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立乎其大——文禮書(shu) 院學子讀《一個(ge) 讀經少年的來信》有感之二

作者：陳安東(dong)

來源：文禮書(shu) 院 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初四日庚寅

           耶穌2016年7月7日

文禮書(shu) 院編者按：日前一篇名為(wei) 《一個(ge) 讀經少年的來信》的微信文章廣為(wei) 流傳(chuan) ，一時引發大眾(zhong) 對讀經教育的種種議論與(yu) 關(guan) 切。文禮書(shu) 院助教老師把此文打印出來給書(shu) 院諸生閱讀並請他們(men) 發表感言。今起陸續刊發數篇文禮書(shu) 院學子就《一個(ge) 讀經少年的來信》一文之讀後感。

本文為(wei) 去年秋入學書(shu) 院的學生陳安東(dong) 同學的回應。

惟生同學：

我叫陳安東(dong) ，讀經三年，來文禮書(shu) 院八個(ge) 多月了，今年年滿15歲。這幾天，閱君之文，反複研讀， 仔細品味，令我非常驚異。因為(wei) 一方麵，我可感到君文句句都是“真生命”之流露，並非無端妄論（相信讀過經的人良知一定尚未泯滅），但另一方麵卻看到君讀經後的感悟（是否用“感受”或“感慨”對君來說更恰當一些？）與(yu) 我截然不同？本來，古人雲(yun) “東(dong) 海有聖人出焉，其心同，其理同。”而吾等之感受卻截然不同 ，這不得不令我另行思索：“道二，仁與(yu) 不仁而已矣！“我覺得我讀經的經曆是充實的，雖有痛苦，也有喜悅，但整個(ge) 回想起來，是充滿感激的。而君之文章中通篇貫穿著”迷茫”，我在其背後更是看到一個(ge) “怨”字，何以如此呢？

原來，我看到君在讀經學堂間的輾轉多達四五所，此與(yu) 吾讀經曆程完全不同，此是否是問題之所在？我從(cong) 讀經以至上書(shu) 院一共隻去過兩(liang) 所私塾，更未遇到“宗教意識”強烈的“學堂”。其原因我想可能是我父母在為(wei) 我選擇學堂時已明確把握兩(liang) 點：1、現實中不可能有十全十美，也就是令人絕對滿意的學堂，2、讓我讀經想要的是什麽(me) 。根據上述兩(liang) 點為(wei) 我選取盡可能合適的學堂，也就是在超越的目標或理想上是一致的，而現實上的則不強求。如此方可由理想之平彌平現實之不平，因此家校和諧、目標一致，最終實現理想。

進一步說明一下，此處所談之“目標一致”之“目標”，並非讀經後所帶來的變化的預設，此實非吾人所應考慮。古人雲(yun) “心意勉勉循循而不能已，過此即非在我者。”吾人讀經，一定是認識到季謙先生所說的“唯一之道”“教育本就是如此“等等，隻問教育之對不對、該不該，而不問效果好不好、有沒有前途。況吾堅信，隻要讀，一定有長進，然此長進，絕非世俗的、功利的，而是超越的、道德的。故此處之“目標”，我認為(wei) 隻是：1、希望有多少時間讀經；2、希望讀多少字；3、希望讀多少遍；4、要不要去書(shu) 院。如是而已。故你我對於(yu) 讀經後的感悟，可能是由於(yu) 我們(men) 的經曆不同的緣故。而我想說明的是現實的經曆最多隻能決(jue) 定主觀的感受（甚至連主觀的感受都無法決(jue) 定），在你我還都未成為(wei) 聖人，未能把握到客觀而普遍的“道“時，無論君言“純粹讀經”有害學童，或吾言“純粹讀經”乃教育真理，此二觀點都隻應當作主觀的感受來了解，並不能直接認定為(wei) 客觀的真理。所以君之觀點吾以為(wei) 隻應以主觀口氣來表述，而不應言之切齒，論斷太早。

當然，所有意見都發自於(yu) 主觀，若要發自於(yu) 主觀而又具有客觀性，需有客觀的事物相印證。若客觀之事與(yu) 君之觀點相吻合，則君之觀點乃是公正的。想要得到客觀事物的印證，我認為(wei) 應該注意兩(liang) 點：1、暫時將自己之成見放下，做如其所如的了解——這是一種心境，不是言語所能表達，是需要實踐的，望君好好琢磨；2、不應做“斷章取義(yi) ”式的肢解之了解，而應做全幅的了解，才發表評論。在此，我想試著對“純讀經”做一個(ge) 客觀了解的說明（君當然可以自己做更好的客觀的了解）：季謙先生已在其讀經教育基本理論中首先提出“教育的時機要把握，教育的內(nei) 容要把握，教育的方法要把握““要以經為(wei) 教材，以背為(wei) 教法，而最重要的是時機”“錯過機會(hui) 將永不再來“ ”0-13歲為(wei) 背誦的黃金時期……過了13歲，就勤苦而難成了！不過一個(ge) 人要是能把心態回歸於(yu) 小孩，不求理解，隻管讀，也能有相當成就……”我們(men) 不難發現，季謙先生所判定一個(ge) 人有沒有救，並不是拘泥於(yu) 文字中的13歲，而是在表明讀經要具有純淨光明的心靈（此處之純淨光明，請君不要當做一現象來了解，應當做一內(nei) 在渾沌的元氣來體(ti) 會(hui) ）。隻要能純淨光明並呆呆讀經，13歲以上還是有救的。同樣的，若一個(ge) 人的自我意識太強烈，並具有自己的價(jia) 值觀了(即有太多自己的想法)，他大概就沒救了！所以君一直說對讀經教育中的很多理論深信不疑，然而君真的對這些理論做過客觀地了解嗎？君知道這些理論，要人先死背，不求理解，其實背後有一個(ge) 對人性的了解在支撐著嗎？君一直認為(wei) 隻有讀經沒有用，要理解比較重要，這對人性本身又有多少了解呢？吾認為(wei) 想了解讀經教育非先對教育的本質有所了解不可，若未能如此，則有些人是盲從(cong) ，閉著雙眼，奮不顧身，一往直前，朝著那自以為(wei) 是的期許前進。季謙先生曾說過：“我並不是讓你們(men) 都來讀經，而是要你們(men) 想清楚，教育應該怎樣做才符合人性，如果你認為(wei) 有更符合人性的教育，認為(wei) 我講的不合人性，那你就不要聽我的。”又說“我沒有什麽(me) 主張，一切符合人性的都是我的主張。”從(cong) 以上觀點，我們(men) 更看出讀經教育背後是有一個(ge) 精神實體(ti) 在的，此精神實體(ti) 是非了解不可的！（對此精神實體(ti) ，吾不想多言，講了也未必對，更待君慎思明辨。）然需要拋出的問題是：是吾人對讀經教育的了解不夠？還是其理論本身出了問題？我想吾人應仔細思考。

吾還想再說明一點的是，即使對於(yu) “過激的言論”也應當做恰當的了解（何況，那或許隻是你認為(wei) 的“過激”）。吾認為(wei) ，在了解普通人（此普通人意為(wei) 有血有肉之普通大眾(zhong) ）的見解時，主要的目的並不在於(yu) 判別孰是孰非，（況吾認為(wei) 此中並無絕對的對與(yu) 錯，隻存在對多少錯多少），而應是在於(yu) 了解其言論當中符合道理的部分，也就是對自己可以有幫助的部分，這樣所有的言論便都能各歸其位，而沒有絶對的錯誤。君對那些“過激的言論”做了縝密的分析與(yu) 判斷了，然似乎與(yu) 君的生命毫不相幹，迷茫依舊迷茫，無知依然無知。所以君為(wei) 何不思考一下，在那些你認為(wei) “過激的言論裏”會(hui) 不會(hui) 有那麽(me) 一點點道理呢？為(wei) 什麽(me) 當君相信一個(ge) 言論，則閉起眼睛，無論是非對錯全然相信，當不相信了，則認為(wei) 全無意義(yi) ，一杆打死呢？比如所謂的“讀經萬(wan) 能論”，哪怕它所主張的裏麵絕大部分都是無意義(yi) 的，但如果有一點有絕對的意義(yi) ，我們(men) 為(wei) 何不敞開心胸，接受那一點點的真理？為(wei) 何不包容一下，那些‘無意義(yi) ’的部分呢？如果君認為(wei) 是小的時候心智還未成熟的緣故，那麽(me) 君現在已經成年了，還是以小孩子的方式思考問題，是不是可以說這些年君心智上並無大的長進?（要是如此，那可是很可怕的！）

讀經理論本身就好比柏拉圖的Idea，詩經中的正風具有“定海神針”般的作用；而其他言論就好比柏拉圖的Opinion，詩經中的變風（此類比，可能並不很恰當，然吾之意望君明之）。而君在文中一直對於(yu) 那些讀經學堂過激的言論做出非常清晰的判定，而對讀經本身的道理不甚明白，此非本末倒置乎？故我還想重申兩(liang) 點：1、不能隻做肢解的而不做全體(ti) 的了解；2、不能隻抓住偏激的，而不了解中正的。

以上是對於(yu) 君對讀經教育評論的回應。除此之外，吾認為(wei) 有必要向君介紹一下吾心中對經典的感受。吾認為(wei) ，經典之誕生，其目的與(yu) 宗旨，皆在於(yu) 指出人性之本然，讓人完成德行修養(yang) 之工夫，讓人生立起來，而不流於(yu) 平麵，也可說是古人所說的“成德”之事。故學習(xi) （儒家）經典很重要的一點在於(yu) “明善而複其初”。此“明善”乃是明你自己的善德，而那善德可說是人生本有的，所以明善就是複其初。明吾好善惡惡之本心，從(cong) 而複得好善惡惡之本性。經典中的話句句都是實踐的、體(ti) 證的，而不是認知的、分析的。孔子的“仁”，孟子的“四端”，陽明的“良知”，皆是當下就可逆覺體(ti) 證，當下必須承認的。經典所以為(wei) 經典，不在明確指出某一具體(ti) 的目標，譬如擁有多少學識和能力，甚至達到怎樣的地位，而是要讓一個(ge) 生命“誌於(yu) 道”，讓生命“先立乎其大”，此時人的生命就站立起來了，就不停留於(yu) 庸俗。故經典看似未給人生指出明確的可預知的“前途”，然實已指點了人生的方向。看來君所謂的迷茫，是停留於(yu) 現實中表麵價(jia) 值的追求，而經典本身的價(jia) 值本來不在於(yu) 現實表麵，而是在於(yu) 內(nei) 在的超越的層次。君如此之緣木求魚怎麽(me) 會(hui) 有令君滿意的結果呢？故實踐是證實經典價(jia) 值的唯一途徑，並不是有什麽(me) 高人為(wei) 你講解，你就能懂，你就能把握經典的價(jia) 值了，這點非常重要。

況君為(wei) 什麽(me) 不用力於(yu) “我欲仁，斯仁至矣”“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這樣樸實親(qin) 切的教訓？而專(zhuan) 去看那些“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之類的話頭？（況孔子教人讀書(shu) ，必也始乎背誦）君還引了《經解》中六經的流弊；我想說的是，此處之“愚”“誣”“奢”“賊”“煩”“亂(luan) ”並不能做直接否定的了解，此六病也一定是經過長久道德實踐後的偏差，其實踐本身已具備絕對的價(jia) 值了，況此六病是孔子即著最圓滿的標準而作的警告之意，故此六種之偏頗也是有相當深度的。一個(ge) 人若能偏於(yu) 一端那也了不起了！怎可執此嘲笑讀經的誌士？

君一直強調“……..現實的失敗促使我不得不反思……”吾以為(wei) 即使是失敗，經典也教導我們(men) “行有不得，反求諸己”、“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而並非直接將問題歸咎於(yu) 他人；況且君哪失敗了？照古人讀書(shu) 的方法來看，首先也是不管理不理解，隻平白讀去，熟到隨時可以背誦，才能為(wei) 以後的學問打好基礎。況有誌之人連一點背誦都忍受不了，更談何事？世說新語中有段話，願與(yu) 你分享：“況君前途尚可，且人患誌之不立，亦何憂令名不彰與(yu) ？”望吾人多用力於(yu) “吾日三省吾身”“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le) ”“君子欲訥於(yu) 言而敏於(yu) 行”“持其誌，勿暴其氣”諸語，切已體(ti) 察，付諸實踐。請不要整天想著有什麽(me) 出路，或想寄托於(yu) 某大師使你走出你所謂的自己的路，從(cong) 聖賢所教的理論本身不應如此，從(cong) 每個(ge) 人主體(ti) 實踐來講亦不應如此。

至此，我已向君表明吾之見解，至於(yu) 如何觀感，是取決(jue) 於(yu) 君“心”的意願。君可能認為(wei) 吾並未對君的迷惘給出積極明確的解決(jue) 辦法，但我想“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倘若君真的能對讀經教育的理論乃至於(yu) 文禮書(shu) 院的規劃做如其所如、全幅的了解，則“雖不中，不遠矣”！

能力有限，能說的隻有如此，請君對我這些也是“過激”的言論做恰當的了解，望君早脫困境，尋得坦途。

陳安東(dong)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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