己之欲絜人之欲求得公平這樣一種理性分判之中。人正是借這種理性分判成就仁義(yi) 禮的種種價(jia) 值。而這種理性分判是通過聞見的廣博、學問的積累養(yang) 成的。可見,“德性”不僅(jin) 不排斥認知,恰恰相反,“德性資於(yu) 學問”(35)。就是說,在戴震這裏,價(jia) 值信念是在認知的基礎上給定的。
這樣一來,我們(men) 無疑看到,戴震的基本理路是通過消解理與(yu) 氣、形上與(yu) 形下的二分,回到陰陽五行生化的宇宙論中來。(36)然戴震的“宇宙論”不同於(yu) 董仲舒與(yu) 張載之處在於(yu) ,董仲舒、張載對天地宇宙生化持敬仰敬畏之心,憑著這份敬仰敬畏之心得以把人的價(jia) 值追求往上提升。而戴震引入宇宙論並不是為(wei) 了對人與(yu) 萬(wan) 物的創生者表達敬畏與(yu) 感恩以使人的精神心靈往上提升,而隻在於(yu) 往下確認每個(ge) 個(ge) 人“血氣心知”作為(wei) “實體(ti) 實事”的正當性。戴震不講“敬”“靜”即表明了他的這種取向。缺失敬畏與(yu) 感恩之情,自然界的變遷隻是客觀事實,不可能與(yu) 仁義(yi) 禮智之價(jia) 值意識關(guan) 聯起來。因之,戴震引入宇宙論,其實無法成就價(jia) 值論。他隻好從(cong) “性之欲”的平衡與(yu) 協調論“理”,並把“理”置於(yu) “心知”的基礎上,他確認的價(jia) 值觀念不具超越意義(yi) 。它也隻是經驗的、相對的。
至此可見,戴震的理論,明顯地已經發生了一大轉向:這是從(cong) 信仰向認知理性的轉向;在其借宇宙論確認“欲”的正當性時,實際上標識著這一轉向開啟了近代社會(hui) 的俗世化過程。這似乎在走向進步,但也似乎在走向墮落。
要知道,在董仲舒那裏,借參與(yu) 宇宙大化給出價(jia) 值信仰,能夠使一年四季平庸的勞作獲得神聖的意義(yi) ;張載、朱子取老莊釋氏的形上形下區分並對形上保持一種誠敬之心,則有助於(yu) 人們(men) 從(cong) 充滿欲望的俗世社會(hui) 中擺脫出來,提升起來,變得尊貴。然而,在戴震借把“敬”比擬於(yu) 老莊釋氏之“靜”而予以斥逐之後,人們(men) 對神聖、尊貴、崇高的追求便日漸淡化。及於(yu) 當今,洶湧澎湃的俗世生活更把神聖、尊貴、崇高的一切事情都予遊戲化,都被化作嘲弄、挖苦的對象。社會(hui) 曆史的這樣一種轉向也許可以用“眾(zhong) 說紛紜”來開解,但是不免使得有責任感、有獻身精神的人帶有一分悲涼!
注釋:
①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天道無二》,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年,第345頁。
②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陰陽始終》,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年,第339-340頁。
③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五行對》,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年,第315頁。
④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五行之義(yi)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年,第345頁。
⑤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同類相動》,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年,第358-360頁。
⑥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為(wei) 人者天》,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年,第318頁。
⑦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人副天數》,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年,第356-357頁。
⑧該篇寫(xie) 道:“夫精神者,所受於(yu) 天也,而形體(ti) 者,所稟於(yu) 地也。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萬(wan) 物背陰而抱陽,衝(chong) 氣以為(wei) 和。’……故頭之圓也象天,足之方也象地。天有四時五行九解三百六十六日,人亦有四支五藏九竅三百六十六節。天有風雨寒暑,人亦有取與(yu) 喜怒。故膽為(wei) 雲(yun) ,肺為(wei) 氣,肝為(wei) 風,腎為(wei) 雨,脾為(wei) 雷,以與(yu) 天地參也,而心為(wei) 之主……”此亦有“人副天數”之意。
⑨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四時之副》,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年,第353頁。
⑩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五行相生》,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年,第362-364頁。
(11)勞思光稱:“儒學心性論之基源問題,原為(wei) :‘德性如何可能?’故必須深究所謂‘善’之本義(yi) ——亦即‘德性價(jia) 值’之本義(yi) 。而此一問題即與(yu) 描述任何‘存有’之問題,不同類屬。蓋無論取經驗意義(yi) 或形上意義(yi) ,‘存有’問題總與(yu) 價(jia) 值問題本性不同”;“‘應該’或‘不應該’之問題,本身另有一領域,此領域必成立於(yu) 一直覺基礎上。因必有自覺之活動,方有如理或不如理之問題,離開自覺,專(zhuan) 就‘存有’講,則無所謂‘應該’或‘不應該’說,因無論‘有’或‘無’,皆一‘實然問題’,非‘應然問題’。”參見勞思光編:《新編中國哲學史》,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29頁。勞氏此即強調“存有”與(yu) “價(jia) 值”,“實然”與(yu) “應然”之不相屬連。牟宗三則稱:“董仲舒是宇宙論中心,就是把道德基於(yu) 宇宙論,要先建立宇宙論然後才能講道德,這是不行的,這在儒家是不讚成的,中庸、易傳(chuan) 都不是這條路。”參見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台北:台灣學生書(shu) 局,1983年,第76頁。牟先生於(yu) 此更意謂不能把道德掛搭於(yu) 宇宙論,甚至認為(wei) 這種做法有違儒家的道德形上學,而無法為(wei) 儒家所認同。隻有像《中庸》《易傳(chuan) 》那樣,從(cong) 道德形上學開出宇宙論,才是儒家所堅持的。
(12)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王道通三》,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年,第329頁。
(13)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人副天數》,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年,第354頁。
(14)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基義(yi)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年,第354頁。
(15)《張載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8年,第8頁。
(16)《張載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8年,第188-189頁。
(17)程頤:《遺書(shu) 》卷3,載《二程集》(一),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67頁。
(18)程頤:《遺書(shu) 》卷15,載《二程集》(一),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162頁。
(19)《朱子語類》卷12,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207頁。
(20)程頤於(yu) 《答楊時論西銘書(shu) 》中稱:“橫渠立言,誠有過者,乃在《正蒙》……《西銘》明理一而分殊。”參見《伊川先生文五》,載《二程集》(二),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609頁;朱熹子說:“《西銘》通體(ti) 是一個(ge) ‘理一分殊’,一句是一個(ge) ‘理一分殊’,隻先看‘乾稱父’三字。”參見《朱子語類》卷98,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2522頁。按,這是程朱依自己的理路對張載“一體(ti) ”說的解釋。檢閱張載《正蒙》,不僅(jin) 從(cong) 不取四時五行變遷節律論價(jia) 值及層級區分,即便反複談陰陽,也不取“尊”“卑”“貴”“賤”之差等為(wei) 說。張載在釋《易傳(chuan) ·係辭上》“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一句稱:“不言高卑而曰卑高亦有義(yi) ,高以下為(wei) 基,亦是人先見卑處,然後見高也。”張載於(yu) 此對“卑高”的解釋就不涉及“貴賤位”,而僅(jin) 取老子“高以下為(wei) 基”為(wei) 言。
(21)朱熹:《仁說》,載《朱熹集》卷66,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3544頁。
(22)朱熹:《又論仁說》,載《朱熹集》卷32,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1397頁。
(23)胡適曾稱:“這八百年來,中國思想史上出了三個(ge) 極重要的人物,每人畫出了一個(ge) 新紀元。一個(ge) 是朱子(1130-1200),一個(ge) 是王陽明(1470-1528),一個(ge) 是戴東(dong) 原(1724-1777)。”參見胡適:《戴東(dong) 原的哲學》,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9年,第139頁。可見,單獨拈出戴震討論,也不是沒有理由的。
(24)戴震:《孟子字義(yi) 疏證》卷上,載《戴震全集》第1冊(ce) ,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1年,第166頁。
(25)戴震:《孟子私淑錄》卷上,載《戴震全集》第1冊(ce) ,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1年,第40頁。
(26)戴震:《原善》卷上,載《戴震全集》第1冊(ce) ,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1年,第40頁。
(27)戴震:《緒言》卷下,載《戴震全集》第1冊(ce) ,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1年,第111頁。
(28)戴震:《原善》卷上,載《戴震全集》第1冊(ce) ,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1年,第12頁。
(29)戴震:《孟子字義(yi) 疏證》卷上,載《戴震全集》第1冊(ce) ,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1年,第163頁。戴震於(yu) 此均視經驗世界與(yu) 感性欲求為(wei) “實體(ti) 實事”。
(30)戴震:《原善》卷上,載《戴震全集》第1冊(ce) ,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1年,第152頁。
(31)戴震:《孟子字義(yi) 疏證》卷上,載《戴震全集》第1冊(ce) ,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1年,第152頁。
(32)戴震:《孟子字義(yi) 疏證》卷上,載《戴震全集》第1冊(ce) ,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1年,第152頁。
(33)戴震:《孟子字義(yi) 疏證》卷上,載《戴震全集》第1冊(ce) ,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1年,第170頁。
(34)戴震:《孟子字義(yi) 疏證》卷上,載《戴震全集》第1冊(ce) ,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1年,第179-180頁。
(35)戴震指出:“誠以人之形體(ti) 與(yu) 人之德性比而論之,形體(ti) 始乎幼小,終乎長大;德性始乎蒙昧,終乎聖智。其形體(ti) 之長大也,資於(yu) 飲食之養(yang) ,乃長日加益,非‘複其初’;德性資於(yu) 學問,進而聖智,非‘複其初’明矣。”參見《戴震全集》第1冊(ce) ,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1年,第166-167頁。戴震於(yu) 此即明確認定,“德性”成就於(yu) “知識”。餘(yu) 英時稱:“清代考證學,從(cong) 思想史的觀點說,尚有更深一層的涵義(yi) ,即儒學由‘尊德性’的層次轉入‘道問學’的層次。這一轉變,我們(men) 可以稱它作為(wei) ‘儒家智識主義(yi) ’(Confucian Intellectualism)的興(xing) 起。”參見餘(yu) 英時:《論戴震與(yu) 章學誠》,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0年,第20頁。又稱:“其實如果從(cong) 學術史的觀點來看,東(dong) 原對學問與(yu) 知識的態度正是儒家智識主義(yi) 發展到高峰時代的典型產(chan) 品。”餘(yu) 英時於(yu) 此也認定戴震的知識主義(yi) 傾(qing) 向。
(36)按,戴震承接《易傳(chuan)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說,也談及形上形下二分,稱:“氣化之與(yu) 品物,則形而上下之分也。形乃品物之謂,非氣化之謂。《易》又有之:‘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直舉(ju) 陰陽,不聞辨別所以陰陽二始可當道之稱,豈聖人立言皆辭不備哉?一陰一陽,流行不已,夫是之謂道而已。”戴震:《孟子私淑錄》卷上,載《戴震全集》第1冊(ce) ,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1年,第170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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