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報】讀經少年:背了十年書,識字卻成了問題

欄目:少兒讀經
發布時間:2016-08-29 22:0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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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經少年:背了十年書(shu) ,識字卻成了問題

來源:《新京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七月廿六日壬午

           耶穌2016年8月28日


 

 

 

鄭惟生的朋友圈,他已對讀經教育產(chan) 生了困惑。

 

 

 

文禮書(shu) 院的“教室”。8月中旬學生放假,一位教師留守。

 

 

 

鄭惟生展示他“包本”背誦的經典書(shu) 籍。A14-A15版攝影/新京報記者羅婷

 

自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台灣學者王財貴在大陸宣講並建立起一套名為(wei) “老實大量讀經”的“理論體(ti) 係”,自言以培養(yang) 聖賢為(wei) 目的,以全日製讀經為(wei) 手段。彼時,正是國學熱興(xing) 起,“讀經運動”在中國勃興(xing) 之時,王財貴的理論獲得大量信眾(zhong) 支持。十年前,讀經熱進入高潮,全國近百家讀經學堂雨後春筍般建立,大批少年離開體(ti) 製教育,進入讀經學堂求學。如今,最早的一批讀經孩子已經成人,他們(men) 也成為(wei) 了這場體(ti) 製外“教育”的實驗品。

 

那麽(me) ,近十年的“讀經教育”成效如何?最早的這批讀經孩子又有什麽(me) 樣的心路曆程?新京報記者關(guan) 注讀經現象,勾勒出一條以王財貴為(wei) 主導的讀經教育產(chan) 業(ye) 鏈條。

 

很少有人的求學經曆,比濟南少年鄭惟生更曲折。

 

小學四年級時他離開體(ti) 製教育,此後九年,輾轉八省,先後在十個(ge) 讀經學堂求學。鄭惟生回憶,那是一種接近清修的生活,居於(yu) 深山,無電無網,與(yu) 經書(shu) 為(wei) 伴,每天背誦十小時。

 

鄭惟生退學的2008年,正是“讀經運動”在中國勃興(xing) 之時。這種新的教育模式,宣稱能幫孩子找到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園,讓他們(men) 與(yu) 孔、孟產(chan) 生心靈呼應,造就大才,甚至聖賢。

 

這與(yu) 家長們(men) 逃離體(ti) 製教育、追捧傳(chuan) 統文化的熱忱不謀而合,此後在全國建起的上千所讀經學堂裏,都是搖頭晃腦背著經典的學生。

 

如今,較早的一批讀經孩子已經成人。19歲的鄭惟生在背完20多萬(wan) 字的經書(shu) 後意識到,自己為(wei) 之努力的一切都已付之東(dong) 流;20歲的江蘇姑娘李淑敏在大學旁聽時,被突然的震撼所包裹,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文學的美。

 

從(cong) 狂熱、受挫、困惑到反思,他們(men) 推翻了自己曾真誠信仰,並奉獻了全部生活的東(dong) 西。

 

正如讀經界一位人士總結:現在回過頭去看,對孩子來說,這真是一場殘酷的實驗。

 

“你兒(er) 子是大才啊”

 

鄭惟生的書(shu) 架與(yu) 同齡人不同,沒有科幻小說,沒有日本漫畫,除了儒家經典,就是佛經。

 

《沙彌律儀(yi) 要略增注》、《大佛頂首楞嚴(yan) 經》……

 

過去九年,鄭惟生曾整本背誦過這些經書(shu) 。但如今,他已不願哪怕再翻開一下。

 

這個(ge) 炎夏,他正在備戰英文自考。19歲了,最基礎的小學英文都不甚了解,一切都得從(cong) 頭再來,很是吃力。

 

8月12日,在濟南家中,說起兒(er) 子讀經這九年,鄭惟生的母親(qin) 李璿感到迷茫,為(wei) 什麽(me) 這條開局充滿希望的讀經之路,最終偏離了正軌?

 

2008年,鄭惟生在山東(dong) 師大附小上四年級,他從(cong) 小愛看書(shu) ,但作文成績老是上不去。在李璿眼裏,兒(er) 子上學是在受罪,而受罪的根源是學校教育出了問題。

 

一天,學校發了一張光盤,是台灣學者王財貴的演講。王財貴,台中教育大學教授,1994年在台灣發起“兒(er) 童誦讀經典”的教育運動,隨後來到大陸宣講。曆經20年,他一手締造了“老實大量讀經”思想體(ti) 係。而這個(ge) 體(ti) 係被大量擁躉所追捧。

 

演講中,王財貴描述了李璿一直夢寐以求的願景——教育是不費吹灰之力的,隻要通過簡單的讀經,就能將孩子塑造成大才,甚至聖賢。

 

她被這種理念感召,送孩子去上讀經學校的作文培訓班。第一篇作文鄭惟生寫(xie) 的是孔子,600多字,讀經班的老師感歎:你這兒(er) 子是大才啊!千萬(wan) 不要在學校裏耽擱了。

 

李璿雷厲風行的性格在這點上體(ti) 現無疑——立即給兒(er) 子辦了退學手續,送到了北京一家讀經學堂。此舉(ju) 遭到鄭惟生父親(qin) 的強烈反對,但沒有拗過李璿。

 

學堂的日常是背書(shu) 、學書(shu) 法、武術,不用每天都做作業(ye) 了,鄭惟生並不抵觸,還覺得“好玩”、“新鮮”。

 

和李璿一樣,更多的家長並未讀過經典,他們(men) 有個(ge) 樸素的想法:學堂裏“不僅(jin) 教知識,也教做人”。

 

2008年,江蘇常州,讀經學堂“吉祥之家”成了李淑敏母親(qin) 心中,拯救叛逆女兒(er) 的救命稻草。

 

不隻是李淑敏,這個(ge) 學堂裏招的20多個(ge) 孩子,大多是因為(wei) 不聽話被送過去的。說是讀經學堂,其實這更像所謂的“問題少年救助所”。

 

在這裏,李淑敏被要求每天清理衛生間。老師的要求是,台麵上不可以有一滴水,馬桶不允許用刷子洗,而要把手伸進去擦。墩地也不可以用拖把,必須跪在地上,一寸一寸,用手擦得幹幹淨淨。

 

在吉祥之家的封閉式管理中度過兩(liang) 年後,母親(qin) 對李淑敏的評價(jia) 是,嗯,乖多了。

 

最好的讀經老師不是人,而是複讀機

 

對鄭惟生來說,讀經生涯的正式開端,是2009年,母親(qin) 嫌北京的學堂太寬鬆,把他送進河北承德山中的新學堂。

 

那正是國學熱最盛的時候,這年《百家講壇》蟬聯“中國最具網絡影響力的十大央視欄目”冠軍(jun) 。數量巨大的人群支持傳(chuan) 統文化、學習(xi) 儒家經典。遙遠的南方,深圳鳳凰山上開起了上百家讀經學堂。

 

但鄭惟生覺得,日子變得難熬起來。

 

新學堂在深山之中,滿山的草木長得瘋野。出山沒公路,得坐農(nong) 用拖拉機。

 

十多個(ge) 學生,每人一間十平方米的毛坯房,糊了粗糙的水泥,沒有自來水,沒有廁所,沒有暖氣。也沒有電子產(chan) 品。學生們(men) 各占一座山頭,不許互相來往。四下也沒有村落,傍晚時山黑雲(yun) 暗,一兩(liang) 盞燈。12歲的孩子,沒有這樣的生活體(ti) 驗,不免有淒清之感。

 

漫長的冬日,四點半就要起床讀經。寒風瑟瑟,小屋子裏,隻能聽見自己背書(shu) 的聲音、窗外粗野的風聲,火炕下柴火燒裂時的聲音。

 

山上沒得吃,他們(men) 就整月地吃南瓜。沒有澡堂,整個(ge) 冬天也就沒洗澡。有一年春節,他甚至不被允許回家。

 

鄭惟生說,他覺得最難克服的並不是生活的艱苦,而是求學的困惑。這裏說是讀經學堂,實際上是佛家的道場,堂主信仰佛教“淨土宗”,宗教化極強。

 

鄭惟生背誦的經典,雖然也包括四書(shu) 五經的一部分,但更多的是淨土宗的佛經。老師要求學生要“銷落妄想”,以“禪定”的狀態來背經。

 

佛經中的《普賢菩薩行願品·別行疏抄》,全書(shu) 十四萬(wan) 字。鄭惟生背了整整一年。

 

背誦,不認字、不釋義(yi) 地背誦,就是這所學堂課程的全部。鄭惟生認為(wei) ,沒有老師講解,學生不理解文章意思,背誦是沒有意義(yi) 的。老師的觀點則針鋒相對,反對學生在成熟之前大量讀書(shu) ,“知道的知識越多,你的障礙越重”。

 

在一本經典背誦教材的序言中,編者明言:最好的讀經老師不是人,而是複讀機,或者會(hui) 按下複讀機開關(guan) 按鈕的人。

 

但老師之間也會(hui) 意見不合。學堂裏的老師,有些是體(ti) 製內(nei) 的小學教師,有些是佛教徒。鄭惟生記得,一位老師要求學生學《弟子規》,全天勞作,一天擦桌子200遍;另一位老師則篤信佛法,要求全天背經。兩(liang) 人爭(zheng) 起來,吵得不可開交。

 

學堂裏有大量藏書(shu) ,但大部分都被明令禁止閱讀。如《史記》、《曾國藩家書(shu) 》等都是禁書(shu) ,理由就是老師反複強調這些書(shu) “增長所知障”,禁止讀書(shu) 是為(wei) 了“培養(yang) 清淨心”。

 

剛開始,鄭惟生被允許擁有一本《古代漢語詞典》。他發現詞典的詞條釋義(yi) 中會(hui) 引用古文例句,還能在背經典的間歇偷看零碎文句。但最後,老師發現他在偷偷理解詞句的意思,詞典也被沒收了。

 

入學一年後,他被允許獨立學習(xi) ,便開始了一項冒險計劃:每天午夜十一點,等老師入睡後,溜進另一座藏書(shu) 山頭的“往生堂”,打著手電筒讀書(shu) 。

 

他此後回憶:“在往生堂的手電光照中,我發現了另一個(ge) 國學經典的世界,這個(ge) 世界是活靈活現、熠熠生輝的。”他覺得那些被幽閉的精魂,才是斯文所係的命脈,而私塾的“讀經教育”,則很可能是背道而馳的東(dong) 西。

 

2012年,長長的書(shu) 單也到了背完的時候。學堂生活的宗教化規定也變得更瑣碎嚴(yan) 格。比如要進行宗教儀(yi) 式的早課,念佛、繞佛、拜佛;上廁所要先拍手三聲,並念專(zhuan) 門的咒語,提醒廁所裏以排泄物為(wei) 食的惡鬼;再比如不小心踩死昆蟲,需要進行一整套的宗教儀(yi) 式,給它超度。

 

擺在鄭惟生麵前隻有兩(liang) 條路,要麽(me) 成為(wei) 職業(ye) 化的佛家居士,要麽(me) 離開。他選擇了後者。去了密雲(yun) 山中另外一個(ge) 學堂繼續讀經。

 

這個(ge) 學堂更加偏遠。孤獨的大山中,加上他在內(nei) ,總共隻有三個(ge) 人七條狗。發電靠太陽能,雨天和大雪,還會(hui) 斷電。

 

這時,鄭惟生已經長成15歲的少年。沒有老師講經,他獨自背了1700多遍《弟子規》。

 

麵目模糊的“最高學府”

 

浙江、福建兩(liang) 省交界處的溫州市竹裏鄉(xiang) ,“文禮書(shu) 院”就藏在一片山穀中,山澗深邃,翡翠色的河流,兩(liang) 岸是稠綠的樹林。

 

在讀經界,文禮書(shu) 院是公認的最高學府,相當於(yu) 體(ti) 製教育裏的清華北大。如果把讀經比作一個(ge) 流派,那書(shu) 院創始人王財貴,就是“讀經派”的教主。他提倡“老實大量讀經”已經多年。

 

文禮書(shu) 院於(yu) 2012年9月28日成立,每年招生兩(liang) 次,現在有學生33人。由王財貴親(qin) 自授課。

 

文禮書(shu) 院入學條件極為(wei) 嚴(yan) 苛,學生們(men) 要通過“包本”,也就是對著錄像機,一字不漏地背下《論語》、《孟子》、《佛經選》、《莎翁十四行詩》等30萬(wan) 字經典,才有入校資格。

 

文禮書(shu) 院老師裴誌廣介紹,保守估計,全國至少有50家50位學生以上的讀經學堂,宗旨就是幫助學生包本進入文禮書(shu) 院。比如廣州的明德堂,北京的千人行書(shu) 院。

 

“這麽(me) 算下來,已經有2500個(ge) 孩子在等待進入這個(ge) 書(shu) 院了。”

 

按照文禮書(shu) 院的規劃,十年讀經,十年解經,第二個(ge) 十年的最後三至五年學習(xi) 牟宗三全集。牟宗三,是現代新儒家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王財貴的老師。

 

看到這個(ge) 培養(yang) 計劃,鄭惟生覺得,讀經之路可能會(hui) 使自己的人生越走越窄,最後竟然要限製到一個(ge) 學派裏的一個(ge) 人。“教育不應該是這樣的,怎麽(me) 會(hui) 所有人都要往這一個(ge) 方向呢?”

 

中山大學教授賀希榮也認為(wei) ,所謂30萬(wan) 字的“包本”讀經,純粹是個(ge) 噱頭,是交代給那些試圖從(cong) 反體(ti) 製的讀經教育中培養(yang) 出聖賢的家長們(men) 的安慰劑。

 

盡管外界對這些學生前途的質疑洶湧而來,書(shu) 院老師裴誌廣卻胸有成竹:我們(men) 這些學生將來可不是做老師啊,要治國平天下的!

 

按他的想法,文禮書(shu) 院教出的學生,要麽(me) 是像孔孟一樣的思想家;要麽(me) 是有思想的企業(ye) 家;要麽(me) 是有格局的政治家,為(wei) 天下蒼生謀福祉。

 

但實際上,書(shu) 院裏不教真正的政治和商業(ye) 知識。裴誌廣告訴記者,書(shu) 院裏教的是“道”,“天不變地不變道不變,你把道掌握了,做什麽(me) 都沒問題。”。

 

鄭惟生也曾去見過王財貴,問到前途何在,王財貴回答,如果還考慮前途問題,那你就不要讀書(shu) 了。

 

記者探訪時,正趕上書(shu) 院放暑假。8月15日,新京報記者在文禮書(shu) 院裏讀到一些孩子的隨筆,一個(ge) 女孩寫(xie) 道,我體(ti) 會(hui) 不到生命的實感,我所接觸的隻是義(yi) 理,根本沒有去實踐。

 

導師王財貴在下麵的批注則多是,“要靜下心來”、“隻有一路,誌道樂(le) 學,再無他途”。

 

一位台灣學生的家長告訴新京報記者,已經有幾位學生以生病為(wei) 由,暫停了學業(ye) 。“這些學生都跟王財貴有淵源,所以沒有明確退學,都是請病假。”

 

書(shu) 院老師裴誌廣承認,如今已經入學的33位學生,有將近半數的孩子家中都開了讀經學堂。而在其他家長們(men) 看來,這些學生成為(wei) 父母招生的“金字招牌”。

 

回到體(ti) 製教育

 

鄭惟生最初的理想也是考取文禮書(shu) 院。輾轉多家學堂,準備“包本”背完30萬(wan) 字。

 

背了20萬(wan) 字後,他意識到,一切努力不過是徒勞。“我不是怕困難和枯燥,是懷疑這麽(me) 做沒有意義(yi) ”。

 

在海南一家學堂,他把書(shu) 一扔,幹脆跟著漁民出海去打魚。

 

不僅(jin) 是鄭惟生,從(cong) 讀經學堂出來之後,很多學生都不願意碰書(shu) 了,他們(men) 忘掉失敗感的方式,是迷戀電子產(chan) 品,一個(ge) 學生有一個(ge) 諾基亞(ya) 手機,俄羅斯方塊他玩了一個(ge) 冬天。手機沒電了,就充著電玩。也有人看韓劇,一看就是整天。

 

2015年,鄭惟生終於(yu) 下定決(jue) 心,準備自考。自考、藝考,回到體(ti) 製教育,這也是大多數讀經孩子最後選擇的路。

 

同年,近十位讀經孩子的家長陸續找到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柯小剛。柯小剛穿布衫,蓄長須,一副夫子模樣。他長期觀察民間讀經運動,常發表建設性意見。他自己也開辦書(shu) 院,在業(ye) 餘(yu) 時間教授國學。

 

找過來的家長們(men) ,家庭情況大多相似:經濟寬裕,母親(qin) 是佛教徒,堅持讓孩子讀經,有人多年陪讀,還有夫妻在是否送孩子讀經的問題上產(chan) 生分歧,就此離婚。

 

母親(qin) 們(men) 對孩子的未來有美好想象,希望他們(men) 脫離體(ti) 製內(nei) 的題海戰術,成為(wei) 知書(shu) 達理、通曉古今、能詩能文的君子,也為(wei) 自己的家族企業(ye) 培養(yang) 出一個(ge) 儒商。或許孩子還能成為(wei) 一個(ge) 偉(wei) 大的人物。

 

希望破滅後,她們(men) 既焦慮又煩躁,悔的是耽誤了孩子的青春,不僅(jin) 沒有成為(wei) 君子、大才、聖賢,而且連書(shu) 都不愛讀了。

 

家長們(men) 認為(wei) ,柯小剛或許可以為(wei) 他們(men) 出謀劃策,提點一下孩子們(men) 的未來。

 

柯小剛對他們(men) 的主要建議就是自考。這兩(liang) 年,有近十位讀經學生跟著柯小剛學習(xi) ,一邊在同濟大學旁聽,一邊準備自考。

 

柯小剛發現,這群學生的功底太差,識字量不行、錯字連篇、英語更是處在小學入門水平。一篇八百字的作文他們(men) 寫(xie) 得吃力,他也改得吃力,要從(cong) 標點符號改起。

 

不僅(jin) 如此,學生們(men) 都處於(yu) 一種相當不安的狀態,沒有學習(xi) 興(xing) 趣,沒有自覺能力。他們(men) 性情很亂(luan) ,既自我邊緣化、又摻雜著傲嬌和自卑。

 

英語底子差,柯小剛就建了一個(ge) 英語學習(xi) 小組,讓他們(men) 每周聚在一起學習(xi) 。學了兩(liang) 次,學生之間就有了矛盾,幾個(ge) 孩子天天找到他投訴,講別的孩子怎麽(me) 不好。

 

有三四個(ge) 不能適應的孩子,幹脆放棄了自考,又回到學堂裏去了。

 

柯小剛顯得很沮喪(sang) ,他曾對讀經教育抱有希望,希望能培養(yang) 一些真正的能讀經、為(wei) 往聖繼絕學的賢者和君子。但在這些孩子身上,他看不出這樣的誌向。

 

從(cong) 狂熱支持者到堅定反對者

 

記者在采訪中發現,最早的一批曾被“聖賢教育”吸引的家長們(men) ,如今已從(cong) 狂熱支持者變成堅定的反對者。

 

數十個(ge) 微信群裏,他們(men) 每天都在討論,如何以消防安全、辦學資質、非法集資等理由向政府舉(ju) 報,讓文禮書(shu) 院關(guan) 門。

 

而少年們(men) 心裏,這種變化則更為(wei) 微妙。

 

他們(men) 對十年讀經教育的反叛,是餘(yu) 生再也不願接觸和國學有關(guan) 的任何東(dong) 西。

 

柯小剛發現,這些自考的學生,曾相信體(ti) 製教育是糟粕,而現在,他們(men) 會(hui) 很羨慕體(ti) 製內(nei) 的教育。

 

在對各種專(zhuan) 業(ye) 的憧憬裏,他們(men) 更傾(qing) 向於(yu) 離國學遠一點的,比如設計、國際關(guan) 係。

 

柯小剛曾建議一位學生,以健康的學習(xi) 方法學完經典,開學堂教書(shu) 。這位學生反應強烈,覺得像噩夢一樣,馬上拒絕了,“寧死我也不幹。”

 

“讀經給他們(men) 的負麵影響實在是太大了,整整十年,沒有理智的樂(le) 趣,沒有感受力的樂(le) 趣,沒有想象力的樂(le) 趣,隻有長年累月的無意義(yi) 。”柯小剛說。

 

在鄭惟生這裏,反思讀經之路,那是血肉模糊的廝殺——他的青春就是在讀經中度過的,與(yu) 局外人的反思不同,對讀經的每一點懷疑,都是對他生命意義(yi) 的懷疑,讀經方法的所有失誤,都是他生命的失誤,他說,“我心如刀割”。

 

對讀經教育的另一種反叛,在於(yu) 學生們(men) 與(yu) 家長的關(guan) 係陷入緊張。

 

鄭惟生讀經九年,母親(qin) 陪讀至少五年。到了讀經末期,前路無著,母子倆(lia) 都是一個(ge) 頭兩(liang) 個(ge) 大,關(guan) 係緊張,頻繁爆發爭(zheng) 吵。

 

2015年,他在內(nei) 蒙古一所讀經學堂耗了幾個(ge) 月,決(jue) 定放棄包本。這決(jue) 定是他獨自做的。他不再願意征求父母意見。

 

十七八歲時,李淑敏在家裏呆了兩(liang) 年。那段近似空白的日子裏,她每天都在複盤自己讀經的經曆,開始有真正的思考,和對自我認知的推翻。

 

說起去年去複旦大學旁聽過的兩(liang) 節課,她臉色才變得鬆快,眉飛色舞起來。

 

曆史係教授韓生講魏晉史,無論是民族、部落還是農(nong) 業(ye) 、政治,都深入淺出,重在啟發學生們(men) 的思考。台下的同學們(men) ,則思維自由,發言踴躍。

 

一個(ge) 半小時的課,上了一個(ge) 小時,老師就抱著水杯離開。剩下的時間讓學生們(men) “該玩兒(er) 玩兒(er) 去”。

 

還有一節是英裔女作家虹影的講座,主題是“我的文學之路”。

 

虹影講自己出生在重慶大院裏,如何度過饑餓的童年,如何在艱難日子裏寫(xie) 作。小小的教室坐滿了人。

 

她覺得受到震撼,“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文學的美,是這麽(me) 多年我聽過的,最浪漫、最感動的課程。”

 

李淑敏想起自己曾在讀經學堂裏搖頭晃腦地背誦過,“博學於(yu) 文,約之以禮”。十年裏,她並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卻在大學課堂裏,真切地觸摸到了。這意味有些諷刺。

 

(應采訪對象要求,鄭惟生、李璿為(wei) 化名)

 

新京報記者羅婷實習(xi) 生汪婷婷付子洋山東(dong) 、浙江、上海報道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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