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對文化傳(chuan) 統繼承最多 對政治現實關(guan) 懷最切

作者：朱漢民

來源：《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6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十五日庚子

          耶穌2016年11月14日

【導言】儒家以上古三代的文獻檔案為(wei) 其建構知識、創造思想、形成學派的依據，故而是“六經之學”的創建者、確立者；但儒家也是“六經以外立說者”，故而又是先秦諸子之學的開拓者，並成為(wei) 諸子百家中重要的一家。

儒家學者早就發明了一種將經學和子學結合起來的學術形態，那就是“傳(chuan) 記之學”。他們(men) 通過“傳(chuan) 記之學”，將“經”、“子”兩(liang) 種學術形態整合為(wei) 一個(ge) 有機的整體(ti) 。因此，探討儒學“經、傳(chuan) 、子”三種學術形態的內(nei) 在聯係，能夠使我們(men) 理解儒學為(wei) 什麽(me) 既保留了深厚的文化傳(chuan) 統意識,又具有思想創新精神。

嶽麓書(shu) 院國學研究院院長朱漢民教授在《儒學的六經、諸子與(yu) 傳(chuan) 記》一文中，分析了儒家思想整合過程中“經”、“傳(chuan) ”、“子”的發展變化，對六藝與(yu) 諸子的整合、諸子轉化為(wei) 傳(chuan) 記、傳(chuan) 記轉化為(wei) 經典的過程進行了細致的考察，並由此探討儒家的文化關(guan) 懷和現實關(guan) 懷。經作者授權，鳳凰國學特輯錄刊出，以饗同道。以下為(wei) 原作的第一部分：

孔子講學圖（資料）

夏商周是中華文明的孕育時代，三代時期形成的国际1946伟德對後來的中華文化演變、發展均產(chan) 生了很深的影響。夏商周三代，學在官府，那個(ge) 時期文化知識的主體(ti) 是由皇室貴族壟斷的王官之學；春秋戰國時期，文化下移，產(chan) 生了脫離皇室貴族壟斷的諸子百家之學。

自漢代以來，學術界有一個(ge) 影響很大的學術觀點：諸子百家之學出於(yu) 西周王官之學。班固《漢書(shu) •藝文誌》轉引劉歆《七略》提出了諸子百家可能是來源於(yu) 周朝官守的學問，儒家、道家、陰陽家、法家、墨家、縱橫家、雜家、農(nong) 家等均與(yu) 西周王官之學有知識學問上的淵源關(guan) 係。西周時期官師合一，不同職官擁有不同的專(zhuan) 業(ye) 知識，到了春秋戰國時期這種不同職官之學下移到民間就形成了不同學術主張的諸子之學。

但是，近代以來，這一觀點受到了挑戰。梁啟超在《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中，對諸子學來源西周王官之學提出懷疑。特別是胡適在他的《中國哲學史》一書(shu) 中，由章太炎的“諸子出於(yu) 王官”和“九流皆出王官”說，進一步上溯到劉歆《七略》和班固《漢書(shu) •藝文誌》，針鋒相對地提出“諸子不出於(yu) 王官論”。他認為(wei) 諸子之學的產(chan) 生是由於(yu) 春秋戰國時代出現的政治、社會(hui) 問題，已經脫離貴族統治集團士人為(wei) 了解決(jue) 這些問題，進而提出不同的解決(jue) 方案，就形成了儒家、道家、陰陽家、法家、墨家、縱橫家、雜家、農(nong) 家的不同學派。他說：

吾意以為(wei) 諸子自老聃孔丘至於(yu) 韓非，皆憂世之亂(luan) 而思有以拯濟之，故其學皆應時而生，與(yu) 王官無涉。諸子既群起，乃交相為(wei) 影響，雖明相攻擊，而冥冥之中已受所攻擊者之薰化。••••••故諸子之學皆春秋戰國之時勢世變所產(chan) 生，其一家之興(xing) ，無非應時而起，及時變事異，則向之應世之學翻成無用之文，於(yu) 是後起之哲人乃張新幟而起，新者已興(xing) 而舊者未涪，其是非攻難之力往往亦能使舊者更新。

胡適的觀點影響很大，成為(wei) 近代以來有關(guan) 先秦諸子起源的一個(ge) 代表性的學術主張。

其實，當我們(men) 考察諸子起源問題時，會(hui) 發現近代以來學界將諸子起源簡單歸結為(wei) “諸子出於(yu) 王官之學”和“諸子不出於(yu) 王官論”這兩(liang) 種對立的觀點，其實是並不合適的。班固《漢書(shu) •藝文誌》在談到各家著述後，提出這些學派可能源於(yu) 周朝官守。但是，《漢書(shu) •藝文誌》在論述諸子可能出於(yu) 王官的同時，也同時提出諸子學產(chan) 生的社會(hui) 條件和政治背景：“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皆起於(yu) 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是以九家之術蜂出並作。”可見，《漢書(shu) •藝文誌》也並沒有將諸子學的起源完全歸結為(wei) 王官之學，諸子學的起源確實還與(yu) “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的現實社會(hui) 問題相關(guan) 。也就是說，王官之學隻是為(wei) 諸子學提供了學術文化資源，但是諸子學所欲解決(jue) 的問題還是來自現實的社會(hui) 政治。

所以說，從(cong) 學術資源、文化背景來考察諸子之學，應該說春秋戰國的諸子之學確實是源於(yu) 西周的王官之學。春秋戰國時期諸子百家興(xing) 起不是憑空而起的，夏商周時期所創造的精英化的知識、思想和信仰，均集中和體(ti) 現為(wei) 王官之學，春秋戰國時期的“士”，就是這些王官之學及其思想文化的掌握者。儒家、道家、陰陽家、法家、墨家、縱橫家、雜家、農(nong) 家等不同學派的知識基礎和文化淵源，離不開王官之學的學術文化母體(ti)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諸子之學出於(yu) 王官”的說法是有一些依據的。但是另一方麵，從(cong) 諸子之學所欲解決(jue) 的問題意識、建立理論體(ti) 係的思想焦點來考察諸子之學，可以發現他們(men) 提出的問題和解決(jue) 的方案，均是與(yu) 春秋戰國時代的政治動蕩、社會(hui) 失範、諸侯爭(zheng) 霸的現實關(guan) 懷有關(guan) ，諸子之學提出的思想有很強的現實針對性。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亦可以說“諸子之學不出於(yu) 王官”。

這一個(ge) 視角特別能夠說明儒家的起源。強調“諸子之學出於(yu) 王官”，是肯定儒家諸子之學有深厚的曆史文化、国际1946伟德的淵源；強調“諸子之學不出於(yu) 王官”，是肯定儒家諸子之學有非常強烈的社會(hui) 憂患的關(guan) 切和政治功利的追求。春秋戰國時期儒家之學形成，是離不開這兩(liang) 個(ge) 方麵的考察和探尋，這也是先秦儒家及其諸子之學不同於(yu) 古希臘思想家的重要原因。

由此可以發現，在先秦諸子中，真正能夠將西周時期的王官之學與(yu) 春秋戰國時期的諸子之學結合得最好的，其實正是儒學。儒學既是西周時期的王官之學，因為(wei) 儒學推崇的“六藝之學”，其實就是源於(yu) 三代時期的王官之學；儒學又是春秋戰國時期的諸子之學，是因為(wei) 儒學本來是諸子百家中的一家，儒家那些最為(wei) 傑出代表人物的代表著作，其實就是儒家子學。將儒家的六藝之學與(yu) 諸子之學結合起來，才構成完整的儒學。

以這個(ge) 觀點來考察儒學，可以發現儒學之所以能夠在諸子百家中取得最大的成功，一方麵是因為(wei) 儒家學派是最為(wei) 重視對夏商周的文明體(ti) 係繼承的學派，他們(men) 自稱“述而不作”，通過“六藝之學”的整理、傳(chuan) 播，繼承了三代時期的優(you) 秀華夏文化傳(chuan) 統。另一方麵，儒學又有非常強烈的社會(hui) 憂患意識和非常務實的政治功利追求，他們(men) 希望通過切近的血緣觀念、家族倫(lun) 理來建立維護社會(hui) 關(guan) 係、國家秩序、天下安泰的價(jia) 值體(ti) 係、文化理想。與(yu) 春秋戰國時期的其他學派比較，儒家學派是對文化傳(chuan) 統繼承最多、對政治現實關(guan) 懷最切的學派。

因此可見，儒家的“經”與(yu) “子”各有自己的思想特點和文化功能。從(cong) 文化的淵源與(yu) 地位來說，“經”是文化根本，“子”不過是是文化枝葉，因為(wei) 儒家文化是從(cong) 三代文明孕育出來的；但是，從(cong) 思想創新與(yu) 建構來說，“子”是思想主體(ti) ，而“經”則不過是思想資源，“經”的思想是儒家建構起來的。和其他諸子學派比較而言，儒家很好地解決(jue) 了文化傳(chuan) 承和思想創新的結合。以這個(ge) 觀點來考察儒學，可以找到儒學能夠在中華文明體(ti) 係中居於(yu) 核心地位的重要原因。

在儒家的學術體(ti) 係中，經學主要表達儒家對三代文明體(ti) 係與(yu) 思想傳(chuan) 統的繼承，子學則主要表達儒家因社會(hui) 政治關(guan) 切而追求思想創新。但是，儒學作為(wei) 一個(ge) 知識體(ti) 係和價(jia) 值體(ti) 係的整體(ti) ，必須要在學術上將經學和子學統一起來，在思想上將“王官之學”與(yu) “士人之學”統一起來，在政治上將三代先王的天下之治與(yu) 春秋戰國士人的天下之道結合起來。因此，儒學在建構自己的學術思想體(ti) 係的時候，需要同時考慮傳(chuan) 統意識和現實關(guan) 懷的問題，故而麵臨(lin) 如何將經典的思想繼承與(yu) 子學的思想創新結合起來的問題。

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國學研究院院長朱漢民教授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