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12月10日，首屆中華儒商論壇在上海開幕，著名經濟學家、台灣大學原校長孫震教授在開幕式上致辭，他認為(wei) 發揚儒商倫(lun) 理才是世界經濟的治本之道，回歸中華文化才有可持續的發展。儒家倫(lun) 理已溶入中華商業(ye) 文明，中華儒商倫(lun) 理就是儒家倫(lun) 理。以下為(wei) 孫震教授致辭全文：

著名經濟學家、台灣大學原校長孫震教授在首屆中華儒商論壇開幕式上致辭

世界經濟發展可分傳(chuan) 統停滯時代和現代成長時代兩(liang) 個(ge) 階段。這兩(liang) 個(ge) 階段的區別在於(yu) 有沒有持續不斷的技術進步。

傳(chuan) 統停滯時代偶發的技術進步使勞動生產(chan) 力提高，社會(hui) 的總產(chan) 值和人均產(chan) 值增加，然而人口隨之增加，使人均產(chan) 值重回原來水平。

18世紀後半，工業(ye) 革命在英國發生，技術進步在資本主義(yi) 經濟製度支持下，取得連續的性質，總產(chan) 值與(yu) 人均產(chan) 值持續增加，使世界進入現代成長時代，通過全球化，普及世界各地。

皮凱第(Thomas Piketty)2014年出版的《21世紀資本論》(Capital in the 21st Century)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很好的數據：公元1-1700年為(wei) 傳(chuan) 統停滯時代，世界總產(chan) 值和人口的平均年增加率都是0.1%，人均產(chan) 值的增加率為(wei) 零。1700-2012年現代成長時代，世界總產(chan) 值的平均年增加率為(wei) 1.6%，人口增加率為(wei) 0.8%，人均產(chan) 值的增加率也是0.8%。

儒家思想產(chan) 生於(yu) 兩(liang) 千五百多年前，我國傳(chuan) 統停滯時代。由於(yu) 缺少持續的技術進步，人均產(chan) 值不增加，個(ge) 人追求財富不會(hui) 使社會(hui) 富有，全體(ti) 人民的福祉來自社會(hui) 的和諧與(yu) 安定；要想達成社會(hui) 的和諧與(yu) 安定，必須每個(ge) 人扮演好自己的社會(hui) 角色。所以儒家重視倫(lun) 理而非財富，重視責任而非權利。

我國在春秋戰國時期，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力提高，工商業(ye) 已經相當發達。孔子並不排斥商人，他的得意弟子子貢就是一位成功的商人。孟子也不反商，他隻是反對以不公平手段競爭(zheng) 、壟斷市利的商人。不過他們(men) 對於(yu) 從(cong) 商也未加以鼓勵。自漢至宋，儒家思想對商業(ye) 和商人大體(ti) 保持消極甚至否定的態度。宋代大儒朱熹認為(wei) 經商致富足以害道。明代王陽明說，治生“不可以之為(wei) 首務，徒起營利之心。”

這種態度有幾點重要的意義(yi) ：(1)傳(chuan) 統停滯時代技術缺少連續進步，個(ge) 人追求財富不會(hui) 使財富增加，徒然引起衝(chong) 突，破壞和諧與(yu) 安定。(2)食是人生最重要的需要，“民以食為(wei) 天”，封閉社會(hui) 必須維持足夠的農(nong) 業(ye) 人口，才能生產(chan) 足夠的糧食。(3)引導菁英人才進入政府，促進社會(hui) 的和諧與(yu) 安定，實現一定技術水平下最大的產(chan) 值。(4)不是很了解商業(ye) 改變商品供應的時間和空間，提高效用，創造增加的價(jia) 值，也是一種生產(chan) 事業(ye) 。

15、16世紀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力提高，人口增加，仕途壅塞，眾(zhong) 多士子“棄儒入賈”，本著儒家的倫(lun) 理做生意，形成以晉商和徽商為(wei) 代表的儒商。明清儒商的經營理念有以下幾個(ge) 特色：(1)崇尚誠信，以義(yi) 製利，義(yi) 中取利。(2)賺了錢買(mai) 土地，“以末致富，以本守之。”(3)重視子女教育，希望考取功名，光耀門楣。(4)多做公益，照顧鄉(xiang) 裏。

工業(ye) 革命帶領世界經濟進入現代成長時代，個(ge) 人追求財富可以促進經濟成長。因此資本主義(yi) 的理論家亞(ya) 當·史密斯(Adam Smith,1723-1790)說：“每個(ge) 人追求自己的利益，冥冥中好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帶領我們(men) 達成社會(hui) 全體(ti) 的利益，而且比蓄意達成社會(hui) 的利益更有效率。”因為(wei) 生產(chan) 是創造增加的價(jia) 值。個(ge) 人為(wei) 了追求自利，從(cong) 事生產(chan) ，他創造的增加價(jia) 值越多，社會(hui) 的總產(chan) 值增加就越多，他的利潤也越多。個(ge) 人的利益和社會(hui) 的利益一致，為(wei) 個(ge) 人追求財富取得道德上的正當性。

史密斯認為(wei) 人的自利之心雖然強烈，但是常受理性、原則和良心的節製，不會(hui) 做出不義(yi) 的事。他在《國富論》中，則認為(wei) 自由競爭(zheng) 可以節製個(ge) 人不義(yi) 的行動。

過去二百多年，進入現代成長時代的各國經濟，大致依循創造價(jia) 值，促進成長，累積資本，提升技術水平，提高勞動生產(chan) 力的基調進行，使世界達到前所未有的富裕。

上個(ge) 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和印度兩(liang) 個(ge) 人口大國相繼對外開放，加入世界市場，繼而蘇聯瓦解，東(dong) 歐共產(chan) 主義(yi) 崩潰；拉丁美洲國家放棄進口代替，改采出口擴張政策，使世界進入全麵全球化階段。

全麵全球化帶來商品價(jia) 格穩定，鼓勵了各國中央銀行放寬貨幣供給，使貨幣數量增加，利率下降，資產(chan) 價(jia) 格上漲。吸引資金從(cong) 商品市場轉向資產(chan) 市場，從(cong) 生產(chan) 性投資轉向金融性投資，從(cong) 創造價(jia) 值轉向追求利潤，日益背離資本主義(yi) 自利和公益一致的理想。

利率接近零而經濟少見起色，顯示投資的邊際效率低，儲(chu) 蓄大於(yu) 投資，使經濟趨於(yu) 萎縮。不論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都不能振衰起敝，反而導致資金泛濫，負債(zhai) 膨脹，也使全麵全球化所加深的所得與(yu) 財富分配不均，更形惡化。

今年11月19日，報載鴻海董事長郭台銘在接受媒體(ti) 訪問時說：“救經濟不能靠西藥，要用中藥，因為(wei) 西藥隻是治標，中藥才能治本。”他又說，要采長期療法，埋下成功的種子，才能使全球經濟從(cong) L型最後成為(wei) U型。

郭先生一語道破當前世界經濟的症結。多年以來，世界主要國家采取凱恩斯擴張性的財政政策與(yu) 貨幣政策，隻有使世界經濟帶病延年。更嚴(yan) 重的是在當前民主政治製度下，民選的政治領袖不能等待長期政策發生效果，坐視經濟出現衰退，隻好飲鴆止渴，把日益惡化的問題留給下任政府。

短期政策解決(jue) 不了長期的問題，隻有治絲(si) 而益棼，使問題更複雜。根本之圖在於(yu) 回到我國儒家的倫(lun) 理，讓義(yi) 在利的前麵。司馬遷在他《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中說：“餘(yu) 讀孟子書(shu) ，至梁惠王問何以利吾國，未嚐不廢書(shu) 而歎也。曰：利誠亂(luan) 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於(yu) 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於(yu) 庶人，好利之弊，何以異哉！”

這種精神就深存在儒商的倫(lun) 理之中。必須加以發揚光大。資本主義(yi) 並非因為(wei) 追求自利導致現代成長。德國的經濟史學家麥克斯·韋伯(Max Weber)說：貪得無饜，自古皆然，並未促成資本主義(yi) 的發展；資本主義(yi) 反而是有節製的追求自利的結果。過去在傳(chuan) 統停滯時代，經商賺了錢買(mai) 田地，教育子女進入仕途。進入現代成長時代，經商本身就是安身立命之道，而且早已成為(wei) 現代社會(hui) 的基石。

儒商倫(lun) 理包含了儒家傳(chuan) 統的四個(ge) 德目。一是仁。孔子說：“仁者愛人。”仁是人的善良之心的體(ti) 現。企業(ye) 經營的事業(ye) 必須對人類的生存發展有貢獻，不是隻顧自己賺錢，賺錢必須來自創造的價(jia) 值。二是義(yi) 。韓愈說：“行而宜之之謂義(yi) 。”義(yi) 就是做對的事，最低的要求是不可損人利己，還要進一步幫助別人；用現在流行的話說，就是善盡社會(hui) 責任。三是誠。誠是表裏如一，不欺人也不自欺。四是信。信是說到做到。孔子說：“信則人任焉。”說到做到，別人才會(hui) 信任我們(men) 。

現代成長時代的西方文化，追求自利，放縱物欲，擴充自己的權利和自由，不顧他人。科技不斷進步，逐步解除大自然給我們(men) 的限製；經濟不斷成長，逐步解除物質給我們(men) 的限製；政治民主、社會(hui) 多元，逐步解除製度給我們(men) 的限製。我們(men) 自我膨脹，無所敬畏，不知節製，終將造成各種天然的、經濟的和社會(hui) 的災害，反過來傷(shang) 害我們(men) ，限製我們(men) 。

我們(men) 應以儒商為(wei) 現代社會(hui) 的中流砥柱，回歸中華文化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節製物欲，讓倫(lun) 理在利益前麵，責任在權利前麵，約束自我在自由前麵，世界才會(hui) 有可持續的發展。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