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與(yu) 儒家生命倫(lun) 理觀的價(jia) 值衝(chong) 突與(yu) 和解
作者:郭衛華(天津醫科大學醫學人文學院)
來源:《哲學動態》2016年第7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初一日丙戌
耶穌2016年10月31日
內(nei) 容提要: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對人類自然出生方式和自然生命的深度幹預與(yu) 技術控製,使儒家傳(chuan) 統生命倫(lun) 理觀遭遇倫(lun) 理挑戰,以致儒家生命倫(lun) 理難以對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的應用提供及時有效的價(jia) 值引導。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的臨(lin) 床應用也受到以儒家為(wei) 主導的傳(chuan) 統價(jia) 值理念的詰難。人類輔助生殖技術作為(wei) 人類精神文化的產(chan) 物,應當接受儒家生命倫(lun) 理理念的價(jia) 值引導和約束。同時儒家生命倫(lun) 理理念也應當歸納、包容新的科技價(jia) 值理念,在科技與(yu) 倫(lun) 理之間尋找平衡點,發展出新的倫(lun) 理原則和哲學基礎來應對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引發的諸多倫(lun) 理困境。
關(guan) 鍵詞: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儒家生命倫(lun) 理/價(jia) 值衝(chong) 突與(yu) 和解
標題注釋:本文係2011年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青年項目“先秦儒家情理主義(yi) 道德哲學形態研究”(11CZX065)的階段性成果。
人工體(ti) 內(nei) 受精技術、人工體(ti) 外受精技術以及無性生殖-克隆技術等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的發展和應用,既是現代人類文明發展中的一項重要技術進步,也給儒家生命倫(lun) 理理念帶來重大衝(chong) 擊。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對人之自然生命的深度幹預和技術控製,動搖了儒家對生命的倫(lun) 理觀照:人類輔助生殖技術使用捐贈的精子、卵子、胚胎以及克隆人技術等方式生育後代,直接打破了中國儒家道德哲學倡導的以夫婦為(wei) “原點”延續家族生命的倫(lun) 理理念;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對人之自然生命的深度幹預和強化,深刻地解構著儒家道德哲學以自然人、自然家庭為(wei) 始點的精神生命建構方式。麵對科技與(yu) 倫(lun) 理之間的價(jia) 值衝(chong) 突,加強儒家道德哲學與(yu) 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的對話和會(hui) 通,對於(yu) 儒家傳(chuan) 統生命倫(lun) 理觀的現代轉型和現代生命科學技術從(cong) “技術理性”向“價(jia) 值理性”的提升,都具有重要的意義(yi) 。
一、儒家基於(yu) “自然”的生命倫(lun) 理觀
生命倫(lun) 理奠基於(yu) 人的自然生命與(yu) 精神生命的辯證結合:自然生命是人之生命存在的物質基礎,具有原初性和不可選擇性,是一種“實然”的存在;精神生命彰顯著人的主體(ti) 性,具有超越性和無限性,內(nei) 含著將“實然”轉變為(wei) “應然”的主觀能動性。對於(yu) 現實、具體(ti) 的人而言,人的自然生命與(yu) 精神生命既相互依存又具有內(nei) 在張力:精神生命以自然生命為(wei) 物質基礎,同時人的自然生命又因人的精神追求而獲得不同於(yu) “物”的價(jia) 值和尊嚴(yan) ;人的自然欲望需求限製著人的主體(ti) 性自由的發揚,人的主體(ti) 性自由又努力掙脫自然的限製而創造屬人的世界。如何化解兩(liang) 者之間的內(nei) 在張力和衝(chong) 突,成為(wei) 生命倫(lun) 理關(guan) 注和著力解決(jue) 的重要問題之一。麵對人類生命的此種境遇,儒家生命倫(lun) 理基於(yu) 生命的自然必然性和不可選擇性,從(cong) “天道”角度賦予生命以神聖性,並通過人的主體(ti) 性活動使人具有了高於(yu) “物”的尊嚴(yan) 和價(jia) 值。
儒家生命倫(lun) 理從(cong) 天道與(yu) 人道相貫通的哲學本體(ti) 論出發,一方麵肯定人之保存生命、延續生命的自然必然性,另一方麵又把人的這種自然本性上升到本體(ti) 的高度,認為(wei) 保存生命、延續生命是天道的具體(ti) 表現,正所謂“天地之大德曰生”、“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wei) 大也”(《中庸》)。由此,保存生命、種族延續成為(wei) 儒家生命倫(lun) 理觀的核心觀點之一。當然,儒家這一核心觀點雖然以“天道”為(wei) 本體(ti) 根據,但“天道”又始終不離“人道”:“天地姻縕,萬(wan) 物化醇,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易·係辭下》),“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錯”(《易·序卦》)。在儒家生命倫(lun) 理看來,人作為(wei) 自然生命與(yu) 精神生命的辯證統一,對自身生命的保存和延續不再是生物性的本能活動,而是以“精神”的方式對“自然”加以“人化”,即以倫(lun) 理的方式貫通“天道”與(yu) “人道”。也就是說,人類種族的繁衍雖然源於(yu) 男女的自然結合,但是儒家生命倫(lun) 理並沒有停留於(yu) “自然”,而是以倫(lun) 理的方式將男女兩(liang) 性關(guan) 係置於(yu) 倫(lun) 理世界的“原點”位置,由此,儒家生命倫(lun) 理始終對男女兩(liang) 性關(guan) 係持嚴(yan) 肅和謹慎的態度:“男女居室,人之大倫(lun) 也”(《孟子·萬(wan) 章上》),即男女結成夫婦關(guan) 係是延續生命的唯一合理途徑。“儒家認為(wei) ,人經由父母的行為(wei) 而起源、出生、成長的生理機製本身體(ti) 現了上天的旨意,即‘天命’或‘天道’。也就是說,儒家認為(wei) 父母合德的、正當的生育行為(wei) 業(ye) 已充分體(ti) 現了一個(ge) 人出生的‘天道’,並不需要神的額外介入,如‘注入靈魂’之類。”①由此,儒家生命倫(lun) 理觀在道德上不允許在婚姻關(guan) 係之外生育子女(如對“私生子”的倫(lun) 理排斥),因為(wei) 這樣會(hui) 引起家庭關(guan) 係上的混亂(luan) ,也是對“天道”的違背。另外,形成於(yu) 中國血緣文化背景中的儒家生命倫(lun) 理,通過“人倫(lun) 本於(yu) 天倫(lun) ”的倫(lun) 理邏輯,將家庭血緣關(guan) 係置於(yu) 本根地位:“‘血緣’是家的抽象,它是由家及國的起點、基石和範型,是‘人’的確立方式、‘人化’的原理以及‘人’的價(jia) 值取向和價(jia) 值理想。”②這樣,儒家對男女關(guan) 係的倫(lun) 理界定、以血緣為(wei) 本位的價(jia) 值取向直接形成了其獨特的婚姻家庭觀和生育觀:隻有建立在婚姻關(guan) 係基礎之上的生育才具有倫(lun) 理合理性,具有血緣關(guan) 係的父母子女之間才是真正的親(qin) 子關(guan) 係。當然,儒家生命倫(lun) 理雖然強調自然血緣關(guan) 係在家庭倫(lun) 理中的絕對價(jia) 值和意義(yi) ,並對中國人的生育觀和婚姻家庭觀影響深遠,但由於(yu) 其重視子嗣,對婚姻關(guan) 係之外的子女也並不是絕對排斥。如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對不能生育的夫婦,在道德上允許抱養(yang) 孩子(特別是支持抱養(yang) 與(yu) 養(yang) 父母有血緣關(guan) 係的其他親(qin) 屬的孩子)以維持家庭的完整性和家族的延續。
在儒家看來,人之生命神聖性不僅(jin) 根源於(yu) 生命的自然必然性,而且更深刻地體(ti) 現在人類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主體(ti) 性活動中。這種主體(ti) 性活動不僅(jin) 是“天道”的具體(ti) 表現,而且人通過“體(ti) 天道”的主體(ti) 性活動獲得了高於(yu) “物”的尊嚴(yan) 和價(jia) 值:“人與(yu) 天地相通,而此相通又呈顯人的尊嚴(yan) 與(yu) 價(jia) 值的本源意識,這正是儒學的精華所在。”③每一個(ge) 人作為(wei) 現實的、具體(ti) 的自然生命存在,始終麵臨(lin) 生老病死等有限性的束縛,但人又不會(hui) 被動地服從(cong) 這種束縛,而是通過主體(ti) 性活動把人從(cong) 這種束縛中解放出來。由此,在保存生命、種族延續方麵儒家非常推崇醫學技術對人的獨特意義(yi) :它一方麵是幫助人類解決(jue) 生老病死難題的重要現實活動,是致力於(yu) “實然”的客觀活動;另一方麵又是彰顯人之主體(ti) 性的精神活動。而對於(yu) 倫(lun) 理型的儒家文化而言,儒家生命倫(lun) 理尤其強調醫學技術、醫學活動的道德意義(yi) ,將醫學活動內(nei) 化到德性生活中,主張醫學必須出於(yu) 對生命的尊重,並接受道德的引導,“強調培養(yang) 醫生的仁愛之心和對病人的關(guan) 懷”④。儒家從(cong) 對醫學的此種哲學洞見出發,形成了尊重生命、善待生命的倫(lun) 理理念,即把人當作目的,反對將人視為(wei) 工具、手段。“要求個(ge) 體(ti) 的自我完善,強調個(ge) 體(ti) 的道德自覺,注意確立崇高的道德理想與(yu) 道德境界,是儒家的價(jia) 值目標之一,它追求的不是非人格的功利結果,也不是無選擇地沉淪於(yu) 世俗及大眾(zhong) 之中,而是自我在世界中的卓然挺立,儒家的這種主體(ti) 原則既避免了人的物化(包括商品化),也超越了片麵的大眾(zhong) 意識,它對主體(ti) 性的重新確認,似乎可以提供某種文化心理方麵的激活力。”⑤由此,儒家生命倫(lun) 理認為(wei) ,包括技術在內(nei) 的一切“物”的存在都應當為(wei) 人服務,醫學技術不僅(jin) 是對“實然”的探索,更是對“應然”的價(jia) 值呈現,如在宋朝時期就產(chan) 生了“不為(wei) 良相,便為(wei) 良醫”的人生觀和價(jia) 值觀,表明“先知儒理,方可學醫”的價(jia) 值理念對中國醫學發展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
在現代社會(hui) 中,盡管科學技術作為(wei) 第一生產(chan) 力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yi) ,但技術的發展應當始終服從(cong) 人的主體(ti) 性需求。因此,儒家尊重生命、倡導仁醫仁術的生命價(jia) 值理念在今天仍然應當能夠發揮其價(jia) 值導向功能。
二、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對儒家生命倫(lun) 理觀的價(jia) 值挑戰
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的臨(lin) 床應用既是人類發揮自身主體(ti) 性力量的重要成果,又因其“雙刃劍”的作用,尤其是對人的自然生命的深度幹預,進一步加劇了人之自然生命與(yu) 精神生命之間的緊張與(yu) 衝(chong) 突。同時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對人的技術控製,使儒家傳(chuan) 統生命價(jia) 值觀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戰,甚至動搖著儒家生命倫(lun) 理觀在醫學中所具有的價(jia) 值導向功能。
如前所述,儒家生命倫(lun) 理從(cong) “天道”的角度出發,基於(yu) 人之生命存在的自然必然性和無可替代的獨立性,將人之生命置於(yu) 神聖的地位,“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也”(《荀子·王製》)。在儒家看來,人的神聖地位和高貴之處就在於(yu) 人以主體(ti) 的姿態反思自身以及人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並通過人類實踐從(cong) “被決(jue) 定”和“束縛”中解放出來,將現實世界和價(jia) 值世界統一起來,從(cong) 而使人在實踐中展現自身的主體(ti) 性力量。基於(yu) 解決(jue) 人類生育難題和優(you) 生學理念的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可以說是彰顯人類主體(ti) 性力量的一次飛躍。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的臨(lin) 床應用契合了儒家生命倫(lun) 理弘揚主體(ti) 性自由的價(jia) 值理念,尤其是對於(yu) 重視血緣關(guan) 係的儒家生命倫(lun) 理而言。儒家價(jia) 值觀支持通過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生育與(yu) 夫妻具有血緣關(guan) 係的子嗣來維持家庭的完整性和家族的延續,如通過夫精人工授精技術以及與(yu) 夫妻二人皆有血緣關(guan) 係的試管嬰兒(er) 技術,能夠完全滿足夫婦生育自己孩子的願望,這進一步強化了儒家重視血緣關(guan) 係的倫(lun) 理觀念,從(cong) 此種角度看,人類輔助生殖技術有助於(yu) 強化儒家血緣文化價(jia) 值取向的現實影響。然而,現代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及其衍生技術的臨(lin) 床應用,使人類不僅(jin) 能夠解決(jue) 不孕不育的自然生理問題,而且還能以人為(wei) 的方式深度幹預生命,按照人的預先設想的目的製造生命,從(cong) 而打破了人之生命的天道必然性,動搖了生命的神聖性地位。由此,人被置入工具化、物質化的危險之中,即人本身有可能成為(wei) 人力的產(chan) 物,就像人類生產(chan) 其他物品一樣,“科技不僅(jin) 實現了對自然的統治,也作為(wei) 一種意識形態實現了對人的統治”⑥。人在技術的控製中,人的自然生命不再是自在的存在,而是成為(wei) 實現目的的手段,如“生育技術商業(ye) 化把人類身體(ti) 及身體(ti) 產(chan) 品商業(ye) 化,踐踏了人的尊嚴(yan) 。在商業(ye) 化的過程中,生殖細胞捐獻者、代孕母親(qin) 、實驗室和診所直接或間接獲利,最終使代孕母親(qin) 和他們(men) 生育的孩子成為(wei) 商品”⑦。再如,克隆人技術的應用會(hui) 打破儒家“人倫(lun) 本於(yu) 天倫(lun) ”的倫(lun) 理關(guan) 係建構方式,有可能削弱家庭的文化功能和道德功能:“人類克隆道德上真正成為(wei) 問題的地方在於(yu) ,克隆人很難融入到適當的家庭關(guan) 係中去。克隆人難以擁有確定的親(qin) 子關(guan) 係,因為(wei) 很難確定誰應被視作克隆人的父母。”⑧因此,麵對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對人類生命的深度幹預和技術控製,儒家生命倫(lun) 理麵臨(lin) 的更大困境是:在通過醫學技術發揮人的主體(ti) 性力量的過程中,人應該如何降低或避免生命被技術異化的風險。
儒家生命倫(lun) 理觀雖然重視醫學技術在發揮人的主體(ti) 性方麵所起的作用,但始終強調道德對醫學技術的價(jia) 值引領作用,把醫學當作仁術,認為(wei) 醫學是愛與(yu) 人道的表現,並注重醫學技術對道德的強化作用。然而,現代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在工具理性的支撐下,更為(wei) 關(guan) 注人的自然生命,往往隻從(cong) “是”的角度思考和解決(jue) 人類的生命困境,難以觀照到人之生命的“應當”,尤其是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對傳(chuan) 統婚姻家庭模式的破壞,使儒家思想在醫學實踐中所具有的道德導向功能被大大削弱。按照儒家的仁愛思想,醫學在人類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地位源於(yu) 它照顧著人類的生命,即醫學不僅(jin) 幫助人解決(jue) 自然生理問題,而且還能促進倫(lun) 理道德對現實生活的影響,彰顯人的道德主體(ti) 性。“儒醫把醫學當作仁的事業(ye) ,即仁術。醫學是他們(men) 踐履儒家生活的方式,而不單純是治療疾病的技術。醫學技術必須整合到修身、齊家、治國和平天下的理想之中。”⑨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對人的自然出生方式的改變和對人的技術控製,特別是供體(ti) 人工授精技術、代孕母親(qin) 、克隆-無性生殖技術直接破壞著家庭的自然性,甚至從(cong) 根本上消解著家庭的倫(lun) 理功能。如使用捐贈的精子、卵子、胚胎生育後代乃至於(yu) 克隆人技術會(hui) 直接導致血緣與(yu) 生育的斷裂、婚姻與(yu) 生育的斷裂,夫妻生育子女的倫(lun) 理合理性因第三方生殖夥(huo) 伴的介入而遭到破壞,“代孕母親(qin) ,即使是為(wei) 了救一個(ge) 尚未出生的後代,也將會(hui) 導致一個(ge) 完整婚姻生育模式的毀壞”⑩。對於(yu) 儒家生命倫(lun) 理而言,醫學技術和倫(lun) 理道德的分離是對“仁醫仁術”價(jia) 值取向的背離,“科技的目的是善,就要求現代生命科技的根本目的是為(wei) 人服務,其價(jia) 值貫穿並體(ti) 現著關(guan) 心人、愛護人,為(wei) 人類的生存與(yu) 發展謀福利的人本主義(yi) 終極關(guan) 懷的人文精神”(11)。由此,儒家生命倫(lun) 理觀麵臨(lin) 著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的價(jia) 值衝(chong) 擊,如何重新發揮對醫學技術的價(jia) 值導向作用是其麵臨(lin) 的重要難題。
從(cong) 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對儒家傳(chuan) 統生命倫(lun) 理觀的價(jia) 值挑戰來看,盡管這項技術正在深刻地改變著人的自然生命,但是科學與(yu) 價(jia) 值不應當處於(yu) 二分的狀態。無論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如何深度幹預人的自然生命,人類在運用這項技術時都應當以人類生命價(jia) 值的終極意義(yi) 為(wei) 出發點,始終對生命之“自然”和家庭之“自然”保持基本的敬畏之心,“無論是人還是家庭的‘自然’,對既有的道德與(yu) 倫(lun) 理來說,都具有絕對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家庭一旦徹底解體(ti) ,現有意義(yi) 上的倫(lun) 理便‘喪(sang) 失’,因為(wei) 無論是人最初的實體(ti) 性,還是神聖性、義(yi) 務感的淵源由此喪(sang) 失”(12)。
三、儒家生命倫(lun) 理與(yu) 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和解的可能
麵對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與(yu) 儒家生命倫(lun) 理之間的價(jia) 值衝(chong) 突,如何促進兩(liang) 者的積極互動,無論對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的發展,還是對儒家傳(chuan) 統生命倫(lun) 理的現代轉型,都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yi) 和現實意義(yi) ;同時,加強兩(liang) 者之間的對話和會(hui) 通也是構建中國生命倫(lun) 理學的有益嚐試。但是無論從(cong) 哪個(ge) 角度探討,都需要以辯證的思維看待技術與(yu) 倫(lun) 理之間的關(guan) 係,即以一種“異中之同”和“同中之異”的思維方式實現兩(liang) 者之間的“和解”。盡管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對生命的幹預方式與(yu) 儒家道德哲學對“生命”的倫(lun) 理觀照似乎格格不入,但兩(liang) 者作為(wei) 人類精神文明的產(chan) 物,具有共同的價(jia) 值目標——使人類世界既強大又美好。
人類輔助生殖技術以自然界的客觀規律為(wei) 基礎,改變的是人的自然出生方式以及人的自然生命特質,但其本身並不是純自然的,而是一種人為(wei) 產(chan) 物。迄今為(wei) 止,正是科學技術使人類擁有了改造世界的強大能力。“技術並不隻是物質現象,而且也是精神現象。它不是外在於(yu) 文化的,它本身也正是社會(hui) 發展中文化作用的要素。技術是人的精神活動的世界。它不像自然那樣是‘自己’形成的。技術所包含的知識不是由外在世界引起的,而是由人發現、揣摩、‘構想’出來的。”(13)人類輔助生殖技術作為(wei) 現代社會(hui) 具有裏程碑意義(yi) 的生命科學技術形式之一,其臨(lin) 床應用旨在幫助人類解決(jue) 生育難題和提高生命質量,是人類獲得幸福和生命完滿的重要手段之一。其與(yu) 傳(chuan) 統倫(lun) 理理念的價(jia) 值衝(chong) 突不應當成為(wei) 自身遭到社會(hui) 遏製乃至封殺的理由。與(yu) 此同時,技術作為(wei) 人類文化現象,它並不是超然於(yu) 人類價(jia) 值世界之外的純客觀存在,其自身的產(chan) 生和應用引發的哲學觀念的變革也意味著人類輔助生殖技術應當受到道德的考量,即人類輔助生殖技術應當在遵循人類文化價(jia) 值取向和道德要求的前提下發揮自身的現實作用,並以實現人的幸福和自由全麵發展為(wei) 終極價(jia) 值目標。
人類輔助生殖技術雖然深刻地改變著人的自然生命和現實生活,但無法真正觸及和改變人之精神的終極向往和目的。正是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儒家生命倫(lun) 理在遭受到來自於(yu) 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引發的一係列價(jia) 值挑戰的過程中,也不是完全被動的,它完全可以發揮自身的哲學功能來調整和改變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的社會(hui) 和文化意義(yi) ,使其符合人類追求幸福和生命完滿的根本價(jia) 值目的。特別是儒家對道德主體(ti) 性的弘揚,在一定程度上能夠避免或降低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引發的人被物化或個(ge) 體(ti) 生命被技術控製的倫(lun) 理風險。同時,儒家生命倫(lun) 理強調的道德對醫學技術的價(jia) 值導向功能,對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由“技術理性”向“價(jia) 值理性”的提升也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yi) 。當然,儒家生命倫(lun) 理要發揮自身的價(jia) 值導向功能,首先要堅持以哲學的主體(ti) 性對人類輔助生殖技術進行前瞻性的價(jia) 值批判和價(jia) 值引導,“任何學科如果失去了主體(ti) 性的功能,則此學科的存在價(jia) 值就喪(sang) 失了,生命倫(lun) 理的重要性乃立基於(yu) 主體(ti) 生命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而非附庸其他學科,在對生命倫(lun) 理的解釋中哲學有其不可替代的責任”(14);同時也應當以開放的態度,吸納和融合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產(chan) 生的新的價(jia) 值理念,進而創造新的架構。如麵對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引發的解構自然家庭的倫(lun) 理風險,儒家道德哲學可以一方麵發揮其建構的“家庭”文化功能,強化人類輔助生殖技術應用的人文精神觀照;另一方麵以包容的態度,將以這種方式出生的生命納入到“家庭”之中,並以其重視“情感回報”的倫(lun) 理互動方式強化後天的養(yang) 育之恩,從(cong) 而淡化自然血緣關(guan) 係對親(qin) 子關(guan) 係的影響,以降低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對傳(chuan) 統家庭的消極影響。
儒家生命倫(lun) 理的深刻魅力在於(yu) 對人類精神文明的深刻哲學洞察及其開放性和包容性,“原始儒學的開放性使它的發展具有沒有止境的發展空間。它的重視整體(ti) 性、機體(ti) 性與(yu) 動態係統性是其可以創造和發展的動力和規範條件”,“基於(yu) 儒學所基於(yu) 的整體(ti) 的機體(ti) 的動態的係統思考,我們(men) 不難想象它的發展仍將以累積層進的方式向前與(yu) 向上精微化與(yu) 廣大化,因之在整合或含容功利與(yu) 權利的同時,也仍將以德行與(yu) 責任為(wei) 其理論基礎”。(15)因此,我們(men) 有理由相信,儒家生命倫(lun) 理盡管會(hui) 遭受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帶來的各種倫(lun) 理挑戰,但其仍有能力和勇氣應對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引發的哲學革命,以哲學的智慧把人類從(cong) 生命困境中解救出來,繼續為(wei) “我應當如何生活”、“我們(men) 如何在一起”的終極追問提供倫(lun) 理智慧。
注釋:
①④⑧⑨範瑞平:《當代儒家生命倫(lun) 理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第320頁;第288頁;第320頁;第26頁。
②樊浩:《中國倫(lun) 理精神的曆史建構》,江蘇人民出版社,1992,第11頁。
③(15)成中英:《新覺醒時代——論中國文化之再創造》,中央編譯出版社,2014,第308頁;第318頁。
⑤楊國榮:《善的曆程——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第327頁。
⑥段棟峽、張笑揚:《科技助產(chan) 術與(yu) 人性辯證法——“創造生命”技術倫(lun) 理困惑的哲學探微》,《四川行政學院學報》2011年第2期。
⑦許誌偉(wei) :《生命倫(lun) 理:對當代生命科技的道德評估》,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6,第174頁。
⑩祁斯特拉姆·恩格爾哈特:《基督教生命倫(lun) 理基礎》,孫慕義(yi) 等譯,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4,第349頁。
(11)沈秀芹:《儒家倫(lun) 理視野下生命科技倫(lun) 理觀之構建》,《山東(dong) 大學學報》2009年第6期。
(12)樊浩:《基因技術的道德哲學革命》,《中國社會(hui) 科學》2006年第1期。
(13)彼得·科斯洛夫斯基:《後現代文化——技術發展的社會(hui) 文化後果》,毛怡紅譯,中央編譯出版社,1999,第2頁。
(14)黎建球:《全球化下的中國生命倫(lun) 理議題》,《哲學與(yu) 文化》2003年第1期。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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