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wei) 權力背書(shu) 不是真儒家 讀書(shu) 人不能作踐自己
受訪者:黃兆強
采訪者:張弘
來源:鳳凰評論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初十一日丙申
耶穌2016年11月10日
左起:牟宗三、徐複觀、唐君毅
日前, 簡體(ti) 本《唐君毅全集》發布會(hui) 暨“現代新儒家與(yu) 現代世界”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在成都舉(ju) 行,該活動由宜賓學院等單位主辦。唐君毅、徐複觀、牟宗三等海外新儒家,如何應對中國曆史上的皇權專(zhuan) 製主義(yi) ?新儒家對民主自由等現代價(jia) 值,該持怎樣的態度?就此問題,鳳凰評論《高見》專(zhuan) 訪了曾在這些新儒家門下受教的香港新亞(ya) 研究所黃兆強教授。
訪談嘉賓:黃兆強(香港新亞(ya) 研究所教授)
鳳凰評論《高見》訪談員:張弘(鳳凰網主筆)
鳳凰評論《高見》:我看到你提交的論文裏麵有一個(ge) 細節,你當時辦《民主評論》雜誌,約唐先生寫(xie) 稿。
黃兆強:《民主評論》雜誌是徐複觀先生1949年在香港創辦的。辦雜誌有三個(ge) 困難,一個(ge) 是稿源,一個(ge) 是經費,一個(ge) 是讀者。徐複觀先生1949年在香港得到蔣介石的資助,辦這個(ge) 雜誌,當時,國民黨(dang) 在政治和軍(jun) 事上處於(yu) 共產(chan) 黨(dang) 下風,就從(cong) 學術、文化上對抗。具體(ti) 落實的表現,則是辦刊物。徐先生作為(wei) 主編,請了很多在香港和台灣的著名學者來投稿,其中很重要的投稿者是唐君毅老師,牟宗三老師。
這個(ge) 雜誌辦了17年,1949年到1966年,後來撐不住了。而且蔣介石罵,本來給你們(men) 錢辦雜誌,沒想到辦了雜誌以後裏麵很多文章是罵國民黨(dang) 的。因為(wei) 國民黨(dang) 想專(zhuan) 製,違反民主,徐先生這個(ge) 雜誌既然是《民主評論》,蔣介石的表現跟民主精神背道而馳的話,當然要在文章裏麵批判。所以從(cong) 另一方麵來講,蔣介石給了10多年的經費,辦了一個(ge) 罵自己刊物的雜誌,這也是很不簡單。
鳳凰評論《高見》:毛澤東(dong) 說,百代都行秦政製,唐先生等新儒家對中國古代的專(zhuan) 製政治持怎樣的看法?
黃兆強:徐複觀、唐君毅和牟宗三,三位先生都覺得中國傳(chuan) 統是君主專(zhuan) 製,民眾(zhong) 相對來講被看貶了。
錢穆先生覺得傳(chuan) 統中國不算是專(zhuan) 製,隻有明清如朱元璋廢掉宰相製等等做法,比較專(zhuan) 斷點,之前很多讀書(shu) 人通過科舉(ju) 製度,或者別的渠道做官,他們(men) 來自民間,所以說中國政府是專(zhuan) 製的好像不太對,因為(wei) 裏麵好多人來自民間。可是徐、唐、牟不太讚同,尤其是張君勱跟徐複觀很反對,覺得錢穆先生有點頭腦不清。
問題關(guan) 鍵在於(yu) ,權力在皇帝手上,開放一點的皇帝,譬如說唐朝的太宗皇帝,他可以某種程度上允許讀書(shu) 人講話,可是他不開放的話,完全拿他沒有辦法,因為(wei) 沒有架構來管得了皇帝。這種情況下,皇帝願意聽,可以給你機會(hui) 講,要是不開放的話,可以隨時把你罷免掉。
牟先生講,政治政治,政和治是分開的,政有政權,治有治權,政權是擁有權,治權就是管理權,授權給你,幫皇帝管理一下老百姓,所以政權第一,治權第二。不開放政權給你,除非鬧革命把我推翻,要不然這一輩子,下一輩子,兒(er) 子輩和孫子輩都統治下去。所以,牟先生是從(cong) 權力根源上著眼點去衡量。中國從(cong) 秦始皇到1911年,都是帝王專(zhuan) 製的格局。牟老師講,隻有一個(ge) 人是自由的,那就是皇帝。
鳳凰評論《高見》:這是可以理解的,海外新儒家反對專(zhuan) 製極權有其合理性。皇帝的為(wei) 所欲為(wei) ,在現在被譽為(wei) 明君的李世民身上就體(ti) 現得很明白:魏征在世的時候,李世民跟他還可以。魏征死了之後,李世民把魏征的墓給挖了。
黃兆強:唐太宗在世的時候非常敬重魏征,所謂以銅為(wei) 鑒,可正衣冠;以古為(wei) 鑒,可知興(xing) 替;以人為(wei) 鑒,可明得失。李世民當了二十幾年皇帝,當久了以後越來越霸道,越來越不按牌理出牌了。我特意請教過嚴(yan) 耕望老師,唐朝三省製應該相當民主,嚴(yan) 耕望老師說,你不要這麽(me) 天真。關(guan) 於(yu) 三省製,理論上權力製約是存在的,可實際的操作層麵,皇帝常常把他們(men) 架空,因為(wei) 沒辦法罷免皇帝,沒有憲法管得了皇帝。唐太宗算是中國曆史上比較開明的皇帝,三省都不見得能管得了他,其他的就更不用說了。
鳳凰評論《高見》:從(cong) 這一點來說,錢穆先生對中國文化的感情太深了,一心為(wei) 中國的政治製度和文化辯護。在這一點上,唐先生、牟先生、徐先生會(hui) 反對他。
黃兆強:徐複觀先生說,我跟錢穆都非常愛國,錢穆愛國把好的一麵愛了,不好的一麵他照愛。任何文化都有好的和不好的,護短就不對了。徐先生說,我愛中國不亞(ya) 於(yu) 錢先生,可是該愛的我一定推崇,不好的就要批判,我不是惡意,而希望通過批判它,讓大家醒悟過來,原來中國也有不好的一麵。好的要推崇,保住,發揚光大,不好的經過批判後慢慢反省和改進,這才是愛之道。
鳳凰評論《高見》:剛才說到的唐君毅先生也好,牟宗三先生也好,徐複觀先生也好,是否可以理解為(wei) 他們(men) 全都反對專(zhuan) 製?
黃兆強:對,我的看法是,真正的儒家都是反對專(zhuan) 製的。《尚書(shu) 》裏麵就講,“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就是說上天這個(ge) 超自然主宰,它沒有眼睛,之所以能看到,是透過老百姓的眼光去看,上天所聽到的也來自老百姓。這盡管不能說是民主,至少可以說是民本。另外,孔子也講,天子,大夫,諸侯,這些統治階層,如果做得不對的話,不妨貶斥他們(men) ,討伐他們(men) ,批判他們(men) 。由此可見,一個(ge) 真真正正儒家的話,能夠站在老百姓的立場,對當時統治者產(chan) 生相當程度的批判,甚至於(yu) 推翻,孔子都不反對。
孟子就更清楚了。他說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三者之中,最重要的是重視老百姓的生存、權利,重視他們(men) 的言論,國家次要一點,最輕的是統治者。孔孟絕對是真儒家的代表。由此可見,真正的儒家一定是反對專(zhuan) 製政權的,一定是站在老百姓這邊,跟當政者形成某一方麵的抗衡。
當時毛澤東(dong) 批判讀書(shu) 人,把讀書(shu) 人視為(wei) 臭老九。徐複觀老師說,毛澤東(dong) 這個(ge) 說法,他相當程度讚成,70%到80%的讀書(shu) 人完全要不得。為(wei) 什麽(me) 呢?他們(men) 不是幫助老百姓講話,不是站在老百姓的立場為(wei) 他們(men) 爭(zheng) 取福利,反而是為(wei) 統治階層張目,所以批判他們(men) 、鬥爭(zheng) 他們(men) 是對的,但是也不能夠太極端。
統治者常常通過他們(men) 的權力招徠很多讀書(shu) 人,為(wei) 統治者拚命、賣命,這部分人說難聽一點是文化打手,幫凶。真正能夠挺立起來,有自己獨立的人格,在威力之下還能夠能為(wei) 老百姓講話,跟皇帝辯論、對抗的儒家,相對來講的確是少數。很多人講儒家是幫凶,他們(men) 這樣講不能算是錯,因為(wei) 大部分的法儒,或者是沒有骨氣的儒者,的確是在幫助統治階級講話,這方麵值得檢討。
鳳凰評論《高見》:唐君毅先生從(cong) 他自己的角度,是怎麽(me) 批判皇權專(zhuan) 製主義(yi) 的呢?
黃兆強:在我印象中,他對於(yu) 皇權專(zhuan) 製的評價(jia) 很負麵。他曾經講過,政治一定要發展出民主,以民為(wei) 主,君為(wei) 輕,民才是最重要的。唐老師認為(wei) ,中國要進步的話,政治民主是非走不可的路。可是唐老師稍微有一點補充,他說民主是比較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人文精神,沒有人文精神,民主是沒有方向的。
民主是量化,投票,500人,251個(ge) 讚成,249個(ge) 就輸了。問題是251贏了對方兩(liang) 票就是好嗎?唐老師講過,光是量的話,孔子如果生長在現在也不過一票而已,可是孔子的地位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在現在來講,隨便投票也算是一票,閉著眼睛亂(luan) 投也算一票。所以唐老師說,必須有更高的智慧指導,民主才不會(hui) 失去方向。如果人們(men) 素養(yang) 不夠,純粹為(wei) 投票而投票,在量上多了一票,少了一票,多一票就贏,少一票就輸,完全以量決(jue) 定,不可取。梁啟超也講過,要開啟明智,老百姓智慧開發以後,投票才有意義(yi) 。完全受人家擺布,沒有自主精神的人去投票很可悲,所以必須要有相當程度的教育水平。
鳳凰評論《高見》:你說的是選舉(ju) 製度設計上的問題,這在技術上可以解決(jue) 。像美國的選舉(ju) 人團,孔子可以入選,那個(ge) 票的分量更重。你剛才所說的徐複觀先生的觀點很清楚,那牟宗三先生,包括張君勱先生,他們(men) 對專(zhuan) 製應該也有非常嚴(yan) 厲的批評吧?我記得張君勱先生精通憲政,推崇民主,應該說和專(zhuan) 製是水火不容。
黃兆強:對,他水火不容。他覺得,民本早就有了,甚至於(yu) 民主精神也有了,可是隻有精神還不足夠,缺乏客觀的製度。因此,必須由客觀機製來落實民主精神。牟先生很清楚,儒家都講這個(ge) 精神,黃宗羲也講到了,但我們(men) 沒有落實下來,跟現代的民主架構還是不能比,因為(wei) 民主架構是經過幾百年西方慢慢摸索出來的,比較完整和完善。這種製度,中國過去的確沒有。
鳳凰評論《高見》:剛才說到真儒家肯定反對法家,反對專(zhuan) 製。唐先生也好,牟先生也好,徐先生也好,包括張君勱,他們(men) 都是這樣。錢穆先生是一個(ge) 曆史學家,不能算是新儒家。作為(wei) 新儒家來講,這是最基本的底線吧?
黃兆強:大體(ti) 上可以這麽(me) 說。儒家分了很多派,正宗的儒家比如說孔孟一派,經常有人誤會(hui) 說三綱五常,君為(wei) 臣綱,夫為(wei) 妻綱,父為(wei) 子綱,上下尊卑的階級觀點太重了,完全沒有平等和民主可言。這個(ge) 說法也對,可是問題是三綱五常不是孔夫子所講,它是漢代以後《白虎通義(yi) 》裏提出的,不要把後來漢代的東(dong) 西糊裏糊塗地放到裏麵,嫁禍於(yu) 孔孟。他們(men) 講的是君臣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稱之為(wei) 君的話,應該好好按照君的名義(yi) 去做事情,臣則做臣的事情。君臣義(yi) 要合,義(yi) 者宜也,就是適當,君該做什麽(me) 事情沒有做好,臣子沒有本分非要聽他的不可。所以,這是相對的,不是後來漢朝到了清朝說的“君要臣死,臣不死視為(wei) 不忠”那種絕對關(guan) 係。
可以說,反對法家、反對專(zhuan) 製是真儒家最基本的底線。最近我看徐先生8萬(wan) 多字的《論史記》,就講兩(liang) 方麵的問題:漢朝統治之下,儒家怎麽(me) 活過來;儒家精神怎麽(me) 對抗當時無孔不入的皇帝?
徐先生覺得,政治盡管這麽(me) 霸道,且無孔不入,可是還有更高的層麵,那就是文化領域。盡管皇權在政治領域很霸道,作為(wei) 一個(ge) 文化人,作為(wei) 一個(ge) 學術人,可以透過筆去批判,可以不生活在皇權底下,盡管寫(xie) 出來的東(dong) 西不見得能傳(chuan) 下去。秦始皇這麽(me) 霸道,焚書(shu) 坑儒,後來也有重新出土的以前的古書(shu) ,六經至少能夠保留住了。所以,盡管專(zhuan) 製政權無孔不入,也不必太過悲觀,因為(wei) 文化有更強、更有力的生命力。有良心的文化人、儒家,還是能夠盡他所能,把皇帝非理性的一麵能夠揭發出來,流傳(chuan) 於(yu) 後世。
鳳凰評論《高見》:專(zhuan) 製製度跟儒家所提倡以民為(wei) 本的價(jia) 值觀完全背道而馳。我特別反感的是,有些搞儒學的人為(wei) 權力做護院,人家賞了一點殘羹剩飯,他就一把撲了上去,為(wei) 權力張目,甚至敵視自由民主。
黃兆強:站在統治者立場,為(wei) 權力背書(shu) ,不配被稱為(wei) 儒家,更不是真正的儒家,這是我所讚同的。可是另外我要講,明朝時,因為(wei) 拒絕為(wei) 發動“靖難之役”的燕王朱棣草擬即位詔書(shu) ,方孝孺牽連其親(qin) 友870餘(yu) 人全部遇害。學生算第十族,假如當時我是方孝孺學生的話,會(hui) 怎麽(me) 想?老師的話很慷慨激昂,很有氣概,可是站在學生輩,站在方家後代來講,你一句話我們(men) 命都沒有了。所以,讀書(shu) 人為(wei) 了保住性命,為(wei) 皇帝講一些話,我覺得是情有可原的。如果不是為(wei) 生命,隻是為(wei) 了得到一點權力和利益,來幫助統治階層講話,用牟宗三先生的話來講,就是“自賤”,自己作賤自己,根本不配稱為(wei) 讀書(shu) 人,更不要想被稱為(wei) 儒家。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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