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田】手劄,傳統文化的深情記憶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7-03-30 14:4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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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劄,傳(chuan) 統文化的深情記憶

作者:張瑞田

來源:《人民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二月三十日癸醜(chou)

          耶穌2017年3月27日

 

 

  

圖為(wei) 錢鍾書(shu) 手劄《數寄詩來劄》。

 

中國現代文學館、中國作家書(shu) 畫院主辦的“字響調圓:龍榆生藏現當代文化名人手劄展”近期在北京中國現代文學館與(yu) 觀眾(zhong) 見麵。沒有熱鬧的開幕式,一件件僅(jin) 如雜誌大小的展品安安靜靜陳列,視覺衝(chong) 擊力遠離這裏,展廳質樸,不見時尚。顯然,這是一個(ge) 不在觀賞上做文章的展覽,櫥窗中的老照片、手稿,與(yu) 四壁懸掛的手劄,要求參觀者閱讀。可以閱讀的展覽不多,這個(ge) “手劄展”是其中之一。

 

曾幾何時,展覽愈發強調“視覺衝(chong) 擊力”,展品越來越大,展館越建越高,展出的作品越來越多。如此追求“規模”效應,浪費是免不了的,觀眾(zhong) 的審美疲勞也難以避免。認識到“視覺衝(chong) 擊力”的短處、“規模”效應的局限,我們(men) 對展覽文化內(nei) 涵的挖掘有了新的理解和認知——審美是不論大小的,一首唐詩、一本紅樓夢,給讀者帶來的審美愉悅難分伯仲。同樣的道理,缺乏文化內(nei) 涵的展覽,不管“視覺衝(chong) 擊力”有多強,看了,也是一聲歎息。

 

“手劄展”的策展基調,首先是關(guan) 注展品的文化價(jia) 值,其中包括史料意義(yi) 、書(shu) 法特點,以及箋紙的製作、印章的使用等。龍榆生1902年4月26日出生於(yu) 江西萬(wan) 載,1966年11月18日病逝於(yu) 上海,係當代著名學者、詞人。其詞學研究成就與(yu) 夏承燾、唐圭璋並稱,與(yu) 彼時的學界精英、文壇俊傑手劄往來甚多。當然,不是每一通手劄都有展覽價(jia) 值。本著去粗存精的選稿態度,我們(men) 把目光停留在現當代創作成就巨大,並對今天的學術、文學、藝術依然具有影響的名人的手劄上。陳三立、黃賓虹、張元濟、葉恭綽、馬一浮、沈尹默、呂碧城、謝無量、蕭友梅、周作人、陳寅恪、郭沫若、葉聖陶、徐悲鴻、劉海粟、豐(feng) 子愷、俞平伯、夏承燾、傅抱石、潘伯鷹、趙樸初、錢君匋、錢鍾書(shu) 、賴少其等人,要麽(me) 是文壇領袖,要麽(me) 是學界巨擘,要麽(me) 是書(shu) 畫大家。他們(men) 的文學著作依然是當下的閱讀選擇,他們(men) 的學術著述還是繞不過去的存在,他們(men) 的書(shu) 畫今人依然臨(lin) 摹。把他們(men) 的手劄請到展館,與(yu) 讀者見麵,既是感受傑出文化人一唱三歎的文筆,也會(hui) 在他們(men) 典雅的書(shu) 寫(xie) 中,體(ti) 會(hui) 到書(shu) 法藝術的風華。

 

傳(chuan) 統手劄不同於(yu) 現代信函。前者有複合型意義(yi) ,後者的功能相對單一。既然存在著複合型意義(yi) ,那麽(me) 對手劄的認識與(yu) 理解,就有社會(hui) 屬性,就有文化內(nei) 涵。手劄,也稱書(shu) 劄、尺牘,稱謂繁多,預示著手劄外延的寬闊性和多義(yi) 性。民國時期的教育,設有“尺牘”科目,有尺牘結構分析、尺牘寫(xie) 作訓練,還有對尺牘作品的學習(xi) 。中國的優(you) 秀文章,許多是以尺牘形式寫(xie) 成的,也許一揮而就,也許精心構思;也許書(shu) 文一體(ti) ,也許有文無書(shu) 。

 

承載學界、詞壇盛名的龍榆生,以手劄與(yu) 那一時代的同仁聯係,延續著一個(ge) 綿長而堅硬的傳(chuan) 統。學士、文人,與(yu) 士大夫的身份轉換,豐(feng) 富了社會(hui) 文化信息,因此,手劄往複,陳述的不僅(jin) 是私誼,也是一個(ge) 階層、一種眼光的認知。陳三立手劄,彌漫戰爭(zheng) 硝煙,日寇侵略上海時的憂憤,清晰可感。葉恭綽關(guan) 心詞學研究,詩書(shu) 修養(yang) 深厚,自然惦記龍榆生的命運。豐(feng) 子愷在《光明日報》看到論述詞學的文章,嗅到了什麽(me) ?他寄給龍榆生的剪報,是寬慰,還是寄托?馬一浮與(yu) 龍榆生切磋古典文學,興(xing) 致勃勃,其間的信息,透露了文化精英不悔的理想。陳寅恪的冷寂與(yu) 閑雅,難以排解的衝(chong) 突,複雜的心緒,可觸可摸。黃賓虹談畫,依舊不忘詩文,馳騁宣紙上的畫筆,能夠聽到諸子百家的言語。錢鍾書(shu) 把心裏話放在詩中,然而絲(si) 絲(si) 冷意,於(yu) 字裏行間隱現。周作人與(yu) 龍榆生的手劄近百通,足見他們(men) 的交情之長、感情之深……

 

傳(chuan) 統學士、文人,都有一副好筆墨。龍榆生藏現當代文化名人手劄的作者,是理性縝密的飽學之士,更是聞名遐邇的書(shu) 法家。黃賓虹、葉恭綽、馬一浮、沈尹默、謝無量、郭沫若、葉聖陶、徐悲鴻、沙孟海、趙樸初等,可以當之無愧地進入中國現當代著名書(shu) 法家的行列。他們(men) 留下的手劄,也是現當代的優(you) 秀書(shu) 法作品。這是書(shu) 法的傳(chuan) 統,經典書(shu) 法作品,以手劄身份存世,並引領我們(men) 學習(xi) ,早已經成為(wei) 不可更改的文化現實。

 

手劄是閱讀的。無論是在案頭,還是在展館,麵對先賢書(shu) 文一體(ti) 的手劄,我們(men) 的智慧都能夠得到錘煉,我們(men) 的審美都可以得到提升。手劄,對我們(men) 的考量具有雙重性。正如展覽前言所述:“往來信函,討論社會(hui) 問題,交流吟誦詩詞之道,切磋讀書(shu) 體(ti) 會(hui) ,言述離別思念之情。古雅或簡逸的書(shu) 法,沉鬱或詼諧的文辭,描繪出中國傳(chuan) 統文人之間的往來圖景。在學問中沉潛,在詩詞中言誌,以手劄為(wei) 載體(ti) ,以詩箋為(wei) 紐帶,維係著中國傳(chuan) 統知識分子的精神信念和文化趣味。”這是不是“手劄展”與(yu) 其他書(shu) 法展的區別?是不是“手劄展”特有的美學語言?回答是肯定的。

 

作為(wei) 策展人,我的內(nei) 心也感到一絲(si) 酸楚。眼前的手劄,代表著漫長中國曆史中最後一批恪守傳(chuan) 統規則的手劄。以後流行的是現代書(shu) 信,是Email,是短信,不斷顛覆著人與(yu) 人之間的聯係方式。而約定俗成的手劄,頗具節奏感的平闕,本身就是一幅版畫的箋紙,便在當下學者、文人的生活中幾近消失。我們(men) 對信息化拍案擊節,又為(wei) 信息化對文明生態的消解深感痛心。這是悖論。“手劄展”,恢複我們(men) 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深情記憶,也是對這個(ge) 悖論的思考。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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