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說不叛，群念勿輕（曆史名人的家訓）

作者：吳四伍（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博士後）

來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初二日丁亥

          耶穌2016年11月1日

一葉知秋。要在苦難的中華民族近代奮鬥曆程中，尋找極富代表性的個(ge) 體(ti) 標本，審視近代中國社會(hui) 及思想的變遷，嚴(yan) 複實在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學貫中西的嚴(yan) 複，在家風傳(chuan) 承、家庭教育中，也留下了諸多真知灼見，但至今仍未得到充分的認識，值得特別一說。

珍視傳(chuan) 統，舊說不叛。“須知中國不滅，或有損益，舊說必不可叛。”1921年10月3日，飽受肺病折磨的嚴(yan) 複在彌留之際，如此鄭重交代兒(er) 女。這是他一輩子的精神追求，也是他最為(wei) 看重的一點。世人皆知，嚴(yan) 複重視西學，重視西方文化。學習(xi) 西方，從(cong) 最初的學習(xi) 堅船利炮，到後來的製度技術，最後到文化價(jia) 值等，嚴(yan) 複正是各種運動的產(chan) 物。作為(wei) 福州船政局的學生，嚴(yan) 複在學習(xi) 西方的槍炮方麵，可謂身體(ti) 力行。他先後在北洋艦隊的揚武輪船上實習(xi) ，在天津的東(dong) 製造局講學，最後投身於(yu) 教育，翻譯西方書(shu) 籍，傳(chuan) 播西方文化。

嚴(yan) 複對於(yu) 西方的認識不可謂不深刻，對西方的認同不可謂不全麵。但是，難得的是，嚴(yan) 複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對於(yu) 中國的“舊說”的態度，是可以揚棄，但不能背叛。在嚴(yan) 複的內(nei) 心深處，中國的富強是自身發展的必然結果，西方的文化是藥，是花，但不是根，不是果。這樣的見識，自是他多年精思熟慮的結果。1888年，海關(guan) 總稅務司赫德告誡嚴(yan) 複，海軍(jun) 隻不過是國家建設大樹上的花朵，最重要的是建設國家的根本。30餘(yu) 年後，嚴(yan) 複對此念念不完，以譯書(shu) 立說代替了學習(xi) 堅船利炮。從(cong) 文化上追求中國的富強，矢誌學習(xi) 西方，目的隻是為(wei) 了更好地發展中國文化，而不是全盤西化，更不是背叛中國的文化傳(chuan) 統，這才是嚴(yan) 複最深切的關(guan) 懷，是對兒(er) 女的厚望，更是對國家和民族的期待。

珍惜身體(ti) ，健康快樂(le) 。在1921年的遺囑中，嚴(yan) 複告誡子女：“須知人要樂(le) 生，以身體(ti) 健康為(wei) 第一要務。”重視身體(ti) ，講究衛生，相信科學，是嚴(yan) 複超越時人的重要見識。他苦口婆心告誡三兒(er) ：“隻要身體(ti) 強健，其餘(yu) 皆可置為(wei) 徐圖，兒(er) 須深察。此言不可當作東(dong) 風吹馬耳也。”他告誡外甥女，不可嗜爽好之食，不可從(cong) 目前之欲，應該講求衛生之道，不能一味依賴藥物。嚴(yan) 複尤其重視男女平等、心理健康。1907年，他在高等學堂任考官，有一名王姓學生，論文譴責古代“殺妾饗軍(jun) ”現象，提倡男女並重。嚴(yan) 複對此大加讚賞，不僅(jin) 將文章列為(wei) 優(you) 等，還自己賞給他十元錢，感歎沒有合適的女兒(er) ，否則招其為(wei) 女婿。嚴(yan) 複對於(yu) 自己的家庭之樂(le) ，也十分重視。

珍愛自由，群念為(wei) 重。嚴(yan) 複珍視個(ge) 體(ti) 自由，翻譯《群學肆言》，倡議男女平等；但又重視集體(ti) ，認為(wei) 國家重於(yu) 個(ge) 人。他宣稱：“身為(wei) 國民，國第一，而一切事皆其次。此今日五洲之通義(yi) 也。”在他看來，個(ge) 人的自由，若遇到國家的危機，後者更為(wei) 重要。他告誡子女：“事遇群己對待之時，須念己輕群重，更切毋造孽。”盡管崇尚西方的契約精神、自由理念，但是他深層認定，近代中國的富強，需要集體(ti) 主義(yi) 的倡導。

時逢三千年之大變局，終身矢誌傳(chuan) 播西方文化，嚴(yan) 複堪稱近代西方思想東(dong) 傳(chuan) 的盜火者。作為(wei) 一個(ge) 過渡時代的標示性人物，他篤信西學，認為(wei) 西方的文化與(yu) 知識是真正的事業(ye) ，卻又熱愛中華文化傳(chuan) 統，希望以西學為(wei) 手段，鼓民力、開民智、新民德，實現中華文化的近代創造性轉換。嚴(yan) 複一直生活在這種愛與(yu) 信的矛盾之間，他一方麵相信引進西方知識的必要與(yu) 緊迫，另一方麵他又堅信中華文化的優(you) 秀與(yu) 傳(chuan) 承，他堅持傳(chuan) 統為(wei) 先，堅持集體(ti) 為(wei) 上，都是如此的種種表現。與(yu) 其說是嚴(yan) 複的人格分裂，不如說是整個(ge) 時代的撕裂。渴望中西互補、中西貫通，自是嚴(yan) 複家風的重要特征，珍視自由又堅守傳(chuan) 統，珍愛個(ge) 體(ti) 又尊重集體(ti) 卻是其基本底色。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