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題：《知行合一 普惠生民：明代書(shu) 院興(xing) 盛多虧(kui) 了王陽明？》

作者：蘭(lan) 軍(jun)

來源：“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十一乙醜(chou)

          耶穌2016年12月9日

明代書(shu) 院發展概況

在書(shu) 院發展史上，明代是最具活力與(yu) 擴張性的時期。書(shu) 院因為(wei) 明初朝廷以官學結合科舉(ju) 製度推行程朱理學，而有過將近百年的沉寂，但在與(yu) 王陽明、湛若水的學術思想重新結合後，帶著衝(chong) 決(jue) 長久壓抑的力量，造就了一場傾(qing) 動朝野的思想解放運動。書(shu) 院再度輝煌，得到了突飛猛進的發展，數量超過此前唐宋以來曆代書(shu) 院的總和，呈現了前所未有的盛局。乘學術輝煌之勢的讀書(shu) 人，結成諸多學派，不僅(jin) 涉足地方文化建設，也在民間規範百姓，移風易俗，書(shu) 院也因此具有了平民化特色；他們(men) 以同誌相尚，品評人物，諷議朝政，使書(shu) 院又具有了講會(hui) 化、政治性的傾(qing) 向。

明代共有書(shu) 院1962所，此前唐、五代、宋、遼、金、元所有書(shu) 院的總和，也不及其數的一半，這標誌著書(shu) 院在經過750餘(yu) 年的發展之後，已初呈普及之勢。總體(ti) 分布上由先進發達地區向邊遠落後地區推進，讀書(shu) 種子已經撒向神州邊陲和發達省份的窮野之地，這標誌著書(shu) 院的發展進入了成熟的繁榮階段。書(shu) 院向邊陲之地推廣明顯，西南的雲(yun) 南，西北的甘肅，東(dong) 北的遼東(dong) 地區，都是第一次出現書(shu) 院的記錄，意義(yi) 非比尋常。江西以絕對優(you) 勢，連續第五次高居榜首，廣東(dong) 以207所書(shu) 院而進入到書(shu) 院最發達省區行列，成為(wei) 書(shu) 院發展的明星。

明代1962所書(shu) 院，有1707所是曆朝官紳新創建的，255所是興(xing) 複重建的，茲(zi) 將各省各個(ge) 時期的書(shu) 院統計數據，製成表格呈現。

明代書(shu) 院在時間分布上大致呈倒“V”型。洪武至天順年間，書(shu) 院發展處於(yu) 低潮期。成化、弘治時期，書(shu) 院開始發展，到嘉靖年間達到最高峰，隆慶時稍顯回落，但很快就在萬(wan) 曆朝再度攀高，形成第二個(ge) 高峰，自後，昌泰、天啟、崇禎年間發展再次趨緩。從(cong) 總體(ti) 上看，明代書(shu) 院的時間分布是前期很少，中間大量集中，在正德、嘉靖、隆慶、萬(wan) 曆四朝形成高潮，後期較少，但比前期熱鬧。

明代書(shu) 院發展軌跡參考圖

與(yu) 宋、元時期相比，官民兩(liang) 種力量在書(shu) 院建設中所起的作用，明代出現了新的變化，其最大的特點是官方力量開始超過民間力量。但如果去掉官辦書(shu) 院中因為(wei) 官本位而造成的大量水分之後，總體(ti) 上看明代書(shu) 院是官民二種力量基本相當的時代,雖然官力上升，民力下降，但民力仍然占有重要的地位。

明代書(shu) 院創建人物統計表

陽明心學與(yu) 明代書(shu) 院的再興(xing)

明中葉以來，由於(yu) 科舉(ju) 與(yu) 官學的一體(ti) 化，以程朱理學為(wei) 代表的官方哲學，被演蛻成敲開科舉(ju) 之門的磚塊。以王守仁為(wei) 代表的心學大儒從(cong) 批判官方哲學入手，承擔了重建理論、重振綱常、重係人心的艱苦工作。陽明心學的崛起是從(cong) 正德年間開始的，而且和南宋時期的程朱理學一樣，是和書(shu) 院一體(ti) 化之後才得以實現的。嘉靖、隆慶、萬(wan) 曆三朝，陽明弟子及其後學建書(shu) 院，開講會(hui) ，倡導各地，再度將二者推向極致。

 1 王守仁的書(shu) 院實踐與(yu) 書(shu) 院觀

王守仁（1472—1529）字伯安，號陽明，浙江餘(yu) 姚人。其家世為(wei) 望族，雖然讀書(shu) 治學為(wei) 陽明必做之事，但在弘治十二年（1499）中進士踏入仕途之前，他和書(shu) 院似乎沒有發生過聯係。正德元年（1506），“始歸於(yu) 聖賢之學”的王守仁，剛獲與(yu) 湛若水“定交講學”之樂(le) 不久，即因忤宦官劉瑾而遭貶謫貴州龍場驛之災。從(cong) 此，他開始了其20餘(yu) 年的書(shu) 院實踐活動，並形成了自己的書(shu) 院觀。

陽明洞

（被貶龍場時，王守仁即居於(yu) 此洞。謫居期間，王守仁在此悟出“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yu) 事物者誤也”的道理，史稱“龍場悟道”。）

正德三年（1508），王守仁到達龍場驛，當地民眾(zhong) 為(wei) 其創建龍岡(gang) 書(shu) 院。其間，王守仁訂有《教條示龍場諸生》，是為(wei) 龍岡(gang) 書(shu) 院學規，也是其長時間書(shu) 院教學實踐經驗的理論總結。王學的傳(chuan) 播即開始於(yu) 龍岡(gang) 書(shu) 院的講學，其教習(xi) 方法則是王守仁剛剛發明的“知行合一”之說。

貴州龍崗書(shu) 院

正德四年（1509），王守仁在龍岡(gang) 書(shu) 院宣講其知行合一的新學說，聲名傳(chuan) 到貴陽城主管貴州一省學政的提學副使席書(shu) 處，於(yu) 是就有往複問辨之後的貴陽文明書(shu) 院講學。王守仁的新學說開人心智，“士類感德，翕然向風”，借助文明書(shu) 院中200餘(yu) 生徒，迅速在黔省傳(chuan) 播，並且深入人心。正德十二三年，王守仁以巡撫身份在江西南安、贛州，福建汀州、漳州鎮壓農(nong) 民起義(yi) ，進行所謂“破山中賊”之時，感到有必要建書(shu) 院講學，以“破心中賊”。於(yu) 是正德十三（1518），在贛州，他建複六所書(shu) 院，其中新建的義(yi) 泉、正蒙、富安、鎮寧、龍池五書(shu) 院為(wei) 社學性質，以教民化俗為(wei) 主，修複的濂溪書(shu) 院則以傳(chuan) 播其心學為(wei) 要。在廬山，他先是派門人蔡宗兗(yan) 任白鹿洞書(shu) 院洞主，正德十五年（1520）正月、十六年（1521）五月，他自己又兩(liang) 次來到白鹿洞書(shu) 院，集門人講學其中，希望自己的門徒盡快占領白鹿洞，將這一朱學堡壘變為(wei) 王學陣地。

王守仁對白鹿洞書(shu) 院的改造是成功的。在他講學白鹿洞以後，王門弟子繼續出入其間，昔日的理學聖地儼(yan) 然成為(wei) 心學的大本營。

正德十六年（1521）八月到嘉靖六年（1527）九月，王守仁因建奇偉(wei) 之功而遭誹謗，其學被指為(wei) 偽(wei) 學，由江西返家，在餘(yu) 姚、紹興(xing) 等地專(zhuan) 事講學，日與(yu) 門人講明其“致良知”之說，門人則為(wei) 他建複稽山、陽明二書(shu) 院作為(wei) 宣傳(chuan) 倡大其學的大本營。

嘉靖六年（1527）九月，居閑講學六年之久的王守仁再度被朝廷起用，以左都禦史總督兩(liang) 廣及湖廣軍(jun) 務身份，赴廣西鎮壓田州、思恩岑猛之亂(luan) 。赴任途中，他經瞿州、常山、南昌、吉安、肇慶各地，一路講學不輟，大會(hui) 士友三百餘(yu) 人於(yu) 螺川。嘉靖七年（1528）六月，他在南寧創建敷文書(shu) 院，聘其門人季本主講。十一月，不幸病逝於(yu) 歸家途中。

王文成公像

在20餘(yu) 年的書(shu) 院講學實踐中，王守仁形成了自己的書(shu) 院觀。首先，他將書(shu) 院定位於(yu) “匡翼夫學校之不逮”，認為(wei) 書(shu) 院存在的意義(yi) 就在於(yu) 補救官學的流弊，而講求古聖賢的明倫(lun) 之學。既然書(shu) 院和官學同屬國家學政隊伍中的兩(liang) 支部隊，當官學受科舉(ju) 之累而迷失講求明倫(lun) 之學的前進目標時，那就可以將其撤下，替換成書(shu) 院，以便繼續朝向講求明倫(lun) 的古聖賢之學的目標前進。以書(shu) 院匡翼學校，就如部隊換防。王守仁還認定書(shu) 院是有等級差異的，書(shu) 院講學也有層次區別，也就是說，書(shu) 院是一個(ge) 有著不同層次、不同類型的文化教育組織，它自成一係，與(yu) 官學並行，共同承擔著國家所賦予的講學明倫(lun) 的責任。

其次，以書(shu) 院作為(wei) 宣講、倡大自己學說的基地，並借講學顛覆程朱理學的大本營，是王守仁書(shu) 院觀的重要內(nei) 容。王守仁已經深諳利用書(shu) 院傳(chuan) 播學術之道，正是利用書(shu) 院這塊陣地，他將自己的思想理論迅速推廣於(yu) 東(dong) 南各地，及至傾(qing) 動朝野，取代程朱理學而風行數十百年之久。

再次，關(guan) 注講會(hui) ，致力於(yu) 講會(hui) 製度建設，是王守仁對書(shu) 院的一大貢獻。王門最早的講會(hui) 是由王守仁親(qin) 自主持的，始於(yu) 嘉靖四年（1525）九月龍泉寺中天閣的講學之會(hui) 。為(wei) 了使講會(hui) 走向正規，不致因人之去留而聚散，他以書(shu) 壁的形式對講會(hui) 的日期、原則和具體(ti) 操作程序、方法等提出了要求。十月，陽明書(shu) 院落成，講會(hui) 移至書(shu) 院舉(ju) 行。其後，錢德洪、王畿等先生主持其事，講會(hui) 堅持數十年不斷，成為(wei) 浙中王門重鎮。五年，江右王門開惜陰會(hui) ，王陽明作《惜陰說》，大倡講會(hui) 之風。從(cong) 此，講會(hui) 林立於(yu) 東(dong) 南各地。

不  

浙江餘(yu) 姚中天閣

2 陽明後學與(yu) 書(shu) 院的輝煌

準確地說，明代書(shu) 院的輝煌局麵，是王守仁及其後學在正德、嘉靖、隆慶、萬(wan) 曆年間（1506—1620），以聯講會(hui) 、立書(shu) 院的形式營造出來的。這個(ge) 時期，創建興(xing) 複書(shu) 院1108所，占全明已知建複年代書(shu) 院總數的72.37%，其勃然興(xing) 起、浩然興(xing) 盛之勢，由此了然可見。

王守仁的弟子遍及天下，《明儒學案》因其籍貫特分浙中王門、江右王門、南中王門、楚中王門、北方王門、粵閩王門等卷予以專(zhuan) 門介紹。王守仁逝世後，各地王門弟子或建書(shu) 院，或立祠宇，或創精舍，或辦講舍，都以傳(chuan) 播、弘揚師說為(wei) 己任，所在書(shu) 院數不勝數，僅(jin) 王守仁《年譜》所載著名書(shu) 院就有近二十所。如江西安福縣自嘉靖十三年鄒守益建複古書(shu) 院倡導師說後，其同門劉文敏、劉子和、劉陽、劉曉等又先後創建了連山、複真、複禮、前溪、識仁、道東(dong) 、中道、中南八座書(shu) 院及天香會(hui) 館、石屋山房、梅源書(shu) 屋、近聖會(hui) 館等講會(hui) ，並在惜陰會(hui) 的基礎上擴為(wei) 四鄉(xiang) 會(hui) ，春秋二季，又會(hui) 合附近五個(ge) 郡縣的同誌，“出青原山為(wei) 大會(hui) ，凡鄉(xiang) 大夫在郡邑者皆與(yu) 會(hui) 焉”，時稱青原會(hui) 。“於(yu) 是四方同誌之會(hui) ，相繼而起”，其中以南中王門弟子徐階主持的靈濟宮講會(hui) 規模最大，其勢傾(qing) 動朝野。由此可見，王門弟子以書(shu) 院為(wei) 基地，帶動了一個(ge) 地方的講學之風，促進了地方文化的繁榮。

連山書(shu) 院圖

王門弟子中有不樂(le) 仕進，一生講學傳(chuan) 道於(yu) 下者，如錢德洪“在野三十年，無日不講學，江、浙、宣、歙、楚、廣，名區奧地，皆有講舍”；王畿“林下四十餘(yu) 年，無日不講學，自兩(liang) 都及吳、楚、閩、越、江、浙，皆有講舍”。他們(men) 的努力使王學獲得了廣泛的社會(hui) 基礎。王門弟子中也有位至公卿、甚至官拜宰相，講學倡導於(yu) 上者，如徐階嘉靖、隆慶之際執政朝廷，他“素稱姚江弟子，極喜良知之學。一時附麗(li) 之者，竟依壇坫，旁暢其說”，於(yu) 是各地建書(shu) 院，聯講會(hui) ，“其流風所被，傾(qing) 動朝野”。這又使王學及傳(chuan) 播王學的書(shu) 院獲得了廣泛而崇高的社會(hui) 聲譽。

永康五峰書(shu) 院，由浙中王門弟子應典﹑程梓﹑程文德等創立

正是這些遍布社會(hui) 各階層的王門弟子和再傳(chuan) 弟子們(men) 的努力，將王學和書(shu) 院一起推向了其發展的高潮，最終使明代書(shu) 院擺脫前期近百年的沉寂，形成輝煌盛大之局。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