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質主義(yi) 的漢服言說和建構主義(yi) 的文化實踐——漢服運動的訴求、收獲及瓶頸

作者：周星

來源：《民俗研究》2014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初九日甲午

          耶穌2016年11月8日

摘要：自2003年作為(wei) 一項運動興(xing) 起以來，漢服運動極大地拓展了傳(chuan) 統“中式服裝”的內(nei) 涵和外延，為(wei) 其進一步發展提供了新的可能性。當前，以互聯網為(wei) 舞台的漢服言說及漢服運動的相關(guan) 理論，具有追求文化純粹性之本質主義(yi) 的特點，但“同袍”們(men) 在社會(hui) 公共空間的戶外漢服活動卻又具有明顯的建構主義(yi) 特點。因此，要理解漢服和漢服運動，就應該將互聯網“上線”狀態的討論和“離線”狀態下的文化實踐結合起來思考。

關(guan) 鍵詞：漢服；漢服運動；中式服裝；本質主義(yi) ；建構主義(yi)

自從(cong) 2001年以上海APEC會(hui) 議為(wei) 契機促成了“新唐裝”的流行之時起，筆者就一直關(guan) 注並致力於(yu) 對中國社會(hui) 有關(guan) “民族服裝”之文化實踐或建構活動的學術研究。自2003年“漢服運動”興(xing) 起以來，也一直堅持對其發展和演變進程做持續觀察，並試圖對其基本理念、社會(hui) 背景、亞(ya) 文化社團群體(ti) 的構成及其訴求以及漢服運動內(nei) 在的邏輯和悖論等予以梳理，希望能從(cong) 文化人類學、民俗學和社會(hui) 學（文化研究）等學術的立場出發，理解和說明漢服運動的內(nei) 在機製及其在現當代中國社會(hui) 得以存續的意義(yi) 。除了直接從(cong) 互聯網的相關(guan) 主題性（涉及中山裝、旗袍、唐裝和新唐裝、漢服和漢服運動、民族服裝、中華民族、漢族和漢文化、少數民族服飾等為(wei) 數甚多的關(guan) 鍵詞）網站或論壇社區，獲得各種信息資源和研究資料外，2011-2013年期間，筆者還通過人類學參與(yu) 觀察方法，實地參與(yu) 若幹不同城市漢服社團舉(ju) 辦的漢服活動，進行近距離觀察；同時采用深度訪談方法，多次對多位漢服運動理論家、漢服社團領袖、戶外漢服活動的組織者（召集人）、參與(yu) 者和周邊圍觀者等進行了訪問和請教，偶爾還采用召開座談會(hui) 的方式進行調查。本文以這些調查所獲資料為(wei) 依據，擬對漢服運動的曆程和現狀做一歸納，並就其麵臨(lin) 的焦點及前景問題展開一些思考。

一   “漢服”：追求文化純粹性的尋根

就在2002-2004年間，唐裝或曰“新唐裝”的流行熱潮方興(xing) 未艾之際，中國社會(hui) 卻以新興(xing) 的“網絡虛擬社區”（網站）為(wei) 基本活動空間，以都市青年“網友”（早期稱“漢友”，現在稱“同袍”）為(wei) 主體(ti) ，興(xing) 起了又一輪與(yu) 國民服飾生活有重大關(guan) 係的新話題，亦即漢服和漢服運動。

那麽(me) ，什麽(me) 是“漢服”？漢服又被稱為(wei) “衣裳”、“漢衣服”（《漢書(shu) ·西域傳(chuan) ·渠犂傳(chuan) 》）、漢衣冠、“漢裝”（《清史稿·宋華嵩傳(chuan) 》）、“華服”、“唐服”（《新唐書(shu) ·吐蕃傳(chuan) 》《舊唐書(shu) ·回紇傳(chuan) 》）等。“漢服”一詞在曆史上並不常用，並非一個(ge) 固定用語，而是有很多其它類似稱謂，彼此可相互替代。甚至這一概念在辛亥革命前後的“易服”運動中亦不多見。它其實是21世紀初葉的一個(ge) 新詞，目前，它可被理解為(wei) 是對漢民族傳(chuan) 統服飾的概約性簡稱。對這一概念，從(cong) 相關(guan) 網站的討論、表述及網友們(men) 的言論來看，存在很多歧義(yi) 。可以說，對“漢服”的理解及分歧，實際上和此前有關(guan) “唐裝”一詞曾經有過的困擾頗為(wei) 相似。事實上，唐裝或新唐裝以及旗袍等，常被理解為(wei) “中式服裝”，但在漢服運動看來，它隻是“滿裝”而已，不應與(yu) 曆史上的“唐服”相混淆，將滿裝稱為(wei) 唐裝是無知者不恰當的稱謂。目前，中國大陸媒體(ti) 和一般公眾(zhong) 容易理解並傾(qing) 向於(yu) 接受的“漢服”定義(yi) ，是指它為(wei) 華夏-漢族的傳(chuan) 統服裝或民族服裝，具有獨特的漢文化風格特點，明顯區別於(yu) 其他民族的傳(chuan) 統服裝或民族服裝。

把漢服理解為(wei) 漢族的民族服裝，確實通俗易懂。在這個(ge) 定義(yi) 中，通常並不包含漢人曾經穿過或現在仍在穿用、卻被認為(wei) 不能夠代表漢文化特性的服裝，例如清朝的長袍馬褂和旗袍、近代以來的西服和中山裝、現當代的牛仔褲及夾克衫等。換言之，在這個(ge) 定義(yi) 裏，潛含著對於(yu) 漢族服飾文化之“純粹性”的追求，它和漢民族人民實際的“服裝生活”並不完全重合。漢服是漢民族服裝生活裏那些被認為(wei) 能夠代表漢文化特征，並且具備了得以和其他民族相互區分之特征的服飾。顯然，必須把“漢民族傳(chuan) 統服飾”和“漢民族服飾生活”這兩(liang) 個(ge) 既相互關(guan) 聯、又彼此不同的範疇加以區分，才能夠理解漢服和漢服運動。於(yu) 是，漢服的“起源”問題就顯得非常重要，起源的古老性和此種服飾文化傳(chuan) 統的悠久性，在漢服運動的理論體(ti) 係中具有舉(ju) 足輕重的價(jia) 值。與(yu) 此相關(guan) 的要點，當然還有連續性和純粹性。就連續性而言，漢服被說成是從(cong) 上古的夏商周直至明末清初，綿延幾千年，它由華夏族及後來的漢族所發明、穿用，並自然演化為(wei) 獨具本民族文化特點，能和其他民族的傳(chuan) 統服裝形成鮮明區別的服飾文化體(ti) 係，此外甚至還有把漢服上溯至史前時代的“文化英雄”黃帝的見解。雖然中國古史上確實有黃帝製定華夏“衣裳”的典故，但這在學理上尚值得商榷，因為(wei) 華夏族群和漢民族的形成過程事實上要複雜得多。至於(yu) 純粹性，如不少網友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漢服乃是一套在漢文化基礎上形成的基本上固定不變的服裝款式或形製，在強調其獨一無二之獨特性和純粹性的同時，對中國曆史上服飾文化的族際交流曾經反複進行和大量存在的複雜性史實，卻熟視無睹或不予重視。不言而喻，在純粹性追求的背後或明或暗地潛藏著漢文化的優(you) 越意識。在鼓吹漢服運動的網站裏，漢服成為(wei) 漢文化優(you) 越性的最重要依據或載體(ti) 。總之，漢服所指稱的漢民族傳(chuan) 統服飾，被認為(wei) 是超越了王朝、地域及漢文化內(nei) 部眾(zhong) 多方言集團和不同“民係”而共享並穩定存續的服飾文化體(ti) 係，一般而言，它並不是隻指某一類具體(ti) 的款式或形製。漢服的上述定義(yi) 自成邏輯，但其麵臨(lin) 的困難部分地來自於(yu) 在多民族的中國曆史上，華夏族-漢族和其他民族的境界線並不總是涇渭分明，漢和非漢民族之間的文化采借、同化、異化等現象及過程，更是非常頻繁和複雜。因此，定義(yi) 雖然頗為(wei) 單純，但漢服運動在追溯漢服曆史時，卻很難回避其曖昧性、混血性以及漢民族服飾生活的複雜多樣性。

漢服運動之漢服定義(yi) 的另一焦點是涉及國內(nei) 多民族社會(hui) 及文化之族際關(guan) 係的場景性。漢服言說的基本前提之一，是相對於(yu) 少數民族服飾文化而言的，即相對於(yu) 蒙古袍、藏袍、滿裝以及苗族和維吾爾族等各少數民族的民族服裝而言的。在國內(nei) 多民族相互比較的文脈、語境或場景下，漢族的民族服裝被認為(wei) 處於(yu) “缺失”狀態，而導致此種狀態的罪魁禍首，便是清初滿族統治者的高壓強製同化政策，當時，服裝成為(wei) 漢人是否接受清朝統治的最重要標誌。因此，漢服運動對漢服之正當性的論證，充分借助了曆史悲情意識。此種悲情和現實的中國多民族場景下的“失落感”（如政府官方網站對漢族的圖像介紹，曾以“肚兜”為(wei) 裝束）相互刺激，遂成為(wei) 漢服運動的動力機製之一。在國內(nei) 多民族的語境或場景下，漢服的正當性容易被論證，也不難被接受。但很不幸，如果是在族際對峙、衝(chong) 突及網絡匿名罵戰的氛圍下，漢服運動就很有可能被批評為(wei) 是一種激進的“大漢族主義(yi) ”。漢服運動在筆者看來，是一種漢文化民族主義(yi) ，它在當前中國的民族研究過度強調“族別”而忽視“族際”的話語或言說體(ti) 係中，是一種典型的“刺激反應”。過去談論各少數民族之“族別”的曆史、文化或服飾、舞蹈等等時，“剩”下來曖昧的部分似乎就是漢族的，但現在出現了雖然是極少數，卻願意積極地去正麵表述、歸納和宣揚漢文化的都市漢族青年。

當代中國現實的多民族場景，確實常會(hui) 突顯出漢族民族服裝缺失的尷尬。如在2004年“56個(ge) 民族金花聯歡活動”中，漢族“金花”呂晶晶因為(wei) 不知道漢族的民族服裝是什麽(me) ，於(yu) 是身著西式黑色晚禮服出場，這可以說是一個(ge) 頗具象征性的情景。但在2009年8月16日，“漢族之花”楊娜身穿漢服與(yu) 55個(ge) 少數民族的“民族之花”一起，出席在內(nei) 蒙古鄂爾多斯舉(ju) 行的第十一屆亞(ya) 洲藝術節開幕式及“民族之花”專(zhuan) 場演出時，則被認為(wei) 是漢服首次與(yu) 少數民族服裝同台亮相。“2009民族之花選拔大賽”經文化部批準，由藝術節組委會(hui) 主辦，牽動了漢服吧等許多漢服網站和全國各地漢服社團的積極響應，因此，漢服借助“漢族之花”楊娜的出場這一事件，既突顯了那個(ge) 經典的尷尬局麵，又證明了漢服運動的合理性、正當性以及它在很多人努力下取得成功的可能性。

曆史上，漢服也是在不同的族際場景下才會(hui) 被突顯出來。《新唐書(shu) ·南詔傳(chuan) 》：“漢裳蠻，本漢人部種，在鐵橋。惟以朝霞纏頭，餘(yu) 尚同漢服。”《新唐書(shu) ·吐蕃傳(chuan) 》：“結讚以羌、渾眾(zhong) 屯潘口……詭漢服，號邢君牙兵。”這都是在和異族對比之中，或被異族所認知的漢服。但此處的漢服與(yu) 其說是某種款式，不如說是漢人的服飾似乎更為(wei) 貼切。遼朝實行二元政治，《遼史·儀(yi) 衛誌》：“遼國自太宗入晉之後，皇帝與(yu) 南班漢官用漢服；太後與(yu) 北班契丹臣僚用國服，其漢服即五代晉之遺製也。”清初滿族統治者強製漢人“剃發易服”，甚至連“典禮之宗”的孔府以“定禮之大莫於(yu) 冠服”為(wei) 由，稱臣並希望保留孔家三千年未變之衣冠，亦遭拒絕。這確實是漢人難以接受的基本史實。不過，若是把所謂漢服的消亡理解為(wei) 完全是由於(yu) 清朝統治者的強製同化所導致的表述，未必全都符合事實。例如，清朝時的漢族婦女服飾事實上曾以多種路徑一直延續到民國時期，它在後來被放棄應該是基於(yu) 其他原因，如被富於(yu) 時代感的新服裝所取代等。旨在複興(xing) 漢服的漢服運動在理論上更為(wei) 重視男裝，故對男裝的曆史斷裂尤為(wei) 耿耿於(yu) 懷，盡管其在社會(hui) 公共空間的漢服穿著實踐卻常以女裝更為(wei) 突出，也更易獲得正麵評價(jia) 和被公眾(zhong) 接受。分布在如此廣闊的地域且人口規模巨大的漢族在各地域的“民俗服裝”更是複雜多樣，僅(jin) 以現當代一些漢族支係的服裝而言，諸如貴州屯堡人的所謂“鳳陽漢裝”、惠安女的獨特服裝和廣西高山漢的服裝等等，均意味著漢服的地域複雜性在某種意義(yi) 上至今猶存。如果把女裝納入進來，則漢服“消亡”的曆史要更加漫長、曲折和原因複雜。當今重新複興(xing) 漢服的運動，固然有其針對清初強製同化之結果的逆反或清算，但更應將其置於(yu) 當代情景下去探討它的意義(yi) ，畢竟當下和辛亥革命前後以“易服”體(ti) 現改朝換代的需求已有很大不同，當下主要是基於(yu) 全球化背景要尋找“失落”的傳(chuan) 統文化，亦即“尋根”的需求。考慮到不久前曾經更為(wei) 徹底的“文革”對傳(chuan) 統文化（“四舊”）的掃蕩，對眼下的漢服運動實不宜孤立地去理解它，而應將其視為(wei) 是21世紀初中國一個(ge) 更大的文化複興(xing) 運動的支脈。

從(cong) 已有的描述、辨析和穿著實踐來看，漢服主要是曆史上漢人社會(hui) 中上層階級的人士更多穿用的款式，雖然它不能涵蓋有更多人口的勞動階級的服飾，卻被認為(wei) 是更具有代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資格的服飾種類。以服飾文化中的“華麗(li) 傳(chuan) 統”而非基層勞作階級的簡樸服飾作為(wei) 民族服裝，其實也是世界很多民族的慣例。漢服體(ti) 現出來的優(you) 雅、悠閑、自然、飄逸，被認為(wei) 適宜於(yu) 清靜、安詳和豁達的生活，更被認為(wei) 很好地表現了漢民族特有的文化氣質及儀(yi) 容等。盡管曆史上的漢族曾經穿著過很多形製、款式和風格的服飾，很難用某種或某類服裝樣式予以完全概括，但漢服的造型或款式特點仍被簡略化地歸納為(wei) ：交領、右衽、寬衣、大袖、博帶、不用扣、以紐帶係結。具體(ti) 有“上衣下裳”、“深衣”（上下身一體(ti) 的袍服，其內(nei) 有褲）、“上衣下褲”、“襦裙”（短上衣和下裙組合）等若幹種基本款式，其中以深衣在漢服運動中最受青睞，甚至有人、尤其是鍾情於(yu) 儒學的人主張用它統一當代漢服，視之為(wei) 漢服的統一或基本式樣。有的同袍認為(wei) ，深衣最能體(ti) 現漢族傳(chuan) 統文化的精神，說它象征天人合一、恢宏大度、公平正直，含有包容萬(wan) 物的東(dong) 方美德；穿著它行動進退便合乎權衡規矩，生活起居便順應四時之序；其袖口寬大，象征天道圓融；其領口相交，象征地道方正；背有一條直縫貫通上下，象征人道正直；腰係大帶象征權衡；分上衣、下裳，象征兩(liang) 儀(yi) ；上衣用布四幅象征一年四季；下裳用布十二幅象征一年十二月等。此類解說和民國年間人們(men) 為(wei) 中山裝建構合法性時附麗(li) 很多意義(yi) 的手法，如出一轍。

有人說漢服有禮服和常服之分，也有人說一套完整的漢服有小衣、中衣、大衣三層，總之，各種表述很多，尚不能趨於(yu) 統一。曆史上帝王貴族的章服、冕服，通常是在舉(ju) 行隆重儀(yi) 式時穿用的禮服，其實它們(men) 就是上衣下裳製的豪華版，近代以降由於(yu) 封建禮製解體(ti) 而走向湮滅。漢文化對服飾曾經賦予很多象征性意義(yi) ，但歸根到底，這些意義(yi) 大都指向於(yu) 古代禮製，尤其是等級身份製。當今複興(xing) 漢服之際，困擾之一便是如何理解漢服和它曾經承載的那些意義(yi) 之間的關(guan) 係。曆史上的衣冠之治或衣冠服製，對內(nei) 強調等級和身份，對外自然是以其作為(wei) 族際區分的標誌，用服飾體(ti) 現“華夷之辨”，將“束發右衽”和“披發左衽”相對比，以服飾裝束作為(wei) “我族”認同之最醒目的符號。可是，由於(yu) 在多民族的中國曆史上，各民族之間的互動，包括混血、交流、采借、同化（強製同化和自然涵化）等，不僅(jin) 在血緣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包括服飾在內(nei) 的文化更是如此。戰國時有“胡服騎射”，北魏時有異族主動漢化；唐朝時，華胡同風，反映在服飾文化上，既有胡化現象，又有華化現象。因此，在承認漢服之獨特性，視其為(wei) 漢民族文化認同的符號之一（並非唯一）的同時，也應承認漢人服飾生活的多樣性、複雜性和漢族傳(chuan) 統服飾實際上也是幾千年族際文化交流互動的產(chan) 物。

漢服運動的理論基本上是本質主義(yi) 的。它追溯曆史至上古，既重視漢服的起源正統性及曆史悠久性，又重視其作為(wei) 華夏-漢族之文化的純粹性、原生態和本真性，同時還堅持認為(wei) 在漢服和漢民族的文化屬性之間有一種本質的關(guan) 聯性，相信華夏-漢族的複興(xing) 必需要以漢服為(wei) 先導。此處所謂本質主義(yi) ，是指相信事物皆有某種固定不變的核心“本質”，它是自立、客觀的實在，內(nei) 在地製約著事物性質的立場、觀點或理念。比如，在網絡的漢服言說中，同袍們(men) 堅持認為(wei) 漢服是獨立的服飾文化體(ti) 係，內(nei) 含著某種近乎絕對的民族精神與(yu) 永恒不變的“漢心”或華夏-“漢族性”，相信漢服對於(yu) 漢民族有本質性意義(yi) ，是不可或缺的符號或載體(ti) 。同袍們(men) 不僅(jin) 相信漢服這一類事物，甚至連這個(ge) 範疇亦具有永恒價(jia) 值，還相信在漢服和它所內(nei) 涵的本質之間的關(guan) 係是客觀存在並永恒不變。甚至認為(wei) 漢服的本質優(you) 先於(yu) 現實生活而超驗存在，它不能被質疑，也不應認為(wei) 其所承載的意義(yi) 是事後附加或建構的。於(yu) 是，不僅(jin) 漢服的複興(xing) 有其必然性，而且，在某些漢服同袍看來，甚至它的某些款式也必須是恒常而非演化的。所以，反複論證其起源的久遠性和發展的連續性，也就意味著漢服這一文化體(ti) 係的本質可以超越、脫離所有具體(ti) 的王朝時代或社會(hui) 曆史狀況而存續。漢服運動有唯服裝至上的思想傾(qing) 向，這種思想其實是源於(yu) 中國幾千年曆史上曾經形成的以服飾承載象征意義(yi) 的文化傳(chuan) 統。本質主義(yi) 的漢服理論認為(wei) ，在漢服或其款式、形製之中內(nei) 含著根本性甚或至上的民族精神，認為(wei) 漢服反映了優(you) 秀、優(you) 越的文化品格。有鑒於(yu) 此，在文化多元主義(yi) 理應成為(wei) 國家文化政策之基本要義(yi) 的當今，在多民族的構成日益顯得重要的中國現當代社會(hui) ，對漢服運動倡導的理念及其承載的情感和訴求，均必須予以具體(ti) 和冷靜的分析。

漢服運動具有多重屬性，從(cong) 不同角度看，會(hui) 各有不盡相同的意義(yi) 。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在21世紀全麵複興(xing) 的趨勢看，漢服運動不過是國學複興(xing) 、民間信仰複興(xing) 、傳(chuan) 統禮儀(yi) 複興(xing) 等大潮中的一支流脈。在國內(nei) 多民族格局背景下，漢服運動又似乎是在爭(zheng) 取民族服裝的平等權利。但正如“大漢”“天漢”“皇漢”“漢心”等網站名稱及漢服論壇的常用詞匯所顯示的那樣，過於(yu) 強調族緣“血脈”意識和追尋文化純粹性的漢服運動，也有可能促使漢文化中心及優(you) 越意識的強化，很容易被認定為(wei) “族裔民族主義(yi) ”。若從(cong) 國際社會(hui) 和全球化的背景去分析，漢服運動又具有“全球在地化”實踐之屬性，它力圖建構並突顯中國符號，以強化符號認同（相對於(yu) 和服、韓服、西服等），追溯並試圖保持中華文化之根。無論上述哪種理解，因場景不同，其論述或表象的原理也就有所不同。但歸根結底，有一點是在任何場景下漢服運動均具備的突出特點，亦即強調甚或誇大漢服這一符號的重要性，把漢服能否複興(xing) 視為(wei) 華夏-漢族複興(xing) ，進而中華複興(xing) 和中國複興(xing) 的關(guan) 鍵及先決(jue) 條件。

二   漢服活動中“漢服”的建構性

2002年年初，網友“華夏血脈”在新浪軍(jun) 事論壇發表了題為(wei) 《失落的文明——漢族民族服飾》的文章；同年7月，網友“大周”在網絡創建“大漢民族論壇”，後成為(wei) “網絡漢民族主義(yi) ”的起源地和重要據點。2003年1-3月，網友“步雲(yun) ”、“大漢之風”等相繼參與(yu) 創建“漢知會(hui) ”（漢文化知己聯誼會(hui) ，係漢網前身）和“漢網”（www.haanen.com，2005年以後更名為(wei) www.hanminzu.com），漢服運動由此開始了網絡探索和激烈論戰的時期。這期間，“水濱少炎”“萬(wan) 壑聽鬆”“趙豐(feng) 年”“蒹葭從(cong) 風”等年青人相繼在網絡論壇發表了各自頗有影響力的文章，其格調以有關(guan) “漢服”的曆史悲情為(wei) 特點，思路也大都是本質主義(yi) 的。這些才思橫溢的文章對後來的漢服運動產(chan) 生了重要和深遠的影響，並在相當一段時期內(nei) 左右了漢服運動的方向。這些網絡寫(xie) 手後來大都成為(wei) 漢服運動中頗為(wei) 著名的理論家、骨幹或積極實踐者。雖然在外部大千世界看來，涉及漢服相關(guan) 問題的網絡論戰就像茶杯裏的風暴，但它卻導致漢網裂變，相繼分化出“天漢網”“新漢網”“漢未央網”“華夏漢網”和“百度貼吧”等多家新的網站。這一方麵擴大了漢服運動的聲勢，培養(yang) 了一批批漢服運動的精英骨幹；另一方麵也使漢服運動的理念趨於(yu) 多樣化。可以說漢服運動是互聯網之子，如果沒有互聯網，它就不會(hui) 如此迅速地崛起，這也正是當前漢服運動之所以能夠比辛亥革命前後更成氣候的重要原因。

以網絡上的漢服虛擬社區為(wei) 基地、為(wei) 論壇、為(wei) 陣地反複展開的漢服論戰，總是以本質主義(yi) 為(wei) 導向、為(wei) 特點、為(wei) 歸宿。這多少與(yu) 複興(xing) 漢服的思潮最先是在海內(nei) 外一些網絡論壇（如天涯論壇）的極端民族主義(yi) 氛圍中得以滋生有關(guan) ，開始時它隻是作為(wei) 對某些異族匿名網友的極端民族主義(yi) 言論的“刺激反應”而出現的。與(yu) 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漢服運動在“離線”狀態亦即在現實的社會(hui) 公共空間，在同袍們(men) 的穿著實踐中，卻始終具有明顯的建構性、變通性和通融性，並沒有多麽(me) 極端，也鮮有激進行為(wei) 。同袍們(men) 的戶外服裝活動是較為(wei) 溫和的，他們(men) 的社會(hui) 文化實踐，尤其是其各種策略、舉(ju) 措和活動方式充滿了建構主義(yi) 的變通。建構主義(yi) 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事物所內(nei) 涵或承載的意義(yi) 並沒有不變的本質，不僅(jin) 形式，就連意義(yi) 也都是在特定的曆史條件下或社會(hui) 背景中被各種力量的當事人所選擇、認定、分類、附會(hui) 、粘貼甚或拚湊而成的。意義(yi) 是在事物發展的過程之中逐漸被附麗(li) 、追加或闡釋的。之所以說同袍們(men) 在漢服社團戶外活動中的行為(wei) 是建構主義(yi) 的，乃是因為(wei) 大多數在現實社會(hui) 生活中或公共空間裏的漢服穿著及展示行為(wei) ，若仔細分析其具體(ti) 的操作實踐或活動細節，均不難發現同袍們(men) 並不拒絕臨(lin) 時的變通和應景的建構。漢服運動試圖在當代中國複興(xing) 某種意義(yi) 上已是古裝的服裝，它麵臨(lin) 的諸多挑戰、問題和困擾，大都和當代中國社會(hui) 的實際現狀有關(guan) 。漢服運動是在和現實社會(hui) 的對話、博弈和抗爭(zheng) 中，在不被理解，甚或被誤解、曲解的大環境中，既堅持一些在他們(men) 看來是不能讓步的基礎理念，也不斷作出變通和調適，采用多種多樣的路徑和幾乎是一切可能的方式，並由此取得了進展。

2003年年初，澳大利亞(ya) 華裔青年“青鬆白雪”和網友“信而好古”在漢網討論自製漢服事宜，同年7月21日，“青鬆白雪”在網絡上傳(chuan) 自製漢服照，這是漢服在21世紀初的一次“再發現”，據說它幾乎是憑借猜想製作的。9月1日，“信而好古”上傳(chuan) 了自己“束發深衣”演奏古琴的照片，在網絡迅速走紅，據說這是依據江永《鄉(xiang) 黨(dang) 圖考》的“深衣圖”為(wei) 樣本自製的。後來還曾創建“華夏複興(xing) 論壇”的“信而好古”認為(wei) ，隻有深衣才可作為(wei) “統一式樣”的漢服。緊接著，在這一年的10-11月，由第一個(ge) “漢服商家”、武漢“采薇作坊”上傳(chuan) 推出了第一套漢服男女裝的商品照。“采薇作坊”的“阿秋”參照《大漢天子》劇照製作的一套漢服（深衣曲裾），於(yu) 2003年11月22日被洛陽王樂(le) 天（網名“壯誌淩雲(yun) ”）穿著走上了鄭州市大街，漢服由此首次引起公眾(zhong) 和媒體(ti) 的關(guan) 注及報道，從(cong) 此，漢服這一概念逐漸成為(wei) 媒體(ti) 公共話語的關(guan) 鍵詞之一。值得一提的是，率先關(guan) 注漢服戶外穿著行動的是境外新加坡媒體(ti) 而非國內(nei) 媒體(ti) ，然後經海外媒體(ti) “內(nei) 銷”才引起連鎖性反響。基於(yu) 以上諸多動向，楊娜將2003年視為(wei) “漢服運動元年”，這是恰當而極有見地的觀點。

2003年12月18-21日於(yu) 北京舉(ju) 行的國貿房展會(hui) 上，“雲(yun) 加房地產(chan) 公司”組織了一場“漢裝秀”，身著各類“漢裝”的模特兒(er) 出現在房展會(hui) 現場，吸引了媒體(ti) 和觀眾(zhong) 的眼球。企業(ye) 以“漢裝”作為(wei) 倡導“中國文化複興(xing) ”的旗幟和標語，頗為(wei) 引人注目。鑒於(yu) 簡約、圍合、人性化、親(qin) 近自然等中國傳(chuan) 統建築的美學原則，可被體(ti) 現為(wei) 特定房地產(chan) 項目的“漢風”，所以，該公司選擇“漢裝”作為(wei) 其在雙井地區的新樓盤即所謂漢裝社區“石韻浩庭”的形象代言。房展會(hui) 上，公司免費贈送1000件“漢裝”睡衣，據說這種睡衣集中反映了中國人的人生觀，亦即追求悠閑、自然、清靜的安詳生活。雖無法確認其與(yu) 漢服運動的關(guan) 係，但商家此時打出“漢裝”招牌，可謂“英雄所見略同”。

2004年至2010年，在中國各主要城市，個(ge) 人或漢服愛好者（後改稱“同袍”）群體(ti) ，身著漢服參與(yu) 聚會(hui) 、雅集等社會(hui) 活動，尤其是在公共場所展示漢服，或在特別設定的場景（如祭祀民族英雄、祭孔等）以漢服作為(wei) 禮服的行動日益頻繁，漢服運動的積極分子們(men) 不斷探索各種新的漢服展示和宣傳(chuan) 形式，逐漸形成了漢服戶外活動的一些基本模式。根據楊娜的歸納，這便是“網上-網下-網上”的宣傳(chuan) 方式，亦即網絡征集人員-社會(hui) 實踐禮儀(yi) -回歸網絡展示成果。

劉斌（“軒轅慕雪”）在2004年8月22日，穿漢服參加黑龍江省第二屆武術傳(chuan) 統項目比賽並取得好成績，這被認為(wei) 證明了漢服作為(wei) 武術服的可行性以及為(wei) 漢服和其他傳(chuan) 統文化的鏈接拓展了新空間。“天涯在小樓”等人組織天津、北京、上海等地30多位網友於(yu) 2004年10月5日，齊聚北京袁崇煥墓前，這次穿漢服祭祀先烈英雄的活動引起海內(nei) 外媒體(ti) 高度關(guan) 注，開辟了此後以祭儀(yi) 禮服形式展示漢服之策略的先河。此次祭祀活動初具全國性規模，這一特點也頗為(wei) 醒目。同年年底，“大宋遺民”（“趙豐(feng) 年”）製作了主題為(wei) “再現華章”的FlASh視頻作品，由此開創了漢服運動的文藝化走向。此後，曆經“萬(wan) 壑聽鬆”、孫異等人的參與(yu) 和努力，最終形成了《重回漢唐》這一漢服運動的主題曲。從(cong) 其歌詞不難發現，漢服運動的價(jia) 值取向確實有一些“複古”的趣味。

據楊娜等人仔細梳理而形成的珍貴資料，不妨將漢服運動先後開創並逐漸積累起來的各種方式、傾(qing) 向以及路徑等，簡要歸納如下：

（一）製造、促成或借助各種公共事件，將漢服及漢服運動的理念和實踐置於(yu) 大眾(zhong) 輿論的聚焦之下。例如，2004年12月因漢服新聞報道被篡改為(wei) “壽衣”的訴訟案（官司最終獲勝）；2007年10月底，百度漢服吧、天漢網、漢網等聯合悼念“溪山琴況”英年早逝活動，據說他是“華夏複興(xing) ，衣冠先行”這一口號的首倡者，網絡上有收錄其漢服複興(xing) 計劃等在內(nei) 的《溪山文集》流傳(chuan) ；2008年4月27日，北京奧運會(hui) 於(yu) 韓國首爾的聖火傳(chuan) 遞儀(yi) 式上，有網友穿漢服守護聖火；2008年10月5日，黃海清（“大漢之風”）因曆史觀之分歧在無錫掌摑閻崇年並被拘留事件（民間草根和學術精英的曆史觀歧異得以突顯，但也使部分公眾(zhong) 對漢服運動產(chan) 生了負麵印象）；2010年10月16日，成都反日遊行的大學生誤認漢服（曲裾）為(wei) 和服，強迫穿者脫下，將其在公共場合燒毀的事件等等。通過這些公共事件，漢服為(wei) 何的話題自然成為(wei) 公眾(zhong) 關(guan) 心的焦點，這在漢服運動的宣傳(chuan) 策略上確實行之有效。穿著漢服在天安門、王府井大街、萬(wan) 裏長城等全國各地公共熱點出現，目的是引起人們(men) 圍觀，這也曾經是漢服運動早期最常見的一種舉(ju) 動。2010年3月，“雲(yun) 南漢服”向幹旱災區大量捐水，積極參與(yu) 慈善活動；2010年“五一”勞動節，“浙江漢服群體(ti) ”集體(ti) 遊覽上海世博會(hui) ；上海“漢未央”於(yu) 2010年7月9-11日應邀在世博會(hui) 公眾(zhong) 展示館組織漢文化及漢服展示活動等，這些都是既吸引眼球，又能博得公眾(zhong) 好感的漢服活動。

（二）將漢服作為(wei) 各種傳(chuan) 統節日的禮服盛裝，大部分是在戶外以集體(ti) 過節方式進行展示，也有使漢服進入家庭（如春節團圓時穿用）的嚐試。如果說後者尚屬鳳毛麟角，那麽(me) ，前者已發展成為(wei) 最普遍的一種漢服活動模式。如2006年4月7日，北京、上海、杭州等地的漢服網友，穿漢服歡度上巳節，舉(ju) 辦曲水流觴、水畔祓禊、遊春踏青等早已失傳(chuan) 殆盡的節日活動。基於(yu) 2005年曾在天漢網和漢服吧引發熱烈討論的“民族傳(chuan) 統禮儀(yi) 節日複興(xing) 計劃”，漢服運動的參與(yu) 者們(men) 確實是積極地將其付諸實施，以此次活動為(wei) 契機，後來在每年春節、清明、端午、七夕、中秋、重陽、冬至等傳(chuan) 統節日來臨(lin) 之際，全國各地漢服社團均會(hui) 酌情組織形式多樣、花樣翻新的穿漢服參加傳(chuan) 統節日的戶外活動。把漢服和傳(chuan) 統節日活動相結合，逐漸成為(wei) 漢服戶外宣傳(chuan) 活動的主打策略。例如，2005年七夕和冬至，漢服愛好者在上海繁華街相繼舉(ju) 行的漢服宣傳(chuan) 活動；2006年和2007年立夏，在北京紫竹院，由北京大學的學生們(men) 舉(ju) 行的漢服遊藝活動；2009年中秋，在福州八旗會(hui) 館舉(ju) 行的穿漢服祭月活動等等。這類活動的規模大小不一，通常是漢服社團或同袍小圈子的自娛自樂(le) ，但也有一些經營有方而使規模逐年擴大的情形，如2009年5月由四川傳(chuan) 統文化交流會(hui) 舉(ju) 辦的端午活動，據說約有400多人以不同方式參加，節日內(nei) 容包括學習(xi) 漢家基本禮儀(yi) 、端午祭龍、鬥蛋比賽等，規模之盛令人印象深刻。

（三）設計並舉(ju) 辦、參與(yu) 或借助各種儀(yi) 式場合，穿漢服參加其中，既能突出漢服作為(wei) 禮服（有時作為(wei) “祭服”）的功能，又可借機增加漢服在各種媒體(ti) 的曝光率。這方麵較早的實踐如2005年3月13日，吳飛等人在濟南文昌閣遺址舉(ju) 辦的“釋菜禮”（古代儒生入學時祭祀孔子的典禮）；2005年4月17日，多位網友在曲阜穿漢服舉(ju) 行的明朝形製的“釋奠禮”等。值得一提的是，這些漢服網友自認的另一身份即民間的“儒家學子”，由此可知，漢服運動和“儒學”“國學”的結合，是其另一條可供選擇的路徑。當然，更多的情形是特意設計舉(ju) 行的冠禮、笄禮、婚禮、祭禮等。在這些建構性嚐試中，或者是將漢服引入個(ge) 人的人生通過禮儀(yi) 的情形，如舉(ju) 行僅(jin) 限於(yu) 親(qin) 友小圈子的冠禮（如2005年5月6日，石家莊市明德學堂舉(ju) 辦的古風成人儀(yi) 式，吳飛為(wei) 周天晗行加冠禮）、笄禮（如2006年1月3日，嚴(yan) 姬在武漢行笄禮）、婚禮等，事實上，很多漢服運動的早期精英均身體(ti) 力行地分別舉(ju) 辦了個(ge) 人的漢服婚禮（有周式、漢式、唐式、明式等選項。2006年11月12日，“共工滔天”和“摽有梅”在上海舉(ju) 辦周製式婚禮），雖然他或她們(men) 遵循的“古禮”規矩並不統一；或者是以集體(ti) 穿漢服的形式來體(ti) 現成人（如2006年5月16日，由武漢市官方主導，有500多名學生穿漢服參加的成人儀(yi) 式）、成婚（如在西安多次舉(ju) 辦的漢服集體(ti) 婚禮）之禮。也有一些對儒家禮製的重溫與(yu) 重構性實踐，如鄉(xiang) 射禮（如2006年4月9日，中國人民大學“諸子百家園”舉(ju) 行了一次漢服射禮）、開筆禮和祭孔典禮。在一些新興(xing) 的民間私塾或蒙學館、童學館，穿漢服祭祀孔子更是必修課之一。事實上，把少年兒(er) 童卷進漢服活動中，亦是一個(ge) 聰明的策略。再有就是對曆史上漢族的民族英雄進行隆重祭祀的祭禮，如2006年1月8日在上海鬆江以漢服、“漢禮”祭祀夏完淳；2006年元旦，在河南湯陰嶽廟，由嶽飛後裔首次穿漢服祭拜嶽飛；同年2月11日，在江陰文廟穿漢服祭祀“江陰三公”；從(cong) 2008年3月28日起，北京每年都舉(ju) 行祭祀文天祥的儀(yi) 式；從(cong) 2008年4月6日起，福建每年祭祀戚繼光等等。漢服在各種祭禮上反複出場，可強化其莊重感，但卻使其在“禮服”還是“祭服”的屬性之間形成曖昧局麵。問題還在於(yu) 上述所有儀(yi) 式或典禮，常常依主辦者的趣味和認知，既有周製，又有漢製、唐製和明製，呈現出繁雜、混亂(luan) 和不相統一的現狀。

（四）積極參與(yu) 國家層麵或地方政府主導的多種話語及相關(guan) 活動，努力使漢服不斷介入社會(hui) 公眾(zhong) 的政治生活，從(cong) 而突顯了漢服運動的政治性。漢服運動的口號之一是“華夏複興(xing) ”或“興(xing) 漢”，這和官方“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中國夢”等表述，雖有微妙不同，卻也頗多契合。參與(yu) 國家政治生活的典型例子，如“私塾先生”上書(shu) 蘇州市領導，建議申報漢服為(wei) 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呼籲蘇州市政府舉(ju) 辦活動時把漢服作為(wei) 第一選擇等（2006年4月）；網友推動中央政府官方網站和新華網在介紹56個(ge) 民族時將漢族的“兜肚”形象改換為(wei) 漢服照（2006年7月）；在2007年3月“兩(liang) 會(hui) ”期間，推動政協委員提議將漢服確立為(wei) “國服”；推動人大代表提出將漢服作為(wei) “中國學位服”的建議；與(yu) 此同時或在此之前，發祥於(yu) 天漢網的“中國式學位服”曾引起熱烈反響，各大相關(guan) 網站均有對漢服能否作為(wei) “國服”和“學位服”的討論。2007年4月，天涯社區、漢網等20多家知名網站聯合發起倡議，主張2008年北京奧運會(hui) 應采用深衣漢服為(wei) 禮儀(yi) 服飾，希望中國代表團能穿漢服參加開幕式。2009年5月27日，浙江理工大學學生自製“漢服學士服”，其“周製太學生”款式的漢服畢業(ye) 照在網絡媒體(ti) 引起廣泛關(guan) 注。和中國大多數自下而上自發的社會(hui) 文化運動一樣，漢服運動非常渴望得到國家的支持和承認。部分漢服社團開始致力於(yu) 合法化登錄，如2007年5月，“福建漢服天下”經福州市民政局核準登記，成為(wei) 全國第一家合法的漢服社團組織。2007年9月，中國傳(chuan) 媒大學成立學生社團“子矜漢服社”，並在校內(nei) 組織漢服文化講座。此後，高校漢服社團如雨後春筍般迅速發展。

（五）以網絡上虛擬的漢服社區為(wei) 基地，漢服運動動用了幾乎所有的形式和手段，致力於(yu) 宣傳(chuan) 、展示和推廣漢服。一是湧現出民間學人，主要就漢服和“興(xing) 漢”等主題從(cong) 事講學活動，或由漢服活動家積極發表各自的研究成果或主張。如2005年4月以來，鄭州宋豫人主持的“漢家講座”；2005年8月，重慶大學學生張夢玥從(cong) 事漢服概念的探討，在網上發表《漢服略考》一文；董進（“擷芳主人”）於(yu) 2007年11月在天涯論壇推出“Q版《大明衣冠》——漫畫圖解明代服飾”，後又正式出版《Q版大明衣冠圖誌》，影響很大。2008年1月，關(guan) 注漢服運動的《漢服》一書(shu) 正式出版；同年6月，《華夏衣冠》電子雜誌創刊；此後，相繼有《漢未央》電子雜誌、《漢家》電子雜誌、《漢服時代》電子雜誌等陸續創刊。二是以條幅、傳(chuan) 單等方式，組織戶外漢服展示與(yu) 宣傳(chuan) 活動，如“苑夫人”在合肥明教寺門口打出“華夏漢族，漢服歸來”橫幅，表演“漢服秀”，向過往行人介紹漢服知識。三是走進電視節目，以直觀演示方式宣傳(chuan) 漢服，如2008年1月26日，珠江電視台“春晚”播出由廣州漢民族傳(chuan) 統文化研究會(hui) 負責的“漢服漢禮”節目。其他穿漢服參加涉及國學、傳(chuan) 統文化及相關(guan) 知識競賽等電視節目的努力更是不勝枚舉(ju) 。此外，還有漢服的網絡貼文貼圖、漢服運動歌曲、漢服舞台劇、漢服廣播劇、漢服電視劇、漢服電影、網絡漢服微電影、漢服同袍自製新春拜年視頻、漢服yy頻道、漢服動漫等等，此種八仙過海、各顯其能的局麵固然是一片形勢大好，但也出現了明顯的文藝化及娛樂(le) 化趨勢。

（六）湧現出許多致力於(yu) 漢服禮服製作和經營相關(guan) 禮儀(yi) 活動的商家或漢服實體(ti) 店。較有影響的如北京“如夢霓裳”與(yu) “漢衣坊”（北京漢疆文化發展有限公司）、武漢“采薇作坊”、成都“重回漢唐”、杭州“寒音館”、上海“漢未央”、廣州“雙玉甌”和“明華堂”、西安“黼秀長安”等等。廣州明華堂提出並致力於(yu) 實踐的漢服禮服構想，走高端漢服市場，他們(men) 製作的新款襖、馬麵裙、披風套裝等，做工精良，雖價(jia) 格不菲（4000元左右一套），卻依然很受歡迎。目前，通過網店定製漢服或團購漢服，是初入門的漢服愛好者獲得漢服的主要途徑，尤其是團購方式，可滿足大規模、集體(ti) 性漢服活動之所需。

（七）海外華僑(qiao) 華人的呼應也非常重要。海外漢服活動的大環境一般更為(wei) 寬鬆，雖然西方世界對“中式服裝”的認知，主要是旗袍、唐裝或中山裝，但漢服也很容易被理解為(wei) 是一種中國符號。漢服的穿著實踐固然也會(hui) 引起好奇，一般卻沒有質疑、冷眼、側(ce) 目等不良反應，這和國內(nei) 漢服實踐者的早期遭遇相比，情形很不同。事實上，較早以“漢服”來對應一些極端民族主義(yi) 網絡言論的恰是幾位海外華裔青年，他們(men) 難以接受因新唐裝問世而有某些網友貶低或嘲笑漢族沒有民族服裝的網絡匿名言論。伴隨著漢服運動的深入，馬來西亞(ya) 、新加坡、英國、美國、法國、澳大利亞(ya) 、加拿大等許多國家的華人、華僑(qiao) 和留學生，紛紛成立漢服社團，以穿漢服上街、舉(ju) 辦漢服秀等各種展示及宣傳(chuan) 活動，和國內(nei) 漢服運動遙相呼應。其中較有影響的如馬來西亞(ya) 華人舉(ju) 辦的“華夏文化生活營”，從(cong) 2008年起至2013年，已連續舉(ju) 辦六屆，活動內(nei) 容主要有穿漢服、學習(xi) 華夏禮儀(yi) 等；2008年，楊娜等人在英國成立漢服社團“英倫(lun) 漢風”，並於(yu) 2009年3月7日，組織留學生和華人舉(ju) 行穿漢服巡遊倫(lun) 敦活動；同年5月30日，“英倫(lun) 漢風”又在泰晤士河畔舉(ju) 行端午憑吊屈原儀(yi) 式；多倫(lun) 多漢服複興(xing) 會(hui) 通過中國駐加拿大使館、國務院僑(qiao) 辦、中國文化部轉交給國家民委的信函，提出對民委官方網站有關(guan) 內(nei) 容的意見等。對於(yu) 國家民族政策的製定者而言，由於(yu) 漢服運動的發生多少有一些是針對族際關(guan) 係之特定語境的“刺激反應”，因此，它意味著在某種程度上，漢族似乎已不再是那個(ge) 永遠沉默的“多數”了。

綜上所述，漢服運動在具體(ti) 實踐中，實際上有很多變通和妥協，大部分活動都有文化建構的屬性。不僅(jin) 漢服，包括所謂“漢舞”、“漢餐”、“漢禮”以及旨在為(wei) 漢服出場提供機會(hui) 的各種儀(yi) 式、典禮的場景設置，無一例外均是經過人為(wei) 建構的過程。漢服運動固然有對古代服裝形製的執著追求，甚至有如“中國妝束複原小組”致力於(yu) 漢、唐、東(dong) 晉、宋、明等曆代漢人服裝的“複原”，或有對某些款式形製格外青睞的傾(qing) 向，但漢服依然是在21世紀初，由當代中國城市的一些知識精英，基於(yu) 其文化信仰和曆史觀念，在征引和參考古籍文獻、考古及出土文物資料、曆史圖像資料及一些傳(chuan) 統戲曲服裝和現代影視作品相關(guan) 資料的基礎之上予以“發明”的。由於(yu) 這樣的“發明”“再發現”或人為(wei) 建構依托於(yu) 如此豐(feng) 厚和複雜的中國服飾文化史，也由於(yu) 漢服運動的草根性使它從(cong) 一開始就缺乏“權威”指導，所以，新“發明”的漢服自然就有了非常多的款式和形態。與(yu) 此同時，其在同袍們(men) 的穿著實踐中也自然會(hui) 發生“改良”，將漢服穿進日常生活的努力和“漢元素時裝”概念的出現，均意味著漢服今後仍將不斷演變。漢服運動所依托的各種儀(yi) 式或典禮，一方麵確實是存在“複古”的傾(qing) 向，但在網絡漢服社區裏設計各種方案（如天漢網和漢服吧曾聯合推出“民族傳(chuan) 統禮儀(yi) 節日複興(xing) 計劃”），對古代相關(guan) 記載予以變通解讀，結合當代中國社會(hui) 的審美意識及生活方式，最終推出的儀(yi) 式或典禮顯然也是當代同袍們(men) 的“發明”。如果親(qin) 臨(lin) 漢服戶外活動的現場去觀察，不難發現儀(yi) 式或典禮往往是在相關(guan) 人士持續不斷的“商量”中進行的，可以說每一個(ge) 儀(yi) 式或典禮的細節都是“試行”摸索的過程。

三   漢服運動的成就與(yu) 瓶頸

起源於(yu) 2003年的漢服運動，隻經過短短10年，便取得了很多重要收獲。2004年11月12日，方哲萱（“天涯在小樓”）曾孤身一人穿漢服參加由天津市政府在文廟舉(ju) 辦的官方祭孔活動（當時的祭服、禮服均為(wei) “清裝”），突顯了孔教禮製和漢服之間相背離的局麵，她以“一個(ge) 人的祭禮”所渲染的曆史悲情曾感染了很多網友。但到2011年，據說曾有“短打”裝扮的佚名男子多次和天津祭孔活動主辦方交涉，最終在“漢服祭孔”的呼聲中，2012年9月28日，孔子誕辰2563周年紀念日，天津市第二屆國學文化節開幕式暨祭孔典禮在文廟舉(ju) 行，儀(yi) 式首次采用“漢服祭孔”。2013年9月28日秋季祭孔大典，不再使用清代服飾，祭孔舞生均著新製漢服，主祭官、陪祭官、執事也身著漢服致祭。類似的例子還可舉(ju) 出很多，歸納起來，漢服運動已經取得的成就主要表現為(wei) 以下幾個(ge) 方麵：

（一）“漢服”一詞的知名度空前提高，漢服作為(wei) 現代中國社會(hui) 文化動態中的關(guan) 鍵詞之一，被各類媒體(ti) 提及的頻次呈現持續增加趨勢。中學生對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七年級《中國曆史（上冊(ce) ）》（2006年6月第2版）教科書(shu) 上屈原“左衽”形象的糾錯，便是漢服知識有所普及的一個(ge) 象征性小事件。同袍們(men) 熱切期待的中國社會(hui) 大眾(zhong) 對漢服的認知，雖然遠不如人意，但也有了明確的進展。這與(yu) 全國各大中城市漢服社團頻繁舉(ju) 行各種漢服活動的實踐性努力及網絡、電視和報紙等多種媒體(ti) 的持續關(guan) 注密不可分。

（二）漢服運動的規模不斷擴大，在全國呈現出由“點”到“麵”的發展，由大城市向中小城市不斷擴散、蔓延。截至2013年8月，百度漢服吧的會(hui) 員人數超過20萬(wan) 人；於(yu) 2011年8月正式上線的“漢服地圖”收錄約300多家漢服社團、漢服商家及漢服QQ群，這個(ge) 數字目前仍呈現較快增長的態勢。

漢服運動擴大化的表現，一是漢服社團或準社團在越來越多的大中小城市得以成立；有的社團規模一直在不斷擴大，如“福建漢服天下”截至2013年初，據說約有會(hui) 員500多人。雖然某些城市的漢服社團由於(yu) 理念分歧和人事等原因，常出現內(nei) 部分裂，但總體(ti) 而言，運動的參與(yu) 者與(yu) 社團數一直在增長。不少漢服社團已經完成合法的登記手續，如洛陽傳(chuan) 統文化研究會(hui) 、溫州市漢服協會(hui) 、寧波市漢文化傳(chuan) 播協會(hui) （寧波漢服）、成都市傳(chuan) 統文化保護協會(hui) 漢文化研究專(zhuan) 業(ye) 委員會(hui) 等。漢服社團在全國高校中也有迅速蔓延趨勢，甚至波及到一些中學。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中國人民大學、北京師範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同濟大學、中山大學、陝西師範大學、中國農(nong) 業(ye) 大學、中國政法大學、中央民族大學、北京語言大學、中國傳(chuan) 媒大學等，據不完全統計，全國100多所高等院校相繼成立以“漢服社”“漢服文化協會(hui) ”等為(wei) 名目的漢服社團。在西安，幾乎所有高校均成立了漢服社團，協調各高校漢服活動的“西安高校漢服聯盟”也應運而生。值得指出的是，在西部多民族省區如新疆、雲(yun) 南、貴州、寧夏等地，高校漢服運動也有一定進展，和東(dong) 南沿海一些城市裏漢服活動的參加者經常是在“想象”多民族場景中的漢服有所不同，西部多民族省區的漢服活動有可能麵臨(lin) 現實的多民族場景，如何在各民族文化多元平等和相互尊重的前提下組織和展開漢服活動，以免引起負麵情緒的連鎖性“刺激反應”，是今後應持續注意的。

二是各地舉(ju) 辦的戶外漢服雅集活動，包括穿漢服過傳(chuan) 統節日、穿漢服祭祀先賢等，不僅(jin) 頻次不斷增加，規模也逐年擴大，有些漢服活動還實現了慣例化、恒常化。例如，從(cong) 2013年起，江陰漢服協會(hui) 組織的公祭“江陰三公”活動，定於(yu) 每年農(nong) 曆8月21日和清明進行；2012年端午期間，深圳的錦繡中華漢服深圳活動雖嚴(yan) 格限製人數，報名參加者依然超過200多人；2013年“廣州漢服”舉(ju) 辦的南海神廟“波羅誕”漢服展演，據說前來觀禮者累計達數萬(wan) 人次；近幾年成都的端午漢服活動，參加人數也是每年都在增加。

（三）原本旨在為(wei) 漢服提供登場或露麵機會(hui) 的各種新近“發明”的傳(chuan) 統儀(yi) 式或文藝形式，逐漸程度不等地進入官方或半官方的“儀(yi) 式政治”及文化藝術體(ti) 製之內(nei) 。如有些地方的漢服社群同袍，積極參與(yu) 各級政府文化部門主導的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展示活動，不僅(jin) 以漢服、禮儀(yi) 及漢舞等展示為(wei) 整個(ge) 活動增添光彩，也為(wei) 漢服附加了些許文化遺產(chan) 的意味。漢服運動雖然有草根性，但其政治性導向使其很在意政府的態度，舉(ju) 凡官方或半官方的首肯，立刻會(hui) 被同袍目為(wei) 是一種進展。如武漢市把每年5月16日確定為(wei) “武漢市18歲成人節”，新成人穿漢服舉(ju) 行儀(yi) 式時，先由市領導為(wei) 他們(men) “加衣冠”，然後是“成人宣誓”“敬師長”“敬父母”等儀(yi) 式環節。此種集體(ti) 漢服成人儀(yi) 式和另一類穿西服在國旗前宣誓的成人儀(yi) 式形成鮮明對照。其他如江蘇師範大學研究生畢業(ye) 典禮，學校當局采用漢服為(wei) 禮服等，這些進展都會(hui) 引起同袍們(men) 的歡呼。

（四）漢服運動的公共關(guan) 係策略日趨成熟，不僅(jin) 操作和運營方式形成穩定模式，其組織機製也漸趨完善。凡能操作較大規模活動的漢服社團，往往設有“外聯部”或“宣傳(chuan) 組”等，處理外聯、公關(guan) 和媒體(ti) 等相關(guan) 事務。常用的公關(guan) 策略除前述的借助社會(hui) 公共事件，積極發出漢服運動的聲音之外，近年來還特別注意利用社會(hui) 名流的影響力，如端午時穿漢服扮成屈原和嫦娥、給航天英雄劉洋的父母送粽子和鮮花、建議莫言穿漢服出席諾貝爾文學獎儀(yi) 式、利用媒體(ti) 人士楊瀾為(wei) 漢服“背書(shu) ”等。漢服運動積極利用大眾(zhong) 媒體(ti) 尤其是互聯網的努力更是自不待言，從(cong) 2011年起，新浪微博和騰訊微信也都湧現出一批致力於(yu) 漢服宣傳(chuan) 的團隊，還有“漢服地圖”的出現等，這些都是漢服運動與(yu) 時俱進的新嚐試。

（五）漢服的商業(ye) 化和產(chan) 業(ye) 化也有進展。漢服戶外活動的拓展，同袍和愛好者隊伍的擴大，為(wei) 漢服商家和實體(ti) 店的發展提供了需求與(yu) 機遇。目前約有70%的漢服愛好者通過“淘寶網”的“漢服網店”獲得了自己的第一件漢服。網店和團購經營、高端漢服市場、“漢元素時裝”等，都促使漢服製作逐漸專(zhuan) 業(ye) 化，並由此帶動周邊一些配套行業(ye) 的適度發展，諸如麵料、刺繡、印染、配飾、化妝等市場的成長。部分漢服商家（或有自稱“漢商”者）同時經營漢服婚禮、漢服成人禮等禮儀(yi) 策劃及谘詢服務。西安“女友網”從(cong) 2011年起在古城牆舉(ju) 辦漢服集體(ti) 婚禮，常邀請百對新人參加，是商業(ye) 運作漢服婚禮的成功範例。不過，漢服的品牌化尚未成形，曾經的“工業(ye) 化”大批量生產(chan) 漢服的冒進計劃多已遭受挫折。

盡管漢服活動頻繁並令人眼花繚亂(luan) ，全社會(hui) 對漢服的認知度明顯提高，甚至也出現極少數在日常生活中堅持穿漢服的實踐者，把漢服當作平日的便服來穿用，視其為(wei) 生活服飾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他或他們(men) 依然經常麵臨(lin) 側(ce) 目白眼，這是因為(wei) 日常生活出現了“非日常”裝束，很容易被目為(wei) 奇裝異服。所以，堅持日常穿漢服確實需要勇氣。若是深入到中國社會(hui) 的任何基層社區，則均不見漢服蹤影。換言之，漢服活動截至目前主要是停留在社會(hui) 表層。廣州“寒音館”館主慘淡經營的案例，說明在看似熱鬧的漢服運動中漢服個(ge) 體(ti) 商家的孤獨、困擾及市場前景的不確定性。2011年8月7-11日，筆者在天津市薊縣西井峪村觀察和調查普通村民的服飾生活：“小康”反映在服飾上，和過去相比，完全沒有補丁衣服，手工縫製全部讓位於(yu) 直接購買(mai) 成衣；對服飾的追求，村民們(men) 是以城市或電視裏“洋氣”的市民為(wei) 榜樣，唯因還不大會(hui) “搭配”，穿著才顯得有點“土”。村民中年紀大的人追求隨意、舒適，年輕人追求時尚。還有一點傳(chuan) 統服飾，主要是大襟襖、緬襠褲、對襟汗衫、中山裝等，但大都不穿出來。晚輩孝敬老人時，會(hui) 給父母買(mai) 一件類似唐裝的衣服，認為(wei) 顯得富貴些才好。對漢服沒有任何印象，一定要問，回答就是古裝戲裏的服飾。可知漢服距離進入基層百姓的日常服飾生活，尚遙遙無期。2006年4月，《新文化報》和搜狐網、漢網聯合進行了一次網絡問卷調查，約1200位網民參與(yu) ，得出約八成以上網民認為(wei) 應在一定領域內(nei) 複興(xing) 漢服，七成以上網民認為(wei) 應以漢服為(wei) 樣本改良現代學位服的數據。這對“漢服圈”鼓舞很大，卻容易誤導圈內(nei) 人士對漢服運動之目標的艱巨性過於(yu) 樂(le) 觀。就在漢服運動如火如荼地在全國蔓延之際，不少運動的精英骨幹卻深感“瓶頸”期的困擾。借助過傳(chuan) 統節日讓漢服出場等方式，無論形式或是內(nei) 容，均逐漸趨於(yu) 重複和雷同。習(xi) 慣於(yu) 因為(wei) 新創意而被媒體(ti) 聚光，或因特立獨行感到刺激的部分漢服運動的“老人”，已開始對那些“老掉牙”的程式化感到厭倦或疲憊。同時，媒體(ti) 也逐漸熟悉了漢服活動的口號、理念和行為(wei) 模式，開始出現“視覺疲勞”，對反複再現的漢服迅速失去新鮮感，記者們(men) 看慣了的漢服活動對公眾(zhong) 的視覺衝(chong) 擊力正在遞減。

漢服運動內(nei) 部的理論分歧依舊，很難達成新的共識。在實踐層麵，當前麵臨(lin) 的問題主要有四點：文藝化、“穿越”、優(you) 越感和場景轉換等。

首先來看文藝化。舞台劇、電視劇、廣播劇或同袍們(men) 的漢舞及其他才藝表演，的確提供了很多機會(hui) 給漢服，但此種文藝化、遊藝化甚至娛樂(le) 化的趨向客觀上卻有將漢服舞台化、戲服化、道具化的危險。漢服如果作為(wei) 表演服飾被過度闡釋或運用，特別是穿漢服演出各種劇目，就有可能使參加者和旁觀者均誤會(hui) 為(wei) 是在做“角色扮演”（COSPLAY）遊戲。假如漢服隻是在服飾展演市場或古裝市場上增添了更多品種，甚或建立了更正統的地位，漢服運動的初衷就將被拋至九霄雲(yun) 外。過度文藝化問題，目前尚看不到對策。與(yu) 此同時，各種祭祀儀(yi) 式的反複、頻繁乃至泛濫化，近年甚至出現了祭拜上古的比幹、西漢薄太後或近代張之洞等人的情形，這些都將消解儀(yi) 式的神聖性。政府受無神論意識形態影響，對儀(yi) 式祭典常采取虛無主義(yi) ，傾(qing) 向於(yu) 不作為(wei) ，民間祭祀又容易出現混亂(luan) 或泛濫化傾(qing) 向，此種情形若不能改善，通過儀(yi) 式祭典塑造漢服的莊重感或通過漢服重構國民儀(yi) 式生活的意義(yi) 均將難以實現。漢服在和古代儀(yi) 式典禮結合的過程中，自然會(hui) 顯現出原本可能附麗(li) 於(yu) 其上的古代身份等級製之類和現代社會(hui) 格格不入的要素，同袍們(men) 津津樂(le) 道的以服飾為(wei) 載體(ti) 的古代禮儀(yi) ，其實在很多地方並非如網友想象的那麽(me) 浪漫。筆者數次在漢服社群活動現場參與(yu) 觀察時，發現社群領袖人物穿的漢服更接近古代貴族乃至“皇帝”的裝扮，一般成員的漢服則像是讀書(shu) 人或一般庶民，甚至跑腿的（短打）或丫鬟，像是一種角色扮演的場景。截至目前，除了漢服婚禮較易令人接受之外，如何揚棄漢服伴隨著“複古”禮儀(yi) 而來的等級製、身份製色彩等問題，將是今後的課題之一。

其次是“穿越”問題。由於(yu) 漢服定義(yi) 包含了上下數千年的服飾史，不同朝代的漢服同時登場於(yu) 當代漢服活動的各種場景，也就毫不奇怪。這至少說明漢服運動內(nei) 部對款式形製問題尚未達成共識，說明漢民族傳(chuan) 統服飾的文化資源極其豐(feng) 富，說明漢服運動對內(nei) 部的多樣性秉持包容性原則。不同朝代的漢服濟濟一堂，自然形成“穿越”時空的文化展示。漢服的“穿越”性展示，更加襯托出它的非日常屬性。如果再把各種儀(yi) 式和典禮的時代性也考慮進來，難免就有現代人穿漢朝的漢服祭祀宋或明朝的英雄的情形出現，被批評為(wei) “關(guan) 公戰秦瓊”的滑稽，也在情理之中。在今後很長時期內(nei) ，“穿越”問題都將難以解決(jue) 。

第三，漢服運動的理論精英和積極實踐者經常表現出文化上的優(you) 越感。在漢服論說中，漢服是最美、最優(you) 越的服飾體(ti) 係，這不難理解，因為(wei) 漢服運動本身就是一種文化民族主義(yi) 運動，此種“各美其美”的表述隻要不過分，可將其理解為(wei) 對本民族服飾文化的熱愛。但在涉及族際場合的比較時，就應對過度的文化優(you) 越感保持警惕，以免滑向漢文化中心主義(yi) 。漢服運動精英的優(you) 越感，還表現為(wei) 時不時以文化的“發現者”“發明者”或“先知”“先覺”自居，故有自命不凡、以“啟蒙”無知民眾(zhong) 為(wei) 使命的心態。這是一種世人昏昏、唯我獨醒的優(you) 越感。漢服網友或同袍中很多人擁有較高學曆，多才多藝，往往以文人雅士（或儒士）自居，對中國文化受西方文化衝(chong) 擊有更強烈的危機感。至少有一部分漢服戶外活動，幾乎成了現代式的“文人雅集”，部分看起來像是同袍發明的活動方式，其實是對明代文人雅集的模仿。正如擁有製作漢服的技能，就可成為(wei) 個(ge) 人在漢服社團中贏得尊重的資本一樣，豐(feng) 富的有關(guan) 漢服的曆史知識及對漢服款式形製的熟知，也和其他所有書(shu) 本知識一樣可被用來建構優(you) 越感，甚至是文化的特權，尤其是闡釋權。漢服活動中的才藝表演、遊藝，往往是要體(ti) 現參加者雅化的生活情趣，並由此證明自己“脫俗”。和古代文人雅集時書(shu) 齋居室之鋪陳設計常被用來體(ti) 現主人的身份、品位和理想一樣，漢服也是這樣的一種“文化物品”。“文化物品的正確使用可以反映一個(ge) 人的身份地位，相反，使用方法的錯誤則會(hui) 取消這種地位。”就是說，對漢服款式形製和古禮的執著追求以及對相關(guan) 知識的高度關(guan) 注，某種意義(yi) 上構成了同袍們(men) 的文化資本，並成為(wei) 表現其非世俗雅致生活的手段。如果漢服運動的目標是要在普通百姓中複活及普及漢服，其自認高於(yu) 普通百姓的文化優(you) 越感反倒有可能成為(wei) 其目標的阻礙。

第四，場景轉換問題。眾(zhong) 所周知，“民族服裝”大都是在族際場景的具體(ti) 情形下，才突顯出其族別的文化特性。所謂場景轉換，主要是指漢服在國內(nei) 多民族場景和在國際場景的轉換。對於(yu) 中國這樣一個(ge) 多民族國家而言，漢服的理論和實踐首先以國內(nei) 多民族的族際關(guan) 係場景為(wei) 前提，因此，漢服運動對國內(nei) 多民族之間的關(guan) 係總會(hui) 產(chan) 生程度不等的影響。但在有關(guan) 漢服的討論中，除了涉及漢族、少數民族、中華民族這些範疇之外，還總是涉及到漢文化、中國文化或中華文化以及與(yu) 西方文化、日本文化、韓國文化的關(guan) 係。換言之，在國際化、全球化或東(dong) 亞(ya) 等跨越國境之對外的場景下，在國際文化交流的文脈中，漢服作為(wei) “中式服裝”的屬性就會(hui) 突顯出來。由於(yu) 語境不同，表述自然有所不同，與(yu) 此相應，漢服的屬性和意義(yi) 也就有新的拓展。對內(nei) 將漢服和各少數民族服飾相並列的邏輯，如果轉換一個(ge) 場景，不難想象的問題之一便是如何看待唐裝、新唐裝和旗袍。這些在內(nei) 部語境中被排斥為(wei) “滿裝”的服裝品類，在外部認知中卻常是作為(wei) “中式服裝”被定義(yi) ，且比漢服有更高的認知度。目前在漢服運動的網絡言說及戶外實踐中，大都是謝絕旗袍、馬褂、唐裝或新唐裝（由於(yu) 和同袍心目中的“唐服”不同，故有人稱其為(wei) “偽(wei) 唐裝”）及COSPLAY一類服裝的人參與(yu) ，這主要與(yu) 漢服運動的純潔性理念或正統性心態有關(guan) 。漢服運動的戶外實踐至少有一些（想象的）場景是針對西方文化的，漢服因此也可被視為(wei) 是中國或中華文化的認同符號。如2006年冬至為(wei) 12月22日，深圳20多名漢服網友特意要在12月24日即所謂“平安夜”，穿漢服“補過冬至，挑戰聖誕”。如此穿漢服過傳(chuan) 統節日，跟“洋節”PK，其中蘊含的中國文化認同的寓意不言而喻。近一個(ge) 時期，有以民族傳(chuan) 統節日抵製西方節日滲透的動向，較典型的例子如以七夕對應2月14日的情人節，把七夕定義(yi) 為(wei) 中國式情人節，這在部分漢服活動中已經有所體(ti) 現，但對於(yu) 更為(wei) 保守的漢服社團如上海“漢未央”而言，七夕的根本意義(yi) 完全不同，他們(men) 舉(ju) 辦的七夕漢服活動是要突顯七夕的“原生態”意義(yi) ，甚或認為(wei) 其中內(nei) 含著漢文化的正統性。

四   結語：漢服運動對“中式服裝”可能的貢獻

漢服運動的導向之一是拒絕承認唐裝、旗袍、中山裝等作為(wei) “中式服裝”的代表資格。在國際化場景下，漢服自身也會(hui) 自然地具備其在漢民族服裝之外的另一個(ge) 可能性，亦即作為(wei) “中式服裝”的可能性。那麽(me) ，它和唐裝、旗袍及中山裝的關(guan) 係能夠不再是排他性的“零和”關(guan) 係，而有可能成為(wei) “共和”關(guan) 係嗎？在國內(nei) 旗袍、唐裝仍被大部分公眾(zhong) 視為(wei) “中式服裝”的現實狀況麵前，漢服和旗袍、新唐裝濟濟一堂並非絕無可能。如不久前南京大學國學中心的拜師禮，學生穿漢服，老師卻穿對襟唐裝，似乎也很和諧。當漢服運動強大到不必在意旗袍和唐裝的“起源”之時，說不定就會(hui) 放棄排他性的服裝文化之純粹性的理念。鑒於(yu) 中國多民族構成的複雜性和中國文化的豐(feng) 富性，更加開放和更富於(yu) 包容性的“中式服裝”的範疇理念不僅(jin) 是可能的，也非常必要。就此而論，筆者認為(wei) ，漢服運動的最大貢獻可能就在於(yu) 它極大拓展了“中式服裝”進一步擴容發展的可能性，為(wei) “中式服裝”提供了更加豐(feng) 富的建構資源。如在這一文脈下討論“國服”及相關(guan) 的國民認同（並非隻是民族認同）的話題，才能有建設性。2006年3月，東(dong) 華大學舉(ju) 辦全國首次服裝院校“我心中的國服”方案設計邀請賽，據說專(zhuan) 家們(men) 始料未及的是，大學生服裝設計師眼中的“國服”非常時尚，與(yu) 他們(men) 想象中的旗袍、中山裝等大相徑庭。由此可知，中國社會(hui) 公眾(zhong) 及文化知識界關(guan) 於(yu) “國服”（或中國人的“民族服裝”）問題，距離達成共識還非常遙遠。眼下隻能說漢服運動為(wei) “中式服裝”的多樣性提供了新的可能性。由於(yu) 漢服並非當代中國漢族人日常生活中現實存在的一種或一套服飾，它主要是基於(yu) 遙遠曆史記憶的當代建構，因此，由漢服來談論“國服”，自然就會(hui) 使問題進一步複雜化。在邏輯上，多民族中國的“國服”不大可能、不需要、不應該隻確定為(wei) 有限的一種或一套，最具建設性的思路或許是在已有的“中式服裝”範疇中，擴充其內(nei) 涵，擴張其外延，在將旗袍、唐裝、新唐裝、中山裝、五四衫、少數民族服裝等涵括在內(nei) 的基礎上，再加上漢服或漢服家族。

伴隨著漢服運動的深入，確實有一些問題逐漸引起了中國社會(hui) 公眾(zhong) 和大眾(zhong) 媒體(ti) 的關(guan) 注，如成人禮儀(yi) 的建構問題、日常生活中的意義(yi) 缺失問題、如何理解傳(chuan) 統文化在當代社會(hui) 之存續的問題等等，這些都是漢服運動為(wei) 當代中國提起的。不難預料，漢服運動在不久的將來仍會(hui) 持續發展，它仍將繼續處於(yu) 奇特的處境：近似於(yu) “主流”的話語和亞(ya) 文化的實際地位，至於(yu) 其更遠的前景目前則尚不很明朗。漢服運動要能夠持續和健康發展，就必須正視自身在理論和實踐等方麵的困惑。例如，究竟是走精英主義(yi) 路線，還是走大眾(zhong) 庶民主義(yi) 的路線？到底是禮服、祭服，還是日常生活的常服？漢服時尚化的趨勢和漢服運動對純粹性的追求及其本質主義(yi) 定位之間存在的天然衝(chong) 突，漢服至上主義(yi) 理念和符號化、道具化現實之間的悖論等等。假如筆者也有資格給漢服運動提一個(ge) 建議，我想說比起漢服的象征性意義(yi) 而言，是時候重新審視漢服在現當代國人日常生活中的一般功能性問題了，漢服運動的理論家和實踐者們(men) 應該深入、認真地研究在中國城鄉(xiang) 大眾(zhong) 之間約定俗成的“服飾民俗”。如果漢服隻是國學複興(xing) 、華夏複興(xing) 的符號，那它也就完全可以被其他符號所替代（符號學的原理如此）。漢服不能隻是承載象征意義(yi) 的物體(ti) ，它本身必須是對一般民眾(zhong) 之現實人生中的服飾生活有意義(yi) ，它歸根到底是一種或一類服裝，而不是抽象和空洞的符號。比起對漢服各種偉(wei) 大象征性的繁複闡釋，同袍們(men) 持續、堅韌的穿著實踐以及動員更多民眾(zhong) 也嚐試去穿著實踐，才是漢服運動今後真正的前景之所在。當然，也有一些同袍隻是把漢服視為(wei) 21世紀中國漢文化之“文藝複興(xing) ”的符號或載體(ti) ，期待通過漢服運動去導引或促動現當代中國社會(hui) 在迅猛的現代化進程中，能夠時不時地對自身的文化、信仰和認同反躬自問，使我們(men) 不斷能夠有重新認識自己文化傳(chuan) 統的機會(hui)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漢服運動是可以獲得一定程度的成功的，隻要它不再執著於(yu) 服裝至上主義(yi) 。

作者簡介：周星，日本愛知大學國際中國學研究中心教授（日本愛知441-8522）。

基金項目：文係教育部哲學社會(hui) 科學發展報告項目“中國民俗文化發展報告”（項目批準號：11JBGP050）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