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琛發】觀音古佛在瑤池收圓信仰中的定位——從青蓮教常用經典探討其道學建構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11-06 21:2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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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古佛在瑤池收圓信仰中的定位——從(cong) 青蓮教常用經典探討其道學建構

作者:[馬] 王琛發(馬來西亞(ya) 道理書(shu) 院山長)

來源:《原道》第31輯,陳明 朱漢民 主編,新星出版社2016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初五日

          耶穌2016年11月6日

 

 

內(nei) 容提要:青蓮教以自身的道學建構集三教之大成,目標在於(yu) 通過對三教經典的互參與(yu) 闡釋,提出救度群苦回歸瑤池的末劫收圓,是天下眾(zhong) 生當前最為(wei) 緊迫的終極大事。其信仰文化中的一大特征,是延續漢傳(chuan) 佛教觀音信仰在中華土壤演變的特征,將印度傳(chuan) 來經典中的觀音形象與(yu) 教義(yi) ,交融與(yu) 銜接在儒家修身明德的性理論述之中,尤其著重闡述救苦度亡的慈悲心與(yu) 儒家論述的孝道精神同源於(yu) 一心,是同一善心在不同層次的作用,從(cong) 而為(wei) 佛教“善根”打通儒門之“仁”。青蓮教通過重視供奉漢傳(chuan) 佛教女身觀音,兼容地繼承傳(chuan) 統佛教的正統觀音經典和中華民間編修的觀音經咒,包括印度未曾有過的各種觀音傳(chuan) 說,強調觀音以古佛顯化娑婆世界,目的在接引眾(zhong) 生回歸無極瑤池,建構起了民間婦孺心中親(qin) 切的觀音印象,並強調以菩薩為(wei) 楷模,使其認識到人間修行與(yu) 改造世道是迫切需要。

 

關(guan) 鍵詞:佛;儒;漢傳(chuan) 觀音;孝道;接引;瑤池收圓信仰;

 

 

一、 清代瑤池道場主祀觀音的特征

 

先天道脈早在青蓮教時代就已經流傳(chuan) 南洋,是青蓮教各分支道門在當地的共同記憶。1845年以後,在青蓮教屢受清廷壓製、屢屢起義(yi) 失敗之際,東(dong) 南亞(ya) 英殖諸埠卻需要華人墾荒,遂放任中國撤退南下的青蓮教眾(zhong) 在各地自由傳(chuan) 教,從(cong) 而打開了青蓮教轉進南洋的缺口;相對於(yu) 青蓮教在清廷控製範圍內(nei) 隻能秘密活動,19世紀中葉的早期教眾(zhong) 在南洋可以公開經營開放讓公眾(zhong) 參拜的道場,也可放心地向十方善信募捐,刊印經典善書(shu) 四處分發,可謂前所未有的新鮮經驗。[i]以馬來西亞(ya) 大圓佛堂/大生佛堂流傳(chuan) 的《無極傳(chuan) 宗誌》為(wei) 證,其曆代祖師簡介中均提到“先天五老西方金公化身金秘祖師”,強調林

芳華被青蓮教各係奉為(wei) 金祖在於(yu) 他“調賢良於(yu) 四海夷域布化”以及“道開中外”。[ii]可見,當清廷壓迫青蓮教之際,整套瑤池金母末劫收圓的信仰能向著南洋各地傳(chuan) 播,實得力於(yu) 金祖主動調遣人員開荒。事實上,青蓮教羅浮山朝元洞係統既然是由青蓮教十五祖林芳華囑托傳(chuan) 教南洋,留在當地,甚至“調賢良於(yu) 四海夷域布化”以及“道開中外”,這就意味著向華人以外各族傳(chuan) 播教理,及其在馬來亞(ya) 等地的道場布局形式,包括以觀音像作為(wei) 公開主祀聖像,可能也是青蓮教佛堂對外公開的一種較早期原型。

 

若觀察清代青蓮教在馬來西亞(ya) 、新加坡和印尼各地建立的信仰聚會(hui) 場所,還可以發現,這些現存青蓮教各派係源流信仰場所,最表象的特征是都把道場自稱“佛堂”或“齋堂”,卻不似一般傳(chuan) 統的教寺廟主祀佛陀,而是在開放給大眾(zhong) 膜拜的正廳或者大殿上主祀觀音。而且,這許多淵源於(yu) 青蓮教傳(chuan) 承的宗教場所主祀觀音,也不似傳(chuan) 統佛教寺廟會(hui) 供奉“XX宗曆代祖師”,而是供奉青蓮教建構的淵源儒釋道三教的“西方東(dong) 土曆代祖師”牌位,這成為(wei) 他們(men) 互相間以內(nei) 部陳設自報家門的較顯著認知特點。其中一些“佛堂”固然在經曆過百年曆史以後轉化為(wei) 傳(chuan) 統佛道教場所,或者隻剩下一般民間信仰祭祀活動,可是上述的內(nei) 部陳設特征,還是可能被作為(wei) 追溯曆史原貌的根據。

 

顯著的例子在至今被該國民眾(zhong) 視為(wei) 拜祭觀音名勝的新加坡四馬路觀音堂,香火旺盛,信眾(zhong) 絡繹不絕,馬來西亞(ya) 則有吉隆坡有紫竹林觀音堂,以及其同脈傳(chuan) 承的各地齋堂。這部份宣稱修習(xi) 青蓮教傳(chuan) 授先天大道的齋堂,很多是把無極瑤池的聖像供奉在較少對一般信眾(zhong) 開放的樓上或後廳,隻讓接受了前人點傳(chuan) 、領過天命、修學守關(guan) 竅的會(hui) 眾(zhong) 進出。但馬來西亞(ya) 青蓮教各佛堂曆史較久者,還是東(dong) 馬砂勞越古晉的林華山觀音堂,其後座“福善堂”建築於(yu) 1867年之前,堂上掛了“無極天尊”名號。[iii]還有馬來西亞(ya) 檳城“大圓佛堂”“大生佛堂”與(yu) 霹靂州太平“大善佛堂”,包括吉隆坡現已經轉化為(wei) 佛教寺廟的“登彼岸觀音堂”,以及其他以“大”或“善”稱的佛堂,其布局都顯示他們(men) 與(yu) 林華山觀音堂擁有同樣淵源。尤其可考的是馬來西亞(ya) 那部份“登彼岸”和那些以“大”或“善”命名的佛堂。作為(wei) 青蓮教五老之一林金秘自1840年代以後親(qin) 授海外傳(chuan) 播的青蓮教源流,鹹以羅浮山朝元洞為(wei) 祖庭,其齋堂也多是主祀觀音,信仰場所采取如此布局,據說相關(guan) 信仰觀念:由於(yu) 道門不應明言“瑤池”也不應妄說王母名號,所以隻在殿內(nei) 入門口對內(nei) 的門額上方掛有“無極天尊”匾額,暗寓拜完觀音,回首既是無極,還有在觀音背後上方掛上“無極天尊”,以說明觀音接引的來源與(yu) 更高去處。[iv]

 

至於(yu) 青蓮教分支的歸根道係統,有主祀觀音也有主祀地母的,甚至還有後期公開主祀瑤池“無極聖母”,但至少都會(hui) 附祀觀音。殿內(nei) 入門口上方則是掛著象征“回光返照”的鏡子,亦是用以象征膜拜“觀自在”的義(yi) 理。重點在信眾(zhong) 跪拜完畢,轉身出門,經意或不經意抬頭一望,都能隨著菩薩的眼光回轉心眼、返身自省,方知誠心誠意的目標不在身外的菩薩像那邊,是在自己心內(nei) 的清淨世界。信眾(zhong) 入門跪拜拜神以後,轉身回頭或仰望到的不論是“無極天尊”或“回光返照”,都是為(wei) 了傳(chuan) 達反觀自性的重要。但是,在荷英分割南洋殖民領地的時代,兩(liang) 國殖民政府不曾如清廷發生過鎮壓青蓮教,標榜先天道門各分支都可以自由傳(chuan) 教、互相爭(zheng) 議正統旁門。教眾(zhong) 既然能公然在宗教場所入門口的對內(nei) 門額或者觀音聖像背後上方高掛“無極天尊”,加上各處齋堂由門牆到內(nei) 部柱子都有匾聯述明信仰的內(nei) 容,足以說明不道門、不立瑤池聖像不見得是如他們(men) 身在中國,會(hui) 麵對某些顧忌或當政者壓力。尤其入民國以後,一些青蓮教分支如同善社、歸根道,都在崇祀場所各自設立稱為(wei) 瑤池金母或無極聖母的聖像,反過來也足證壓力並不存在。隻能說,清代出現在南洋地方的青蓮教齋堂如此內(nei) 部布局,並非偶然,可能源於(yu) 清代青蓮教對主宰萬(wan) 靈、創世與(yu) 收圓的老母,自有一番不立聖母像的原教旨神學論述。正如羅浮山朝元洞係統過去有過解說,認為(wei) 不立瑤池尊相才顯瑤池真性,反映了青蓮教內(nei) 部曾經有過重視王母不受形相限製的祖師傳(chuan) 統。[v]

 

二、青蓮教繼承的漢傳(chuan) 觀音信仰


從(cong) 曆史看觀音信仰,固然最早淵源於(yu) 印度佛教,可是中國從(cong) 漢傳(chuan) 佛教來流傳(chuan) 開的觀音信仰文化又是曆史上極為(wei) 流行的一種宗教信仰形態。從(cong) 後漢月支三藏支婁迦讖譯《佛說般舟三昧經》最早向中國傳(chuan) 播阿彌陀佛淨土往生觀念,用漢字翻譯梵音說“颰陀和”菩薩“常有大慈大悲”,[vi]到西晉竺法護的《正法華經》譯作“光世音”,[vii]以及許多其他譯名,到最後形成寺院到大眾(zhong) 普遍尊稱“觀音菩薩”的風氣,漢文化是經過漫長時間,從(cong) 海陸絲(si) 綢之路的文化交流,逐步吸收從(cong) 西域和南海諸國傳(chuan) 入的各種形態的觀音信仰文化,並以這些在漢地兼容並蓄的觀音信仰形態為(wei) 載體(ti) ,在其基礎上呈現文化交流與(yu) 融合,遂讓流播漢地的觀音信仰文化形成豐(feng) 富而又結合到中華文化內(nei) 部的信仰觀念與(yu) 文化內(nei) 涵,最終完成以漢文字傳(chuan) 播的漢傳(chuan) 觀音文化。隻是,一旦漢傳(chuan) 觀音信仰使用經典都是以漢字書(shu) 寫(xie) 傳(chuan) 播,傳(chuan) 播的結果又是人們(men) 流傳(chuan) 著許多印度原所未有的觀音顯聖故事,甚至各種梵文觀音咒語也由漢文翻譯後的讀音演變串成,連經典上原來是在印度的普陀山也出現了漢傳(chuan) 信眾(zhong) 在浙江重構的應化聖地,人們(men) 遂在不知不覺中,不再把觀音看成外來的。不論皇親(qin) 國戚、達官貴人,或者一般平民百姓,在家裏安奉觀音聖像,逢年過節到寺廟膜拜觀音,日常念頌觀音名號祈求平安,是從(cong) 古到今十分普遍的社會(hui) 文化現象。觀音信仰文化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在文學、藝術、民俗、倫(lun) 理價(jia) 值、社會(hui) 生活等領域,乃至對族群精神以及人們(men) 的思維方式,都造成各種影響。

 

根據佛經去分類,《妙法蓮華經•普門品》裏的觀音是救苦救難菩薩,《觀無量壽經》裏的觀音是度亡菩薩,《般若波羅密多心經》裏的觀音主要是教導“空性”和破執智慧。而在《華嚴(yan) 經•入法界品》中,經中文解釋觀音成就的“菩薩大悲行解脫門”,幾乎總括了觀音表達在前述諸經的菩薩行願:“願諸眾(zhong) 生若念於(yu) 我,若稱我名,若見我身,皆得免離一切怖畏。善男子。我以此方便,令諸眾(zhong) 生,離怖畏已,複教令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永不退轉。”[viii]即是說,從(cong) 眼前角度來說,稱念觀音名號或得見觀音身像,都有利當下拯苦救難的暫時俗世利益;但觀音之所以要幫助眾(zhong) 生脫離眼前苦難,終極目標還是為(wei) 了能向這些與(yu) 菩薩有緣結緣的眾(zhong) 生“複教令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啟其智慧,度其解脫。

 

青蓮教興(xing) 盛於(yu) 清代,教內(nei) 對觀音信仰文化的繼承是發生在漢傳(chuan) 觀音信仰早已成熟與(yu) 轉化為(wei) 民族內(nei) 部普遍信仰現象的階段。如果參觀南洋各地青蓮教佛堂供奉的觀音形象,可以發現其觀音印象延續了中國曆代觀音形象演變的主流趨勢,包括繼承了印度原所未有而在中國卻膾炙人口的妙善公主成道傳(chuan) 奇,而且早已不是現出赤裸上身的印度貴族王子“偉(wei) 丈夫”形象,而是演變成為(wei) 符合中國舊時代婦女文化與(yu) 審美情趣的女身菩薩,又不失為(wei) 符合《妙法蓮華經》所謂觀音以諸種變化身對待眾(zhong) 生,眾(zhong) 生“應以何身得度者,即以何身而為(wei) 說法”。

 

參考清代朝元洞係統出版的《慶祝表文》,或有助更加具體(ti) 說明。其中《觀音古佛表》稱呼觀音為(wei) “朝賀觀音白衣太古佛”,讚頌古佛“慈心溥博,悲願宏深,度盡人間孽眾(zhong) ,超空地獄冤魂……曆劫化身,分形闡道”。[ix]據此,青蓮教除了熟悉《普門品》的觀音救難與(yu) 《無量壽經》的觀音度亡,也認識與(yu) 繼承了《大悲心陀羅尼經》關(guan) 於(yu) 觀音“已於(yu) 過去無量劫中,已作佛竟,號正法明如來”的古佛說法。[x]但《觀音古佛表》說觀音“雖遭魔考,矢慕修真”和“婆心濟世”,又是依據民間習(xi) 俗,以觀音“二月十九日聖壽,六月十九日成道,九月十九日成道”,可見青蓮教也繼承了元代方才受道教《靈寶經》影響而形成的妙莊王三女妙善成道傳(chuan) 奇,[xi]將其總結觀音“身世”的紀念日當成祭祀菩薩的日子。

 

此外,青蓮教追求觀音信仰靈驗的宗教應用領域,則繼承著中國漢地許多為(wei) 了適應漢族民情與(yu) 信仰習(xi) 慣而出現的本土編撰經咒。例如朝元洞係統使用的《善門日用》,原本是青蓮教後人“桃川琴菴道人”在光緒十六年整理編修的儒釋道三教經典集刊,[xii]其中收錄的《夢授經》,即是舊時婦孺之間相當盛行《白衣大士神咒》,也是一種漢人按照觀音教義(yi) 增刪修編的民間觀音經咒。[xiii]《善門日用》裏收編的其他觀音信仰文獻,尚包括《大藏經》收錄的《摩訶般若波羅密多心經》《普門品》《大悲咒》,以及民間流傳(chuan) 的《高王觀音經》《觀音救苦經》《解冤咒》《妙沙經》《尋聲救苦咒》等。[xiv]這類文獻被重視,足以說明教內(nei) 流傳(chuan) 著傳(chuan) 統佛教到民間觀音信仰的經咒,通過其傳(chuan) 教活動進一步廣泛傳(chuan) 播。若按照宋朝王鞏《見聞實錄》卷1的記載,清代全州王氏四十九歲病危,恍惚間夢見青衣人叫她在日常念誦的觀音心咒另加“天羅神,地羅神,人離難,難離身,一切災殃化為(wei) 塵”。可見《善門日誦》以《夢授經》稱名順口易頌的《白衣大士神咒》,也隻是知悉來源典故的緣故,其內(nei) 容其實是以一些解說性質詞句串聯觀音聖號以咒語,組成方便反複背誦的文獻,圓成先前各經典強調的稱名得救與(yu) 持咒解脫。

 

另一部在更古代受到許多佛教界高僧公認符合教義(yi) 的“夢授”經典,是《高王觀音經》。《魏書(shu) 》卷84最早記載沙罪犯夢到沙門教念《高王觀世音》,默誦千遍,臨(lin) 刑刀折,得到赦免。以後在法琳《辯正論》中提到相同故事,正式稱為(wei) 《高王觀世音經》;[xv]在道宣《續高僧傳(chuan) 》中則有說明故事主人翁名叫孫敬德,經典原叫《觀世音救生經》,以後因丞相高歡表請赦免,朝廷敕令傳(chuan) 寫(xie) 此經才改了現名。[xvi]另外,道宣在他所編撰的《釋迦方誌》《集神州三寶感通錄》《大唐內(nei) 典錄》等經典裏,都記載了同一故事。[xvii]以《高王觀音經》內(nei) 容判斷,本經雖然誕生在中國本土,內(nei) 容卻是建立在漢傳(chuan) 佛教傳(chuan) 統經典教義(yi) 基礎上的,並包含了眾(zhong) 多佛名佛教原有的咒語。從(cong) 法琳和道宣的態度,可知他們(men) 認識到這部源自中國本土的觀音經典帶動了信仰的簡短易懂和普及化,故抱著認可態度。以後流傳(chuan) 到日本,也還是擁有流行的土壤,被收錄在《大正藏》裏。[xviii]

 

從(cong) 內(nei) 容看,上述收錄在《善門日誦》的漢族民間自發編修觀音經咒,大旨畢竟不離原本體(ti) 現在《華嚴(yan) 經•入法界品》《妙法蓮華經•普門品》以及《觀無量壽經》中的教義(yi) ,即觀音隨時隨地尋聲救苦,眾(zhong) 生也可依靠稱念菩薩名號解脫生死。如《解冤咒》,其內(nei) 容主張“洗心滌慮發虔誠,恭對如來求解結”,並稱“觀音如來,觀音如來觀自在”,可見編寫(xie) 的一套說辭,是延續了觀音本為(wei) 古佛的說法,鼓勵人們(men) 常念觀音咒,以期自力的懺悔修行能感通來自菩薩的他力扶持。又如《救苦經》和《尋聲救苦咒》,前者提到“回光菩薩、回善菩薩”等諸菩薩和大羅漢有能力“救護合家離苦難”,就是以簡化的滅罪真言結經;後者則強調念觀音咒可把火炕變作白蓮池,又說“尋聲救苦觀世音,百千萬(wan) 億(yi) 觀世音,或在雲(yun) 中空裏現,或在江湖浪裏尋,或在陽間救疾苦,或在陰府度眾(zhong) 生”,顯然都是在延續著佛教傳(chuan) 統諸經所說:觀音化身千百億(yi) ,在眾(zhong) 生輪回的六道境地尋聲救苦。隻是,“陰府”畢竟是印度佛教前所未有的漢地觀念。

 

綜上所述,青蓮教顯然是在中國漢傳(chuan) 佛教觀音信仰成功普及化並流播民間的基礎上,繼承前人的觀音信仰,並在佛堂供奉聖像作為(wei) 接引眾(zhong) 生的信眾(zhong) 學習(xi) 楷模。但是,同一本《慶祝表文》的《觀音古佛表》後邊的文字,也表明青蓮教繼承的佛教觀音信仰,是結合在以眾(zhong) 生原靈回歸瑤池的道學建構之中,即使道場表麵主祀觀音,觀音也並非信仰的終極歸宿。在《觀音古佛表》中,“慶祝朝禮白衣古佛蓮前”,是為(wei) 了“慈光普照,下鑒微情,法雨弘施,栽培原種,轉懇瑤池金母打開鴻恩,眾(zhong) 聖仙佛格外施仁,發下郊天大赦,赦與(yu) XX等劫劫冤孽齊消,世世罪愆共釋……聯班樂(le) 國,把袂靈山,以慰金母慈悲,兼了諸佛諸祖洪願”。[xix]

 

三、從(cong) 《祀佛禮本》看觀音在教中的定位

 

這樣一來,要討論這些淵源於(yu) 青蓮教、標榜修習(xi) 先天大道的場所為(wei) 何不主祀其他神明,而是觀音,或許也應從(cong) 清代《祀佛禮本》入手,理解早期青蓮教如何詮釋與(yu) 融匯淨土信仰於(yu) 其貫通儒釋道三教的道學建構之中。

 

這裏以羅浮山朝元洞係統在光緒庚辰年刊出的《祀佛禮本》作為(wei) 探討的藍本。根據《祀佛禮本》原文,它的主要目標是祈請“瑤池金母無極天尊”。在上述聖號後頭又頌讚母娘“生天生地”,以說明無極是天地之始,生“有”為(wei) 萬(wan) 物之母。而《祀佛禮本》封麵也明顯指出“未領不可私觀,私觀必遭天譴”,說明這本冊(ce) 子隻限領天命傳(chuan) 道的道師,而不允許一般會(hui) 眾(zhong) 翻閱。由此可知,在教派裏,《禮本》內(nei) 的求道程序,被視為(wei) 是神聖珍貴而不可侵犯的,也正是道門不向外人說的秘密層麵。在光緒庚辰年間的皈依儀(yi) 式版本中,祈請祖師的禱文隻說“十一祖、十二祖、十三祖空中保佑”,未曾提到十四祖,[xx]可以推測它是根據起源極早的版本翻印。至於(yu) 道師專(zhuan) 用《禮本》於(yu) 主持入道儀(yi) 式,如何能把信眾(zhong) 變成會(hui) 眾(zhong) ,可參考《禮本》中提到的片段:“古彌陀發下四十八願,要度盡眾(zhong) 生凡間眾(zhong) 生成佛,裟婆改換做蓮花國,方歸西方極樂(le) 淨土古家鄉(xiang) ”,“古觀音立下十二大願,要度盡天下善男信女,方證菩提。無願不成,無願不立。佛以願為(wei) 憑,無願不能成正果”。如此說法,基本上是將佛教淨土信仰,結合到瑤池收圓的道學體(ti) 係之中,認為(wei) 佛教所謂西方極樂(le) 世界,真相畢竟源自瑤池“古家鄉(xiang) ”本性的生生不息;人們(men) 帶業(ye) 往生極樂(le) 繼續修行,也是為(wei) 了等待末劫收圓以後龍華三會(hui) ;而末劫收圓,則是為(wei) 了在宇宙毀滅的災劫到來以前,將當前“裟婆世界”改換做“蓮花國”,讓生者亡者都回歸瑤池。[xxi]觀音在這一過程中,是處身裟婆世界引度人們(men) 入道、救度眾(zhong) 生的楷模。據《祀佛禮本》記載,求道儀(yi) 式給求道人的訓示,包括“此為(wei) 蘊空正法……而登菩提道岸”。[xxii]這樣的說法,顯然對應著《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裏頭觀世音強調的必須“照見一切五蘊皆空”的登彼岸法門,而青蓮教又自有一套內(nei) 煉金丹大道、外行救世度人的了願主張。

 

《祀佛禮本》還提到了眼、鼻、口、耳四個(ge) 感官“著相”的後果,顯然亦是脫胎於(yu) 觀音《般若心經》裏提到的“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乃至提及凡是亡者識神從(cong) 這四者出竅,分別會(hui) 陷入卵生、濕生、化生、胎生地獄。但是,若生者或亡靈能夠知曉執著眼、鼻、口、耳,會(hui) 失去《金剛經》所說的“人相、我相、眾(zhong) 生相、壽者相”,各按所執相應之相修道,回光返照,還是能超脫心地的地獄種子,有機會(hui) 蒙菩薩救度,原靈回歸瑤池。

依據《祀佛禮本》,可知源自青蓮教的各道門之所以供奉或主祀觀音,主要還是基於(yu) 其道學係統繼承自佛教的那部份,以及因此而鞏固的教內(nei) 觀音定位與(yu) 信仰,因而不能粗淺地解釋說教內(nei) 以觀音聖像“掩護”清代不能公開的瑤池信仰,否定修道者重視的正心誠意。正如《祀佛禮本》所說,由於(yu) 眾(zhong) 生的眼識多受五光十色的繽紛迷惑,眾(zhong) 生都有可能墮入卵生地獄,而其出脫之處又是南瞻部洲,因著觀音在南瞻部洲說法度人。菩薩對那些生前心識墮落卵生地獄或者死後往生卵生的眾(zhong) 生,都是最重要的救度者。若回到傳(chuan) 統佛教對宇宙世界的劃分概念,所謂南瞻部洲,即閻浮提,梵語Jambudvipa,亦即現在人類所在的世界,青蓮教主張現所在人類世界應以觀音接引眾(zhong) 生,自然順理成章。

 

若進一步探討道門對待觀音信仰的立場,清代青蓮教各道門論說觀音教導,顯然還是不離重視丹道的原旨,並且是以修行先天大道、回歸先天無極瑤池的終極目標,去重新詮釋淨土信仰的定位。較完整說法,見於(yu) “玉山老人敘於(yu) 嘉慶甲子歲”的《觀音心經秘解》。在署名玉山老人“秘解”的《心經》裏頭,作者通過青蓮教道學立場的注釋解說,把觀音般若法門詮釋為(wei) 青蓮教眾(zhong) 點道以後應該修學性命雙修的道理秘傳(chuan) 。在大圓佛堂留下的手抄本《觀音心經秘解》中,敘言第一段開宗明義(yi) 說:“蓋從(cong) 來諸佛菩薩仙真聖賢,均以慈悲度人為(wei) 功德;以皈依好學為(wei) 行持;以看破凡情不迷紅塵為(wei) 上智;以訪求明師指明修養(yang) 為(wei) 得道;以清心寡欲煉己築基為(wei) 下手;以采取先天一氣真陽上升為(wei) 得藥;以乾坤交媾水火既濟為(wei) 烹煉;以金木平分、卯酉二八為(wei) 溫養(yang) ;以鉛幹汞盡貫滿周天為(wei) 退符;以勤修不怠久遠身心為(wei) 苦行;以丹熟還原煉就金身為(wei) 成道;以積功累德待詔飛升為(wei) 證果;以謁佛受職拔祖超宗為(wei) 大孝;以管天管地利益眾(zhong) 生為(wei) 盡忠;以尋聲感應救苦救難為(wei) 方便;以三界內(nei) 外人天瞻仰為(wei) 尊榮;以蟠桃赴會(hui) 位列上乘為(wei) 顯耀;以法輪常轉度盡群生為(wei) 了願。”[xxiii]這明顯是結合丹道的角度,更細膩地接續以及發揮《祀佛禮本》裏頭說法,把民間流行崇拜的觀音視為(wei) 實質上的入道接應者,以及借助《心經》原來字句轉入眾(zhong) 多丹道方向的解說,把《心經》發揮為(wei) 修學道功的基本說明。

 

對比《觀音心經秘解》和佛門從(cong) 義(yi) 理入手解說《心經》的一般注釋,也許會(hui) 感到很有意思。《秘解》中對“舍利子,是諸法空相”的解說,不是按梵文稱呼舍利弗名稱的表意去解說,而是探究為(wei) 何人物在此出現以及人名背後的微言大義(yi) ,由此詮釋修行境界:“前言舍利子者,乃結丹養(yang) 神之功。此言舍利子者,乃脫胎出神之候。蓋十月胎完之日,頂門戶響一雷,嬰兒(er) 出現想家歸。斯時諸法、諸相悉當空也……陽神出現,大丹已成,法亦可以不用,相亦空空如無也”。《心經》的咒語有“揭諦、揭諦”之句,玉山老人也詮釋為(wei) “揭者,打開也。諦者,妙諦也。妙諦者,玄關(guan) 鬥柄,人身之樞紐也。打開玄關(guan) 無縫金鎖,現出幹元麵目,快樂(le) 無邊。重言揭諦者,蓋以玄關(guan) 妙諦,真之又真,特為(wei) 人反覆叮嚀也”。有趣的是,自從(cong) 這部齋堂內(nei) 傳(chuan) 抄的經典流出教外,既曾被收錄在蕭天石編的《道藏精華》第11集,又一再被人視為(wei) 道教典籍,轉載在互聯網。很少有人知道,這“玉山老人”就是青蓮教各先天道門遵奉為(wei) 金祖的林芳華,是祖師的一個(ge) 自署。

 

從(cong) 青蓮教試圖將觀音信仰結合瑤池收圓整體(ti) 教義(yi) ,可以發現一套企圖融會(hui) 儒佛道三教的瑤池道學體(ti) 係,即是要把淨土信仰融攝在中國自古存在並一路演變著的瑤池信仰當中,將極樂(le) 淨土理想從(cong) 天外移向人世間,從(cong) 而確立在裟婆世界建立蓮花國的主張。按照其論述,民間普遍信仰的阿彌陀佛和觀世音菩薩,到了道門信仰,還是身份不變,繼續受到崇拜,但根據青蓮教的道學敘述,阿彌陀佛接引眾(zhong) 生回歸到西方極樂(le) 世界,並不是去到一般人以為(wei) 虛幻的外在的避世的去處,而是把阿彌陀佛蓮池世界原來真正麵目,說成是人心自性的展現,感通的西方佛境,也就是長滿蓮花的西方瑤池應化。當眾(zhong) 生能夠做到自性清淨活潑,就能感通後者通過前者顯現的互通,即是打開了脫生死之門,實現原靈回歸瑤池古家鄉(xiang) 。

 

一旦佛菩薩的存在不是為(wei) 了避世,而是人心展現真理,修行者對人世間一切就不再能視而不見,而是心識常處不受貪嗔癡與(yu) 心猿意馬束縛,念念分明,也就能自覺要行菩薩道,把自己投入眾(zhong) 人發心向善的慈悲共業(ye) ,將裟婆世界在末劫以前轉為(wei) 蓮花國,讓所有眾(zhong) 生在世界發生最終的劫難以前得度上天。按照中華觀音信仰認為(wei) 隨時隨地顯像應化的說法,正如有《六祖壇經》說“慈悲即是觀音”[xxiv]之說,誰人大慈大悲,讓眾(zhong) 生離苦得樂(le) ,誰就是觀音,每個(ge) 人都可能是觀音。於(yu) 是,人們(men) 要回到無極家鄉(xiang) ,就不可能單靠念佛求觀音,而是要從(cong) 心識修出個(ge) 明心見性,不受人間虛妄汙染,並主動導引他人離苦得樂(le) ,如此就得重視修行丹道去延長自身在人間度化苦難的時間。因此,在道門內(nei) 傳(chuan) 授的彌陀秘密聖號,與(yu) 佛教有所不同,多了一些字眼,自有其一套道學解說,成為(wei) 信眾(zhong) 急難時的秘密咒,惟有求道者可知可用,也說明入道的難能可貴。

 

總而言之,各道門在自身的道場主祀觀音,主要目的還是為(wei) 了接引信眾(zhong) 。由於(yu) 一般人早已熟悉觀音信仰,從(cong) 不感到菩薩陌生,通過把觀音信仰文化結合在瑤池道學中進行建構,能更方便眾(zhong) 生最終深入先天大道。正如金祖林芳華所撰《喫緊銘箴》所述,傳(chuan) 道方法“初言三教一理,性命雙修歸根”,是有秩序的。[xxv]由此而言,清代青蓮教先天道門的道堂會(hui) 自稱“佛堂”,是源於(yu) 他們(men) 努力發展整套道學體(ti) 係的神學敘述,亦不能簡單地說是“附佛”或者“遮掩”。這些道場既是供奉觀音,又都能采用將儒釋道三教詞匯打成一片的係列對聯,表述三教一以貫通。按教中說法,“王母”本尊真身原是最崇高也最初始的那個(ge) ,亦即是儒道所謂宇宙生滅源頭的“無極”,而觀音則是古佛化身,不論是成佛,或成佛以後再分靈化身托胎人間修成觀音,都是與(yu) 無極本意相通,在裟婆世界扮演著中保的角色,接引人們(men) 皈依求道,發願回歸無極。

 

四、由觀音信仰導向儒門修道

 

依據以上討論,可知青蓮教前賢繼承觀音信仰作為(wei) 教派道學體(ti) 係的根據之一,不是隨機的選擇。傳(chuan) 統佛教經典顯示的觀音思想,是大慈大悲的願與(yu) 行,是始終圍繞著“大乘”佛教重視“般若波羅密”而展開的。依照原來的認識,宇宙萬(wan) 物諸法實相,緣起性空,性是空,相是有,由“性”實為(wei) 空,可引申出自性本來清淨自在的“無住”觀;由“相”以因緣具足表達的存有,則可以引出方便入世,救生度亡,莊嚴(yan) 蓮花國土的結論。這就說明,個(ge) 人修行與(yu) 社會(hui) 活動,出世之心與(yu) 入世之情,在念念之間都要一念兩(liang) 即。

 

可是,另一方麵,從(cong) 青蓮教使用的諸種觀音經典與(yu) 說唱寶卷,尤其是後來在中國本土流傳(chuan) 的經典,可知教派所繼承的漢傳(chuan) 觀音信仰,其中思想意識不無反映佛教與(yu) 儒家對話、接受儒家倫(lun) 理指導原則的結果。當古印度的龍樹菩薩解說佛教的“諸惡莫作,諸善奉行”,他說“善根者,不貪,不恚、不癡,一切善法由此三生”,[xxvi]是要從(cong) 觀察念頭心態做起,起心動念不受貪、嗔、癡三毒影響,免得帶來負麵因果。但儒者《大學》主張“止於(yu) 至善”,實踐仁義(yi) 道德,講究以誠意、正心,亦能合佛教所謂避免“貪、嗔、癡”三毒,以此作為(wei) 同時層層開展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基石,而一旦“知止”的根本落腳點兼實行俱在是“推己及人”的心態行為(wei) ,儒門教風便有從(cong) “親(qin) 親(qin) ”做起的“百善孝為(wei) 先”建議。所以,相對於(yu) 印度佛教經典所謂稱名念佛隨處祈求隨處應,到了深受儒家觀念影響的漢傳(chuan) 佛道傳(chuan) 承乃至民間信仰,當事人“不孝”可以是解釋佛菩薩不靈的原因。像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描寫(xie) 的“奴子李福之婦”,這女人雖然常持觀音齋、念頌觀音名號,自以為(wei) 觀音法力加持,但是她為(wei) 人悍戾絕倫(lun) ,日常忤逆姑舅,麵詈背詛,無所不至,對她日後得到惡疾痛楚,大眾(zhong) 還是認為(wei) 並非觀音不靈,而是不孝就該得到報應。[xxvii]論及報應,佛重個(ge) 人因果,儒道兩(liang) 教重視個(ge) 人行為(wei) 對於(yu) 親(qin) 人乃至他者的社會(hui) 與(yu) 曆史影響,“不孝”者,即其“貪、嗔、癡”三毒俱生於(yu) 心而於(yu) 外,會(hui) 禍及長輩先人,也會(hui) 禍延後人,心識不誠反然惡念,當然無從(cong) 感應菩薩。

 

如此漢化的、漢傳(chuan) 的觀音印象,到了青蓮教出現以後,在教派內(nei) 部也通過一些源於(yu) 高道編修、靜坐靈啓,或者扶乩等天人相感方式發布的信仰文獻,進一步傳(chuan) 播。例如青蓮教分支的歸根道,其內(nei) 部常用的《解冤真經》,開經前讚誦觀音的《至心皈命禮》便有念到“本孝心以成正覺,發誓願以渡浮生……南海岸上垂千葉無極無上大慈尊,大悲大願,大孝至貞,救苦救難”。[xxviii]還有《觀音本行集經》以及《觀音本行寶懺》合刊,稱古佛為(wei) “觀音王佛”而以妙善公主傳(chuan) 說為(wei) 底本開展說教,經前有自稱“觀音王佛”在“開元八年”自敘的《觀音王佛本行集經懺原序》,說:“吾本慈航,一轉化作女身,原為(wei) 世間婦女,開此不二法門,此吾本願也。……俾閨閣中人,聞而便曉,誌大者跳出紅塵,效吾修行於(yu) 當日;若不能紅塵跳出,而已為(wei) 人配者,吾又有捷徑。”[xxix]這幾本並非來自傳(chuan) 統佛教的觀音經典,文辭使用力求淺白易懂,尤其前者用上“無極”兩(liang) 字,後者文字中沿用道教認為(wei) 觀音是慈航真人化身、民間將觀音身世形容為(wei) 妙善公主修行得道,以及將觀音投身為(wei) 妙善說成是菩薩一再懇求瑤池王母恩準等說法,顯然都超出佛教界原來的認識,也不符佛門本原有的觀念。不過,從(cong) 《解冤真經》的序言可見其寫(xie) 者在觀念上是把孝道視為(wei) 成就正覺的基礎,誓願度人亦是此一心同心同理的推而及外。此外尚可注意羅浮山朝元洞等諸分支係統都流傳(chuan) 的一本《圓覺經》。此書(shu) 又名《十二圓覺》,內(nei) 容實與(yu) 佛門《圓覺經》完全不同,可當小說細讀,可供唱道情宣教,是以宗教寶卷敘述故事的形式描寫(xie) 了觀音受命下凡度化各自曾經行善或作惡的十二個(ge) 人,使他們(men) 最終都能修行得道。[xxx]此寶卷經本當然是以宣揚忠孝仁義(yi) 誠信為(wei) 本,把儒門價(jia) 值觀念視為(wei) 佛門成道之根基,其序言論說觀音度化世間人物,第一句便說“自古教分於(yu) 三,道原於(yu) 一,不一不足以謂道”,又說“世人惟不能識一,則愚者逐妄迷真,不知有道;智者別戶分門,詆毀大道。……蓋人各有心,心即是佛,佛即是性,性即是道;惟心不歸一,日紛紛於(yu) 名利恩愛、酒色財氣,損人利己,貪味殺生,認假做真,以悲為(wei) 樂(le) ……。”據此,《十二圓覺》所謂觀音度人就是接引人心歸一,人心能修得三教打成一片便是圓覺境界。

 

漢地的觀音印象有別於(yu) 印度觀音特征,就在於(yu) 中國本土出現各朝編修的觀音經咒,以及諸如妙善公主等傳(chuan) 奇,都是在延續宣揚觀音慈悲之際,也在強調印度傳(chuan) 來的經典所未傳(chuan) 播的孝女說法或孝道倫(lun) 理。如此或可理解,不論青蓮教或其後來分支的各道門,都是宋明以降長期經曆三教對話與(yu) 互相滲透的熏陶,所以金祖撰文《喫緊銘箴》教導傳(chuan) 道,設想通攝三教而說出“五論三皈五戒,保精養(yang) 氣存神,守身為(wei) 大儒……書(shu) 雲(yun) ,此乃修身為(wei) 本”,[xxxi]其實擁有理論建構的根據。隻因中華本土觀音傳(chuan) 說早被大眾(zhong) 說成孝道典範,佛門“諸善奉行”也早就打通交融儒門“百善孝為(wei) 先”,青蓮教將觀音經典理論結合儒道論述,把觀音定位為(wei) 接引信眾(zhong) 學儒學道,隻不過是順應著前人走過的路,水到渠成。同樣思維方式表達在《祀佛禮本》,是提出“正理身心”作為(wei) 對“皈依”的認知;《禮本》裏的求道程序,既會(hui) 要求天地老爺“把理性散將下來”改造弟子未曾清淨的血氣肉心,又是提點求道信眾(zhong) 在現場皈依佛、法、僧三寶必須是依止在“自性為(wei) 佛、自性為(wei) 法、自性為(wei) 僧”。[xxxii]金祖在《喫緊銘箴》還有建議說,新進道眾(zhong) 入道,即使他們(men) 已經求了道也學習(xi) 著功法,即使他們(men) 所處境界已然“陰陽寧靜安泰,考魔不見來臨(lin) ,令伊得道味津津,自然勇猛精進”,傳(chuan) 道的老師還是不能輕率鼓勵這些新人發揚光大,而應該慎重選擇其中“中正厚樸之體(ti) 、本分賢智之人”,繼續考察人品與(yu) 能耐;看他們(men) 是不是能“三皈五戒謹修身,件件遵依”,才進一步勉勵與(yu) 教導與(yu) 人分享的道理。所分享者,不外“三綱五常聖語,天地大德好生,克己複禮莫欺心,廣種善因勤省”。[xxxiii]由其教導對照青蓮教的觀音定位,可知教派繼承著中華曆史以來在中國土地上漢化的觀音印象,目標卻不見得是純粹導向佛教修行;教派所崇尚的是漢傳(chuan) 觀音信仰打通佛教慈悲救苦與(yu) 儒門孝道精神,寄望由此啟發初機接觸者的善根與(yu) 願力,讓修學者由省思觀音入世度人的行誼,因佛尊儒,以佛修儒,以眼前安身立命追尋天人相應,修道成道。

 

五、小結

 

青蓮教既重視源自佛教法華經係的護難觀音,也重視源自佛教彌陀經係論述的觀音度亡,又重視般若經係的自性解脫法門,並將之結合在儒道對待身體(ti) 、社會(hui) 以至宇宙的觀念,以此強調觀音是作為(wei) 古佛顯化在娑婆世界,目標在接引眾(zhong) 生回歸母娘無極瑤池,其道學論述可謂全盤接受漢傳(chuan) 佛教流傳(chuan) 較廣泛的眾(zhong) 多觀音經典,又給人類終極歸宿結論出超越佛教固有觀念的說法。以後青蓮教各分支係統通過人天感應流傳(chuan) 的許多寶卷和經訓,也是延續著青蓮教出現以前三教交流久已日趨豐(feng) 富的演變趨勢,將觀音法門銜接互通儒家修身明德的性理論述,尤其強調孝道與(yu) 慈悲同源於(yu) 同一心識作用的不同層麵體(ti) 現。原本,觀音信仰外來文化的原型,經曆漢晉兩(liang) 朝至唐宋元明,演變為(wei) 漢地本土信仰印象,早就深入儒道文化影響的漢族民間世界;青蓮教其實也在通過民間婦孺熟悉的漢傳(chuan) 觀音印象,締造接引初學的初機,以後逐步說明末劫時代人間修行與(yu) 改造世道的迫切。

 

現在南洋尚存的青蓮教道場,不論是在青蓮教分衍的普度門、先天道、歸根道、羅浮山朝元洞係統,我們(men) 總會(hui) 在這些自稱“佛堂”或“齋堂”發現觀音慈像接引入門者,其匾額楹聯交互引用儒釋道三教經典;各個(ge) 道門替修道先輩處理身後大事,也曾在祖堂神龕的神主名字或道號之前冠上“儒門修道”,墓碑亦常是留下“儒們(men) 修道”尊稱。追根溯源,這些匾額楹聯存在,恰恰是對內(nei) 提醒也對外表態。結合殿上高掛的“無極天尊”或“回光返照”,如此已經堪足說明本門修道傳(chuan) 承之大旨:依觀音古佛常觀自在與(yu) 尋聲救苦為(wei) 楷模,生歡喜心,發大願力;修性以佛門入手,修命煉丹以道為(wei) 宗,以“儒門修道”安身立命終其一生,以駕返瑤池作為(wei) 終極認同。

 



注釋:

 

[i] [馬]王琛發:《青蓮教下南洋:馬來亞(ya) 最早期的瑤池信仰》,台北《華人文化研究》創刊號。

[ii] 《無極傳(chuan) 宗誌》,濟一堂性空刊,光緒丁亥歲蒲月,第34頁。

[iii] 劉伯奎:《砂勞越河畔的華人神廟》,砂勞越華族文化協會(hui) 1993年印行,第44頁。

[iv] 參考[馬]王琛發:《重新發現青蓮教最早在南洋的流傳(chuan) 》,《會(hui) 黨(dang) 、教派與(yu) 民間信仰》,台灣社會(hui) 問題研究叢(cong) 書(shu) 編輯委員會(hui) 2012年印行,第206頁。

[v] 據葉碧芳口述。葉自小在吉隆坡紫竹林齋堂長大,也在堂中求過道,至今常在各個(ge) 齋堂出入協助。該堂放置神主牌位的祖堂供奉了曆代祖師牌位,與(yu) 其他羅浮山朝元洞分支齋堂供奉供奉的曆代祖師名號相同。

[vi] 《般舟三昧經》,《大正藏》第13冊(ce) ,第898頁。

[vii] 《正法華經》卷10《光世音普門品第二十三》,《大正藏》第9冊(ce) ,第128-129頁。

[viii] 《大方廣佛華嚴(yan) 經》卷68《入法界品》,《大正藏》第10冊(ce) ,第367頁。

[ix] 《慶祝表文》,惠州羅浮山朝元洞藏版,因封麵脫落,出版年代不詳,第36頁。

[x] 《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廣大圓滿無礙大悲心陀羅尼經》,《大正藏》第20冊(ce) ,第110頁。

[xi] 宗力、劉群:《中國民間諸神》,河北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866頁。

[xii] 《善門日用》,羅浮山朝元洞藏版,光緒十六年原刊,光緒二十七年仲冬重鐫,第3頁。

[xiii] 《觀世音菩薩盛德新編》,台北迦陵出版社1977年印行,第246頁。

[xiv] 分別見《善門日用》,第27-28,63-68,81-83,70-71,62-63,83,77-78,82頁。

[xv] 《辨正論》,《大正藏》第52冊(ce) ,第537頁。

[xvi] 《續高僧傳(chuan) 》卷29,《大正藏》第50冊(ce) ,第692-693頁。

[xvii] 同參《釋迦方誌》,《大正藏》第51冊(ce) ,第972頁;《集神州三寶感通錄》,《大正藏》第52冊(ce) ,第420-427頁;《大唐內(nei) 典錄》《大正藏》第53冊(ce) ,第339頁。

[xviii] 《高王觀世音經》,《大正藏》第85冊(ce) ,第1425頁。

[xix] 《慶祝表文》,第36-37頁。

[xx] 《祀佛禮本》,濟一堂敬刊,光緒庚辰冬月,第24頁。

[xxi] [馬]王琛發:《末劫收圓:晚清青蓮教的瑤池信仰與(yu) 其苦難道學》,金澤、趙廣明主編:《宗教與(yu) 哲學》第3輯,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362-386頁。

[xxii] 《祀佛禮本》,第19頁。

[xxiii] 《觀音心經秘解》,在大圓佛堂所收藏的是手抄本,但抄本上抄下了“道光壬午年重刊”的字眼。

[xxiv] 《六祖壇經》,《大正藏》第48冊(ce) ,第352頁。

[xxv] 《喫緊銘箴注釋》,惠州羅浮山朝元洞藏版,光緒二十九年王裕安重鐫,第11頁。

[xxvi] 《十住毗婆沙論》卷1,《大正藏》第26冊(ce) ,第23頁。

[xxvii] 《閱微草堂筆記》卷9《如是我聞三》。

[xxviii] 《解冤真經》,西竺精舍1966年翻印廣東(dong) 佛山鎮明善堂藏版,第1頁。

[xxix] 《觀音本行集經/觀音本行寶懺合訂本》,太上精舍1953年翻印光緒乙酉年陸邑南鄉(xiang) 宣化堂本,第1頁。

[xxx] 《十二圓覺》,惠州羅浮山朝元洞藏版,光緒三十四年仲夏重鐫。

[xxxi] 《喫緊銘箴注釋》,第17頁。

[xxxii] 《祀佛禮本》,第11-17頁。

[xxxiii] 《喫緊銘箴注釋》,第20-21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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