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題：和如羹焉

作者：陳金海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十一乙醜(chou)

          耶穌2016年12月9日

2014年3月27日，習(xi) 近平主席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的演講中指出：“中國人早就懂得了‘和而不同’的道理。生活在2500年前的中國史學家左丘明在《左傳(chuan) 》中記錄了齊國上大夫晏子關(guan) 於(yu) ‘和’的一段話：‘和如羹焉，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聲亦如味，一氣，二體(ti) ，三類，四物，五聲，六律，七音，八風，九歌，以相成也。’‘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zhuan) 壹，誰能聽之？’”

《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年》裏齊國名相晏嬰論“和”與(yu) “同”的這段話，以正反對舉(ju) 的方式，講了“和”重於(yu) “同”的道理。習(xi) 近平主席引用這段話，生動而深刻地表明處理國際關(guan) 係以及對待世界不同文明間的交往，應持有的“和而不同”的態度和基本原則。

晏嬰所論之“和”，在先秦時期可以寫(xie) 作“盉、龢”，這兩(liang) 種寫(xie) 法恰好分別對應著五味調和與(yu) 聲音相和。當宰夫烹魚時，隻有“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洩其過”，才能做成美味。“齊”是“益”的意思，“洩”是“減”的意思，用唐代經學家孔穎達的話說，就是“齊之者，使酸鹹適中，濟益其味；不足者，泄減其味大過者”，此之為(wei) “和”。音樂(le) 之“和”也大體(ti) 如此。晏子又以此喻指君臣關(guan) 係曰：“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幹，民無爭(zheng) 心。”他的意思是說，君認為(wei) 可行的事情而其中有不可行的因素，臣可以勸阻其不可行的因素，來使其可行的事情更加完備。反之亦然。如此，政事才會(hui) 平允，老百姓才會(hui) 沒有爭(zheng) 鬥之心。所以《國語·周語》中說：“夫政象樂(le) ，樂(le) 從(cong) 和，和從(cong) 平。聲以和樂(le) ，律以平聲。……德音不愆，以合神人，神是以寧，民是以聽。”《尚書(shu) ·堯典》曰：“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中庸》雲(yun) ：“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因此，對“和”的描摹與(yu) 向往，是中華傳(chuan) 統文化裏很早就有的一種深沉的精神追求。

晏嬰所論之“同”，主要是針對當時齊國嬖臣梁丘據對齊景公的討好奉承而言。根據《左傳(chuan) 》的記載，梁丘據侍奉齊景公，國君說行的，他就說行；國君說不行的，他就說不行，即“君所謂可，據亦曰可，君所謂否，據亦曰否”。當景公問晏嬰這是不是“和”時，晏嬰斷然地說這是“同”不是“和”，然後就舉(ju) 了那兩(liang) 個(ge) 例子。

顯然，晏嬰在這裏對“同”持有一種批評的態度。但值得注意的是，“同”字在先秦文獻中最初並非貶義(yi) 。《說文》曰：“同，合會(hui) 也。”《尚書(shu) 》有“九州攸同”“四海會(hui) 同”等內(nei) 容。春秋時期諸侯經常有“會(hui) 同”，《周禮·春官·大宗伯》：“時見曰會(hui) ，殷見曰同。”“殷”是“眾(zhong) ”的意思，在這裏，我們(men) 也看不出多少撻伐。而且，如果我們(men) 僅(jin) 將“同”作貶義(yi) 解，後來人們(men) 所謂求同存異及儒家所提出的“大同社會(hui) ”就不好理解。那麽(me) ，晏嬰何以有貶義(yi) 之說？

又據先秦文獻，“同”字多有出現，如《尚書(shu) ·盤庚》：“暨予一人猷同心。”《魯頌·閟宮》雲(yun) “淮夷來同”，等等。大致在商、西周時期，“同”字一般含有順從(cong) 、一致的意思，即對某種權威或中心的賓服。那麽(me) ，很好理解，如果這個(ge) 權威或中心有德愛民，眾(zhong) 望所歸，那麽(me) “同”就往往被理解為(wei) 褒義(yi) ，如果這個(ge) 權威或中心並非人心所向，與(yu) 之相“同”當然就是貶義(yi) 。梁丘據對齊景公阿諛奉承、一味順從(cong) ，體(ti) 現的就是後者。晏嬰用“同”之貶義(yi) 來批評他們(men) ，順理成章。《左傳(chuan) 》還記載：有一次，齊景公患上瘧疾，久治不愈，梁丘據就對景公說：“您侍奉鬼神比先君都好，但病仍不見好轉，一定是祝、史的罪過，請‘誅於(yu) 祝固、史嚚以辭賓’。”對此，晏嬰從(cong) 民生的角度提出了相反的意見，認為(wei) 祝、史無過，即使有過，其根源也不在祝、史，而在於(yu) 國君是否有德。一個(ge) 是討好國君、極盡奉承，一個(ge) 是據德論福、直言勸諫，顯然他們(men) 判斷是非的標準大有不同。

晏嬰讚美“和”而貶抑“同”的道理，可以在孔子所講“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的話中，進一步得到印證。三國時期學者何晏釋曰：“君子心和，然其所見各異，故曰不同。小人所嗜好者同，然各爭(zheng) 利，故曰不和。”

晏嬰講“和”與(yu) “同”的關(guan) 係，背後還隱藏著更為(wei) 深刻的含義(yi) 。其一，各種事物或因素的差別，是“和”的前提，但差別不是對立，而是能夠做到求同存異、殊途而同歸，實現共贏。其二，在處理人際關(guan) 係或國際關(guan) 係時，判斷是非的標準必須是天命人心，而不是嗜好私欲。其三，從(cong) 更為(wei) 宏觀的層次看，“和”與(yu) “同”具有某種統一性。《郭店楚簡·五行》：“和則同，同則善。”《禮記·孔子閑居》曰：“無體(ti) 之禮，上下和同。”前述《禮運》篇提到的“大同社會(hui) ”，便是這種“和”的狀態不斷發展與(yu) 演變的結果。由此可見，晏嬰雖僅(jin) 就君臣關(guan) 係論及“和”與(yu) “同”，但他所表明的崇德義(yi) 、尚和諧、重民生的理念，可謂意味深長、影響深遠。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