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誌武】這一次市場會戰勝儒家

欄目:批評爭鳴
發布時間:2016-06-28 16:1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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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市場會(hui) 戰勝儒家

作者:陳誌武

來源:FT中文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廿四日辛巳

           耶穌2016年6月28日


 

耶魯大學金融學院教授陳誌武認為(wei) ,在過去幾千年儒家和市場的較量中,儒家總是勝出,但這一次終將不同。

 

 

 

知名經濟學家、耶魯大學金融學院教授陳誌武近日就他對一些文化和曆史現象所做的量化研究,接受了FT中文網的專(zhuan) 訪。他的一個(ge) 發現是,儒家文化過於(yu) 強調家族對個(ge) 人的保障和救濟,因此抑製了金融市場和福利政府的發展。但他認為(wei) ,半個(ge) 世紀以來的技術進步,將讓市場在幾千年來第一次戰勝儒家。

 

以下是我們(men) 的訪談實錄:

 

問:您最近開設了一個(ge) 叫“量化曆史研究”的公號,其中一個(ge) 很有意思的觀點,就是中國儒家文化的盛行可能會(hui) 抑製金融市場的發展。這個(ge) 結論是如何得出的?

 

陳誌武:過去很多人可能覺得文化完全是享受性、欣賞性的,但實際上文化的目的性往往非常強。中國社會(hui) 曆來非常務實,如果任何一種文化對我們(men) 的生存沒有正麵好處的話,中國人很快會(hui) 放棄這個(ge) 文化內(nei) 涵。就以儒家文化的核心元素來看,三綱五常,名分等級次序,這些並不是無中生有的。它們(men) 的主要作用是幫助整個(ge) 社會(hui) 配置資源,是在規定人們(men) 分享資源時候的次序。

 

陳誌武:儒家文化為(wei) 何會(hui) 抑製金融?

 

舉(ju) 最簡單的一個(ge) 例子,一桌中國人一起吃飯,我們(men) 會(hui) 讓長輩先動筷子。誰先動,誰多吃,誰少吃,這是一個(ge) 非常具體(ti) 的資源配置問題。我們(men) 上電梯或者開門,門也是一種資源,誰先走出去,誰晚走出去,也是一種分享資源的次序。

 

而市場經濟的主張完全不一樣。市場經濟裏,誰出的價(jia) 格最高,誰就使用這個(ge) 商品。市場經濟以貨幣化、計價(jia) 的方式來配置資源,金融市場也是這樣。

 

基於(yu) 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佛教,或者其他宗教建立的社會(hui) 次序,跟儒家有一個(ge) 很大的共同點,就是都希望以非貨幣化的方式來配置社會(hui) 資源。而市場經濟是主張以貨幣化的方式來配置社會(hui) 資源。這兩(liang) 個(ge) 體(ti) 係按理說應該互相補充,但實際上在人類幾千年曆史中,這兩(liang) 種體(ti) 係多數都是相互競爭(zheng) 相互代替的。

 

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每次中國經濟市場化商品化大發展的時候,就會(hui) 在中國文化界引發大討論。比如在南宋出現過一次關(guan) 於(yu) 儒家文化的大討論,就是因為(wei) 那個(ge) 時候中國的商業(ye) 文化對儒家文化形成了挑戰,逼得儒家學者做出回應。朱熹等哲學家做的一些回應,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拯救了儒家文化。一方麵,儒家接受了市場化的一些安排;另一方麵,朱熹把家廟、家祠、修家譜等這些原來的貴族行為(wei) ,在大眾(zhong) 中普及開來,讓儒家的文化和價(jia) 值體(ti) 係有型地固化在了中國社會(hui) 裏。到了清朝中晚期也有類似的討論。最近三十幾年,中國經濟又朝著市場化、商業(ye) 化、金融化方向有了很大發展,再次挑戰了儒家體(ti) 係。於(yu) 是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文化大討論。

 

問:如果說儒家對中國社會(hui) 有著具體(ti) 而實際的幫助作用,它是否可以被量化呢?

 

以前研究文化的學者總是說,中華文明怎樣優(you) 秀悠久,給中國社會(hui) 帶來多麽(me) 大的貢獻。但是原來的文化研究學者都沒有具體(ti) 地告訴過我們(men) ,儒家文化是通過什麽(me) 具體(ti) 的方式,在哪些方麵讓中國人民過得更好。在我跟其他學者創辦的量化曆史講習(xi) 班裏麵,來自香港科技大學的龔啟聖教授和他的學生馬馳騁,對儒家文化在哪些方麵對中國社會(hui) 產(chan) 生了影響做了很多研究。其中有一項研究就是針對清朝時期山東(dong) 107個(ge) 縣,在1644年到1911年間,麵對災荒衝(chong) 擊,有哪些縣和地區產(chan) 生了農(nong) 民暴動,而又有哪些地區是受到災荒等風險的衝(chong) 擊,活不下去了也不尋求暴力來尋求出路的。他們(men) 就想看看,儒家文化是否對社會(hui) 穩定有貢獻。

 

他們(men) 的方法是,算出各個(ge) 縣的文廟孔廟的數量,以這些數量來度量當地對儒家文化的重視度。一個(ge) 縣內(nei) 如果要建一個(ge) 孔廟,肯定是有一些地方要出錢的。如果當地人願意出錢建這些孔廟,就說明當地人對儒家文化是足夠重視並認同的,所以這個(ge) 量化指標是有一定說服力的。孔廟數量越多的縣受儒家文化的影響就越大,這些縣的家族宗族就越發達。結果他們(men) 發現,當這些縣受到災荒的衝(chong) 擊時,他們(men) 家族的內(nei) 部人員通過互通有無,就可以讓家族裏的人更好地來應對災荒,而不是通過偷搶以或發動起義(yi) 的方式。這些量化研究非常具體(ti) 地告訴我們(men) ,儒家文化對於(yu) 中國社會(hui) 的穩定可以這麽(me) 具體(ti) 地發揮作用。

 

問:基督教、儒家等信仰體(ti) 係,最初都是重義(yi) 輕利的。您說過,基督教通過新教改革,讓大家對“利”不那麽(me) 反感了,才為(wei) 金融在西方世界的興(xing) 起創造了條件。儒家是否也需要變得不那麽(me) 重“義(yi) ”,才能減少對金融市場的抑製呢?

 

陳誌武:中國從(cong) 孔子孟子那個(ge) 時候開始就有一次比較大的義(yi) 利之爭(zheng) ,到了唐宋時又有一輪,到明清又不斷重複,到現在又再度發生。就像你剛剛說的,伊斯蘭(lan) 教、基督教、儒家文化有很多共同點,比如都主張以義(yi) 來規範人與(yu) 人之間互幫互助的關(guan) 係,比如,大家都是兄弟,友情,不應該談錢。

 

十三世紀時,基督教針對商業(ye) 倫(lun) 理和學說進行了調整,等到十六世紀新教革命發生以後,進一步真正把基督教世界對於(yu) 商業(ye) 、特別是對有利息的借貸金融的排斥拿掉了。而儒家和伊斯蘭(lan) 教從(cong) 來沒有進行過這樣一次真正的修正。

 

問:您有一個(ge) 觀點是,個(ge) 人可以從(cong) 四個(ge) 維度來獲取救濟和支持:家庭、宗教、政府、金融市場。四者之間有競爭(zheng) 關(guan) 係,比如一個(ge) 人如果可以從(cong) 家庭和宗教之中獲得非常多的精神支持的話,他可能就不需要那麽(me) 多政府的救濟,或者需要去市場做那麽(me) 多的交易。在中國,這四個(ge) 維度間的關(guan) 係是怎樣的?

 

陳誌武:在中國,至少是在現代之前,宗教都不是很發達。早期的中國人受孔孟三綱五常的影響,非常注重家族和家庭。但這方麵強調太多,會(hui) 妨礙其他方麵比如說市場、宗教、以及福利政府的發展,因為(wei) 人的時間、經曆和資源是有限的,如果你把所有的時間都放在宗族上麵,那你對宗教組織甚至於(yu) 政府組織投入的時間精力和資源就不會(hui) 太多了。以至於(yu) 在過去的一千多年,伊斯蘭(lan) 教、佛教、或者基督教來到中國,都麵臨(lin) 來自儒家的很大的挑戰,市場化也難以推行。

 

但是在十九世紀後期包括二十世紀,現代交通技術、包括通訊手段的變革,使得中國人口的流動性變得更強了。跨地區就業(ye) 和跨地區勞動力市場的形成,使得家庭和宗族跟原來傳(chuan) 統社會(hui) 時期完全不同了,這就打破了中國兩(liang) 千多年所依賴的家族體(ti) 係。即使我們(men) 不喜歡也無法改變這個(ge) 現狀。

 

市場化和社會(hui) 福利已經成為(wei) 現代中國人主要依賴的安身立命、規避生活風險的兩(liang) 種方式,家族和原來的親(qin) 情網絡的作用則越來越低了。

 

問:也就是說,您認為(wei) 在這一輪文化大討論中,市場最終會(hui) 戰勝儒家嗎?

 

陳誌武:這也是我和新儒學者爭(zheng) 論討論的一個(ge) 地方。這些新儒學者出於(yu) 良好的願望,希望恢複儒家的王道以及三綱五常的秩序。我就跟他們(men) 說,這些願望是不可能再次實現的。因為(wei) 原來中國兩(liang) 千多年的技術和生存方式並沒有受到那麽(me) 大的挑戰,技術革命在十九世紀後半期之前並沒有在中國發生,所以兩(liang) 千多年的儒家文化在中國社會(hui) 總體(ti) 上可以延續下來,在中國人的生活中占主導作用。但是今天交通運輸技術發達,手機以及互聯網普及,我們(men) 的就業(ye) 遍及五湖四海。這樣一來,即使儒家學者和政府都去推動儒家主張,但這些願望跟新的現實是完全不兼容的。

 

所以我覺得,這一次文化大討論,不太會(hui) 重複宋明清時發生的儒家勝利的類似事件。我覺得這次儒家不會(hui) 勝利,市場派會(hui) 勝利的。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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