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思】以意逆誌,是為得之——讀劉強先生《論語新識》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6-11-07 22:51:27
標簽:論語新識

以意逆誌,是為(wei) 得之——讀劉強先生《論語新識》

作者:嚴(yan) 思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博覽群書(shu) 》2016年1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初八日癸巳

          耶穌2016年11月7日

 

 

 

  


劉強先生十餘(yu) 年來研究與(yu) 講授《論語》,熟讀玩味、沉潛往複,辨析義(yi) 理而深造自得。其所著《論語新識》以古人的注疏為(wei) 基礎(何晏《論語集解》)與(yu) 朱子《論語集注》),吸收了近人研究注釋《論語》的成果(錢穆先生《論語新解》與(yu) 楊伯峻先生《論語譯注》),對於(yu) 《論語》不同篇章之間的內(nei) 在義(yi) 理脈絡有敏銳的把握,采用以經解經的方式疏解闡發精義(yi) 。《新識》中有許多獨到見解,凝結了作者多年的求索沉思與(yu) 學養(yang) 積澱。

 

   

孔子為(wei) 儒家學派的開創者,《論語》被稱為(wei) 中國人的聖經。經者,常道也,孔子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有確定的意思,蘊含著必然性的義(yi) 理。孟子曰:“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誌,以意逆誌,是為(wei) 得之”。後人在研讀與(yu) 注釋《論語》時也應遵循這個(ge) 原則,力求忠實地領會(hui) 經典文句中的微言大義(yi) ,切忌穿鑿附會(hui) ,主觀隨意發揮。但經以載道,“夫道者,體(ti) 常而盡變,一隅不足以舉(ju) 之”,既然此“道”精微至極、廣大悉備,那麽(me) 經典蘊含的義(yi) 理本身是豐(feng) 富的,對於(yu) 經典的闡述也是開放的,不僅(jin) 切於(yu) 人倫(lun) 日用,且能貫通古今。經典能超越時空所限,常讀常新,此是經典的魅力所在,同時要求注釋經典不能“舉(ju) 一而廢百”,而是要“一致而百慮”。後世學者注解論語,在以意逆誌的求索過程中必然也展現出他的才情、學識、視野與(yu) 人生閱曆。

  

“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孔子這句話不僅(jin) 適用於(yu) 指導做人,也適用於(yu) 指導作文。做人要追求文質彬彬的中和境界,著述作文則力求文以載道、文理兼備。作者早年酷愛文學,後由文學而轉向學術研究,由學術而歸宗儒門。作者的才情、良好的文字駕馭能力以及對經典義(yi) 理的融會(hui) 貫通在《新識》一書(shu) 中得以完美體(ti) 現,注釋論語章句時能夠實現“文”與(yu) “理”的有機統一,於(yu) 優(you) 美文辭中見其意味深長,化用經典文句如成竹在胸,信手拈來。如注解《學而》篇“巧言令色,鮮矣仁”一章,作者加以引申:

  

“孔子之學,徹上徹下,且宏且微,故可大可久。一方麵,夫子厚德載物,不知不慍,忠信而恕;另一方麵,又能洞悉人性,明察秋毫,直言無隱”。

 

這段疏解文字讀起來琅琅上口,一氣嗬成,旁征博引而又遊刃有餘(yu) 。其中“徹上徹下,且宏且微,故可大可久”一句可謂言約而義(yi) 豐(feng) ,“徹上徹下”即孔子所謂“下學而上達”,“且宏且微”化用《中庸》“致廣大而盡精微”,“可大、可久”則直接取自《係辭傳(chuan) 》“有親(qin) 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ye) ”。如此注解經典才能經得起眾(zhong) 多讀者的推敲,更能經得起時間的檢驗。今人注釋《論語》版本甚多,與(yu) 《論語》相關(guan) 的著述更是汗牛充棟,但言之無文,行而不遠,又缺乏義(yi) 理的內(nei) 在支撐,讀者往往看了一兩(liang) 遍後就覺得索然無味而擱置一邊。

  

對於(yu) 《公冶長》篇“女與(yu) 回也孰愈”章,作者進行了深入淺出的闡發:

  

夫子應機設教,子貢即問而答,各見其妙。子貢善於(yu) 貨殖,自然深諳數理,故其常以加減損益為(wei) 說。如夫子言“吾道一以貫之”,曾子以“忠恕”該之,而子貢偏要問夫子:“有一言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再如夫子言治國有“三要素”:“足食,足兵,民信”,子貢偏要做減法,以“必不得已而去,於(yu) 斯三者何先”相質詢。本章又以“聞一知十”喻顏回,“聞一知二”況自己,此正與(yu) 夫子讚其“告諸往而知來者”,許顏回“欲吾言無所不說”相映照。故《集注》朱熹雲(yun) :“一,數之始;十,數之終。二者,一之對也。顏子明睿所照,即始而見終。子貢推測而知,因此而識彼。無所不說,告往知來,是其譣矣”。

  

“一以貫之”在《論語》中出現兩(liang) 次,分別是孔子對曾子說“吾道一以貫之”,對子貢說“予一以貫之”。孔子對於(yu) 弟子循循善誘,諄諄教誨中充滿著期待。顏子“具體(ti) 而微”,孔門三千弟子,七十二賢人,隻有顏子一人好學。孔子稱讚顏子:“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yu) 爾有是夫”。作者把子貢與(yu) 顏子、曾子二人的道德學問與(yu) 心性修養(yang) 功夫進行橫向梳理,把《論語》相關(guan) 章節打成一片,力求相互印證,觸類旁通,可以體(ti) 會(hui) 出作者精益求精的為(wei) 學態度。注釋經典要想實現左右逢其原,必須自己在義(yi) 理上首先做到默識心通。但這種注釋《論語》的方式對於(yu) 讀者閱讀能力是一個(ge) 考驗,如果讀者對於(yu) 經典文句不能熟讀成誦,對於(yu) 義(yi) 理沒有一定程度的領會(hui) ,是難以讀出其中精義(yi) 的。

  

子曰:“君子不器”。此章原文隻寥寥數語,作者注釋此章卻娓娓道來:

  

此章可就上下言。《周易·係辭》雲(yun)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君子不器,是說君子當“下學而上達”,不應舍上而就下,舍道而就器。

  

亦可就大小言。器之於(yu) 道,有小大之辨:器有質量,道無涯際;道可容器,器能載道。《禮記·學記》雲(yun) :“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約,大時不齊。”子夏亦說:“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此小道,即器用技術之屬。為(wei) 學若專(zhuan) 注於(yu) 此,隻能為(wei) “小人儒”,不能為(wei) “君子儒”。

  

亦可就專(zhuan) 博、一多、本末言。《集解》包鹹注:“器者,各周於(yu) 用。至於(yu) 君子無所不施。”又,朱熹《集注》:“器者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體(ti) 無不具,故用無不周,非特為(wei) 一材一藝而已。”君子養(yang) 道不養(yang) 器,故能執一而統眾(zhong) ,由博而返約。

  

作者注解此章從(cong) 上下、大小、專(zhuan) 博、本末等多個(ge) 角度切入,舉(ju) 一反三,融會(hui) 貫通。從(cong) 上下言,“君子不器”可以與(yu) “君子上達,小人下達”呼應;從(cong) 大小言,“君子不器”可以與(yu) “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呼應。從(cong) 專(zhuan) 博、一多、本末闡述“君子不器”均能從(cong) 《論語》文本中找到根據。《新識》的難能可貴之處在於(yu) ,不是簡單地把《論語》相關(guan) 章節堆砌在一起,而是觸類旁通,文字精練而義(yi) 理恢弘。作者還引用其他儒家經典來解讀《論語》,通過注解《論語》而闡發儒學精義(yi) ,以傍敲側(ce) 擊的方式引領讀者不斷去直麵經典,在相互印證中碰撞出思想的火花。

  

對於(yu) 《八佾》篇“祭神如神在”章,作者認為(wei) “祭如在”含義(yi) 有三:

 

一是“不在”,祭祀時祖先確乎不在,這是一事實。二是“曾在”,祖先生命確乎存在過,否則斷不會(hui) 有我在此祭祀,這又是一事實。三才是“如在”,正因“曾在”之祖此時已“不在”,臨(lin) 祭之時,更須因時追思,孝心誠篤,以期與(yu) 祖先之魂靈相交接。故《中庸》記孔子言宗廟之禮說:“踐其位,行其禮,奏其樂(le) ;敬其所尊,愛其所親(qin) ;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祭禮乃是禮製對於(yu) 孝親(qin) 之連續性的要求,正是這種孝的不以生死定有無的連續性,使人類擺脫了叢(cong) 林法則和動物世界。

  

作者把“祭如在”置於(yu) “曾在”與(yu) “不在”之兩(liang) 端中去分析考察,祖先曾經存在,故祭祀時需“誠敬”,祖先當下確實不在,故祭祀活動之外又需要“遠之”,兩(liang) 者合在一起,就是孔子所謂“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一個(ge) “如”字執兩(liang) 而用中,體(ti) 現出儒家的中道智慧。其他如“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吾道一以貫之”諸章,作者的疏解也非常到位。

 

 

《新識》一書(shu) 也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作者常引用宋明大儒如程子、朱子的語錄來解讀《論語》,對於(yu) 朱子《四書(shu) 章句集注》下的功夫比較多,但對陸王心學關(guan) 注不夠。例如“以約失之者,鮮矣”一章,如果注意到《傳(chuan) 習(xi) 錄》114條,“顏子不遷怒,不貳過,亦是有未發之中,始能”,“約”僅(jin) 取“檢束”義(yi) 是不夠的。“約”即是“一”,即是“未發之中”。顏子有怒、有過,這是“失”,但顏子能夠做到“不遷怒,不貳過”,或曰“有不善未嚐不知,知之未嚐複行也”,此是“失之者,鮮矣”。


後人對於(yu) 經典的疏解詮釋,對於(yu) 義(yi) 理的發明闡述,本來就是一個(ge) 精益求精的過程,顏子所謂“仰之彌高,鑽之彌堅”。有學生問朱子:“大學解已定否”?朱子回答:“據某而今自謂穩矣,隻恐數年後又見不穩,這個(ge) 不由自家”。陽明先生告誡弟子:“義(yi) 理無定在,無窮盡,吾與(yu) 子言,不可以少有所得而遂謂止此也。再言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未有止也”。

  

朱子曰:“論語卻實,但言語散見,初看亦難”。因為(wei) 《論語》內(nei) 容平實而切於(yu) 人倫(lun) 日用,形而上的意味太少,以至於(yu) 從(cong) 西方哲學角度研究儒學的近現代學者很少關(guan) 注《論語》,甚至公開貶斥《論語》。許多章句隻是孤零零一句話,師徒之間對話的背景沒有記錄下來,從(cong) 文字上看直白淺顯,後人脫離了語境很難讀出味道來。《中庸》曰“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用以形容研讀《論語》,非常恰當。大部分人讀了《論語》都屬於(yu) 程子所謂“有讀了全然無事者”這一類型,甚至大思想家黑格爾也宣稱《論語》隻是一些善良的、老練的、道德的教訓,思辨的哲學是一點也沒有的。

   

今人應該如何研讀《論語》,學者應該如何注釋《論語》?劉強先生所著《新識》一書(shu) 對此做了有意義(yi) 的探索。一部《論語》乃“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yu) 言而接聞於(yu) 夫子之語也”,內(nei) 容涉及為(wei) 學為(wei) 政、仁義(yi) 忠孝、禮樂(le) 刑政等方方麵麵。孔子因材施教,例如不同弟子問“仁”與(yu) “孝”,孔子都作了不同的回答。即使是同一個(ge) 弟子如樊遲不同時期問“仁”與(yu) “知”,孔子的回答也不同。但孔子之因材施教決(jue) 不同於(yu) 西方的個(ge) 性化教育,而是以成就內(nei) 在德性為(wei) 唯一目標。既然孔門為(wei) 己之學落實在成就德性上,所有言教必然是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孔子強調“吾道一以貫之”,此是站在修道成德的高度來開示曾子與(yu) 子貢,如今道統與(yu) 學統接續不上,今人於(yu) 此是望塵莫及的,孔門之實學難以契入,一貫之道高不可攀。但孔子兩(liang) 次強調“一以貫之”,猶如釋迦牟尼宣稱“說法四十九年,卻無一法可說”,對於(yu) 今人注釋《論語》卻能予以指導。唯有采用以經解經、相互印證的方式,融會(hui) 貫通才能打破名相的藩籬,實現由“多”返“一”,由“博”返“約”,才能發掘《論語》各章蘊含的微言大義(yi) 。

 

 

百餘(yu) 年來學絕道喪(sang) 、斯文掃地,信仰缺失、人心不古, 然“天運循環,無往不複”,儒學複興(xing) 乃大勢所趨,人心所向。儒學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家園,在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大背景下,如何傳(chuan) 承與(yu) 弘揚儒學?這是值得深思的一個(ge) 問題。目前高校中的學者大都以儒學經典為(wei) 研究對象,以西方學術的研究範式來研究儒學,他們(men) 筆耕不輟不過是希望寫(xie) 出幾篇具有原創性的論文或幾部學術專(zhuan) 著,對於(yu) 儒學缺少一份敬意與(yu) 情懷,所從(cong) 事的學術研究無補於(yu) 世道人心。在文獻考證上可能會(hui) 有新發現,但對於(yu) 儒學義(yi) 理,前有孔子、孟子,後有朱子、陽明,一貫之道致廣大而通古今,更有何原創性可言?真正的原創其實就是內(nei) 在德性的培育與(yu) 涵養(yang) ,唯有德性可以上接古聖先賢而又生生不息地展現在當下。儒學在當代的複興(xing) 需要一批純粹的儒學研究者向儒家士人這個(ge) 角色轉變,使儒學從(cong) 書(shu) 齋深入走向民間,推動儒學的普及、傳(chuan) 承與(yu) 發展。

  

如今國學界還有一種思想傾(qing) 向危害更大。有些學佛學道的民間人士主張“道”或自性需要直覺體(ti) 證,非積學可至。他們(men) 束書(shu) 不觀,遊談無根,或沉溺於(yu) 一法一術,或口若懸河、空談心性,滿身江湖習(xi) 氣。而在儒家,大中至正之道“上不蕩於(yu) 虛無,下不局於(yu) 器用”,“道”既具有超越的一麵,又不離日用人倫(lun) 物理。孔子曰:“未‘知’,焉得‘仁’”?如不能深入體(ti) 貼經典中蘊含的義(yi) 理,恭敬之心不能樹立,又如何能篤實踐行?對於(yu) 個(ge) 人修養(yang) 來說,德性的成就本身必然落實在氣質的變化上,先要潛心研讀經典,做個(ge) 文質彬彬的讀書(shu) 人。如不能涵養(yang) 溫文爾雅、彬彬有禮的氣質,而鼓吹自己成就了高深道德,不過是自欺欺人。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吾嚐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

  

儒學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的主幹,如今弘揚國學應以傳(chuan) 承與(yu) 複興(xing) 儒學為(wei) 核心。程子曰:“學者當以《論語》、《孟子》為(wei) 本,《論語》、《孟子》既治,則《六經》可不治而明矣”。錢穆先生說,“今天的中國讀書(shu) 人,應負兩(liang) 大責任:一是自己讀論語,一是勸人讀論語”。劉強先生近年來在學校與(yu) 民間推廣《論語》,今年年初建立《論語》講師群麵向全國培養(yang) 《論語》講師,在儒學複興(xing) 的當下身先士卒,以弘揚儒學為(wei) 己任。相信未來會(hui) 有更多的人加入到研讀《論語》的隊伍中來,己欲立而立人,行忠恕之道,為(wei) 儒學複興(xing) 事業(ye) 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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