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勇】末代衍聖公的曆史命運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16-10-12 22:3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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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代衍聖公的曆史命運

作者:孔勇

來源:《讀書(shu) 》2016年10期新刊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九月十二日丁卯

           耶穌2016年10月12日

 

 

 

編者按:自漢以降,尊崇儒家思想,於(yu) 是孔子便受到自上而下的極大重視,不僅(jin) 如此,其子孫後代,也被厚待,敕封“公”“侯”。在這些封號中,“衍聖公”持續的時間最長,最後沿襲此號的是孔子七十七代孫孔德成。時局動蕩,這位末代衍聖公沒能如其前輩那樣在山東(dong) 曲阜的孔府中平靜度過一生,而是戰時四處遷移,隨後出國遊學、回國執教,終老於(yu) 寶島台灣。其命運如何?請看此文。

 

自西漢“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來,以孔子學說為(wei) 代表的儒家思想被確立為(wei) 曆代的統治思想,前後持續兩(liang) 千餘(yu) 年。伴隨著各個(ge) 時期對孔子的重視,孔子後裔也深受優(you) 渥,恩榮有加。其中最典型的表現,當屬持續近千年的“衍聖公”封號。

 

早在漢武帝獨尊儒術之前,漢高祖劉邦即已開始封賞孔子後裔,開創了此後曆代封賞孔子後裔的先河。漢高祖十二年十一月,劉邦自淮南過魯,以太牢祭祀孔子,封孔子第九代孫孔騰為(wei) “奉祀君”。漢元帝即位之後,賜封孔子第十三代孫孔霸為(wei) 關(guan) 內(nei) 侯,號“褒成君”。漢平帝元始元年,封孔子第十六代孫孔均為(wei) “褒成侯”([清]孔繼汾:《闕裏文獻考》卷十八)。東(dong) 漢和帝永元四年,徙封孔損為(wei) “褒亭侯”。魏晉南北朝時期,孔子後裔封號名目繁多,計有奉聖亭侯、崇聖侯、褒聖侯、紹聖侯等多種(李景明、宮雲(yun) 維:《曆代孔子嫡裔衍聖公傳(chuan) 》,齊魯書(shu) 社一九九三年版,152—160頁)。

 

 


《闕裏文獻考》

 

直至隋唐一統,對孔氏後裔的封賜漸趨固定下來。唐玄宗開元二十七年,在追諡孔子為(wei) “文宣王”的同時,晉封孔子第三十九代孫孔璲之為(wei) “文宣公”。宋朝建立之後,延續了唐朝封孔子後裔為(wei) 文宣公之製。北宋仁宗至和元年,集賢院太常博士祖無擇上奏皇帝,認為(wei) 以孔子“文宣”一稱加之其子孫後裔,於(yu) 禮不合,因此於(yu) 次年正式改封孔子第四十六代孫孔宗願為(wei) “衍聖公”。雖然哲宗元祐元年曾一度將孔宗願之子若蒙改封“奉聖公”,但不久便恢複舊稱,“衍聖公”的封號也由此延續下來(《闕裏文獻考》卷十八)。

 

“衍聖公”之稱確立於(yu) 北宋,曆經宋、元、明、清、民國,直至一九三五年,南京國民政府改封孔德成為(wei) “大成至聖先師奉祀官”,前後延續了八百八十年。在近千年的曆史中,雖然不乏動蕩和戰亂(luan) ,但衍聖公仍傳(chuan) 承三十二代而未間斷,計有四十餘(yu) 人襲封。其中,曆史上曾出現過多人並封和兄終弟及的情況。可以說,作為(wei) 孔子的血緣延續和儒家思想的文化象征,衍聖公構成了中國曆史進程中的一條文化線索。

 

 


孔德成

 

末代衍聖公孔德成,號達生,出生於(yu) 一九二〇年二月二十三日。適逢新文化運動時期,社會(hui) 上反孔批儒風潮此起彼伏。但在北洋政府以及一些孔教衛道者眼中,儒家思想仍是維係人心、立國治政的重要手段。所以,孔德成的出生自會(hui) 引起各方關(guan) 注。

 

此前一年,孔德成之父孔令貽因嶽父陶式鋆病故入京,不料自身亦染病不愈,岌岌可危。當時孔令貽尚無子嗣,惟側(ce) 室王氏已有五月身孕。因此整個(ge) 衍聖公府均把希望寄托於(yu) 此。孔令貽在給大總統徐世昌的“遺呈”中說:“倘可生男,自當嗣為(wei) 衍聖公,以符定例。或如生女,再當由族眾(zhong) 共同酌議相當承繼之人,以重宗祀。”(《孔府檔案》六九五〇)可見,衍聖公傳(chuan) 承不僅(jin) 象征著“聖係”不絕,更關(guan) 乎祀典,意義(yi) 重大。

 

 


第七十六代衍聖公孔令貽(攝於(yu) 1904年)

 

出生百日,尚在繈褓之中的孔德成即受大總統徐世昌令,襲封衍聖公。象征著國家道統延續,斯文承傳(chuan) 。這種觀念,正如雍正皇帝對孔子七十代孫、衍聖公孔廣棨所說:“至聖先師後裔當存聖賢之心,行聖賢之事。……學問日進,品行純謹,不墜家聲,即所以報國矣。”(《清世宗實錄》卷一二二,雍正十年八月己亥)雖然時勢已經不同,但統治者對衍聖公的期許並無根本變化。因此,孔德成在孔府的安排之下,讀書(shu) 習(xi) 禮,勤求學問,希望將來能夠“詩禮有聞,教宗光大”。從(cong) 孔德成當時親(qin) 書(shu) 的一些條幅中亦能看到其誌向:“鬆風臨(lin) 水朝磨劍,竹月當窗夜檢書(shu) ”,“於(yu) 古人書(shu) 無不讀,則天下事大有為(wei) ”。

 

 

 


1924年,民國教育部祭孔典禮(西德尼·甘博/攝,來源:晶報)

 

然而,風起雲(yun) 湧的反孔思潮和變幻莫測的政治局勢時時衝(chong) 擊著社會(hui) 。一九二八年四月,南京國民政府大學院院長蔡元培發布了廢止學校讀經祀孔的通令,引起社會(hui) 軒然大波。同年,孔府曾以孔德成的名義(yi) 電請蔣介石、孔祥熙等人,反對蔡氏之議,但亦未能改變現狀。此後,圍繞衍聖公賜封和祭孔典禮的變更之聲頻頻見諸公議。

 

 


1929年,孔德成和衛隊在孔府(來源:晶報)

 

作為(wei) 變通,南京國民政府在廢除學校祀孔之餘(yu) ,保留了國家祭孔。一九三四年六月,由蔣介石、戴季陶等人提議,定於(yu) 當年八月二十七日在南京、曲阜兩(liang) 地舉(ju) 行祭孔典禮。雖然在祭祀儀(yi) 製等方麵多采諸傳(chuan) 統儀(yi) 典,但蔣介石把對領袖的忠誠、黨(dang) 國一體(ti) 等因素貫穿其中,使得此次祭孔充滿了政治意味,是以被譏為(wei) “有術無道”。同時,對孔子後裔“衍聖公”之稱,南京國民政府因其為(wei) 帝製時代的封爵,與(yu) 共和體(ti) 製不符,遂於(yu) 一九三五年一月改為(wei) “大成至聖先師奉祀官”(《孔府檔案選編》,4頁)。當年七月八日,孔德成赴南京就任。至此,延續近千年的“衍聖公”封號走向終結,成為(wei) 曆史。

 

 “九一八事變”發生後,日本加快侵華步伐,並於(yu) 次年成立“偽(wei) 滿洲國”。為(wei) 在華推行其奴化政策,日本侵略者采取“尊孔”之策,多方設法利用孔德成這一特殊符號。一九三五年,日本政府邀請孔德成前去日本參加孔廟落成儀(yi) 式,但孔德成拒絕前往。其後,日軍(jun) 又來到曲阜發出宴請,孔德成亦以詩相辭:“餘(yu) 病未能延國賓,雲(yun) 濤萬(wan) 裏聚風萍。江川洙泗源流合,況是同洲豈異人。”(孔德懋:《孔府內(nei) 宅軼事》,天津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三年版,182頁)意堅誌決(jue) ,表達了明確的民族立場。

 

“七七事變”爆發後,日本發動全麵侵華戰爭(zheng) 。一九三七年十月,濟南危殆。時任山東(dong) 省立圖書(shu) 館編藏部主任的屈萬(wan) 裏,為(wei) 保護大量珍貴書(shu) 籍,擬將之移至曲阜奉祀官府。接洽之後,得到孔德成的慨然應允。屈萬(wan) 裏後來自述初見孔德成時,感覺他“溫溫儒雅,而應事明決(jue) ,望而知為(wei) 非常才也”(屈萬(wan) 裏:《載書(shu) 播遷記》,載《春秋》二〇〇八年第六期)。也正因此,山東(dong) 省立圖書(shu) 館的大量珍貴書(shu) 籍和文物幸免毀壞,得以完善保存了下來。

 

 

 

1938年1月,英國《倫(lun) 敦新聞畫報》刊出由曲阜發出的現場報道(來源:山東(dong) 畫報)

 

曲阜陷落前夕,孔德成取道徐州,南下抵達漢口,並在漢口發表了抗日宣言,譴責日本對中國的侵略。此舉(ju) 得到了各方人士的支持和讚許,蔣介石也在一九三八年一月五日的日記中寫(xie) 道:“聞孔德成衍聖公不願附倭來漢,甚歡也。”(轉引自汪士淳:《儒者行:孔德成先生傳(chuan) 》,聯經出版社二〇一三年版,113頁)孔德成後來又西遷至重慶歌樂(le) 山,雖生活清苦,但讀書(shu) 研學,不墜家風。抗戰勝利後,孔德成僅(jin) 在一九四七年短暫回到曲阜一次。一九四九年三月,孔德成在結束旅美遊學之後直接赴台。

 

作為(wei) 末代衍聖公,孔德成備受社會(hui) 關(guan) 注和推崇,但秉承家學,傳(chuan) 續文化,方是其一生之矢誌。早在少年之時,孔德成即在《示鷹紀》等詩文中表露其誌:“少小不努力,中年傷(shang) 已遲。讀書(shu) 無所獲,濟世更難期。”(孔繁銀:《衍聖公府見聞》,齊魯書(shu) 社一九九二年版,43頁)在一九三五年赴南京就任奉祀官時,麵對外界對自身讀書(shu) 情況及未來發展的詢問,孔德成說:“餘(yu) 平時繼承祖誌,專(zhuan) 攻經、史、子、集,間亦瀏覽社會(hui) 風土民情。將來誌願,當本孔學一貫精神,不從(cong) 事政治活動,冀對教育事業(ye) 有所努力。”(《儒者行:孔德成先生傳(chuan) 》,92頁)

 

遠離政治,闡揚聖教,這既是孔德成的個(ge) 人意願,也是孔氏嫡裔長期以來不棄家學、恪遵祖訓的自我認知。早在清康熙時期,孔子第六十七代孫、衍聖公孔毓圻即曾說自己“敦率禮義(yi) ,倡明教學,日以風俗人心為(wei) 己任,冀上達聖天子右向儒術之盛心,而下亦不致廢墜祖宗遺澤為(wei) 大戾”(《闕裏文獻考》卷十)。道光年間,衍聖公孔慶鎔亦自言不敢恃恩越權,幹預政治,“惟有敬修世業(ye) ,毋忘洙泗淵源,恪守先型,稍答乾坤”(道光朝朱批奏折,孔慶鎔“奏為(wei) 奉旨遣官致祭闕裏謝恩事”,道光元年七月初七日)。孔德成一如先祖,雖因聖裔之榮備受關(guan) 注,但並不借此謀求權位,而是畢生致力於(yu) 傳(chuan) 承孔子學說,弘揚傳(chuan) 統文化。

 

赴台之後,孔德成登上講台,從(cong) 事教職。自一九五五年起兼任台灣大學中文係、人類學係教授,講授“三禮研究”等課程。教授與(yu) “奉祀官”,便是孔德成對外最常展現的兩(liang) 種形象。然而,盡管孔德成力求遠離政治,但政治始終未曾遠離他。無論是南京國民政府,還是侵華日軍(jun) ,均試圖利用孔德成的特殊身份,來達到各自的政治目的。赴台之後,台灣當局一九六七年成立了“中華文化複興(xing) 運動推行委員會(hui) ”,孔德成任常務委員和孔孟學會(hui) 理事長。七十年代,隨著中日、中美之間先後實現邦交關(guan) 係正常化,台灣當局企圖以孔德成來尋求外交突破,但孔德成在所到之處多是講說儒家思想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一九八四年,孔德成應蔣經國之命,出任台灣“考試院”院長,這是孔德成唯一一次承擔政治實職。孔德成能夠擔任此職,除了在於(yu) 其學問精深之外,當然同他的聖裔身份有密切關(guan) 係。

 

自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兩(liang) 岸關(guan) 係逐漸升溫,冰消凍融。尤其是,以孔子思想為(wei) 代表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重新受到重視和提倡。在此情形下,孔德成的子女先後回到故裏,祭祀先祖,而在大陸的親(qin) 人、學者也紛紛去台灣看望孔德成,講述家鄉(xiang) 變化,共敘情誼。可惜的是,直至二〇〇八年十月二十八日病逝台北,孔德成始終沒有再回到故鄉(xiang) 曲阜。所幸,幾千年來儒家文化已經深入到中國人的心裏,孔德成也親(qin) 曆親(qin) 聞了孔子思想再度受到重視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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