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認識儒家的“人禽之辨”
作者:李曉帆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十四日己亥
耶穌2016年11月13日
人禽之辨是儒學的一個(ge) 重要內(nei) 容,尤其在孟子思想中占有重要地位,但應如何理解傳(chuan) 統儒家的人禽之辨?則是儒學發展中麵臨(lin) 的一個(ge) 新的理論課題。2016年10月22日,在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主辦的“孟子思想的當代意義(yi) ”學術研討會(hui) 上,與(yu) 會(hui) 學者對這一問題展開了深入討論。
複旦大學楊澤波教授指出,傳(chuan) 統儒家討論人禽之辨,旨在強調人有善性而禽獸(shou) 沒有,善性是“人之為(wei) 人”的根本屬性。但曆史發展到今天,隨著人們(men) 對動物世界的深入了解,發現動物與(yu) 人的行為(wei) 有不少相似之處,並非完全沒有“善”的行為(wei) 。例如,在較為(wei) 高級的動物中,雌性動物生產(chan) 後,都有慈愛保護自己“子女”的行為(wei) ,甚至為(wei) 此不惜冒著自己生命的危險與(yu) 外敵拚殺。動物之間也存在惺惺相惜的情況,一旦遇到同類受到傷(shang) 害,往往也會(hui) 前去相救。至於(yu) 義(yi) 犬八公的故事,更為(wei) 廣為(wei) 人知。與(yu) 之相反,雖然傳(chuan) 統的人禽之辨將善性作為(wei) 人所具有的本質特征,但現實中人往往並非如此,人的狡詐、殘忍遠遠超過了動物,動物之間為(wei) 了爭(zheng) 得交配權,為(wei) 了搶占地盤,也會(hui) 有殘酷的撕殺,但這些行為(wei) 都比較有限。而人類因為(wei) 宗教的、經濟的目的而展開的戰爭(zheng) ,其殘酷程度和死傷(shang) 人數遠非動物界所能比擬,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參戰各國死亡高達5500萬(wan) -6000萬(wan) 人,受傷(shang) 1.3億(yi) 人,合計死傷(shang) 1.9億(yi) 人。納粹德國對猶太人的種族清洗,使近600萬(wan) 猶太人失去了性命。日本侵略中國,殘酷殺戮中國平民,以活人做實驗,其凶殘程度遠遠超過了動物界內(nei) 部的撕殺。
楊澤波認為(wei) ,要重新解釋和走出傳(chuan) 統儒家的“人禽之辨”的理論困境,就必須明確儒家學說係統中與(yu) 道德相關(guan) 的三個(ge) 核心要素:欲性、仁性、智性。其中,仁性指孔子的仁,孟子的良心,也就是傳(chuan) 統中所說的道德本體(ti) ,“仁性”又包含兩(liang) 個(ge) 部分:一是“倫(lun) 理心境”,一是“生長傾(qing) 向”。所謂“倫(lun) 理心境”,就是社會(hui) 生活和智性思維在內(nei) 心結晶而成的一種心理境況和境界。所謂“生長傾(qing) 向”,就是人作為(wei) 一個(ge) 生物天生具有的一個(ge) 傾(qing) 向性,這種傾(qing) 向性保證人可以成為(wei) 自身,同時也有利其族類的健康繁衍。“倫(lun) 理心境”來自後天的養(yang) 成,“生長傾(qing) 向”則完全是天生的。從(cong) “生長傾(qing) 向”的角度看,動物與(yu) 人有一致的地方,任何一個(ge) 動物來到世界,都具有使自己成為(wei) 自己以及有利於(yu) 其族類繁衍的傾(qing) 向性。但是動物不具有倫(lun) 理心境,不具有智性(準確說是不具有人那樣高度發達的智性),所以它隻是順著自己的“生長傾(qing) 向”發展。雖然這種發展的程度不如人類那樣高,但並不會(hui) 使這種傾(qing) 向受到破壞。人就不同了,因為(wei) 人有智性,智性既能從(cong) 正麵促進仁性的發展,也可以從(cong) 負麵對仁性進行破壞,特別是破壞仁性中的“生長傾(qing) 向”。人們(men) 常說“人做起惡來比禽獸(shou) 更壞”,道理就在於(yu) 此。
人大國學院梁濤教授則認為(wei) ,要理解儒家的人禽之辨必須引入自由的維度。傳(chuan) 統儒家的人禽之辨表麵上是說,人有善性,動物沒有善性。但這隻是問題的一個(ge) 方麵,在孟子看來,人雖然有善性,但並不是說人一生下來就被決(jue) 定了是“善”的了,而是說人有“善”的稟賦,但是“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一個(ge) 人可以自覺到善,可以去追求善,但也可以不自覺甚至放棄善,這是個(ge) 人選擇的問題。因此,人有善性隻是一方麵,人有意誌自由,可以做出選擇則更為(wei) 根本。從(cong) 這一點看,人是自由的,禽獸(shou) 是不自由的。討論善惡問題,必須以自由為(wei) 前提。如果沒有自由,也就無所謂善惡。人有意誌自由,可以選擇善,也可以選擇惡,所以可以進行道德評價(jia) 。而動物的某些“善行”或“惡行”,其實是來自自然本能,而非自由選擇,因此並不是真正意義(yi) 的善或惡,是無法進行道德評價(jia) 的,正如我們(men) 不能將狼吃羊稱為(wei) 惡一樣。因此,善以自由為(wei) 根基,自由以善為(wei) 目的。因為(wei) 有意誌自由,所以才有道德責任。
梁濤解釋到,傳(chuan) 統儒學存在著自由的維度,隻是沒有充分展開。例如,孔子講“性相近,習(xi) 相遠”,人們(men) 在情性上很接近,但積習(xi) 、習(xi) 慣則相差很遠。這種“遠”除了外界的影響外,主觀的選擇和努力實際發揮著更大的作用。孔子講“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其實這句話也可以理解為(wei) :喻於(yu) 義(yi) 者為(wei) 君子,喻於(yu) 利者為(wei) 小人。君子、小人是個(ge) 人選擇的結果,而不是生來存在著兩(liang) 種人。孟子認為(wei) ,人雖然有心(“大體(ti) ”),但也有耳目等五官(“小體(ti) ”),人既可以聽從(cong) 大體(ti) 的召喚,也會(hui) 被小體(ti) 所引誘,“從(cong) 其大體(ti) 為(wei) 大人,從(cong) 其小體(ti) 為(wei) 小人”,既可以選擇善,也可以滑向惡。荀子講“小人可以為(wei) 君子而不肯為(wei) 君子,君子可以為(wei) 小人而不肯為(wei) 小人”。“可以”是可能性,“不肯”則是主觀願望,是個(ge) 人意誌的選擇。“小人、君子者,未嚐不可以相為(wei) 也,然而不相為(wei) 者,可以而不可使也”。“可以相為(wei) 也”是說人既可以成為(wei) 君子,也可以成為(wei) 小人,具有選擇的可能性,但“不可使也”則說明這種選擇是個(ge) 人性的,是他人無法強迫的。這些都是對個(ge) 人意誌自由的強調。西方漢學家往往批評儒家不講自由意誌,雖然不無道理,但並不準確。儒學實際也存在著意誌自由的維度,隻是沒有使用自由這個(ge) 概念將其突顯出來而已。梁濤強調,今天重建儒家人性論,重新理解人禽之辨,就必須回到自由的維度,並從(cong) 這個(ge) 維度對人性做出新的思考:因為(wei) 人是自由的,所以一旦選擇了惡,其行為(wei) 會(hui) 禽獸(shou) 不如;而也正因為(wei) 人是自由的,可以對善的稟賦擴而充之,可以根據善的意願創造出價(jia) 值世界、倫(lun) 理世界和道德世界。故天生萬(wan) 物,唯人為(wei) 貴!
為(wei) 此,梁濤引用了前不久去世的我國著名哲學家葉秀山先生的話:我一生的工作,就是要把自由和理性這兩(liang) 個(ge) 概念介紹給國人,並希望這兩(liang) 個(ge) 概念能在中國文化中紮下根。梁濤認為(wei) ,這不僅(jin) 是葉先生的期望,也是中國哲學研究需要麵對的重大理論課題。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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