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shu) 》的“政治道德形象”說

作者：吳燦新（中共廣東(dong) 省委黨(dang) 校二級教授，廣東(dong) 省倫(lun) 理學會(hui) 名譽會(hui) 長）

來源：《中原文化研究》2016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九月十三日戊辰     

           耶穌2016年10月13日

摘 要：《尚書(shu) 》中有著十分豐(feng) 富的政治倫(lun) 理思想，認為(wei) 政治道德形象是選拔人才、王朝興(xing) 亡、鞏固政權的重要因素。《尚書(shu) 》中的“政治道德形象”說孕育了古代中國三大政治倫(lun) 理傳(chuan) 統：一是“德治”傳(chuan) 統。從(cong) 堯、舜、禹三帝到夏、商、周三朝，都普遍宣揚“德政”之理念，而孔孟繼承發展了周公“敬德保民”的德治思想，進一步提出了“以德治國”論。二是“民本主義(yi) ”傳(chuan) 統。《尚書(shu) 》一以貫之的思想就是德政的根本在於(yu) “保民”，因為(wei) 民是國之本。孟子則發揚光大了從(cong) 夏商周以來特別是周公的“保民”思想，形成了其民本主義(yi) 。民本主義(yi) 一直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流傳(chuan) 了幾千年，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最重要的政治倫(lun) 理傳(chuan) 統。三是“修身”傳(chuan) 統。孔孟特別重視發揚《尚書(shu) 》的“修德”思想，如果說孔子從(cong) 仁政說修身，那麽(me) 孟子則從(cong) 性善論說修身。孟子認為(wei) 人性本善，隻要通過修養(yang) 就能將人性之中本有的善端發揚光大，而有德之人方能治國安邦平天下。修身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一大政治倫(lun) 理傳(chuan) 統。

關(guan) 鍵詞：《尚書(shu) 》；政治道德形象；德治；民本主義(yi) ；修身

從(cong) 倫(lun) 理學的視閾，《尚書(shu) 》在一定意義(yi) 上可說是中國第一部古典道德文集和最早的倫(lun) 理思想史文獻，其主題是道德尤其是政治道德。孔子修訂《尚書(shu) 》，並將其傳(chuan) 授弟子，以達到弘揚道德尤其是政治道德的目的。通覽《尚書(shu) 》，在十分豐(feng) 富的政治倫(lun) 理思想中較為(wei) 引人注目的是其“政治道德形象”說。

一、政治道德形象與(yu) 人才選拔

政治道德形象通常是指政治道德主體(ti) 通過自身的表現，在知覺層麵給人們(men) 造成一種具體(ti) 的政治道德形態和政治道德麵貌，它可以說是政治道德主體(ti) 的精神生命所在，也是政治道德主體(ti) 得以合理性存在的內(nei) 在依據。政治道德主體(ti) 的政治道德品性是內(nei) 在的，往往不是僅(jin) 憑直觀就可以把握的，更不是僅(jin) 憑邏輯推理就可以得知的。道德的深層本質是一種“實踐精神”，它是通過實踐表現出來並發生作用的。因此，人們(men) 對一定政治道德主體(ti) 的認知，是通過其一係列的政治道德實踐行為(wei) 形成了政治道德形象，直接反映了一定政治道德主體(ti) 內(nei) 在的道德品性。

《尚書(shu) 》中最先記載的是《虞書(shu) 》五篇，在《虞書(shu) 》五篇中，堯帝首先提出政治道德形象是選拔人才的關(guan) 鍵要素。堯帝本身就是一個(ge) 具有良好政治道德形象的典範：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勳。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尚書(shu) ·堯典》）。這段文字，高度概括了功德四海的堯帝之光輝的政治道德形象。正因為(wei) 堯帝本身擁有良好的政治道德形象，故他在選拔帝位候選人時，也十分重視被選拔者的政治道德形象。《尚書(shu) ·堯典》載：堯帝在位17年後，開始挑選帝位的候選人。如何挑選呢？堯帝認為(wei) “明明揚側(ce) 陋”，可以明察貴戚，也可以推舉(ju) 地位低微的人，眾(zhong) 大臣於(yu) 是推薦了窮困的舜。堯帝問道，此人如何？眾(zhong) 大臣推薦：“瞽子，父頑，母囂，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於(yu) 是，堯帝決(jue) 定選取舜為(wei) 帝位的候選人，對舜進行考察。先試著將其兩(liang) 個(ge) 女兒(er) 嫁給舜，又讓舜處理政務。“慎徽五典，五典克從(cong) 。納於(yu) 百揆，百揆時敘。賓於(yu) 四門，四門穆穆。納於(yu) 大麓，烈風雷雨弗迷。”舜正是以自己的政治道德實踐活動，塑造了德才兼備的良好政治道德形象，才能成為(wei) 堯帝的接班人。虞舜居帝位23年後，在考察帝位候選人時，也同樣十分重視候選人的政治道德形象。虞舜首選有功德的禹，但禹謙遜地推辭並推舉(ju) 德澤下民的皋陶，然而皋陶也同樣謙遜地婉拒了。最後，虞舜下定決(jue) 心選取了禹，他說：來，禹！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賢。克勤於(yu) 邦，克儉(jian) 於(yu) 家，不自滿假，惟汝賢。汝惟不矜，天下莫與(yu) 汝爭(zheng) 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yu) 汝爭(zheng) 功。予懋乃德，嘉乃丕績，天之曆數在汝躬，汝終陟元後。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可愛非君？可畏非民？眾(zhong) 非元後，何戴？後非眾(zhong) ，罔與(yu) 守邦？欽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願，四海困窮，天祿永終。惟口出好興(xing) 戎，朕言不再（《尚書(shu) ·大禹謨》）。無疑，虞舜之所以確定禹為(wei) 帝位候選人，根本上還是因為(wei) 禹具有德才兼備的良好政治道德形象。

帝王不僅(jin) 在考察帝位候選人，在選拔大臣之時也非常重視其政治道德形象。當堯帝征詢大臣們(men) 要選拔“善治四時之職”之人時，大臣們(men) 推薦了堯帝之子丹朱，堯帝認為(wei) 其說話虛妄，又好爭(zheng) 辯，不合適。接著，堯帝要選拔善於(yu) 處理政務者，大臣們(men) 又推薦了有防救水災之功的共工，堯帝則認為(wei) 其花言巧語，陽奉陰違，貌似恭敬，實則氣焰囂張，也不合適。舜帝繼位後，選任一批大臣，後來選任了“克勤於(yu) 邦，克儉(jian) 於(yu) 家”，謙恭且治水有功的禹為(wei) 司空，治理水土；封愛民而善種穀物稼穡的棄主持農(nong) 業(ye) ；選用做火正而嘔心瀝血，深受百姓愛戴的契為(wei) 司徒，推行教化；選拔創刑、造獄而正直的皋陶為(wei) 掌管刑法的理官，成為(wei) 中國的司法鼻祖；又命賢良的垂出任掌管百工之官；命勤奮的益任虞官，掌管山林；命禮貌待客的伯夷任秩宗，主持禮儀(yi) ；命生活在荒僻之地卻具有非凡音樂(le) 才能的夔為(wei) 樂(le) 官，掌管音樂(le) 和教育；命忠誠的龍任納言，發布命令並收集意見。

周朝傑出的政治家周公旦，根據曆代治國理政的經驗教訓，將帝王是否選任有德之人為(wei) 輔臣，上升到關(guan) 乎國家興(xing) 亡之高度。周成王繼位時，周公就語重心長地告誡道：是否選任有德之人為(wei) 輔臣，關(guan) 係國家的長治久安。夏亡就在於(yu) “桀德，惟乃弗作往任，是惟暴德罔後”（《尚書(shu) ·立政》）。商王紂敗亡，也因“為(wei) 羞刑暴德之人，同於(yu) 厥邦；乃惟庶習(xi) 逸德之人，同於(yu) 厥政”（《尚書(shu) ·立政》）。於(yu) 是，“帝欽罰之，乃伻我有夏，式商受命，奄甸萬(wan) 姓”（《尚書(shu) ·立政》）。所以，“立政用人，不訓於(yu) 德，是罔顯在厥世。繼自今立政，其勿以　　　　　　　　人，其惟吉士，用勵相我國家”（《尚書(shu) ·立政》）。假如設立官員，任用貪利奸佞的人，不依循於(yu) 德行，君王終世都會(hui) 沒有光彩。故從(cong) 今以後設立官員，千萬(wan) 不可任用貪利奸佞的小人，而應當任用善良賢能的人，用來努力治理我們(men) 的國家。

二、政治道德形象與(yu) 王朝興(xing) 亡

正如周公所總結的那樣，之所以要十分重視執政者的政治道德形象，是因為(wei) 實踐證明，執政者的政治道德形象如何，直接關(guan) 係到社稷國家的興(xing) 亡。正因為(wei) 堯帝的功德四海，所以天下升平，“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黎民於(yu) 變時雍”（《尚書(shu) ·堯典》）。堯帝能發揚大德，使家族親(qin) 密和睦。家族和睦以後，又辨明其他各族的政事。眾(zhong) 族的政事辨明了，又協調萬(wan) 邦諸侯，眾(zhong) 民相遞變化友好和睦起來。《尚書(shu) ·舜典》記述，堯帝選拔了德才兼備的虞舜，虞舜輔助堯帝28年，建功立業(ye) ，安定天下。舜繼位後，任賢使能，“黜陟幽明，庶績鹹熙”。罷免昏庸的官員，提拔賢明的官員，於(yu) 是事業(ye) 大興(xing) 。《尚書(shu) ·大禹謨》記載，因大禹德布四海，舜帝選取大禹作攝政。大禹上任推行德政：“德惟善政，政在養(yang) 民。水、火、金、木、土、穀，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意即修德主要表現在搞好政事，而為(wei) 政的中心在於(yu) 養(yang) 育人民。水火金木土穀這六府要修治好，端正人民品德、豐(feng) 富人民財用、改善人民生活這三件事要互相配合。這九個(ge) 方麵的功業(ye) 都要安排得有秩序，有了秩序，人民自然會(hui) 歡欣鼓舞，歌功頌德。大禹繼位後，繼續推行德政，萬(wan) 民安悅。

執政者德才兼備，天下安定，事業(ye) 昌盛。反之，則必定走向滅亡。因為(wei) 政德的根本是對民的態度，如果愛民、護民、利民，則萬(wan) 民擁戴；否則，就必將被人民所拋棄。大禹逝世，其子啟建立夏朝。然夏桀貪財好色，荒淫無恥，殘殺忠良，暴虐無道，人民痛恨地說：“時日曷喪(sang) ，予及汝皆亡。”（《尚書(shu) ·湯誓》）因此，“天道福善禍淫，降災於(yu) 夏，以彰厥罪”（《尚書(shu) ·湯誥》）。天道福佑善人懲罰壞人，降災於(yu) 夏國，以顯露他的罪過，最後夏桀被商湯所滅。商朝到紂王時，紂王荒淫無恥，暴虐無道，連他的大臣祖伊也說：“今我民罔弗欲喪(sang) ，曰：‘天曷不降威？’”（《尚書(shu) ·西伯戡黎》）如今百姓沒有誰不希望大王滅亡，他們(men) 說：“老天為(wei) 什麽(me) 不降威罰呢？”順從(cong) 民意，周武王向征討商紂王的將士們(men) 鼓動說，古人有言曰：“撫我則後，虐我則仇。”獨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仇。樹德務滋，除惡務本，肆予小子誕以爾眾(zhong) 士，殄殲乃仇（《尚書(shu) ·泰誓》）。商紂王朝終於(yu) 因商朝奴隸和平民在前方倒戈而滅亡，周公旦就指出：周之所以能夠代商而擁有天下，完全是因為(wei) 周行德政，順從(cong) 民意，人民擁戴周而拋棄商，“惟我周王靈承於(yu) 旅，克堪用德，惟典神天。天惟式教我用休，簡畀殷命，尹爾多方”（《尚書(shu) ·多方》）。

正因為(wei) 執政者的政治道德形象直接影響到王朝的興(xing) 亡，因此《尚書(shu) 》中指出，執政者要想江山穩固，就必須高度重視自身良好政治道德形象的塑造。虞舜繼位當天，就向十二州長們(men) 進行指示，舜帝在提拔大禹作攝政時，又語重心長地告誡大禹一定要謹慎對待所居的大位，切實做好想要做的每件事。大禹繼位後，大臣皋陶提醒禹帝說：“允迪厥德，謨明弼諧。”（《尚書(shu) ·皋陶謨》）皋陶接著舉(ju) 出應當修養(yang) 的“九德”：寬而栗，柔而立，願而恭，亂(luan) 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yi) （《尚書(shu) ·皋陶謨》）。皋陶還說，帝王除了自身的修養(yang) 之外，還要理解臣下，安定民心，因而要特別重視順從(cong) 民意。因為(wei) “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達於(yu) 上下，敬哉有土”（《尚書(shu) ·皋陶謨》）。

成湯滅夏，傳(chuan) 至商文王太甲。太宰伊訓教導嗣王太甲道：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爾惟德罔小，萬(wan) 邦惟慶；爾惟不德罔大，墜厥宗（《尚書(shu) ·伊訓》）。當伊訓把政權歸還給太甲，將要告老還鄉(xiang) 時，還最後一次告誡太甲：“天難諶，命靡常。常厥德，保厥位。厥德匪常，九有以亡……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德。終始惟一，時乃日新。任官惟賢材，左右惟其人。臣為(wei) 上為(wei) 德，為(wei) 下為(wei) 民。其難其慎，惟和惟一。德無常師，主善為(wei) 師。善無常主，協於(yu) 克一。”（《尚書(shu) ·鹹有一德》）周滅商後，周武王向原商朝的名臣箕子詢問治國安邦之道。箕子說，治國安邦之道有“九法”：一為(wei) “五行”，二為(wei) “五事”，三為(wei) “八政”；四為(wei) “五紀”，五為(wei) “皇極”，六為(wei) “三德”，七為(wei) “稽疑”，八為(wei) “庶征”，九為(wei) “五福”。其中，箕子談到“皇極”時指出：“皇建其有極。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惟時厥庶民於(yu) 汝極。”（《尚書(shu) ·洪範》）意即君王建立政事要有法則：掌握五福，用來普遍地賞賜給臣民，這樣，臣民就會(hui) 尊重您的法則。所謂“五福”，即壽、富、康寧、好德和善終。

周成王繼位，周公以史為(wei) 鑒進言道：殷王中宗、高宗、祖甲敬德愛民，深受百姓擁戴，在位久長。而後的殷王無德，追求享樂(le) ，不知百姓疾苦和死活，在位都很短暫。而我們(men) 周家的太王、王季、文王等都敬德愛民，重視道德修養(yang) ，他們(men) 和藹、仁慈、善良、恭敬，使萬(wan) 民生活和諧，在位久長。因此，“嗚呼！繼自今嗣王，則其無淫於(yu) 觀、於(yu) 逸、於(yu) 遊、於(yu) 田，以萬(wan) 民惟正之供。無皇曰：‘今日耽樂(le) 。’乃非民攸訓，非天攸若，時人丕則有愆。無若殷王受之迷亂(luan) ，酗於(yu) 酒德哉！”（《尚書(shu) ·無逸》）此外，箕子還指出，治國理政應當奉行“三德”，即“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強弗友剛克，燮友柔克，沈潛剛克，高明柔克”（《尚書(shu) ·洪範》）。隻有高度重視自身的政治道德形象的塑造，在百姓心中樹立起良好的政治道德形象，才能保持江山不易主。

三、政治道德形象與(yu) 中國政治倫(lun) 理傳(chuan) 統

《尚書(shu) 》作為(wei) 中國古老而重要的曆史文獻，它的核心在於(yu) 政治倫(lun) 理。《尚書(shu) 》的“政治道德形象”說對以後的中國政治，尤其是政治倫(lun) 理影響極其深遠，其最主要、最具影響的是它孕育了中國古代三大政治倫(lun) 理傳(chuan) 統。

一是“德治”傳(chuan) 統。現代倫(lun) 理學家羅國傑先生指出：“《尚書(shu) 》的整個(ge) 政治思想，可以說就是貫徹以德治為(wei) 中心的統治經驗。”［1］60從(cong) 堯、舜、禹三帝到夏、商、周三朝，都普遍宣揚“德政”之理念。堯帝“克明俊德”（《尚書(shu) ·堯典》）；舜帝“柔遠能邇，惇德允元”（《尚書(shu) ·舜典》）；禹帝“德惟善政，政在養(yang) 民”（《尚書(shu) ·大禹謨》）。夏王啟在征討有扈氏時說：“有扈氏威侮五行，怠棄三正，天用剿絕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罰。”（《尚書(shu) ·甘誓》）有扈氏之罪就在於(yu) 棄絕德政。成湯滅夏時也向天下宣告夏桀之罪：“夏王滅德作威，以敷虐於(yu) 爾萬(wan) 方百姓……天道福善禍淫，降災於(yu) 夏，以彰厥罪。”（《尚書(shu) ·湯誥》）周武王征伐商紂，為(wei) 申明出師的正義(yi) 性，武王也向將士們(men) 揭露商紂敗德之罪：“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災下民……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肅將天威，大勳未集。”（《尚書(shu) ·泰誓》）

周公在總結曆代治國安民的經驗教訓之基礎上，比較係統地提出了“德治”思想。自夏王啟建立夏朝，結束了以德禪讓的曆史後，提出“有夏服天命”（《尚書(shu) ·召誥》）。由於(yu) 曆史的慣性，夏也不能不談“德”，但其卻過度依持天命，導致其逐漸拋棄了禪讓製時代的重德傳(chuan) 統。商朝取代了夏朝後，繼承發展了夏朝的“天命”觀，把天命思想與(yu) 宗教迷信緊密結合起來。商王自稱是上帝的兒(er) 子，即“下帝”也稱天子，同樣注意到了德政的重要意義(yi) ，“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尚書(shu) ·盤庚上》）。並且，商朝統治者開始把“天”與(yu) “德”聯係起來，這是由於(yu) 他們(men) 在滅夏立國中，看到了夏朝政德的墮落與(yu) 其垮台息息相關(guan) 。當然，其認識程度在商朝統治者那裏還是比較薄弱的，相對於(yu) “天命”和鬼神而言，他們(men) 更重視後者。周人滅商，以周公為(wei) 代表的西周統治者雖然還需要利用“天命”的至高權威來論證周朝的合法性，但他們(men) 更多地看到了政德在朝代更迭中的關(guan) 鍵作用。“惟天不畀不明厥德，凡四方小大邦喪(sang) ，罔非有辭於(yu) 罰。”（《尚書(shu) ·多士》）雖“天命靡常”，但問題的關(guan) 鍵是統治者是否有德恤民。是者，天助之；否者，天棄之。“皇天無親(qin) ，唯德是輔”（《尚書(shu) ·蔡仲之命》），上帝是主持公平正義(yi) 的，他隻對有德的人予以輔佐和保佑。而“德”本是“天德”，即是上天立下的道德準則，“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尚書(shu) ·呂刑》）。由此，周公進一步提出了“敬德保民”為(wei) 核心的德治思想。既然“天”“德”統一，“皇天無親(qin) ，唯德是輔”，那麽(me) 就應當“敬德保民”。要想王權永固，就必須按照皇天上帝的道德意誌去施行德政，而德政的根本在於(yu) “保民”。

孔孟進一步提出了“以德治國”論，孔子認為(wei) ，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論語·為(wei) 政第二》）。在孔子看來，治國理政應當“德主刑輔”，因為(wei) “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wei) 政第二》）。孟子則在“性善論”基礎上提出“仁政王道論”，認為(wei) “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孟子·告子上》）。因此，孟子大力推行仁政王道論：“地方百裏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於(yu) 民，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製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孟子·梁惠王上》）經春秋戰國，秦統一天下。但是，秦朝張揚法家學說，以嚴(yan) 刑峻法治國，焚書(shu) 坑儒，結果民怨沸騰，二世而斬。漢武帝汲取秦亡之教訓，采納了儒學大家董仲舒的建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推行“德主刑輔”的以德治國之道，使國家興(xing) 盛強大。從(cong) 此，形成了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長期以來的“德治”傳(chuan) 統。

二是“民本主義(yi) ”傳(chuan) 統。《尚書(shu) 》一以貫之的思想，就是德政的根本在於(yu) “保民”，因為(wei) 民是國之本。《尚書(shu) ·堯典》在讚美堯帝的德政功績時就說：“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黎民於(yu) 變時雍。”舜帝剛繼位時囑咐十二州長的第一件事就是“食哉惟時！柔遠能邇，惇德允元，而難任人，蠻夷率服”（《尚書(shu) ·舜典》）。要依時生產(chan) 民食，愛撫臣民。禹任攝政，就主張：“德惟善政，政在養(yang) 民。”（《尚書(shu) ·大禹謨》）大禹執政後，大臣皋陶又提醒他說：君王治國行德政，最重要的是要遵從(cong) 民意，因為(wei) “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達於(yu) 上下，敬哉有土”（《尚書(shu) ·皋陶謨》）。大禹之子啟建立夏朝，傳(chuan) 至太康，然其無德，其弟五人，作歌勸誡：“皇祖有訓，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尚書(shu) ·五子之歌》）當成湯伐夏桀，指責桀王之罪行時說：“‘夏罪其如台？’夏王率遏眾(zhong) 力，率割夏邑。”（《尚書(shu) ·湯誓）夏王的罪行究竟怎麽(me) 樣呢？夏王耗盡民力，剝削夏國的人民。成湯建商，傳(chuan) 至太甲時，大臣伊尹告誡太甲道：“後非民罔使；民非後罔事。無自廣以狹人，匹夫匹婦，不獲自盡，民主罔與(yu) 成厥功。”（《尚書(shu) ·鹹有一德》）周武王伐商紂，申明其正義(yi) 性：“無辜籲天，穢德彰聞。惟天惠民，惟辟奉天。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國。天乃佑命成湯，降黜夏命。惟受罪浮於(yu) 桀。剝喪(sang) 元良，賊虐諫輔。謂己有天命，謂敬不足行，謂祭無益，謂暴無傷(shang) 。厥監惟不遠，在彼夏王……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百姓有過，在予一人，今朕必往。”（《尚書(shu) ·泰誓》）

周公輔政，推行“敬德保民”的德治之道，他明確指出：“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民心無常，惟惠之懷。”（《尚書(shu) ·蔡仲之命》）皇天無親(qin) 無疏，隻輔助有德的人；民心沒有常主，隻是懷念仁愛之主。敬德必須落實在保民之上，敬德要下順民意，上順天意，順應民心天意方能社稷永固。因此，“保民”實際上就是保社稷、保國家。

孟子發揚光大了從(cong) 夏商周以來特別是周公的“保民”思想，形成了其民本主義(yi) 。孟子鮮明地提出：“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孟子·盡心下》）有民才能有國，有國才能有君；民是國之本，國是君之本。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要得民心就必須施仁政，行王道。施仁政，行王道的根本，就是愛民、惠民、安民、保民。“保民而王，莫之能禦也。”（《孟子·梁惠王上》）愛撫百姓而統一天下，就沒有誰能阻擋得住他的，如果君王實行霸道、暴政，民眾(zhong) 就可以發動湯武式革命，推翻殘酷壓榨人民的暴君。由此，民本主義(yi) 一直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裏流傳(chuan) 了幾千年，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最重要的政治倫(lun) 理傳(chuan) 統。

三是“修身”傳(chuan) 統。正如前述，在《尚書(shu) 》看來，政治道德形象是選拔人才的關(guan) 鍵要素，是影響王朝興(xing) 亡的最重要條件。政治道德形象的塑造是鞏固政權的治國大策，因此《尚書(shu) 》十分重視執政者的道德修養(yang) 。《尚書(shu) ·大禹謨》記載，舜帝問政於(yu) 大臣，大禹說，施行德政首在修德，“惠迪吉，從(cong) 逆凶，惟影響”（《尚書(shu) ·大禹謨》）。凡是順道從(cong) 善的就得福，逆道從(cong) 惡的就得禍，如同影和響順從(cong) 形體(ti) 和聲音一樣。伯益也隨即進言道：“籲！戒哉！儆戒無虞，罔失法度。罔遊於(yu) 逸，罔淫於(yu) 樂(le) 。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疑謀勿成，百誌惟熙。罔違道以幹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cong) 己之欲。無怠無荒，四夷來王。”（《尚書(shu) ·大禹謨》）大禹即位，也問政於(yu) 大臣。皋陶說，領導者要誠實地履行美德，就必須“慎厥身，修思永。惇敘九族，庶明勵翼，邇可遠在茲(zi) ”（《尚書(shu) ·皋陶謨》）。商朝時，大臣伊尹教導嗣王太甲說：“修厥身，允德協於(yu) 下，惟明後”（《尚書(shu) ·太甲中》），“天難諶，命靡常。常厥德，保厥位。厥德匪常，九有以亡”（《尚書(shu) ·鹹有一德》）。

孔孟特別重視發揚《尚書(shu) 》的“修德”思想。孔子主張行仁政必以修身為(wei) 基，他說：“苟正其身矣，於(yu) 從(cong) 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論語·子路》）子路向孔子請教：怎樣才能成為(wei) 一位君子，孔子說“修已以敬”“修已以安人”“修已以安百姓”（《論語·憲問》）。隻有修身才能敬愛他人，才能安定他人，才能安定百姓，才能使天下平安。

如果說孔子從(cong) 仁政說修身，那麽(me) 孟子則從(cong) 性善論說修身。孟子認為(wei) 人性本善，隻要通過修養(yang) ，就能將人性之中本有的善端發揚光大而為(wei) 有德之人；而有德之人方能治國安邦平天下。“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孟子·盡心上》）孟子又說：“古之人，得誌，澤加於(yu) 民；不得誌，修身見於(yu) 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孟子·盡心上》）在孔孟看來，修身之所以重要，是因為(wei) “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而家之本在身、在已”［2］161。

依據孔孟這些思想，《禮記·大學》歸納和發展了一個(ge) 道德修養(yang) 的著名“公式”：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從(cong) 此，“修身”就成為(wei) 了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一大政治倫(lun) 理傳(chuan) 統。

參考文獻

［1］羅國傑主編.中國倫(lun) 理學史［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

［2］陳瑛主編.中國倫(lun) 理思想史［M］.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2004.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