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光連】荀子漸化思想與莊子、禪宗之異同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6-12-14 17:3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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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漸化思想與(yu) 莊子、禪宗之異同

作者:陳光連(金陵科技學院副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臨(lin) 沂大學學報》2016年第6期“荀子研究”專(zhuan) 欄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十六日辛未

         耶穌2016年12月14日

 

 

 

摘  要:將荀子漸化思想與(yu) 莊子、禪宗的化思想進行比較,可從(cong) 以化為(wei) 中心在學理上厘清儒家的荀子與(yu) 道家、佛家思想之區別。從(cong) 化之對象來說,荀子在性,莊子在道,而從(cong) 化性而言,荀子主張以禮為(wei) 則的由漸、積而化,而莊子則在化道;從(cong) 化之路徑而言,雖然,荀莊皆言自化,但由於(yu) 莊子是依無形之道而化,故為(wei) 自化,而荀子所化皆積於(yu) 學禮,故曰外化;從(cong) 化之工夫來說,荀莊以樸同為(wei) 目標,但由於(yu) 學術路向不同,一則心內(nei) 體(ti) 道而歸樸,一則心外學道而歸仁,這是荀莊化道工夫之異矣。荀子的漸化思想,主張由漸而化,由積而化,故而叫做積漸或積靡。也就是一種漸進的緩慢的修行方法,化之工夫,積漸也是化之動因。其化之方式亦如中國禪宗史上之漸修。

 

關(guan) 鍵詞:荀子; 漸化;莊子; 禪宗

 

荀子之化的範疇常常使人想到莊子的相關(guan) 論述。和荀子一樣,在莊子哲學中,化也是一個(ge) 非常有特色的概念。在莊子哲學語境中,鯤可以化為(wei) 鵬(《逍遙遊》);生可以化為(wei) 死,死可以化為(wei) 生,莊周可以化為(wei) 蝴蝶,蝴蝶也可以化為(wei) 莊周(《齊物論》);子輿的左臂可以化為(wei) “雞”,右臂可以化為(wei) “彈”,精神可以化為(wei) “馬”;子來的身體(ti) 可以化為(wei) “鼠肝”,也可以化為(wei) “蟲臂”(《大宗師》);生命世界的一切都在天地自然中為(wei) “大冶”所化,無不體(ti) 現著“天地雖大,其化均也”的生命本性(《天地》)。所以莊子一再告誡世人“無怛化”(《大宗師》),也即不要驚擾天地自然之變化。對於(yu) 是非毀譽更是如此,“與(yu) 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liang) 忘而化其道”(《大宗師》)。總之,“善妖善老,善始善終,人尤效之,又況萬(wan) 物之所係,而一化之所待乎!”(《大宗師》)“在莊子看來,化體(ti) 現了天地萬(wan) 物的自然本性,是生命本質的展演和呈現,其所說的鯤化為(wei) 鵬,形式上看是事物外在形態的變化,莊子的真意確是要表達心靈的問題,即精神的超越,就是要從(cong) 精神上或心靈深處打破各種界限和分際,讓思想不受任何限製,自由翱翔。”[1]那麽(me) 荀子與(yu) 莊子、禪宗化之異同主要擬從(cong) 四個(ge) 方麵以饗讀者:

 

一、化之對象:化性與(yu) 化道

 

在荀子文本中,有6 次言漸,僅(jin) 有有一處和本文主旨相關(guan) 。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與(yu) 之俱黑。蘭(lan) 槐之根是謂芷,其漸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質非不美也,然漸者然也。故君子必擇鄉(xiang) ,遊則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荀子·勸學》)

 

何謂漸?熊公哲注:漸,泔也,浸也。其漸之潃,謂久浸穢臭中[2]。楊倞注:漸,漬也,染也。言雖香草,浸漬於(yu) 溺中則可惡也。故漸者,有漸進漸染之意,或稱之謂靡。荀子言“君子必擇鄉(xiang) ,遊則就士”,就是因為(wei) 考慮後天環境對他成德的日滋日成的影響,故曰“其質非不美也,然漸者然也”。而浸、漬、染也有積之意,故而荀子又經常把漸和積放在一起連用,這兩(liang) 者在德性生成上具有不可分割的聯係。荀子所謂漸又有積之意。漸反映的後天環境習(xi) 俗對人德性的改變,積則反映了主體(ti) 自身的持續努力,兩(liang) 者都是化德的力量。

 

誠是化的內(nei) 在品性[i],明誠而致天德,使人遷化從(cong) 善,誠心執守仁愛,仁愛就表現於(yu) 外;仁愛表現於(yu) 外就能通於(yu) 神明,通於(yu) 神明就能使人內(nei) 潛移默化的浸漬而淹沒人的自私自利的欲望在溫文、醇厚、和睦、安定的風俗中,使每個(ge) 人都融歸於(yu) 社會(hui) 的倫(lun) 理秩序及情理意境之中,把稟受人倫(lun) 理則的共同範型和精神態度轉變為(wei) 人們(men) 的行為(wei) 範式、情感歸依、價(jia) 值根基。故《說文解字》釋化:“教行也。”積之行也成為(wei) 荀子“化民成俗”的理論意趣,自我遷化融入於(yu) 積善成德的踐履之中。孟子主性善,故其修養(yang) 方法主要是內(nei) 求於(yu) 心,反身而誠,荀子把道德品質看成是教育環境的產(chan) 物,所以其修養(yang) 方法注重教化和學習(xi) ,否認有生而知之的聖人。

 

倫(lun) 常習(xi) 俗和風俗習(xi) 慣是倫(lun) 理的起源,而人之為(wei) 人“習(xi) 俗移誌,安久移質”的德性踐履則是以禮樂(le) 文化滲透人心而剔除人之惡性而回歸性樸的本然的倫(lun) 理狀態,使主體(ti) 德性與(yu) 社會(hui) 禮儀(yi) 規範合而為(wei) 一,外在的規範化為(wei) 人的德性自覺而在積靡的踐履中浸漬於(yu) 人的生命之中。因此,德性的生成並不僅(jin) 是個(ge) 體(ti) 對於(yu) 自身所潛在的品質的修,更是先於(yu) 其存在的外在規範的理解和尊重不斷“化”的習(xi) 俗洗禮與(yu) 熏陶,使主體(ti) 內(nei) 在的德性品質“積”的過程中獲得禮儀(yi) 的普遍性質而成為(wei) 自身對倫(lun) 理普遍性的造詣。故荀子也重視“積”之化善成德:

 

為(wei) 善不積邪,安有不聞者乎?(《勸學》)

 

積土成山,風雨興(xing) 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勸學》)

 

真積力久則入。(《勸學》)

 

可以為(wei) 堯禹,可以為(wei) 桀、蹠,可以為(wei) 工匠,可以為(wei) 農(nong) 賈,在注錯習(xi) 俗之所積耳。(《荀子•榮辱》)

 

彼求之而後得,為(wei) 之而後成,積之而後高,盡之而後聖;故聖人也者,人之所積的也。(《荀子•儒效》)

 

“故聖人者,人之所積也。人積耕耨而為(wei) 農(nong) 夫,積斫削而為(wei) 工匠,積反貨而為(wei) 商賈,積禮義(yi) 而為(wei) 君子,工匠之子莫不繼事,而都國之民莫不從(cong) 服,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積靡使然也。”(《荀子•儒效》)

 

上列所舉(ju) 環境與(yu) 積習(xi) 之足以化性。“積也者,非吾所有也,然而可為(wei) 也”,積即經驗的學習(xi) 。而積學的過程就是積善的過程,所以說:“君子博學而日參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勸學》)又說:“君子之學也,如乎耳,箸乎心,布乎四體(ti) ,形乎動靜;端而言,軟而動,一可以為(wei) 法則”(《勸學》)所以他歸結到“積善而全盡謂之聖人”(《儒效》)這裏所謂聖人,亦就是最具才能,最具教養(yang) 的人。

 

荀子思想如前所述,對於(yu) 個(ge) 體(ti) 來說,由於(yu) 心中無德,其言化性起偽(wei) ,宗旨都是為(wei) 了積善成德,成為(wei) 仁人、君子、聖人。禮樂(le) 教化是為(wei) 了涵養(yang) 其德、習(xi) 俗漸化是為(wei) 了感化其德,在後天的注錯習(xi) 俗中日漬日成而滋養(yang) 其德;師法之化是發揮君師在化導中的作用,通過啟動內(nei) 在的倫(lun) 理智慧,而明辨是非,依禮而貌、而聽、而言、而行,終而至於(yu) 仁,從(cong) 而完成道德人格的塑造;自我遷化是積小善而至大善,故而成為(wei) 聖人,等等。在莊子思想中,其化在於(yu) 道,名曰化道。道之與(yu) 人與(yu) 物,因其自然原則而任其所是,莊子命之曰化,指物隨道轉,人循道歸。其中的意義(yi) 並不是一個(ge) 簡單的轉化過程。事實上,就人與(yu) 物言,本無轉變形式之可言,但言物與(yu) 人有道與(yu) 否,或依道而運轉與(yu) 否就有區別,能達到這個(ge) 目的者就叫做化。莊子還提出“萬(wan) 物皆出於(yu) 機,皆入於(yu) 機,”也就是化之所以可能和必然的本體(ti) 論依據。對此,郭象注雲(yun) :“此言一氣而萬(wan) 形,有變化而無死生也。”成玄英疏:“機者發動,所謂造化也。造化者,無物也。人既從(cong) 無生有,又反入歸無也。豈唯在人,萬(wan) 物皆爾。或無識變成有識,或有識變為(wei) 無識,或無識變為(wei) 無識,或有識變為(wei) 有識,千變萬(wan) 化,未始有極也。”[3]但其中還有主體(ti) 和客體(ti) 之分。如“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庚桑楚》)指依道的原則,使人從(cong) 遠離道的狀態而歸複到道的原則中來。在莊子思想中,道常被寓於(yu) 物之中,故其化又有去物守道之義(yi) 。“審乎無暇而不與(yu) 物遷,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德充符》)此處的宗言指道。

 

二、化之路徑:外化與(yu) 自化

 

荀子本於(yu) 偽(wei) 而化性,這化究竟是什麽(me) 意義(yi) ?在儒家傳(chuan) 統中,化可以有內(nei) 化與(yu) 外化兩(liang) 方麵的意思。內(nei) 化以心性為(wei) 主,或順心性本然之善以導化私情私欲;或通過心性之覺悟透顯天理以克製人欲之私。外化則以客觀的禮義(yi) 為(wei) 主;這是以禮義(yi) 來直接規範人的行為(wei) ,使人在行動上有所節製,情欲上有所收斂,心性上有所淡然,思想上有所純淨。孔孟與(yu) 宋明儒重前者,荀子則屬後者。所以荀子的化是經驗的化,外在的化,亦即教化之化,荀子讚堯舜,“為(wei) 天下之善教化者”(《正論》)。《儒效》篇中推尊周公孔子,亦大體(ti) 就教化之功言。

 

荀子心目中的堯舜周公,都是能“舉(ju) 統類而應之”或有“統類之行”的政治家。政治家不必教人做盡心知性的內(nei) 聖工夫,他則盡外化之則,而禮為(wei) 聖人所製,故推行禮義(yi) 來規範人民的行為(wei) ,人民隻需學禮即可。《儒效》篇言“儒者在本朝則美政,在下位則美俗”,“美政”“美俗”,也就是外化的效果。外化的極致,並不能使人成聖成賢,它隻能使人培養(yang) 成一種高貴的氣質和教養(yang) 。這是化性起偽(wei) 活動中所能達成的目的,也是禮義(yi) 效用的極限。

 

而和荀子推尊堯舜恰恰相反的是,莊子言“與(yu) 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liang) 忘而化道”。(《大宗師》)在荀子思想中,經常把堯、桀作為(wei) 為(wei) 善為(wei) 惡的典型的例子來進行比較,而在莊子的思想中,截然而然讓人們(men) 拋棄所謂“譽堯”而“非桀”,斬釘截鐵要人們(men) 兩(liang) 忘而化道。其實,化道,也就是遵循道而自化或物化。莊子言:“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何為(wei) 乎?何不為(wei) 乎?夫固將自化。”(《秋水》)“汝徒處無為(wei) ,而物自化”。在莊子的思想中,其自化是其特有的概念,故在此而不用內(nei) 化之概念[ii]。自化包含兩(liang) 層含義(yi) 。其一,在同一種屬內(nei) 的自化,叫自生。《知北遊》“萬(wan) 物以形相生”。何謂物化?在不同種屬之間的變化。《寓言》:“萬(wan) 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禪是更替的意思。

 

其實,莊子所言在荀子文獻中我們(men) 能找到它的影子。前文已舉(ju) ,《正名》篇:“物有同狀而異所者,有異狀而同所者,可別也。狀同而為(wei) 異所者,雖可合,謂之實。狀變而實無別而異者,謂之化。有化而無別,謂之一實。”荀子所言“有化而無別”是一物形體(ti) 之變化,而實不變,此和莊子自化概念也同意。同時兩(liang) 者化之所依皆源於(yu) 道。但不同的是,兩(liang) 者所依道的內(nei) 涵不同。我們(men) 說,自化是無為(wei) 無不為(wei) 的關(guan) 鍵,但莊子的自化不是像郭象的獨化那樣,是孤立的,絕對的,而是與(yu) 無為(wei) 無不為(wei) 的道的統一。莊子言“夫道有情有信,無為(wei) 無形;可傳(chuan) 而不可受,可得不可見。”一言以蔽之,“維道集虛”(《人世間》)。

 

而荀子所言之道,有形有跡,多指禮道。荀子言化也多指由禮而性心發生變化,在《大略》篇荀子雲(yun) :“君子之學如蛻,幡然遷之。故其行效,立其效,其坐效,其置顏色、出辭氣效。無留善,無宿問。”鄭康成注曰:道,禮也。君子之為(wei) 學,有如蟬之蛻化一般,幡然以遷升於(yu) 善。故其行、坐、容貌、辭氣皆仿於(yu) 禮。雖然,荀莊皆言自化,但由於(yu) 莊子是依無形之道而化,故為(wei) 自化,而荀子所化皆積於(yu) 學禮,故曰外化,此之謂也。此即荀莊二人化之所思之路徑不同也。


三、化之工夫:體(ti) 道與(yu) 學道

 

我們(men) 襲前文而論,化性與(yu) 化道,指出了化什麽(me) ? 外化與(yu) 自化,指出了向哪化?那麽(me)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如何化?莊荀的區別在於(yu) 一個(ge) 在“體(ti) ”,一個(ge) 在“學”。

 

莊子重視道的無。莊子借老子之口說:“使道而可獻,則人莫獻之於(yu) 君;使道而可進,則人莫不進之於(yu) 親(qin) ;使道而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與(yu) 人,則人莫不與(yu) 其子孫。”(《天運》)

 

道不可獻,不可進,不可告,不可與(yu) ,概言之,道是無形的東(dong) 西,不可以施以具體(ti) 的行動。所以,莊子講道的功用是化,而不是老子所說之生。因為(wei) 道是這樣,故而提出了其獨特的體(ti) 道、化道方法。其一,心齋。“若一誌,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人間世》)將誌意集中如一,以心去體(ti) 會(hui) 而不是用而去聽聞,然後去其心誌之欲得道之念,隨氣沉浮,升騰變化,這是入道的門徑。

 

和莊子相似的是,荀子在《勸學》篇也提出“心一”的化道方法。“螾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上食埃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是故無冥冥之誌,無昭昭之明……故君子結於(yu) 一也。”荀子之所謂一,在於(yu) 一心一意,專(zhuan) 心致誌之意,這是學中的心無雜念之狀態,這一點和莊子是相同的。不同之處在於(yu) ,莊子所一之誌在於(yu) 道,而荀子所一之心在於(yu) 學,故荀子謂之“學一”,“學也者,故學一之也,一出焉,一入焉,途巷之人也。”其二,坐忘。心齋之後,是坐忘的工夫。所謂坐忘,就是“墮肢體(ti) ,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yu) 大道。”(《大宗師》)這卻是入於(yu) 精神自由之階段。人的精神忘卻聰明及至身體(ti) 都統統排除在其外,無思無念,不含任何事物,達到離開“形體(ti) 及心知”,於(yu) “大通”協和相似,便可以入於(yu) 道的第二階段。莊子為(wei) 何在體(ti) 道工夫上提出離形去知,對此,東(dong) 方朔先生曾給予三點解釋:“在莊子的思想中,聖人要體(ti) 悟的是道,而道是不能以人的名言加以把握的;其二,世人所謂的知或智,若有其意義(yi) 的話,在莊子看來,乃為(wei) 大盜創造了條件;其三,在莊子看來,推崇知智還必引致天下大亂(luan) 。”[4]當若如是,則莊子是從(cong) 個(ge) 人之修養(yang) 與(yu) 社會(hui) 之危害兩(liang) 個(ge) 方麵考慮而“黜聰去知”,而恰恰是荀子所不可讚許的。

 

莊子棄知而化道,荀子是求學而化道。荀子《勸學》篇曰:“神莫大於(yu) 化道”,又說:“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意思是說人之透過積學教化,即可使道德智慧達到最高境界——“通於(yu) 神明,參與(yu) 天地矣”。荀子認為(wei) 人生而蒙昧,在心性未熟之時,知識未充之際,如果任其自生自長,則惠施鄧析之屬必流於(yu) 奇詞怪說之惑,蘇秦張儀(yi) 之流必趨巧言令色之誕,既不知所止,則不能合於(yu) 文理而歸於(yu) 治。故荀子以學為(wei) 經而使世人知禮義(yi) 之道。所以說:“學之經,莫速乎好其人,隆禮次之。”此即荀子學以化道與(yu) 莊子去知體(ti) 道之不同工夫路徑。當然,莊子亦曾言:“無思無慮始知道,無處無服始安道,無從(cong) 無道始得道。”(《知北遊》)難怪莊子說:“精神生於(yu) 道”。(《知北遊》)“生”當為(wei) “化”,從(cong) 體(ti) 道的過程來看,精神由道而化成,還有點依據。

 

另外,莊子還提出“愚”而化道。莊子將其描述為(wei) “愚故道,道可載而與(yu) 之具也。”(《天運》)老子也講“將以愚之”。就老子本意看,愚與(yu) 他所主張的“返樸歸真”應是相同意義(yi) 的用法。樸即未經加工之原木。所以,“將以愚之”是使人回到上古時期性格淳樸的程度,莊子之愚與(yu) 老子同意,意指若人能質樸無雜念,不斷提升便自然與(yu) 道同一,同道而行。即莊子所謂的大道。行文至此,也就是說,莊子“愚”的目的是追求人性的質樸狀態,而荀子求知,則以性之質樸為(wei) 出發點,我們(men) 前文已論,以血氣心知為(wei) 質樸,也就是人之初的未經開化的狀態,而在社會(hui) 當中,人之情欲過多已改變人之情性的本初狀態則為(wei) 野,心知蒙蔽,情欲趨惡,故而荀子尋求外在的禮義(yi) 又作用於(yu) 過多的情欲之上而化之,對於(yu) 心來說,虛壹而靜,保持大清明的情境,對於(yu) 情欲來說,則近盡而合理,如此,個(ge) 人成善,社會(hui) 平治,而如此狀態也是一種質樸清明,隻不過已是經曆個(ge) 人之“曲得其宜”的艱難曆程而已,故荀子謂不複返其初矣。故此,荀莊以樸同為(wei) 目標,但由於(yu) 學術路向不同,一則心內(nei) 體(ti) 道而歸樸,一則心外學道而歸仁,這是荀莊化道工夫之異矣。

 

四、荀子之積化與(yu) 禪宗之漸修

 

荀子的漸化思想,主張由漸而化,由積而化,故而叫做積漸或積靡[iii]。也就是一種漸進的緩慢的修行方法,化之工夫,積漸也是化之動因。其化之方式亦如中國禪宗史上之漸修。禪宗的修行法,從(cong) 達摩以來,就強調漸修以實現道德境界的層次性。禪宗之北宗,如智洗、神秀、保唐、宣什門下,多用漸修的方式致悟,牛頭宗、天台宗的入門方便,也用漸修,漸漸磨去煩惱汙染,使佛性漸漸顯現。達摩的壁觀,在形式上也是漸修。神秀的禪修,也是漸修,《楞伽經資記》稱其為(wei) “禪燈默照”。如何默照?惠能稱之為(wei) “看心看淨”:看心,是內(nei) 觀自心;看淨,是觀自心的清淨本性。神秀是這樣講看心看淨:

 

看心若淨,名淨心地。若卷縮身心,放曠遠看,平等盡虛空看。(《大乘無生方便門》)

 

看淨,細細看,即用淨心眼無邊無涯除遠看。(同上)

 

看心看淨是一個(ge) 長期的修行過程,因此稱此為(wei) 漸修,南宗人則稱為(wei) “時時勤拂拭”。

 

我們(men) 看荀子的思想中,從(cong) 人性上來看,人的修養(yang) 上也是有小人、君子、聖人這樣道德層級上的區別,但君子和小人由於(yu) 具有相同的“質具”,在道德上都有成聖的可能,因而,荀子講君子小人其性一也。也就是人與(yu) 人之間是平等的。而禪宗也講人的價(jia) 值人的尊嚴(yan) 在於(yu) 性,而佛性是人人都本來具有的,“當知愚人智人,佛性本無差別,隻緣迷悟不同,所以有愚有智。”(宗寶本《壇經·般若品》)而在成人成佛的方法上,都主張漸化、漸修。如宗密舉(ju) 了一個(ge) 登高的例子:“如登九層之台,足履漸高,所見漸遠”(《大疏》卷上之2,《續藏經》第1輯)。其所謂欲窮千裏目,更上一層樓。這種例子,神會(hui) 也舉(ju) 過:“即如登九層之台,要藉階漸。”(《華嚴(yan) 經普賢行願疏》卷2,《續藏經》第1輯)對此,董群先生指出:“漸修的方法,在禪宗的倫(lun) 理體(ti) 係中,它更多地是個(ge) 道德修行的方法,即使是作為(wei) 養(yang) 生方法,也是強調和養(yang) 德相結合的,以養(yang) 德為(wei) 基礎的。”[5]故而此漸和荀子所謂積義(yi) 相近,都有所用工夫漸深之意。故荀子曾雲(yun) :“積土成山,風雨興(xing) 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聖心備焉”,隻有所積,才能“真積力久則入”,終乎為(wei) 聖人。如禪宗所雲(yun) “勤拂鏡塵,漸悟心性”(《大鈔》卷3之下,《續藏經》第1輯)。另外,禪宗和荀子都重視漸化中心之修養(yang) 的層次性,神會(hui) 歸納其修行過程是“凝心入定,住心看心,起心外照,攝心內(nei) 證”(《答崇遠法師問》)神會(hui) 把心修分為(wei) 入定、看心、外照、內(nei) 證四個(ge) 層次,荀子則根據心所具有的虛、壹、靜三種功能,把心化德分為(wei) 三個(ge) 步驟:

 

(1)將須道者,之虛則入。所謂“將虛道者”,是指初學求道的人而言,人心具有虛之包容力,一個(ge) 初學求道的人,應本著虛心包容的精神,不斷溫故知新,累積經驗,成就廣博的學識,這是心知道的第一步,故曰“之虛則入”。(2)將事道者,之壹則盡。所謂“將事道者”是指學而行道的人而言。人之藉由認知而累積豐(feng) 富的經驗與(yu) 廣博的學識,此等經驗學識,事實上隻是人之用於(yu) 處世行事的概念或觀念而已,其必經由統整調適的工夫,使之成為(wei) 有係統有條理的深度的認知,因而能夠成就專(zhuan) 精的知識,此為(wei) 知道的第二步,所以說“之壹則盡”。(3)將思道者,之靜則察。所謂“將思道者”,根據《解蔽》篇:“閑居靜思則通……仁者之思也通,聖人之思也樂(le) ”。是指學而體(ti) 道,邁入聖賢境地的人而言。荀子把心譬喻為(wei) 槃水,槃水正錯而勿動,則清澄照物,可以見須眉而察膚理,人心也是如此,外不受“耳目之欲,蚊䖟之聲”的幹擾,內(nei) 不受“意識錯覺”的作崇,則此心自能達到閑靜而思的境地。心靜而思然後可以解心之蔽而養(yang) 心之誠,使人守仁行義(yi) ,體(ti) 常盡變,因而足以決(jue) 定然否,判斷美惡,所以說“之靜則察”。

 

可見,無論是禪宗和荀子,在心的修養(yang) 上都講層次而漸漸達到更高的境界。不同之處在於(yu) ,禪宗的心之本質為(wei) 清淨,而不淨是因為(wei) 煩惱汙染,使心的淨性不能顯現。故關(guan) 於(yu) 心性的淨與(yu) 染,有一句著名的話:心性本淨,客塵所染。或者可以進行倫(lun) 理式的表述“心性本善,客惡所染”。我們(men) 說雖然荀子和禪宗的心性論基礎不同,一個(ge) 為(wei) 性善,一個(ge) 為(wei) 性惡,但是在人之所以為(wei) 惡的思維上兩(liang) 者是相近的,禪宗認為(wei) 人之所以為(wei) 惡,是因為(wei) 後天之煩惱,而荀子認為(wei) 人之所以為(wei) 惡,是因為(wei) 後天情欲之流弊,如惠能所說,人之心如雲(yun) 遮蔽一般,故需要在心上做撥雲(yun) 見日的工夫,而荀子則在心之上進行解蔽,雖然手段方法不同,但結果可謂“異曲而同工”,如何去蔽,禪宗尤其是北禪對於(yu) 下根眾(zhong) 生,講看心看淨,通過這種方法使心專(zhuan) 精不動,守一不移,一於(yu) 道德本體(ti) ,不離於(yu) 此,“其心欲馳散,急手還攝來”(《楞伽師資記》)。因為(wei) 心中雜念較多,通過看心看淨,使人心凝聚收斂於(yu) 一境,漸漸消除雜念,久而久之,自然有所收益。北禪之看心看淨的漸修工夫和荀子不同,因為(wei) 禪宗之心本有淨,故隻需看,荀子之心本有虛,但由於(yu) 欲望擾導而不一,故而不靜。所以荀子治心養(yang) 心,使人知須道事道思道而知道行道體(ti) 道,怯除心之欲望之擾,保持心之大清明的狀態,則心自然可化性起偽(wei) ,以完成美善之人格。和禪宗淨心不同的是,荀子通過“虛壹而靜”而致“大清明”的工夫,此心不再是不含理之心,而是具有主體(ti) 性之道心;不僅(jin) 僅(jin) 是判斷是非的認知心,而是足以疏觀萬(wan) 物而知其情,參稽治亂(luan) 而通其度,仁智全體(ti) 大用全體(ti) 顯露的聖心,因此,本此大清明之心,上體(ti) 於(yu) 道而下貫於(yu) 性,以化其性而為(wei) 善。

 


注釋:

 

[i] 佐藤將之《荀子:禮治思想的淵源與(yu) 戰國諸子之研究》(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3年版)中認為(wei) ,荀子《不苟》篇有關(guan) “誠”闡述中,“神”的能力會(hui) 導致“化”,而“明”則“變”。由於(yu) 荀子連結“變”、“化”成為(wei) 天德,此種“誠”、“天德”、“變化”之結合,特別是結合意指“君王孕育萬(wan) 物的能力”這一點,令讀者覺得其與(yu) 《莊子》“德”觀頗為(wei) 親(qin) 密性。筆者以為(wei) ,荀子在此提出倫(lun) 理學上的善惡因果律。誠—仁—形—神—化;誠—義(yi) —理—明—變,荀子在此以誠作為(wei) 世間萬(wan) 物和人事轉化之動因,因誠而化萬(wan) 物化萬(wan) 民。所以,在此,誠就成為(wei) 道德世界的本體(ti) 和根源,如《中庸》所言“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化”。而誠作為(wei) 一種精神,必須由本體(ti) 外化為(wei) 意義(yi) ,由本體(ti) 的誠向意義(yi) 的誠落實,由意義(yi) 世界向生活世界進行轉化。故而荀子以本體(ti) 世界的誠向意義(yi) 世界的仁義(yi) 進行轉變,由仁義(yi) 向生活世界的形理進行轉變,最後完成誠在人間的落實,荀子謂之變化,而“形”在誠從(cong) 本體(ti) 世界向意義(yi) 世界、生活世界的外化中起著關(guan) 鍵作用。故《不苟》篇謂“不形則雖作於(yu) 心,見於(yu) 色,出於(yu) 言,民尤若未從(cong) 也”。

[ii] 《莊子》外篇《知北遊》“顏淵問乎仲尼”敘事中又有“外化而內(nei) 不化”之說,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內(nei) 不化,今之人,內(nei) 化而外不化。與(yu) 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與(yu) 之相靡,必與(yu) 之莫多。”“靡”成玄英訓為(wei) 順,“莫多”陳鼓應注為(wei) “不增益,不妄自尊大”。“安化而內(nei) 不化”這句話,陳鼓應譯為(wei) “化和不化都安然順任,安然和外境相順,參與(yu) 變化而不妄自尊大。”另外,郭象注曰:“常無心,故一不化;一不化,乃能與(yu) 物化也。”《則陽》篇雲(yun) :“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與(yu) 物無始無終,無幾無時。日與(yu) 物化者,一不化者也。”也是說心任物化而不被物所化。心不被外物所限製,所擾亂(luan) ,才能夠“遊”。莊子厚古薄今,多以“古之人”指代懷道抱真之人。“外化”指“形”的變化,,“內(nei) 化”指“心”的紛亂(luan) 。古之人,懷道抱真,因應自然,外形隨物,內(nei) 心凝定,故雲(yun) “外化而內(nei) 不化”;今之人,心為(wei) 形役,向外馳逐,亦即內(nei) 篇《齊物論》所說的“其形化,其心與(yu) 之然”,內(nei) 心是非紛亂(luan) ,外形乖固偏執,故雲(yun) “外化而內(nei) 不化”。

[iii] 繼化之後,莊子亦提出積的問題。莊子外篇《天道》雲(yun) :“天道運而無所積,故萬(wan) 物成;帝道運而無所積,故天下歸;聖道運而無所積,故海內(nei) 服。明於(yu) 天,通於(yu) 聖,六通四辟於(yu) 帝王之德者,其自為(wei) 也,昧然無靜者矣。”“運”即“化”,屬於(yu) 天地萬(wan) 物自然化均的生命本性;此處的積,有“積滯不化”的意思,故成玄英疏:“積,滯也,蓄也。”而荀子之“積”有積累滋長之意,這和莊子之“積”義(yi) 恰相反的,故此說明。

 

參考文獻:

 

[1] 李振綱.大生命視域下的莊子哲學[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8.

[2] 熊公哲.荀子[M].重慶:重慶出版社,2009:4.

[3] 郭慶藩.莊子集釋[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7:629.

[4] 東(dong) 方朔.荀子的所止概念——兼論儒家價(jia) 值優(you) 先立場之證成[J].河南社會(hui) 科學,2011,(1).

[5] 董群.禪宗倫(lun) 理[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0:180.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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