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逢彬】以考察分布為主軸的訓詁——以《論語》為例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6-12-14 13:2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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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考察分布為(wei) 主軸的訓詁——以《論語》為(wei) 例

作者:楊逢彬(上海大學中文係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十五日己巳

          耶穌2016年12月13日



   

 

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語文筆談】 

 

 

  《堯曰》:

 

擇可勞而勞之,又誰怨?

 

 

《衛靈公》:

 

小不忍則亂(luan) 大謀。

 

 

《公冶長》:

 

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

 

目前,在古書(shu) 中曆來見仁見智的疑難詞句的注解中,還較為(wei) 廣泛地存在著王力先生指出過的“十位學者隔離起來,分頭研究同一篇比較難懂的古典文章,可能得到十種不同結果”的現象。我們(men) 提出“以考察分布為(wei) 主軸的訓詁”,就是試圖改變這一現狀。這種訓詁方法,較有可操作性,過程和結果較為(wei) 具有可驗證性、可重複性。《論語新注新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就是實踐這一訓詁方法的階段性成果。

 

所謂“分布”,一是指詞在句中所占據的語法位置,如主語、謂語、賓語、定語、狀語等等;二是指詞的結合能力,即該詞修飾何詞,該詞被何詞修飾,等等。通俗地說,就是詞在特定句子中的上下文條件。

 

其中至為(wei) 關(guan) 鍵的,就是好些學者都曾論述的,幾乎沒有哪個(ge) 詞的分布和其他詞雷同。雖然僅(jin) 見於(yu) 傳(chuan) 世文獻和出土文獻的古漢語,要確定一個(ge) 詞的分布總和很困難,但出現頻繁的常用詞,考察其大致的分布並與(yu) 其他詞加以區別還是可行的。用分布的區別性特征,在同時代典籍中仔細分辨詞或義(yi) 位分布的不同,就可將某一詞語和其他詞語區別開來,古書(shu) 中的疑難詞句就有可能求得確解。

 

《論語·堯曰》中“擇可勞而勞之,又誰怨?”以前的注本——包括楊伯峻先生《論語譯注》、錢穆《論語新解》,都把“誰”理解為(wei) 主語,翻譯“又誰怨”為(wei) “又有誰來怨恨呢”“又誰來怨你呢”。考慮到古漢語中主語經常不出現,上古漢語賓語“誰”一般位於(yu) 謂語動詞之前,這一“誰”可能是賓語,“又誰怨”應譯為(wei) “(他們(men) )又能怨誰呢”。既然主語“誰”和賓語“誰”都在謂語動詞前邊,怎麽(me) 鑒別呢?我們(men) 統計了大量同時代文獻後,發現主語總是位於(yu) 副詞“又”之前,賓語總是位於(yu) 副詞“又”之後,這一句的“誰”應當是賓語。這是考察同一個(ge) 詞的分布。

 

《衛靈公》中“小不忍則亂(luan) 大謀”,該句的“忍”曆來有兩(liang) 種解釋:忍心,忍耐。目前的《論語》注本一般都注“忍耐”(容忍)。但在《論語》成書(shu) 時代的典籍中,當“忍”受否定副詞修飾且不帶賓語時,隻呈現“忍心”的意義(yi) ,這一現象一直延續到漢末。因此,小不忍,即小小的不忍心,也即小小的仁慈。距離先秦時代不遠的漢朝人正是這樣理解的,《史記》《漢書(shu) 》多有記載。這是考察“忍”的兩(liang) 個(ge) 意義(yi) 在分布上的區別。

 

《公冶長》:“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論語譯注》讀“唯恐有聞”為(wei) “唯恐又聞”。我們(men) 通過對《論語》同時代典籍的全麵考察,發現動詞“聞”除了幾種特殊情況外,都必須帶賓語。其中一種特殊情況是固定結構如“多聞”“無聞”等。“有聞”因出現較頻繁,也是固定結構,不帶賓語。如:“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孟子·滕文公下》)而“又聞”少見,不是固定結構,要帶賓語:“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季氏》)可見“有聞”不能讀作“又聞”。這裏考察了“有”“又”兩(liang) 詞的分布特征。

 

因為(wei) 每一詞甚至詞的每一義(yi) 位的分布都是獨一無二且客觀存在的,因此在全麵準確考察的前提下,十位學者分頭考證,結果可能一樣或近似,這就較為(wei) 符合科學研究所要求的具有可驗證性、可重複性。因此以考察分布為(wei) 主軸,形訓、義(yi) 訓、聲訓以及二重證據法等等手段、方法都圍繞著分布來進行,是較為(wei) 可操作的。

 

符合分布的標準,指經過同時代語言的全麵考索而能夠文從(cong) 字順。符合分布也即文從(cong) 字順的句子,不必再作他釋;不合分布也即不通的句子通過改變句讀、讀若他字詞或換字等手段而最終文從(cong) 字順者,為(wei) 合格的考釋。

 

有無例外?當然有。例外是如何造成的?古代漢語沒有錄音,現存古漢語材料,無論傳(chuan) 世文獻或出土文獻,都是通過漢字這一媒介來記錄的;漢字記錄的古漢語有著少量的失真,尤其是在古代不用標點符號的情況下。但是,第一,這類例外並不多見,也即大多數“兩(liang) 讀皆可通”並非真的如此,其中大多數可以證明隻有一讀。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據說有八種讀法,我們(men) 已經在《論語新注新譯》這章的《考證》中證明,隻有“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傳(chuan) 統讀法在當時語言中是文從(cong) 字順的。第二,這“兩(liang) 讀”都必須經過同時代語言的全麵考索證明是文從(cong) 字順的。

 

我們(men) 不提倡兩(liang) 種做法,一是在考證這類疑難詞句時,將語言係統之外的情理、義(yi) 理作為(wei) 重要證據甚至唯一證據;二是雖然在語言係統之內(nei) 運用形訓、義(yi) 訓、聲訓等方法、手段考索疑難詞句,但至為(wei) 關(guan) 鍵的考察分布的環節卻缺位了。

 

古人雖然沒有說什麽(me) “分布”,但有關(guan) 詞語考證的經典範例,都符合分布原理。例如“高郵二王”(王念孫、王引之父子)釋《詩經·邶風》“終風且暴”,通過對“終溫且惠”“終窶且貧”“終和且平”“終善且有”等“終~且~”句式句子的歸納,認識到“終風”不是前人所說的“西風”“終日風”,“終”是近似“既”的意思,這就是典型的以分布為(wei) 主軸的考據。古人謂之考“辭例”,反複予以強調;楊樹達先生謂之“審句例”,說它是王氏之所以成功的緣由;我們(men) 不過是明確提出以分布為(wei) 主軸罷了。

 

前人多認為(wei) 王氏《讀書(shu) 雜誌》《經義(yi) 述聞》勝過俞樾《群經平議》《諸子平議》,因為(wei) 前者更注重書(shu) 證,也即更注重辭例;前人注重俞樾《古書(shu) 疑義(yi) 舉(ju) 例》勝過注重其《群經平議》《諸子平議》,也是因為(wei) 前者更注重辭例。可見,前人未嚐不明白“重辭例”“審句例”的重要。我們(men) 反複強調對傳(chuan) 統文化要“取其精華,棄其糟粕”,既然王氏之釋“終風”,俞氏《古書(shu) 疑義(yi) 舉(ju) 例》無疑是精華,我們(men) 當然應該吸取並發揚光大之。

 

當然,利用分布來考索古詞語,有些問題還有待解決(jue) 。例如出現頻率很低的字詞,暫時還未找到考察其分布的有效辦法。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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