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社會(hui) 精英和領導幹部須有士君子之風——續嚴(yan) 複論君子

作者：孫漢生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初九日乙未

          耶穌2016年11月9日

編者按：由光明日報社、中共安徽省委宣傳(chuan) 部、安徽省社會(hui) 科學院主辦的第二屆君子文化論壇11月5日至6日在安徽合肥舉(ju) 行。論壇以“君子文化的當代價(jia) 值”為(wei) 主題，來自全國各省市和台灣地區的150餘(yu) 位專(zhuan) 家學者和從(cong) 事精神文明建設的一線工作者，圍繞君子人格的內(nei) 涵與(yu) 外延、君子文化在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地位與(yu) 影響、君子文化的當代價(jia) 值、君子文化的實踐品格、君子文化的繼承發展等內(nei) 容展開了熱烈討論。

光明日報編委張碧湧，中共安徽省委宣傳(chuan) 部副部長、安徽省社會(hui) 科學院院長劉飛躍分別代表主辦單位發言。中國孔子研究院院長楊朝明、安徽省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員錢念孫、複旦大學教授謝遐玲、湖南大學教授杜鋼建、中國人民大學教授朱萬(wan) 曙、西北大學教授張茂澤、台灣東(dong) 海大學教授餘(yu) 懿嫻、台灣義(yi) 守大學教授蔡瑞霖、蘇州大學教授蔣國保、安徽大學教授宛小平等學者分別發了言。本文是福建教育出版社副社長、副總編輯、編審，全國新聞出版行業(ye) 領軍(jun) 人才孫漢生先生提交的論文。

嚴(yan) 複

【提要】1913年嚴(yan) 複呼籲國會(hui) 議員須有士君子之風，本文認為(wei) ，今日社會(hui) 精英和領導幹部亦應具備士君子風範。君子原是大人，是上層統治者和社會(hui) 精英，肩負治國平天下的重任，其為(wei) 政之道是君子之道，主要體(ti) 現在中庸之道。中庸之道是傳(chuan) 自上古聖人的為(wei) 政心法，應用、體(ti) 現於(yu) 為(wei) 政，是將各種矛盾處理得恰到好處，達到中和的境界。中庸之道仍可作為(wei) 當代領導幹部的行政方法。領導幹部應學習(xi) 君子修身傳(chuan) 統，修身從(cong) 齊家開始，正道直行，和悅而諍，言行一致，反身而誠，否則近乎妖孽。社會(hui) 精英和領導幹部應以中庸之道和絜矩之道作為(wei) 思想養(yang) 料，培植公民意識，克服民之父母觀念，養(yang) 成寬容意識、平等精神、法治信仰，充分尊重公民權利和獨立人格，成為(wei) 合格的公民，然後才能成為(wei) 現代士君子。

一、君子是大人——上層統治者和社會(hui) 精英

“君子”二字，我在尚不識字的童年時代就已經耳熟能詳。我的母親(qin) 不識字，對“君子”肯定沒有理性、清晰的認識，但她常說“頭大是君子，腳大是小人”。後來我常常思索“君子”二字，替母親(qin) 梳理其含義(yi) ：頭大，一者，方麵大耳，通常是大人、貴人；二者，表示有頭腦、有知識，有智慧、有思想。

漢語俗語中還有一句話“君子動口不動手”，可與(yu) “頭大是君子”互訓。動口，表示講道理、有邏輯；不動手，表示斯文、不粗暴；但最初的意思，可能更是勞心不勞力，正如《左傳(chuan) ·襄公九年》所謂“君子勞心，小人勞力，先王之製也”；也是《孟子·滕文公上》所謂“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yu) 人”的民間口語表達。以勞心勞力區分君子小人的觀念，上下幾千年，透視各階層，可謂一以貫之，不曾改變，直至跨越十九二十兩(liang) 個(ge) 世紀之交、活躍於(yu) 晚清民國兩(liang) 代的啟蒙思想家嚴(yan) 複譯《原富》案語仍然如此說：“勞心勞力之功以分，而君子小人之職以異。”【1】

《禮記·禮運》記載，孔子曾喟然而歎，弟子言偃在側(ce) 發問“君子何歎”，孔子回答時稱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為(wei) “六君子”。由此可見，君子在上古是最高領袖，是聖人。

君子很講究威儀(yi) ，孔子說“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yan) 然人望而畏之”，（《論語·堯曰》）這些都是大人的特征。孔子的形象“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論語·述而》）是君子形象的典型代表，是大人形象的標誌。

《禮記·曲禮上》《禮記·少儀(yi) 》記載侍君子坐、侍君子宴的禮儀(yi) 也可以看出君子崇高的身份地位。陪君子坐，須觀顏察色，以應君子不時之需。君子打哈欠、伸懶腰、轉移話題，侍坐者須有所反應，或起坐回話，或主動離開。陪君子吃飯，要替君子先嚐飯，看看飯菜是否適合；等君子飯畢，才能停止吃飯（此仍是現在的陪客習(xi) 慣禮節）；要小口防噎但要快吞，預備君子提問。【2】侍坐者和侍宴者小心謹慎、畢恭畢敬，甚至誠恐誠惶、戰戰兢兢、大氣不敢出的樣子，反襯出君子的威嚴(yan) 。

《禮記·學記》中的君子形象則是學者、師者、長者、君王。【3】

《孟子•公孫醜(chou) 上》講述“君子莫大乎與(yu) 人為(wei) 善”，所舉(ju) 人物是子路、禹和舜，禹舜是聖人，子路除了孔子弟子身份外，也做過官。《論語集注·先進》朱子注：君子，謂賢士大夫也。《漢語大詞典》釋“士君子”：一、周製，士為(wei) 州長、黨(dang) 正；君子指卿、大夫、士。二、上層統治者。三、學識淵博、品德高尚的人。四、讀書(shu) 人。

大人君子肩負治國平天下的重任。君子既然是大人，是君主，是賢士大夫，是師長，是上層統治者，是社會(hui) 精英，必然比普通小人（老百姓）擔負著更多的社會(hui) 責任。孟子講，“君子不怨天，不尤人”，“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下》） 

荀子認為(wei) ，“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參也，萬(wan) 物之總也，民之父母也。無君子則天地不理，禮義(yi) 無統；上無君師，下無父子，夫是之謂至亂(luan) ”。君子的責任是“選賢良，舉(ju) 篤敬，興(xing) 孝弟，收孤寡、補貧窮”。如果老百姓在大馬路上被車馬驚駭，則君子不能安坐於(yu) 自己的車子上；老百姓被政治驚嚇了，則君子不能安坐於(yu) 自己的官位上。（《荀子•王製》）

荀子還認為(wei) ，君子的責任是以德治國。君子以德發揮百姓之力、和合百姓為(wei) 群，匯聚百姓之財，使之安定、健康長壽。君子以禮樂(le) 教化百姓，使父子相親(qin) 、兄弟和順、男女合歡。天地生百姓，而聖人（君子之大成者）成就百姓。【4】

二、大人君子為(wei) 政之道是君子之道

（一）君子如何為(wei) 政？

《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為(wei) 魯國大司寇，攝相事。齊人聞而懼，認為(wei) “孔子為(wei) 政必霸”，於(yu) 是邀請魯定公會(hui) 於(yu) 夾穀，孔子與(yu) 會(hui) 。在會(hui) 見禮儀(yi) 中，齊國安排了夷狄樂(le) 舞（舞槍弄劍）和宮中之樂(le) （優(you) 倡侏儒），皆被孔子斥退。齊景公批評群臣說：“魯以君子之道輔其君，而子獨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於(yu) 魯君。”孔子參與(yu) 國政三個(ge) 月，魯國無賣假貨和價(jia) 格欺詐現象，市場秩序井然；路不拾遺，社會(hui) 風氣改善。魯國呈現大國崛起之勢，齊國受到震懾，恐遭魯國吞並，歸還侵占的魯國土地以修好。諸侯會(hui) 盟場合所體(ti) 現的君子之道，與(yu) 夷狄之道相對，主要在於(yu) 禮樂(le) 儀(yi) 式，正如《荀子•禮論》所言“君子之道，禮義(yi) 之文（體(ti) 現）也”。但孔子攝相事所行的君子之道應是其所崇奉和推行的儒家為(wei) 政之道，核心內(nei) 容應是仁義(yi) 之心、禮樂(le) 之製和中庸之道。仁義(yi) 是其基本精神和指導思想；禮樂(le) 是其製度工具；中庸之道則是君子為(wei) 政技巧，是傳(chuan) 自上古聖人的為(wei) 政心法，用現在的概念，就是方法論。

君子之仁義(yi) 禮樂(le) 之道，此處暫且略而不表，下麵重點說說作為(wei) 君子為(wei) 政心法的中庸之道。

（二）中庸之道是大人君子的為(wei) 政心法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反中庸，小人而無忌憚也。”（《中庸》）孔子堅信和忠實履行中庸之道。

中庸之道並不是孔子的發明，據《論語•堯曰》，發明權應屬帝堯。帝堯傳(chuan) 位帝舜時傳(chuan) 授了為(wei) 政心法——中庸之道：“堯曰：谘，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又以之教導禹，見《尚書(shu) •大禹謨》：“天之曆數在汝躬，汝終陟元後。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朱熹在《中庸章句序》裏闡釋中庸之道：堯傳(chuan) 舜“允執其中”一句，至高至盡，舜傳(chuan) 給禹則擴展到四句，更為(wei) 精深。因與(yu) 生俱來的形體(ti) 氣質自然而具私欲，是為(wei) 人心；但也有秉於(yu) 本性天命的正理，是為(wei) 道心。前者危殆而不安，後者微妙而難見，雖上智也可能有人心之私，雖下愚也可能有天道正理。隻有精審明察二者之異，一心堅守本心之正，才能讓天理戰勝人欲，才能治平天下。此即中庸之道。

美國漢學家狄百瑞發揮朱熹對中庸之道的闡釋：人心的一端是正當的欲望和良好的意圖，另一端是自私和具有潛在破壞性的欲望和意圖；人心遊離在這兩(liang) 端之間。統治者不僅(jin) 大權在握，而且他做的決(jue) 定能夠影響他人。因此統治者尤其需要謹慎地辨別高尚和卑劣的意圖，一心一意堅守正確的原則，做出平衡的判斷。朱熹稱之為(wei) 統治者的心法。【5】

怎樣才能堅守本心之正，堅守正確的原則？在儒家看來，隻有修身。《大學》雲(yun) ：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身有所忿懥，有所恐懼，有所好樂(le) ，有所憂患，皆不得其正。人很少能做到“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人莫知其子之惡”，所以身不修不可以齊家。所以說，中庸之道，須從(cong) 修身中得來。

《論語·顏淵》雲(yun) ：“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執中則正，政者，中庸之道也。《論語·堯曰》在講授舜對要傳(chuan) 授的“允執其中”的政治智慧之後，子張問孔子具體(ti) 的從(cong) 政法則，孔子講了“尊五美”原則，全是中庸之道的細則：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6】

《荀子·儒效》談“先王之道”，是仁，是禮義(yi) ，是“比中而行”，是“君子之所道”，是“有所正”；“若夫謫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使賢不肖皆得其位，能不能皆得其官，萬(wan) 物得其宜，事變得其應。……言必當理，事必當務，是然後君子之所長”。荀子將中庸之道與(yu) 君子之道、為(wei) 政之道的關(guan) 係，全部說明白了——九九歸一，萬(wan) 變不離其宗：從(cong) 上古帝王傳(chuan) 承下來，以仁為(wei) 根本，以禮義(yi) 為(wei) 標準，以治理為(wei) 目標。

劉耘華教授用方法論和矛盾論來理解中庸之道，頗能幫助我們(men) 理解中庸之道在為(wei) 政方麵的實踐價(jia) 值：孔子求知和處理問題的方法是“叩其兩(liang) 端而竭焉”，（《論語·子罕》）他認為(wei) “攻乎異端（兩(liang) 端），斯害也已（停止）”。（《論語·為(wei) 政》）異端、兩(liang) 端，實際上是事物矛盾的兩(liang) 個(ge) 方麵，執中是對矛盾的解決(jue) 。消除了事物的矛盾，危害也就終止了。消除存在於(yu) 事物之中的矛盾衝(chong) 突而得其所宜。所謂“宜”，即無過無不及，不走極端之謂也。麵對相互矛盾、相互衝(chong) 突的事物，不是用一方簡單地同化另一方，不是完全地消滅矛盾、消滅差異和多樣性，否則就隻是“同”了。“多樣性”事實上是不可消滅的，故“小人”最後隻能偏執一己之私、“同而不和”。正確的做法是保持各個(ge) 方麵的和諧統一與(yu) 恰到好處，“和而不同”，這就是“中庸”的方法所要達到的目的：和。由此看來，中庸的方法論決(jue) 不僅(jin) 僅(jin) 是有人所概括的庸俗而無原則的“調和折衷主義(yi) ”。【7】

中庸不是調和折衷主義(yi) ，而是“中和主義(yi) ”，是恰到好處—— “智者過之，愚者不及”；是內(nei) 心的調適平和——“喜怒哀樂(le) 之未發也，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置身於(yu) 恰當的境地發揮自己的作用：“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以上引文皆見《中庸》）

（三）中庸之道應用舉(ju) 隅

中庸之道應用、體(ti) 現於(yu) 為(wei) 政，則是將各種矛盾處理得恰到好處，達到中和的境界。

（1）進退出處——有道則仕，無道則隱

儒家君子的處世態度雖然是積極入世的，以治國平天下為(wei) 己任，但進退出處也講究恰到好處，不為(wei) 已甚。兼濟固然是理想，獨善也不失君子之節和君子之樂(le) 。“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見知而不悔。”（《中庸》）《孔子家語·三恕》記載：“子路問於(yu) 孔子曰:有人於(yu) 此，披褐而懷玉,何如?子曰:國無道,隱之可也；國有道,則袞冕而執玉。”《論語•憲問》記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論語·衛靈公》記孔子還曾說：“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 《論語·公冶長》有孔子的話“道不行，乘桴浮於(yu) 海”。孟子理解孔子的進退出處的態度：“孔子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孟子·公孫醜(chou) 上》）韓愈《爭(zheng) 臣論》雲(yun) ：“君子居其位，則思死其官；未得位，則思修其辭以明其道。”亦可理解為(wei) 君子為(wei) 政和處世的中庸之道。

儒家對進退出處的態度，與(yu) 道家頗為(wei) 一致，其實正是受道家的影響。據《史記·老子韓非列傳(chuan) 》，孔子適周，問禮於(yu) 老子，老子曰：“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君子得遇明時賢君，就出山為(wei) 天子揚鞭躍馬，幹一番事業(ye) ；沒有機會(hui) 就隱身於(yu) 草澤蓬蒿之中，苟全性命。老子微妙通玄，致虛守中【8】，不主張逆時而動，傷(shang) 生害性而破壞內(nei) 心的虛靈與(yu) 和諧。老子之守中，也有中庸色彩。曆代士人君子皆守此道，諸葛亮先躬耕隴畝(mu) ，後匡扶蜀漢，是其典型代表。

（2）對待上下級崗位——素位而行

如何讓自己置身於(yu) 恰當的境地發揮自己的作用，《中庸》教君子素位而行：“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於(yu) 人，則無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僥(jiao) 幸。”《論語·憲問》雲(yun)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君子將自己置於(yu) 平正適中的位置，忠於(yu) 崗位，安心本職工作；不越位，不越權，不在其位則不要越庖代俎；對上，不跑官要官；對下，不仗權欺人，不行官僚主義(yi) 。

（3）對待人己關(guan) 係——絜矩之道

《大學》雲(yun) ：

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上老老，而民興(xing) 孝；上長長，而民興(xing) 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惡於(yu) 上，毋以使下；所惡於(yu) 下，毋以事上；所惡於(yu) 前，毋以先後；所惡於(yu) 後，毋以從(cong) 前；所惡於(yu) 右，毋以交於(yu) 左；所惡於(yu) 左，毋以交於(yu) 右。此之謂絜矩之道。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

允執厥中的中庸之道是“謹權量、審法度”（《論語·堯曰》）的行政心法，絜矩之道也是掌握一種尺度，是君子為(wei) 政的一條重要法則。從(cong) 以上這段文字看，這個(ge) 尺度和法則有三點內(nei) 涵：一、仁本，依據對象的各自特性而尊重之、撫恤之；二、心本，將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三、民本，以人民之好惡為(wei) 尺度。其方法論的核心是各適其性、各得其所、恰到好處。此法則是對推己及人的忠恕之道的踐履，目的是處理好眾(zhong) （民）與(yu) 國、財和德、財與(yu) 民這些對立統一的矛盾關(guan) 係。《大學》接著又雲(yun) ： 

道得眾(zhong) 則得國，失眾(zhong) 則失國。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德者本也，財者末也。外本內(nei) 末，爭(zheng) 民施奪。是故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4）對待言與(yu) 行——兩(liang) 不相危

子曰：“君子不以言舉(ju) 人，不以人廢言。”（《論語·衛靈公》）此是針對言行主體(ti) 同一，不取言行一端，互不相危。而《孟子·梁惠王下》一段話針對公眾(zhong) 言論與(yu) 某一主體(ti) 之行的關(guan) 係，同樣不相危害，是對孔子的主張的另一種詮釋：對於(yu) 公眾(zhong) 言論與(yu) 某一主體(ti) 之行的關(guan) 係，隻有深入觀察，持平擺正，才能穩妥處置，才能當得起“民之父母”稱號，才可謂君子。【9】

《禮記·緇衣》有大量文字討論言行問題，要求君子教人以言，但若欲禁止別人，則隻能以自己的行為(wei) 為(wei) 示範；君子言之有物，而行有規範；君子隻言可行之言，行可言之行，否則不言不行。以上皆主言行之統一與(yu) 相濟相成，充分體(ti) 現中庸之道。【10】

（5）對待刑罰與(yu) 禮樂(le) ——極一適中

君子治國理政之道，主張“禮樂(le) 刑政，其極一也”，（《禮記·樂(le) 記》）禮樂(le) 與(yu) 刑罰的終極目標是相統一的，都是使人離邪歸正而達至社會(hui) 和諧。大人君子是禮與(yu) 法的執行者，所以君子懷德，但也懷刑。（《論語·裏仁》）荀子認為(wei) ，禮者，所以正身也；非禮，是無法也；故學也者，禮法也；君子能以公義(yi) 勝私欲，以法勝私，怒不過奪（過度懲罰），喜不過予（過度獎賞）。（《荀子·修身》）法家則提倡君子因道全法止大奸：“因道全法，君子樂(le) 而大奸止。澹然閑靜，因天命，持大體(ti) ，故使人無離法之罪，魚無失水之禍。”（《韓非子·大體(ti) 》）

根據韓星教授的研究，在法律上，孔子提倡刑罰適中。周代“中”與(yu) “罰”連用，作為(wei) 刑罰原則。孔子正是承周公“中罰”思想而來，並作為(wei) 其中庸之道的延伸。他說：“禮樂(le) 不興(xing) ，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論語·子路》）可見，“興(xing) 禮樂(le) ”是“刑罰中”的前提，並且禮樂(le) 與(yu) 刑罰，與(yu) 愛民有著邏輯關(guan) 係。孔子是以“禮樂(le) ”作為(wei) 判斷“中”的標準。孔子認為(wei) 要做到“刑罰中”還須全麵了解案，而不能“片言折獄”。孔子批評子路：“片言可以折獄者，其由也與(yu) ？”（《論語·顏淵》）“片言”即“單辭”。聽獄，當“兩(liang) 造具備”，“聽獄之兩(liang) 辭”（《尚書(shu) ·呂刑》），“片言”是難以決(jue) 獄的。荀子進一步把“中”說成是合乎禮的規定：“曷謂中？曰：禮義(yi) 是也。”（《荀子·效儒》）《禮記·仲尼燕居》還說：“禮所以製中也。”《禮記·大傳(chuan) 》也說“愛百姓故刑罰中，刑罰中故庶民安”。【11】

 “中正無邪，禮之質也”；“樂(le) 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 。（《禮記·樂(le) 記》）孔子一生致力於(yu) 恢複周朝禮樂(le) 製度，但也並非全是溫柔敦厚，其形象溫而厲、威而不猛，正象征著寬嚴(yan) 適度的禮刑關(guan) 係。孔子的形象就是君子之道和中庸之道的化身。

三、領導幹部須有士君子之風

或許有人會(hui) 說，那是中國傳(chuan) 統皇權專(zhuan) 製時代的統治經驗和行政技法，已經不適用於(yu) 當今社會(hui) 主義(yi) 民主政治。

民國初年，嚴(yan) 複倡導讀經時所說的話，頗可回答這樣的疑問：“開國世殊，質文遞變，天演之事，進化日新，然其中亦自有不變者。姑無論今日世局與(yu) 東(dong) 魯之大義(yi) 微言（孔子和儒家思想），固有暗合。”【12】基於(yu) 此，嚴(yan) 複認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中尚有可資利用的思想資源，有益於(yu) 當時政治建設。1913年嚴(yan) 複發表《論國會(hui) 議員須有士君子之風》，呼籲發揚傳(chuan) 統士君子為(wei) 政的優(you) 良作風。嚴(yan) 複認為(wei) ，政府“立法揆度、出號施令者，必不可以不學無本之人，操其柄以相與(yu) 鹵莽滅裂”。而士君子通過研習(xi) “《詩》《書(shu) 》六藝之所載, 《論》《孟》四子之所諄諄”，修身務本，自待者至重，“有誌救世，莫不信言謹行、克己慎儀(yi) ，一身隱然為(wei) 蒼生所托命”，其治國理政必不至於(yu) “否塞晦盲、嘖嘖大亂(luan) ”。雖然君主製已經結束，“國既為(wei) 民主，則主權誠在民”。但人民與(yu) 皇帝一樣，立法行政不能萬(wan) 事親(qin) 力親(qin) 為(wei) ；皇帝委托士君子，而人民則委托國會(hui) 。國會(hui) 是一個(ge) 有機體(ti) ，由數百千人之議員組成,各議員雖不能盡是堯、舜、禹、文，但隻要稍存士君子之風,廉隅敬恭,和悅而諍， 社會(hui) 和政治仍能達到“中天景運之休”和“彼西人所謂理想之郅治”。【13】

嚴(yan) 複所言古今“固有暗合”之處，表現於(yu) 古之士君子、民國初年之議員、今之社會(hui) 精英和領導幹部者為(wei) 何？竊以為(wei) ，可以列舉(ju) 以下幾點：

（一）天下大任舍我其舍的擔當精神是古今君子共同的屬性

當今著名大律師陳有西呼籲，中國不僅(jin) 需要君子，還更需要君子型的政治家——要有士大夫情懷，要有社會(hui) 擔當。韓愈《爭(zheng) 臣論》所謂“君子居其位，則思死其官；未得位，則思修其辭以明其道”，說的也是一種擔當。死其官，是在官位上擔當；若不在官，古人雲(yun) ，不為(wei) 良相，則為(wei) 良醫；今之士君子，亦可曰，不為(wei) 好官，則為(wei) 好思想者、好學者、好作家、好知識分子，也是一種擔當，是在世道人心、思想文化上的擔當，是一種更為(wei) 永恒、更為(wei) 偉(wei) 大的擔當。

仁與(yu) 善，是人類社會(hui) ，尤其是中國思想，對每一個(ge) 人的基本要求，但對於(yu) “一身隱然為(wei) 蒼生所托命”的士君子、社會(hui) 精英和領導幹部而言，力行近乎仁，其所擔當的不僅(jin) 僅(jin) 是一身之仁善，而是仁政，是有所作為(wei) 而造福天下蒼生，是推動經濟社會(hui) 的發展和人類文明的進步。

（二）中庸之道仍可作為(wei) 領導幹部的行政方法

就現代政治而言，治國理政的方略和手段可能有萬(wan) 千條，但中國政治家和領導幹部，首先應該取法的，當為(wei) 最古老的政治智慧中庸之道。政者，正也；正者，中也，中和也，中正也，公平正義(yi) 也，平等和諧也。《中庸》曰：“舜其大知也與(yu) ！……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於(yu) 民。”允執厥中是執兩(liang) 用中，是叩其兩(liang) 端、攻乎異端的政治智慧。有人說，政治的核心是平衡，中庸之道，正是運用不偏不倚的政治平衡法則而達至社會(hui) 和諧。

中庸之道包涵絜矩之道、素位而行，實際上也是當代社會(hui) 精英和黨(dang) 政幹部修身之道，都是對官員行為(wei) 的約束。隻有行絜矩之道，素位而行，才能成為(wei) 現代君子，才能贏得人民的信任和尊敬。絜矩之道是為(wei) 了治國平天下而設的恕道，隻要居上位者以身作則，就能帶動國家行政組織整體(ti) 的和諧。

總書(shu) 記說：“所有領導幹部都要牢記，一切權力必須有邊界、受監督，決(jue) 不能越界、越軌。”【14】是對中庸之道素位而行的現代詮釋。

中庸、中和觀念對當下浮躁、暴戾的社會(hui) 風氣有很大的矯正作用；對於(yu) 躁進的世風，也是適度的節製，就如汽車刹車。

（三）領導幹部應參考古之君子禮法信仰培植法治信仰

古之君子以禮法修身治國。《荀子•禮論》雲(yun) ：“君子審於(yu) 禮，則不可欺以詐偽(wei) 。……君子上致其（禮）隆，下盡其殺，而中處其中。步驟、馳騁、厲騖不外是（禮）矣。……人有是，士君子也。”《禮記•曲禮上》：“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

在荀子看來，禮義(yi) 就是中道，“先王之道，仁之隆也，比之中而行之。曷謂中？曰禮義(yi) 是也。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君子之所道也”。君子之所謂賢、所謂知、所謂辯、所謂察者，“有所正矣”。（《荀子·儒效》）

荀子認為(wei) ，君子言行有界限、有標準。這個(ge) 界限和標準專(zhuan) 重於(yu) 一定的道德。這個(ge) 道德標準就是：為(wei) 政不外乎存養(yang) 百姓，意誌不能低於(yu) 士的標準，道德不能與(yu) 後王三心二意、離心離德。【15】這些應該就是遵禮守法的一種表現。

《左傳(chuan) ·昭公三十一年》有言“君子動則思禮，行則思義(yi) ” ；古之君子因道全法、以法勝私。禮法，對於(yu) 士君子是一種信仰，也含有一定的法治精神。

習(xi) 近平主席說：“小智治事，中智治人，大智立法。治理一個(ge) 國家、一個(ge) 社會(hui) ，關(guan) 鍵是要立規矩、講規矩、守規矩。”【16】此規矩，即是今日之禮法。領導幹部應將黨(dang) 紀國法內(nei) 化為(wei) 信仰，變成自發的行為(wei) 方式。“法律要發揮作用，需要全社會(hui) 信仰法律”，將法律“銘刻在公民的內(nei) 心裏”。【17】今之社會(hui) 精英和領導幹部應是信仰法律的表率，一如古之士君子之守禮。

前文已說明，禮義(yi) 是君子踐履中庸之道的製度工具、標準和途徑，今日社會(hui) 精英和領導幹部隻要以絜矩之道和忠恕之道剔除其等級色彩，同時揚棄以禮代法的舊思維，而光大其合理內(nei) 核，則能從(cong) 君子的禮法信仰汲取文化營養(yang) ，培養(yang) 以法治代替人治、法律麵前人人平等的觀念和行為(wei) 習(xi) 慣，成為(wei) 現代真君子。

（四）領導幹部應修身務本養(yang) 成士君子之風，為(wei) 天下表率

修身，對於(yu) 每一個(ge) 公民都是應為(wei) 之事，仁義(yi) 禮智信，是古今相同的修身標準，但作為(wei) 當今之大人君子社會(hui) 精英和領導幹部，應符合自己的身份特征和更高的要求。嚴(yan) 複說古之君子信言謹行、克己慎儀(yi) 、廉隅敬恭、和悅而諍，議員應學。我們(men) 認為(wei) 今日社會(hui) 精英和領導幹部也可以參考。陳有西說，希望現在已經在台上的有實權的政治家，能夠有君子修為(wei) ，以君子之道治國，追求政治道德，摒棄權術和陰謀，做有道德的政治家。

對於(yu) 今之大人君子，包涵絜矩之道、忠恕之道、素位而行的中庸之道可以作為(wei) 官場修身資源，除此而外，針對當今政界和知識界存在的問題，我認為(wei) 尚有幾點應該特別提出。

（1）修身從(cong) 齊家開始

《大學》雲(yun) ：“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yu) 國。”反觀今之許多犯罪高官，都是家族式塌方，就是“齊家”做得不好。隻有嚴(yan) 於(yu) 修身，嚴(yan) 於(yu) 齊家，才能行為(wei) 天下則，才能當一個(ge) 好幹部，才能當得起社會(hui) 精英的地位和榮譽，才是君子。

（2）言行一致，反身而誠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批評“一些領導幹部在講誠信方麵沒有發揮好帶頭作用”，“對上吹吹拍拍、曲意逢迎”；“對下表空態，搞忽悠，到處許願而不兌(dui) 現”。【18】《論語·為(wei) 政》有記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cong) 之。”就是說君子先幹後說。《禮記·緇衣》相關(guan) 的訓言，如前文所述，若能參透、取法、學到位，則不至於(yu) 有此誠信危機而遭總書(shu) 記批評。

總書(shu) 記為(wei) 何如此重視領導幹部的誠信問題？因為(wei) ，誠信關(guan) 乎國家興(xing) 亡。《中庸》有係統論述：“至誠如神”，“至誠之道，可以前知（預知），國家將興(xing) ，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至誠為(wei) 何有如此神力？因為(wei) 唯天下至誠，能盡人之性，進而能盡物之性，則可以參讚天地之化育。對於(yu) 普通百姓而言，“誠者自成也”，隻是自我完善問題，而“君子誠之為(wei) 貴，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所以對於(yu) 君子而言，誠，肩負著成就萬(wan) 物、教化眾(zhong) 生的責任。“唯天下之至誠，為(wei) 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意義(yi) 格外重大。領導幹部和社會(hui) 精英如果不誠，則近乎妖孽。

（3）五湖四海，正道直行

君子雖然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論語·顏淵》），但和而不同（《論語•子路》），群而不黨(dang) （《論語·衛靈公》），周而不比（《論語·為(wei) 政》）。君子和以處眾(zhong) 但不隨聲附和苟且趨同，不結黨(dang) 營私；與(yu) 人親(qin) 厚周到但不朋比為(wei) 奸。“私惠不歸德，君子不自留焉。詩雲(yun)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禮記·緇衣》）待人友好，則教人以周正之道，而不是私下裏給人小恩小惠。他們(men) 遵從(cong) 這些古訓和規矩，這些品格也正是當今黨(dang) 政幹部為(wei) 政為(wei) 人所要求的修養(yang) 。可是我們(men) 的不少領導幹部丟(diu) 掉了君子規矩，習(xi) 總書(shu) 記警告說：“黨(dang) 內(nei) 絕不允許搞團團夥(huo) 夥(huo) 、結黨(dang) 營私、拉幫結派，搞了就是違反政治紀律。”【19】他們(men) 用以拉幫結派的“私惠”也常常不是出自自家腰包，而是總書(shu) 記批評的“公器私用”。【20】

（4）廉隅愷切，和悅而諍

孔子行事處處講究禮，對待國君是十分恭敬的，但是並非無原則地唯唯諾諾。《孔子家語·好生》記載孔子與(yu) 魯哀公對話。一次，哀公問，舜戴什麽(me) 樣的帽子，“孔子不對”。他認為(wei) 哀公不問大事而問瑣屑小事，不值得回答。又一次，哀公問，腰係大帶子，頭戴禮帽，是否有益於(yu) 人培養(yang) 仁的品德，孔子認為(wei) 連這樣理所當然的常識都要問，竟然生氣了，給國君臉色看，“作色而對”。

古之君子有史魚屍諫、魏征犯顏的美談，嚴(yan) 複希望議員能夠像士君子一樣和悅而諍。今天雖說批評與(yu) 自我批評是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三大優(you) 良作風之一，三嚴(yan) 三實、兩(liang) 學一做活動一個(ge) 接著一個(ge) ，但真正的正麵批評和向上直諫，還是很少見的。下級一“諍”上級很難“和悅”，致使上級一言定讞、下級阿諛奉承仍是政界常態。

（5）耐住寂寞，安貧樂(le) 道

古人雲(yun) ，“時窮節乃見”。（文天祥《正氣歌》）窮，正是檢驗修身的試金石。“士君子不為(wei) 貧窮怠乎道”。（《荀子·修身》）即使未得官、未發財，也不能為(wei) 了官位升遷和名利得失而喪(sang) 誌失德、辱節媚俗。《論語·憲問》開篇就記原憲問恥，子曰：“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朱子注：“邦有道不能有為(wei) ，邦無道不能獨善，但知食祿，皆可恥也。”《禮記·學記》雲(yun) ：“君子曰：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約，大時不齊。”君子修身，應達到一種豁達曠朗、透徹妙悟的人生境界，不斤斤然於(yu) 一官一位、一器一用、一言一諾、一時一地等形而下的外在的形式，而應追求內(nei) 化於(yu) 心的永恒價(jia) 值。

四、社會(hui) 精英和領導幹部應——以公民意識戒懼君子局限而有所超越

身居社會(hui) 上層的精英，所謂的大人，就一定是君子嗎？在孔子以前，大人自然是君子，可以由貴族門第世襲，但是在孔子看來，大人失德不仁，則可能變成小人；相反，出身卑賤的小人，通過進德修業(ye) 可以成為(wei) 大人君子。【21】當今之世，在群眾(zhong) 眼裏，身居高位者，更未必天然就是君子，領導幹部不可不慎。即使是所謂的知識精英，如果沒有一定的社會(hui) 責任意識和擔當精神，不能代表社會(hui) 的良心，著書(shu) 隻為(wei) 稻粱謀，也不是君子儒，而是小人儒。

在古代，作為(wei) 民之父母的大人，可能造福於(yu) 民，是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負責任的君子，有許多值得現代人學習(xi) 的優(you) 良品格。但是，以現代公民的標準來衡量，則可能具有與(yu) 生俱來的缺陷。《論語·公冶長》記載孔子評論子產(chan) ：“有君子之道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yang) 民也惠，其使民也義(yi) 。”君子恭敬事上，也許是為(wei) 官本分，但對下、對人民未必恭；其“養(yang) 民”、“使民”的觀念，以現代意識觀之，則存在很大問題。嚴(yan) 複認為(wei) ，官員以民之父母自命，雖愛民如子，但視百姓如子孫、為(wei) 臣妾、猶盜賊，可能導致隻有官說話沒有民說話的話語權不對等的現象，以致人民視之如仇讎。【22】不少“父母官”以救世主自居，高高在上，脫離群眾(zhong) ，甚至仗勢弄權、淩霸一方，成為(wei) 偽(wei) 君子、真小人。

執政的幹部君子一定要有一種清醒的認識，在民主政治製度之下，“普通公民可以控製精英，而且這種控製是合法的”，民主政治製度必須“得到精英和非精英所共同認可的規範的支持”。【23】專(zhuan) 製政治是單向度的，民主政治是雙向度的，一廂情願地為(wei) 民父母，在現代社會(hui) 行不通。隨著高等教育的普及和城市化程度的提高，市民社會(hui) 逐漸成熟，公民意識逐漸覺醒，公民能力逐漸增強，公民參政的意識和能力也將日益提高，參政機會(hui) 增多，參政渠道將會(hui) 更加通暢，普通公民得到參政鍛煉，將與(yu) 幹部精英一樣，也可以獲得君子的身份感，幹部精英更應該養(yang) 成平等視之、平等交流的風格，並內(nei) 化為(wei) 習(xi) 慣和自然人格。此一點，與(yu) 黨(dang) 的群眾(zhong) 路線命意相同，而如果能以中庸之道和絜矩之道加強修養(yang) ，則更加具有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底蘊，在理念上更加能夠被中國社會(hui) 各階層所接受。循此思路和邏輯，可以得出結論，不懂民主精髓，不走群眾(zhong) 路線，就不是現代君子，也不是好公民，更談不上是社會(hui) 精英和好幹部。

今之士君子，在成為(wei) 社會(hui) 精英和領導幹部之前，首先應該樹立公民意識，成為(wei) 合格的公民。公民是一個(ge) 自由、平等、負責的權利主體(ti) ，權利意識是公民意識的核心。更為(wei) 重要的是，不僅(jin) 僅(jin) 意識到自己的權利，更要有尊重他人權利的自覺意識。本來，君子有推己及人的傳(chuan) 統品格，但是在現實中，手握權利者常常唯我獨尊，忘記了他人的權利和他人的自由平等，隻感覺自己是一個(ge) 官，而忘記他首先是一位公民。對於(yu) 中國人來說，經過幾千年的皇權專(zhuan) 製的規訓，臣民特性根深蒂固，早已習(xi) 慣匍匐於(yu) 權力之下，一旦手握權力就習(xi) 慣於(yu) 讓他人匍匐於(yu) 自己的權力之下。

檀傳(chuan) 寶教授指出，獨立人格是公民的核心內(nei) 涵和基本品質；當代中國公民教育的目標定位，第一條就是獨立人格的培養(yang) ，實現由依附人格向獨立人格的轉型。【24】自己具備獨立人格，同時尊重他人的獨立人格，是今日君子幹部必須具備的清醒意識，否則，公民素質尚且不具，何談做一位好幹部、好領導？在靈魂深處終究是臣民，奴才而已，算不上真正的當代精英。

由大人君子向公民幹部的角色轉換，需要培植一種自覺的公共理性：溝通、協調、寬容、參與(yu) 、責任、自主、對自我的適度懷疑和對他者的信任，以及健全的權利義(yi) 務感等一係列公共調試能力。【25】

李海青教授認為(wei) 寬容是公民意識的重要方麵，由於(yu) 現代社會(hui) 在公共規則、公共價(jia) 值的基礎上將價(jia) 值判斷和信仰留給了個(ge) 人自己，個(ge) 人在價(jia) 值和信仰方麵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空間，寬容意識必然成為(wei) 社會(hui) 之基本價(jia) 值要求。寬容意識是對單一的獨斷性思維和霸權思維的拋棄，能夠帶領人們(men) 一步步走出傳(chuan) 統的專(zhuan) 製意識，而將其引領向共在的生活。沒有彼此尊重的諒解寬容精神，理想的現代公共生活是不可能的。【26】絜矩之道和中庸之道其實最合寬容精神。《禮記·曲禮上》雲(yun) ：“君子不盡人之歡，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君子對人留有餘(yu) 地，讓人有一定的自由空間，也不求全責備，說的就是一種寬容。《中庸》有雲(yun) ：“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人者，未之有也。”講的是責己恕人的寬容意識。絜矩之道和忠恕之道已經含有平等觀念的因子，正是對傳(chuan) 統的政治思維中負麵因素的自我揚棄，完全可以成為(wei) 可資利用的思想養(yang) 料，使當代社會(hui) 精英和領導幹部具備內(nei) 在超越的能量和自我更新的功能，成為(wei) 當代士君子。

【注釋】

【1】《嚴(yan) 複全集》卷二P561，福建教育出版社，2014

【2】《禮記•曲禮上》:侍坐於(yu) 君子，君子欠伸，撰杖屨，視日蚤莫，侍坐者請出矣。侍坐於(yu) 君子，君子問更端，則起而對。侍坐於(yu) 君子，若有告者曰：“少間，願有複也。”則左右屏而待。毋側(ce) 聽，毋噭應，毋淫視，毋怠荒。

侍於(yu) 君子，不顧望而對，非禮也。

《禮記•少儀(yi) 》：燕（宴）侍食於(yu) 君子，則先飯而後已。毋放飯，無流歠chuò。小飯而亟之。數噍 jiào，毋為(wei) 口容。

【3】《禮記•學記》：君子之於(yu) 學也，藏焉，修焉，息焉，遊焉。夫然，故安其學而親(qin) 其師，樂(le) 其友而信其道。

博聞強識而讓，敦善行而不怠，謂之君子。君子知至學之難易，而知其美惡，然後能博喻，能博喻然後能為(wei) 師，能為(wei) 師然後能為(wei) 長，能為(wei) 長然後能為(wei) 君。故師也者，所以學為(wei) 君也。

【4】《荀子•富國》：君子以德，小人以力。力者，德之役也。百姓之力，待之而後功；百姓之群，待之而後和；百姓之財，待之而後聚；百姓之勢，待之而後安；百姓之壽，待之而後長。父子不得不親(qin) ，兄弟不得不順，男女不得不歡。少者以長，老者以養(yang) 。故曰：“天地生之，聖人成之。”此之謂也。

【注5】[美]狄百瑞著，黃水嬰譯：《儒家的困境》P52，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6】《論語•顏淵》：子張曰：“何謂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子張曰：“何謂惠而不費？”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擇可勞而勞之，又誰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貪？君子無眾(zhong) 寡，無小大，無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驕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yan) 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

【7】參見劉耘華《經典重生——先秦儒家意義(yi) 生成研究》第一章《論語意義(yi) 生成研究》，福建教育出版社，2016

【8】據陳鼓應先生研究，今本“致虛極，守靜篤”，郭店簡本作“至虛，恒也；守中，篤也”。簡文“守中”與(yu) “致虛”對舉(ju) ，“中”、“虛”皆指和諧心境而言。見《老子今注今譯》第134頁，中華書(shu) 局，2003

【9】《孟子•梁惠王下》：孟子告訴齊宣王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已，將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與(yu) ？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聽；諸大夫皆曰不可，勿聽；國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見不可焉，然後去之。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故曰，國人殺之也。如此，然後可以為(wei) 民父母。”

【10】《禮記•緇衣》：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故言必慮其所終，而行必稽其所敝，則民謹於(yu) 言而慎於(yu) 行。

君子言有物而行有格也，是以生則不可奪誌，死則不可奪名。

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行也。則民言不危行，而行不危言矣。

【11】參見韓星《走進孔子：孔子思想的體(ti) 係、命運與(yu) 價(jia) 值》第二章《孔子的思想體(ti) 係》，福建教育出版社，2016

【12】嚴(yan) 複《讀經當積極提倡》，《嚴(yan) 複全集》卷七P462

【13】嚴(yan) 複《論國會(hui) 議員須有士君子之風》，原載1913年5月21日北京《平報》，收錄《嚴(yan) 複全集》卷七P455

【14】《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重要講話文章選編》P80，中央文獻出版社、黨(dang) 建讀物出版社，2016

【15】《荀子•儒效》：君子言有壇宇（界限），行有防表（標準），道有一隆（一定的專(zhuan) 重）。言道德（疑為(wei) 政治）之求，不下於(yu) 安存（安民、存養(yang) ）；言誌意之求，不下於(yu) 士；言道德之求，不二（不三心二意）後王。

【16】《習(xi) 近平關(guan) 於(yu) 全麵依法治國論述摘編》P12，中央文獻出版社，2015

【17】《習(xi) 近平關(guan) 於(yu) 全麵依法治國論述摘編》P88

【18】《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重要講話文章選編》P79

【19】《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重要講話文章選編》P250

【20】《習(xi) 近平關(guan) 於(yu) 全麵依法治國論述摘編》P10

【21】參考劉耘華教授著《經典重生——先秦儒家意義(yi) 生成研究》第一章《論語意義(yi) 生成研究》，福建教育出版社，2016

【22】參見嚴(yan) 複《手批<沈瑤慶奏稿>》，《嚴(yan) 複全集》卷十p375

【23】[美]加布裏埃爾·Ａ·阿爾蒙德、西德尼·維巴著，張明澍譯：《公民文化》P141，商務印書(shu) 館、人民出版社，2015

【24】檀傳(chuan) 寶主編《公民教育引論》p213、223，人民出版社，2011

【25】檀傳(chuan) 寶主編《公民教育引論》P218

【26】李海青《公民、權利與(yu) 正義(yi) ：政治哲學基本範疇研究》p246，知識產(chan) 權出版社，2011

作者簡介：孫漢生，福建教育出版社副社長、副總編輯、編審，全國新聞出版行業(ye) 領軍(jun) 人才。1964年10月出生於(yu) 安徽省懷寧縣，1986年畢業(ye) 於(yu) 安徽師範大學中文係， 1989年畢業(ye) 於(yu) 福建師範大學中國古典文學專(zhuan) 業(ye) ，獲碩士學位。編輯工作之餘(yu) ，堅持學術研究和舊詩寫(xie) 作，在《學術研究》《福州大學學報》《中國出版》《中國編輯》《閩學研究》《光明日報》《中華讀書(shu) 報》《中國教育報》等報刊發表論文或學術評論30餘(yu) 篇。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