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社區有無溫度，考驗城市治理能力

作者：劉建軍(jun) （複旦大學當代中國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來源：《解放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九月十一日丙寅

           耶穌2016年10月11日

中國的現代國家治理體(ti) 係，應當確立在實實在在的小康之家基礎上，確立在牢固的民心與(yu) 民意上。它不是刻意構建作為(wei) 裝飾品的“民主”，而是將國家治理落實到民生之中。它不是去追求隻具有形式之美和邏輯之美的政體(ti) ，而是關(guan) 注政治秩序的構建、治理績效的提升及民眾(zhong) 生活質量的提升。

西方有句諺語：城市的空氣天生使人自由。但也可以說，城市的空氣天生使人孤獨。如果社區交往密度降至最低，那麽(me) 貌似繁華的城市其實已經陷入生命的悲哀狀態。在社區建設中，應當恢複人們(men) 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培育人們(men) 的信任，點燃人們(men) 的關(guan) 愛。要催生社會(hui) 資本，進而讓基層民主和居民自治運轉起來。

眼下，不少人都在談提升城市治理能力。那麽(me) ，衡量城市治理質量的標準是什麽(me) 呢？城市居民生活在溫暖、有序的社區之中，應算其一。某種意義(yi) 上說，有溫度的社區會(hui) 使黨(dang) 的執政基礎、國家治理的社會(hui) 基礎日趨穩固。這裏麵，在市場係統和管理係統中丟(diu) 失的社會(hui) 關(guan) 係能否在社區中得以恢複，日漸鬆散甚至隔絕的社會(hui) 關(guan) 聯能否在社區中得以重新締造，是營造有溫度社區的決(jue) 定力量，也是提升城市治理能力的重點。懂得這一點，政府治理、社會(hui) 自我調節與(yu) 居民自治之間良性互動機製的構建，才算擁有了精準的理論指導和邏輯通道。

中國式社區：承載民生關(guan) 懷彰顯國家責任

長期以來，中國城市社區建設麵臨(lin) 一個(ge) 方向選擇的問題，即建設西方那樣“冰冷、有序”的社區，還是中國式“溫暖、善治”的社區？

西方國家的社區建設，固然有其優(you) 勢，但也有弊端。相反，提到中國社區，人們(men) 可能會(hui) 想到諸如開鎖、保潔、醫務、食堂、養(yang) 老助老、社區助餐點等服務功能。中國社區中的許多服務設施令不少西方人羨慕，原因正是其中體(ti) 現的溫度和人情味。

在中國城市社區，我們(men) 可以發現超越西方教條主義(yi) 理論的種子，可以發現中國的文化基因。以社區為(wei) 載體(ti) 完成社會(hui) 建構，實現良好的社區治理，真正營造安居樂(le) 群的有溫度的社區，是中國未來城市發展的重要使命。正是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說，承載民生關(guan) 懷、彰顯國家責任的社區，將是中國道路自信、理論自信、製度自信、文化自信的體(ti) 現。

第一，國家—社會(hui) 關(guan) 係理論的創新。

古人講“民為(wei) 邦本”，說的就是國家治理中最為(wei) 重要的一對政治關(guan) 係，即國與(yu) 民的關(guan) 係或國與(yu) 家的關(guan) 係。西方政治學中講的國家與(yu) 社會(hui) ，實際上指的是國家與(yu) 階級社會(hui) 、國家與(yu) 市民社會(hui) （即資產(chan) 階級社會(hui) ）的關(guan) 係。故中國以民為(wei) 本的國家治理理念講求“政道”，西方由不同階級組合而成的國家治理特別看重“政體(ti) ”。一般而言，政道思維關(guan) 注結果，政體(ti) 思維關(guan) 注形式；政道思維講求寬厚包容、整體(ti) 福祉，政體(ti) 思維講求唯一性、排他性。這反映到現實就是，西方人對政體(ti) 形式之美的捍衛常常異常堅持甚至頑固，而中國人則有一種開放的胸懷，積極吸收人類文明的所有優(you) 秀成果。

鄧小平同誌把現代化理解為(wei) 中國式現代化，含義(yi) 之一就是小康之家及小康社會(hui) 的建設。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特別強調家庭在國家治理中的價(jia) 值，特別強調民心與(yu) 民意在現代國家治理中的基礎性作用。中國的現代國家治理體(ti) 係，應當確立在實實在在的小康之家基礎上，確立在牢固的民心與(yu) 民意上。它不是刻意構建作為(wei) 裝飾品的“民主”，而是將國家治理落實到民生之中。它不是去追求隻具有形式之美和邏輯之美的政體(ti) ，而是關(guan) 注政治秩序的構建、治理績效的提升及民眾(zhong) 生活質量的提升。正是在此意義(yi) 上，社區治理與(yu) 居民自治建設的過程中，蘊含著傳(chuan) 統政道思維在當代中國國家治理中創造性的轉化。

第二，權利—義(yi) 務理論的創新。

權利意識膨脹、義(yi) 務意識短缺是製約完善社區治理結構的最大障礙之一。支撐居民自治的內(nei) 生權利主要有兩(liang) 個(ge) 來源：一是居住權，二是房產(chan) 權。居住權是居委會(hui) 的權利來源，房產(chan) 權是業(ye) 委會(hui) 的權利來源。居民的知情權、參與(yu) 權、決(jue) 策權、監督權，都是從(cong) 居住權和房產(chan) 權衍生出來的。同時，支撐居民自治的積極義(yi) 務包括遵守居民公約、保護公共空間、維護公共安全等。內(nei) 生權利和積極義(yi) 務的統一，是構建中國式有溫度社區的基礎之一。

事實上，由居住權衍生出來的治理空間和治理機製，與(yu) 由房產(chan) 權衍生出來的治理空間和治理機製，既有分離又有交叉。過分強調二者的相同性，會(hui) 將群眾(zhong) 工作和物業(ye) 工作、社群性活動與(yu) 經濟性活動混為(wei) 一談；過分強調二者的差異性，會(hui) 導致居委會(hui) 和業(ye) 委會(hui) 的對立，不利於(yu) 社區善治的形成。與(yu) 之相適應，居委會(hui) 和業(ye) 委會(hui) 既擔負著塑造不同形態公共生活的任務，也承擔著相互協作、共塑社區內(nei) 部良性治理結構的責任。

總體(ti) 上來看，以財產(chan) 權為(wei) 導向的社區治理具有排他性，以居住權為(wei) 導向的社區治理具有包容性。所以，中國優(you) 化社區治理結構的方向是，黨(dang) 建引領下的居委會(hui) 、業(ye) 委會(hui) 、物業(ye) 公司之間的協商治理和合作治理。

第三，社會(hui) 主義(yi) 與(yu) 治理理論的創新。

中國的社會(hui) 治理、社區治理乃至居民自治，對治理邏輯有著特定的要求。對中國社會(hui) 治理格局的深入闡述應是：堅持係統治理，加強黨(dang) 委領導，發揮政府主導作用，鼓勵和支持社會(hui) 各方麵參與(yu) ，實現政府治理和社會(hui) 自我調節、居民自治良性互動。

中國的社區治理，既不能走單純依賴政府的老路，也不能像西方那樣將社會(hui) 治理、社區治理的負擔全部推給社會(hui) 和社區。目前最緊要的任務是，建立良性互動的機製。

不同於(yu) 計劃經濟時代，市場經濟條件下的社區應當既克服“單位社會(hui) 主義(yi) ”犧牲效率的弊端，又最大限度彌補市場失靈和政府失靈的意外後果。社會(hui) 主義(yi) 的本質是以社會(hui) 為(wei) 本位的，而社區正是最為(wei) 重要的縮影和凝結。通過社區為(wei) 城市和國家注入能量、為(wei) 國家治理奠定基石，順應了治理體(ti) 係現代化的要求。

現代化治理：重建交往渠道提升關(guan) 聯意識

營造有溫度的現代社區，關(guan) 鍵是增強社區居民的交往和聯結。這需要抓住社區治理和居民自治的三大基礎，即人的社群性、社會(hui) 資本和關(guan) 聯物權。

第一，激活人的社群性。

前段時間，我和一位社區長跑隊隊員聊天。他告訴我，長跑隊要組織一次去青島的旅遊。自己去年剛剛去過，但還要去。我問：為(wei) 什麽(me) 還要去？她回答：跑友都去山東(dong) 了，有五天時間，自己一個(ge) 人留下來跑步很沒意思，所以決(jue) 定還是要去。長跑隊是一個(ge) 典型的自組織，基於(yu) 愛好跑步這一趣緣，把很多人丟(diu) 失的社會(hui) 關(guan) 係重新恢複起來了。人的社群性在這一自組織中得到充分展現。

這就是社區的魅力所在。凡是把已經丟(diu) 失的社會(hui) 關(guan) 係重新恢複起來，把日趨稀薄的社會(hui) 關(guan) 係重新使其厚重起來，這樣的社區肯定能成為(wei) 人生的圓滿歸宿。社區治理與(yu) 居民自治就是要在遵循人的社會(hui) 性原理前提下，通過恢複和重建人的社會(hui) 關(guan) 係，構建社會(hui) 交往的渠道和空間。

第二，培育和開發社會(hui) 資本。

人活在世上當然需要經濟資本，但經濟資本並不能保證幸福。真正的幸福，來自健全的社會(hui) 資本和功能。社會(hui) 資本，主要指一種在社會(hui) 交往中不斷累積的信任資源、關(guan) 係資源和媒介資源。生活在城市中的人，往往會(hui) 有一種無助感。因為(wei) ，這是一個(ge) 陌生的空間。

西方有句諺語：城市的空氣天生使人自由。但也可以說，城市的空氣天生使人孤獨。如果社區交往密度降至最低，那麽(me) 貌似繁華的城市其實已經陷入生命的悲哀狀態。在社區建設中，應當恢複人們(men) 在社會(hui) 係統中失去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培育人們(men) 在社會(hui) 係統中失去的信任，點燃人們(men) 在社會(hui) 係統中丟(diu) 失的關(guan) 愛。要催生社會(hui) 資本，進而讓基層民主和居民自治運轉起來。

第三，提升關(guan) 聯物權意識。　

除了公共物權和私人物權外，社區還有一種極為(wei) 重要的物權形態，即關(guan) 聯物權。例如，一個(ge) 居民不僅(jin) 是房產(chan) 的主人，而且是社區一草一木的守護者。業(ye) 主既包含權利，更包含義(yi) 務與(yu) 責任。社區中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社區中的樓道空間與(yu) 公用水管，都是與(yu) 居民密不可分、息息相關(guan) 的關(guan) 聯物權。要通過提升居民的關(guan) 聯物權意識，來催生居民自治的生長和擴展。

從(cong) 更廣義(yi) 的角度說，每個(ge) 人與(yu) 其生活的城市、社會(hui) 和國家也是緊密關(guan) 聯的。與(yu) 社區治理一樣，社會(hui) 治理應該強化這樣一種關(guan) 聯化的思維方式。成功的現代社會(hui) 治理體(ti) 係，就是要使居住在城市中的每一個(ge) 人都成為(wei) 與(yu) 城市治理、城市未來息息相關(guan) 的關(guan) 聯者。

在此基礎上，建議從(cong) 三方麵路徑入手營造有溫度的現代社區：

一是加強過程建設。社區治理過程不僅(jin) 僅(jin) 是取得共識的過程，也是培育自治資本的過程，更是提升居民社區認同的過程。在社區建設中，有了過程，其實也就有了結果，即居民自治擁有更為(wei) 豐(feng) 富的內(nei) 涵。

二是加強多元協同建設。在中國城市社區，治理主體(ti) 正在經曆一個(ge) 逐步擴展的過程，即從(cong) “政府一元主導”到“政府與(yu) 居民二元互動”，再到“多元協同”的發展階段。多元協同的治理形態，要求黨(dang) 組織、基層政府、居民、商業(ye) 精英和知識精英、社區精英、社會(hui) 組織精英等多方參與(yu) 、互動協調，實現行政資源、社會(hui) 資源和市場資源有機整合。其中，基層政府和居委會(hui) 既不能越位也不能缺位，而要積極承擔社區資源整合者、社區生態重塑者、多元協同主導者等多重角色。

三是加強參與(yu) 治理建設。在社區參與(yu) 式治理中，需要定期舉(ju) 行居民參與(yu) 的聽證會(hui) 、評議會(hui) ，需要許多條件和外在保障。例如，在召開社區居民會(hui) 議時，圓形會(hui) 場形式往往比以主席團為(wei) 中心的等級性會(hui) 場形式，更容易達成共識；站立主持往往比坐著主持，更容易達成共識；奉行一事一議、允許個(ge) 人意見表達的會(hui) 議機製比吵鬧型、一言堂型的會(hui) 議，更容易達成共識。同時，不能僅(jin) 僅(jin) 強調居民的權利，還必須明確居民參與(yu) 社區治理的責任、義(yi) 務和遵從(cong) 參與(yu) 治理規則的重要性。

社區公共事務如果由居委會(hui) 或政府分支機構直接運作，或許效率很高，但不能在實施過程中建立居民之間的聯結和信任。參與(yu) 式治理不僅(jin) 可以消解社區治理和基層治理可能產(chan) 生的各種衝(chong) 突，而且有助於(yu) 培養(yang) 公民意識、培育社會(hui) 資本、增進治理的合法性，最終增進治理的有效性。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