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談】今天如何讀經典 兼談“大眾儒學經典”叢書(方朝暉、李存山、張踐 等)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6-11-01 20:5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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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題為(wei) :今天如何讀經典  

記者:李苑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初二日丁亥

          耶穌2016年11月1日

 

 


 

 

 


編者按﹕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哲學社會(hui) 科學工作座談會(hui) 上指出﹐中華文明延續著我們(men) 國家和民族的精神血脈﹐既需要薪火相傳(chuan) ﹑代代守護﹐也需要與(yu) 時俱進﹑推陳出新。要加強對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挖掘和闡發﹐使中華民族最基本的文化基因與(yu) 當代文化相適應﹑與(yu) 現代社會(hui) 相協調﹐把跨越時空﹑超越國界﹑富有永恒魅力﹑具有當代價(jia) 值的文化精神弘揚起來。

 

近日﹐“大眾(zhong) 儒學經典”叢(cong) 書(shu) 由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推出。該叢(cong) 書(shu) 分為(wei) 蒙學基礎﹑家訓家禮﹑勸善經典和四書(shu) 五經通解四個(ge) 板塊﹐包括《〈三字經〉讀本》《〈朱子家訓朱子家禮〉讀本》《〈孝經曾子論孝〉讀本》《〈大學中庸〉讀本》等十三本儒學經典讀本。每本書(shu) 包括原文﹑注釋﹑譯文﹑解讀等部分﹐引領大眾(zhong) 讀者走近這些承載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儒學典籍﹐學習(xi) 儒家修身做人的義(yi) 理。

 

此外﹐一場圍繞“大眾(zhong) 儒學經典”叢(cong) 書(shu) 和當前讀經問題的學術研討會(hui) 也隨之在北京大學舉(ju) 行。可以說﹐這套叢(cong) 書(shu) 和這場研討活動﹐都與(yu) 如何更好地“加強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挖掘和闡發”﹐具有密切關(guan) 聯。本期光明讀書(shu) 會(hui) 整理摘選此次研討會(hui) 上較有代表性的幾位嘉賓發言﹐供讀者評判。

 

經典﹐還是要讀

 

方朝暉(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教授)﹕關(guan) 於(yu) 讀經﹐前一段時間曾討論得非常激烈。過去二十年來﹐傳(chuan) 統文化複歸﹐確實也出現很多問題﹐魚龍混雜﹐泥沙俱下﹐引起了社會(hui) 焦慮和擔心。現在儒學剛剛開始複興(xing) ﹐在走過長達半個(ge) 多世紀的彎路後﹐出現各種問題也合情合理。

 

但今天﹐我們(men) 討論讀經活動中出現的問題﹐並不是要否定讀經活動開拓者們(men) 的積極貢獻﹐也不是否定他們(men) 的良知和社會(hui) 責任。有很多學者和民間的先行者們(men) ﹐做了大量的工作﹐在民族精神荒涼的土壤上奔走疾呼﹐積極開拓了讀經活動潮流。所以盡管讀經活動存在一些不足﹐但還是應該對這種開拓精神多一些包容和理解。

 

楊汝清(葦杭書(shu) 院山長兼儒家文化研究院院長)﹕讀經活動從(cong) 開始﹑擴展﹑深化﹐到現在的冷靜反思﹐經過了一個(ge) 很可貴的嚐試和努力的過程。但當下很多人提出的讀經沒有必要﹐我認為(wei) 是不妥的。

 

讀經活動發起之初﹐確實存在矯枉過正的行為(wei) 。因為(wei) 前期條件有限﹐祗能強調跟讀﹑背誦﹐在這個(ge) 過程中出現的各種問題﹐我們(men) 要去反思﹑批評﹐並糾正﹐但如果進行大批判﹐這個(ge) 行為(wei) 本身又向另外一個(ge) 角度偏離了。

 

我總結了這些年讀經活動中存在的幾個(ge) 問題﹕

 

第一﹐過於(yu) 偏頗。有些老師說要培養(yang) 聖賢﹐但聖賢不是教出來的﹐是在學習(xi) 過程中成長起來的﹐這本身是一個(ge) 偽(wei) 命題。所以首先心態要正﹐不能盲目。

 

第二﹐每個(ge) 人的智力發展水平不同﹐讓所有的孩子用相同的標準讀古經﹐是拔苗助長。讀的多而不能用﹐知識就是死的。所以要注意﹐讀﹑解﹑行﹐隻讀不解是不行的﹐知道了還要理解﹐還要去踐行﹐而這個(ge) 行才是孩子學習(xi) 最重要的部分。

 

第三﹐應該讓讀經回歸教學體(ti) 製﹐而非放任自流。很多民間倡導讀經的人士﹐並不懂教育規律﹐卻已經成為(wei) 主流﹐這也是出現問題的最大原因。我們(men) 應該吸引更多高校畢業(ye) 生進入師資隊伍﹐或者讓具備一定學養(yang) 的人與(yu) 民間機構互動﹐才能讓讀經活動真正腳踏實地﹐發揮正麵作用。

 

李存山(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關(guan) 於(yu) 讀經問題﹐我一直有一些困惑。很早以前﹐我曾經看到過一套給兒(er) 童的經典傳(chuan) 統讀物﹐翻開第一部分就有《公羊傳(chuan) 》。這個(ge) 書(shu) 我隻稍微接觸過一點﹐沒有完全讀透﹐讓孩子讀﹐更不合適。

 

幾年前揚州某大學經過研究﹐得出一種理念﹕讓5至15歲的孩子把經典篇章背誦下來﹐就像裝入一個(ge) 硬盤﹐想用的時候再提取出來。這個(ge) 理念我當時可以理解﹐但事後想﹐這些內(nei) 容是否能與(yu) 現代科學知識相結合﹖符不符合現代教育理念﹖ 適不適合兒(er) 童發展﹖ 我拿不準﹐所以我既沒有反對﹐也沒有大力推廣。

 

關(guan) 於(yu) 讀經的探索﹐至今差不多有十多年了﹐當下麵對的問題就是﹐應不應該讀。對於(yu) 這個(ge) 問題有過很多不同意見﹐我個(ge) 人認為(wei) ﹐經者常也﹐還是要讀的﹐而且要重點讀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經典。

 

我們(men) 對於(yu) 中國文化的進程既有“常”亦有“變”的認識﹐在孔子的思想中已有所表述。如《論語‧為(wei) 政》記載﹐子張問﹕“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

 

這裏的“因”就是相因繼承﹐可謂中國文化之“常”﹔而“損益”就是減損和增益﹐可謂中國文化之“變”。子張問﹐是否十世可知也﹖孔子自信地回答﹐夏﹑商﹑周三代的文化既有相因繼承﹐又有損益發展﹐以後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說文》段注雲(yun) “父子相繼曰世”﹐一世為(wei) 三十年﹐“百世”就是三千年。孔子對於(yu) 中國文化的進程既有“因”又有“損益”的認識﹐是符合文化發展的辯證法的。

 

在孔子之後的兩(liang) 千五百多年間﹐中國文化的發展確實是既有相因繼承又有損益發展。而且﹐我們(men) 至今仍處在孔子所說的“百世”之內(nei) 。所以﹐對於(yu) 經典我們(men) 要進行傳(chuan) 承和弘揚﹐否則就談不上創新性和創造性地發展。

 

讀經﹐不能隻背不解

 

張踐(中國人民大學繼續教育學院教授)﹕社會(hui) 上對讀經問題的爭(zheng) 議日益激烈﹐我覺得要不要讀恐怕已經不是大問題﹐怎麽(me) 讀才是大問題。我們(men) 20世紀50年代左右出生的這一代人﹐在青少年的思想啟蒙時期﹐接受的教育模式較為(wei) 單一﹐先背了再說﹐不要理解。所以我本人對隻讀不解這種學習(xi) 方法很反感。

 

當然﹐我沒有廣泛調查﹐並不能確定這種方法是不是完全沒用。很多民間人士發現﹐某些孩子在背誦了之後﹐精神麵貌確實發生了改變。但我不認為(wei) 這種教育方法具有社會(hui) 普遍性。作為(wei) 儒學研究者﹐我當然希望更多的孩子來讀儒學經典。但在可以預期的未來﹐社會(hui) 並不需要那麽(me) 多國學專(zhuan) 業(ye) 人才﹐所以大多數兒(er) 童學國學讀經典﹐目的祗是要構建世界觀﹑人生觀。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選取一些經典讓孩子學習(xi) ﹑理解﹐才是讀經的根本和深意﹐但再放大就過猶不及了。

 

李存山﹕我不讚成完全恢複儒學的思維方式。近年來有一種觀點﹕哲學是從(cong) 西方傳(chuan) 過來的﹐肢解了經學﹐我們(men) 應該回到傳(chuan) 統經學的路子。我不同意這種主張﹐我們(men) 對經書(shu) 還是要有一點分析﹐不能祗有經學思維方式﹐還是要有一些哲學思維方式。

 

儒家文化的“常道”﹐是先秦儒家與(yu) 秦後儒家一以貫之﹑始終堅持﹑恒常而不變﹑具有根本的普遍意義(yi) 的那些道理﹑原則﹑理想或理念。中國文化是以儒家文化為(wei) 主流或主幹﹐儒家文化的“常道”其實也就是中國文化的“常道”。所以經典書(shu) 中包含著“常道”﹐或者說較多的包含著“常道”。

 

但正如經書(shu) 裏也包含哲學思想﹐但不全是哲學﹐那麽(me) 經書(shu) 裏也不全都是“常道”﹐因此並非句句是真理。比如《禮記‧內(nei) 則》說﹕“女子出門﹐必擁蔽其麵﹐夜行以燭﹐無燭則止。”如果《禮記》裏麵句句是真理﹐那現在女子出門就必須得把頭蓋上了。從(cong) 古至今﹐在思想觀念方麵﹐從(cong) 經學的“權威真理”的思維方式已經轉變為(wei) 廣義(yi) 的“哲學”或“學術”的思維方式。

 

如何把讀經和“哲學”或“學術”的思維方式結合起來﹐至今仍是一個(ge) 問題。但我們(men) 在教育兒(er) 童的時候﹐必須教給他們(men) 這種思維方式﹐即經書(shu) 也免不了存在局限﹐一定要實事求是。正如王國維所言﹕“何則聖賢所以別真偽(wei) 也。”

 

活動﹐須規範和引導

 

方朝暉﹕經過多年發展﹐民間讀經非常多樣化﹐且沒有標準沒有規範﹐當下的關(guan) 鍵是如何規範和引導讀經活動。

 

我認為(wei) 可以從(cong) 三個(ge) 方麵著手﹕

 

第一﹐人性原則。既然倡導讀經要建立在人性原則基礎之上﹐就要講究讀經的方法和方式。不能一味地向孩子灌輸高大理想﹐而是要通過趣味化的講解﹐使其更加生動﹐更容易理解。要明確﹐讀經的根本目的是為(wei) 了人的發展﹑人的自覺﹑人的自我完善﹐而不是所謂的培育聖賢。如果不符合人性原則﹐這樣的讀經方法就需要淘汰或者檢討。

 

第二﹐全麵原則。當今時代與(yu) 古代完全不同﹐古時候私塾裏那種機械背誦的教育方法﹐是因為(wei) 當時的知識結構單一﹐掌握四書(shu) 五經等知識﹐幾乎就可以實現社會(hui) 理想。而今天﹐我們(men) 生活在一個(ge) 信息爆炸的時代﹐所以必須要強調﹐讀經是為(wei) 了讓我們(men) 更好地適應這個(ge) 社會(hui) ﹐而不是為(wei) 了讀經而讀經﹐也不是要為(wei) 了圈層某個(ge) 文化而讀經。其實古人早已說過﹐讀經應該和禮儀(yi) ﹐甚至包括繪畫﹑舞蹈﹑書(shu) 法等結合在一起學習(xi) 。朱熹在《大學章句序》中說﹐古代兒(er) 童八歲入小學﹐到十五歲之前學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灑掃是整理內(nei) 務﹐應對即待人接物﹐進退即禮節﹐這就是從(cong) 禮樂(le) 學術這些角度來講的。所以全麵原則是對人全麵發展的需求﹐是從(cong) 適應現代社會(hui) 的需求出發的。

 

第三﹐階段性原則。台灣的王財貴教授認為(wei) ﹐孩子在幼小的時候﹐有些道理不可能完全理解﹐祗能讓其在記憶力最好的年紀先背誦下來。我理解王先生的話﹐但我認為(wei) 應該根據不同年齡﹐選擇不同的啟蒙讀物﹐采取不同的教學方法﹐而不要在幼小的時候就直接背四書(shu) 五經。

 

李存山﹕還有一個(ge) 具體(ti) 的問題﹐就是兒(er) 童讀經要與(yu) 現代學科教育相結合。我反對那種完全封閉式的﹑全日製的讀經﹐這不適合兒(er) 童發展﹐也違背了我國傳(chuan) 統的教育方式。

 

在我國的傳(chuan) 統教育中﹐讀經並非孤立﹐比如宋代胡瑗的“明體(ti) 達用”教學之法﹐就曾備受推崇。1896年《禮部議複整頓各省書(shu) 院折》關(guan) 於(yu) “定課程”有雲(yun) ﹕“宋胡瑗教授湖州﹐以經義(yi) ﹑治事分為(wei) 兩(liang) 齋﹐法最稱善。宜仿其意分類為(wei) 六……士之肄業(ye) 者﹐或專(zhuan) 攻一藝﹐或兼習(xi) 數藝﹐各從(cong) 其便。”分科教學或分科取士本﹐是宋代一部分教育家所實行過或所主張的。但是元代以後的科舉(ju) 隻立“德行明經科”﹐又以八股文取士﹐這是中國逐漸落後於(yu) 西方的一個(ge) 重要原因。

 

新的教育體(ti) 製的一大特點就是文﹑理﹑工分科教學﹐近代以後的中國學人絕大部分都是出自這種教育體(ti) 製。現在反思起來﹐它所注重的是工具理性﹐主要傳(chuan) 授的是實用知識﹐也就是它更重視“達用”﹐而在“明體(ti) ”方麵即在人文素質﹑道德修身的培養(yang) 方麵有所不足。

 

所以如今﹐不應恢複舊製﹐不能取代現代教育製度。而應該讓讀經與(yu) 現代教育製度形成互補﹐或融為(wei) 現代教育製度的一部分。當它與(yu) 現代教育製度融為(wei) 一體(ti) ﹐也就是實現了“明體(ti) 達用”之學。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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