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是一門什麽(me) 樣的學問？

作者：朱漢民

來源：人民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初六日庚申

         耶穌2016年12月4日

在當代中國人的精神生活中，國學的地位、作用、影響正在日益提升。所以，人們(men) 也會(hui) 越來越關(guan) 心：國學是一門什麽(me) 學問？

我們(men) 可以簡要地回答：國學是一門求道的學問。但是，什麽(me) 是“道”？記憶中古代聖哲所講過的“道”，似乎是很遙遠、很玄妙、很高深的。儒家的道存在於(yu) 久遠的唐堯虞舜的大同之世：“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道家的道不可言說：“道可道，非常道。”“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佛教的道是無比超越的：“問有將無對，問無將有對，問凡以聖對，問聖以凡對。二道相因，生中道義(yi) 。”原來，“道”是很遙遠的，是我們(men) 人類永遠追求的目標；“道”是很玄妙的，是我們(men) 說不清道不明的存在；“道”是很超越的，我們(men) 要突破思維與(yu) 語言的枷鎖才能幡然領悟和直達本體(ti) 。既然如此，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消耗自己短暫的生命，去追求這麽(me) 難以企及的目標？

但是，我們(men) 也會(hui) 發現，中國的聖哲曾經很親(qin) 切地告訴我們(men) ，國學所講的“道”是很平實、很常見、很簡易的。儒家說：“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道家在回答“所謂道，惡乎在”的疑問時，肯定道“無所不在”。佛家說：“擔水劈柴，無非妙道。”原來，“道”是很平實的，它本來就是我們(men) 日用常行的規則；“道”是很常見的，它無所不在地存在於(yu) 我們(men) 的身邊；“道”是很簡易的，我們(men) 每時每刻的生命實踐就是“道”。所以，“道”是可以追求的，而且必須有“道”，我們(men) 的生命實踐才獲得永恒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

本來，國學是古代中國人創造出來的知識與(yu) 價(jia) 值，他們(men) 留下的國學典籍與(yu) 文獻，不僅(jin) 僅(jin) 是要告訴我們(men) 什麽(me) 是道，更加重要的是要告訴我們(men) ，如何在生活實踐中識道、體(ti) 道、遵道，最終達到與(yu) 道為(wei) 一的目標。所以，國學之道就是我們(men) 今天講的國學實踐。學習(xi) 國學的過程，就是一個(ge) 實踐國學、以使自己與(yu) 道為(wei) 一的過程。古代中國人思考、信仰、體(ti) 認天道，但是中國人體(ti) 認的天道，並不是一個(ge) 獨立於(yu) 人的某種外在實體(ti) ，而是存在於(yu) 我們(men) 的日用常行、喜怒哀樂(le) 的生活世界之中，是一個(ge) 必須由人類“參天地、讚化育”的生生不息的過程。故而，古代中國人求道的過程，就是一個(ge) 參天地、讚化育的生活實踐即生命活動過程。

由於(yu) 中國的國學傳(chuan) 統更為(wei) 關(guan) 注主體(ti) 實踐，而並不特別在意應如何論述客觀世界是什麽(me) ，故而國學的最重要特點不是解釋世界是什麽(me) ，而是告訴我們(men) 應該怎樣做。可見，中國傳(chuan) 統國學具有鮮明的實踐性的特色。《論語》記載學生問孔子什麽(me) 是“仁”，而孔子的諸多回答則不是概念和定義(yi) 上的，因為(wei) 他回答的目的並不是讓學生學會(hui) 定義(yi) “仁”的概念，而是希望身邊的弟子能夠在不同的社會(hui) 情境中去實踐仁。所以，孔子的回答包括“克己複禮為(wei) 仁”、“愛人”、“能行五者於(yu) 天下為(wei) 仁”、“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仁者不憂”、“仁者先難而後獲”等等，均是如此。那麽(me) ，學生求仁的目的也不是為(wei) 了獲得“仁”的知識，而是如何在生活實踐過程中去實現“仁”，能夠在自己的家庭、社會(hui) 、國家的生活中去實踐和完成“仁”。可見，這種對“仁”的學習(xi) 過程，就不僅(jin) 僅(jin) 是獲得知識學意義(yi) 上的“仁”的概念，而是社會(hui) 實踐意義(yi) 上的“仁心”、“仁性”的實現。廣而言之，儒家的經學均不是一套概念性知識體(ti) 係，而是應用性很強的實踐性知識。《周易》是告知你如何學會(hui) 在不同情境下的決(jue) 策和踐行，《尚書(shu) 》向你展示的先王施政治國的曆史經驗，《儀(yi) 禮》告訴人們(men) 各種各樣社會(hui) 行為(wei) 的準則等等，經學其實均是後人的生活實踐、社會(hui) 政治實踐的規範性、程序性知識。

其實不光是儒家，其他各家各派的知識形態均具有很濃厚的實踐性知識的特點。向來以探討形而上之道著稱的道家，他們(men) 在講到許多關(guan) 於(yu) “道”之不可描繪、不可言說的特點後，最後則講了許多關(guan) 於(yu) 如何在實踐中領悟、把握道，正如莊子以庖丁的口氣所說，“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因此，盡管道家的理論十分抽象深奧，但是最終的知識具有濃厚的實踐特色，《漢書(shu) ·藝文誌》說：“道家者流，蓋出於(yu) 史官，曆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然後知秉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麵之術也。”這種“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的知識就是一種實踐性知識。佛教傳(chuan) 入中國的曆史，也是一部佛教中國化的曆史。隋唐佛學大盛，形成了許多不同的佛學流派，包括法相宗、華嚴(yan) 宗、天台宗、禪宗等等。但是，最後能夠傳(chuan) 衍下來，並且對中國文化作出重大貢獻、對中國人的精神生活和社會(hui) 生活產(chan) 生重大影響的，卻主要是禪宗。禪宗的最大優(you) 勢，就是保留了中國文化重視社會(hui) 實踐的傳(chuan) 統，將佛學與(yu) 踐行統一起來，而不是一味翻譯佛學經典，研究繁瑣、抽象的佛學理論。禪宗的生活化、實踐化，使佛教能夠在中華大地生根、開花、結果。

總而言之，中國傳(chuan) 統國學的特色、優(you) 長，均是體(ti) 現在實踐方麵。國學重視知識教育，其教書(shu) 始終與(yu) 育人是聯係在一起的，知識教育的目的是做人（內(nei) 聖）、做事（外王）。所以，指導人們(men) 如何做人（內(nei) 聖）、做事（外王）的實踐，向來是國學的根本。由於(yu) 中國傳(chuan) 統國學具有實踐性的品格，故而先哲給我們(men) 談學習(xi) 國學的方法，就是要求將國學的求知與(yu) 實踐統一起來。孔子最早提出了“學”、“思”、“行”，荀子提出“聞”、“見”、“知”、“行”，而《中庸》則係統地提出了“學”、“問”、“思”、“辨”、“行”，其實它們(men) 最終均可以簡化為(wei) 求知、實踐兩(liang) 個(ge) 基本環節。將躬行實踐作為(wei) 國學教學過程的最重要環節，強調教學過程與(yu) 生活實踐過程合為(wei) 一體(ti) ，成為(wei) 中國古代教育思想、教學過程論中最顯著的特色。故而，“盡天之學，無有不行而可以言學者。”國學的求知必須落實於(yu) 生活實踐，因為(wei) 實踐方是國學知識的源泉、動力和目的。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