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熱”是一場文化道德自救運動

受訪者：唐翼明

采訪者：柳理

來源：鳳凰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十六日辛醜(chou)

         耶穌2016年9月16日

鳳凰國學編者按：2016年9月10日，第二屆全國書(shu) 院高峰論壇在武漢東(dong) 湖的經心書(shu) 院開幕。75歲的著名學者、華中師範大學國學院院長唐翼明策杖而來，應邀擔任論壇主持。利用短暫的會(hui) 議間隙，唐翼明教授接受了鳳凰國學的專(zhuan) 訪，圍繞“國學熱”與(yu) “書(shu) 院熱”、當代書(shu) 院教育等話題，傳(chuan) 達出一份在這場傳(chuan) 統文化回歸熱潮中的冷靜思考。早在三年前，武漢大學的素質教育講堂上，唐翼明教授就曾以“百年文化反思與(yu) 國學熱”為(wei) 主題發表過精彩演講——“五四運動以後，該走的路其實是應該糾偏，而我們(men) 事實上是繼續向左，最後把中國文化的命脈斬斷了。”之所以如今會(hui) 在民間興(xing) 起“國學熱”、“書(shu) 院熱”，唐翼明認為(wei) ，是因為(wei) 大家發現傳(chuan) 統文化並不像原來說得那麽(me) 糟糕，其實也有很多寶，“國學熱實際上就是中國人自發的一種文化自救和道德自救。”

唐翼明接受鳳凰國學專(zhuan) 訪

鳳凰國學：唐老師您好，今天您在主持會(hui) 議時涉及到一些問題，一個(ge) 是關(guan) 於(yu) “國學熱”和“書(shu) 院熱”，最近幾年來，特別是這種以書(shu) 院為(wei) 載體(ti) 井噴式出現的“國學熱”，這裏麵給人一種很振奮的感覺，就是傳(chuan) 統文化的回歸，但是也有很多關(guan) 於(yu) 國學熱的冷思考，就是到底是“真熱”還是“虛熱”？您對這個(ge) 問題怎麽(me) 看？現在到底是不是（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一個(ge) 機會(hui) 到來了呢？

唐翼明：我對“國學熱”有一個(ge) 判斷，幾年前我就提出來了，中國國學熱的興(xing) 起實際上是中國人自發的文化自救和道德自救。一百多年來，我們(men) 一直在學西方，左、中、右都一樣，沒有例外。從(cong) 現代化的角度看，這是必要的，但這個(ge) 過程當中，我們(men) 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批判得太厲害，否定得太多，這個(ge) 結果是把我們(men) 整個(ge) 民族的元氣和本根給傷(shang) 了，這就造成今天普遍出現的文化斷層、道德滑坡。有識之士都看到了這個(ge) 問題。但最先是起自民間，大家覺得不能繼續這樣下去,要發揚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才行。所以我認為(wei) 國學熱實際上這是國人自發的文化自救和道德自救運動。

現在我們(men) 很高興(xing) 地看到，上層也懂得了這一點，這樣就更好，上上下下都懂得了這個(ge) 問題的重要性。我覺得這跟習(xi) 近平提出的“中國夢”是相通的。中國夢就是複興(xing) 中國之夢，你要複興(xing) 中國卻不複興(xing) 中國文化，怎麽(me) 可能呢？隻有在複興(xing) 中國文化的基礎上才能複興(xing) 中國，才能圓這個(ge) 夢。

所以我覺得這個(ge) “熱”第一是件好事，第二不會(hui) 是虛熱，因為(wei) 上上下下都有這種認識。如果是一頭熱，就可能會(hui) 成為(wei) 虛熱。還有就是如果國學熱不是那麽(me) 必要，也會(hui) 虛熱，但今天複興(xing)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確有這個(ge) 必要。我說是一種自發的自救，就是大家已經看到再這樣下去不行，不把傳(chuan) 統文化發揚起來，我們(men) 就不可能從(cong) 根本上複興(xing) 。那麽(me) ，這個(ge) “熱”就不可能“虛”，就會(hui) “實”，會(hui) 繼續下去。

在這個(ge) 過程中出現了“書(shu) 院熱”，我覺得也是非常好的事情。國學傳(chuan) 承的載體(ti) 當然不隻是書(shu) 院，還有其他載體(ti) ，但書(shu) 院肯定是很重要的一個(ge) 。我覺得中國書(shu) 院至少可以發揮幾方麵的作用：一方麵是傳(chuan) 承中國的文脈，文化的血脈，因為(wei) 書(shu) 院在中國有悠久的傳(chuan) 統。第二，集中、發揮民間的力量，來推動文化複興(xing) 。因為(wei) 書(shu) 院主要是民間力量在搞，不是政府在搞，也不屬於(yu) 教育部。其實前幾十年，我們(men) 這個(ge) 國家在很多事情上都忽視民間力量，或者說根本沒有民間力量，我們(men) 基本上是把民間組織、民間力量都消滅了。這其實不是一個(ge) 正常的社會(hui) ，隻能說是一個(ge) 革命的社會(hui) 。在執政穩定之後，一定要把民間力量調動起來，書(shu) 院就是調動民間力量來複興(xing) 文化的事業(ye) ，我覺得這就是“書(shu) 院熱”的第二個(ge) 好處。還有第三個(ge) 好處，就是它可以推行一種全民教育，從(cong) 小孩一直到成年人、老年人，而且工農(nong) 商學,全民都可以參加書(shu) 院學習(xi) ，這就有比體(ti) 製性的小學、中學、大學有更廣泛的麵向。

鳳凰國學：實際上就是一種全民終身教育。

唐翼明：對。這個(ge) 是我們(men) 現行教育體(ti) 製所不能負擔的，但書(shu) 院可以把這個(ge) 擔負起來。還有第四個(ge) 好處，就是書(shu) 院教育可以矯正和補充正規教育的一些缺失。我們(men) 的正規教育在一定程度上有它的缺失，應該承認。比方說，我們(men) 目前的教育從(cong) 學校製度、考試辦法到教學方法，甚至寫(xie) 論文的格式,全部從(cong) 西方來，所以我們(men) 的教育製度實際上是完全被西方“格式化”了。所以現在做國學,就有人問:國學放到哪裏啊，是文呢還是哲還是史？實際上就是用西方的那一套格式來量度中國的文化，那當然格格不入了，腳和鞋不一樣嘛。

再比如另一個(ge) 缺失，現在學校裏普遍缺乏倫(lun) 理、人格教育，我們(men) 有思政課，可是思政課並不能代替倫(lun) 理課，倫(lun) 理道德這一環我們(men) 很弱。我們(men) 看現在的學生，從(cong) 小到大都是應試教育，都是考試，考個(ge) 好成績、考個(ge) 好學校、找個(ge) 好工作，這一輩子就這個(ge) 樣子，沒有人格教育、倫(lun) 理教育，所以就造成了我們(men) 現在整個(ge) 國民素質很差，這就是現行教育體(ti) 製的另外一個(ge) 缺失，而這個(ge) 缺失書(shu) 院也可以彌補、可以矯正。

唐翼明在第二屆全國書(shu) 院高峰論壇《東(dong) 湖宣言》上署名。

傳(chuan) 統文化可補現行教育之缺但不能完全替代

鳳凰國學：您覺得傳(chuan) 統文化對我們(men) 社會(hui) 建構的價(jia) 值大嗎？尤其是對於(yu) 伴隨著網絡一起成長的年輕人、網絡新生代來說，他們(men) 會(hui) 看重這個(ge) 東(dong) 西嗎？

唐翼明：我覺得目前的國學雖然有上上下下的熱，但應該肯定問題不少，不是說虛熱，而是魚龍混雜,泥沙俱下。比如有人借這個(ge) “熱”發財,還有些人把國學拿來歪說、俗說，這個(ge) 不稀奇，因為(wei) 現在隻是開始，是恢複傳(chuan) 統文化的始初階段，必然有這種情形，不必過早地著急。

但是我覺得這裏麵的確有一個(ge) 問題需要注意。就是現在有的人走得太偏，偏到以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及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可以替代現行的教育體(ti) 製，這個(ge) 是不對的。這裏有幾方麵：第一是中國現行的教育體(ti) 製基本上是從(cong) 西方學過來的，我們(men) 要承認西方在現代化上是先行一步的。如果你現在恢複傳(chuan) 統就想把現行的這一套推翻，那實際上等於(yu) 推翻我們(men) “五四”以來向西方學習(xi) 先進的總體(ti) 思想，這是不對的。

第二個(ge) 是現行教育體(ti) 製已經經過了一百來年的生長，基礎已經非常穩了，你現在把它推倒是不可能的。所以傳(chuan) 統教育也好，書(shu) 院也好，它隻能作為(wei) 現行教育的一個(ge) 補充，同時在某些方麵是一個(ge) 矯正，像我剛才講現行體(ti) 製教育忽視了人倫(lun) 教育，忽視了道德教育、人格培育，這個(ge) 是書(shu) 院可以矯正的。現行教育體(ti) 製本身需要改進，很多方麵需要改善，但並不等於(yu) 用傳(chuan) 統教育或者書(shu) 院來替代就好。實際上中國傳(chuan) 統的書(shu) 院教育也不是替代官方教育的，官方從(cong) 太學到省學、縣學是有一套係統的，書(shu) 院並不替代這個(ge) ，隻是補充、矯正。所以不能夠過高估計書(shu) 院的作用,而以為(wei) 可以代替正規教育體(ti) 製，這個(ge) 從(cong) 前就不是這樣，現在更辦不到。

現在還有些人主張小孩幾歲就開始讀經，對現代教育完全不接受，這個(ge) 不行，他會(hui) 脫離這個(ge) 時代、這個(ge) 世界，脫離我們(men) 這個(ge) 社會(hui) 的現實。等到他十幾歲經讀得很好了，甚至把《十三經》通讀一遍了，可是他發現和社會(hui) 接不上氣了，那怎麽(me) 辦？而且他對西方的東(dong) 西了解太少，對目前的社會(hui) 現實了解太少。所以我不讚成用書(shu) 院或讀經來替代正規教育，正規教育有很多毛病要改良，但是卻不能用書(shu) 院來替代，尤其不讚成一個(ge) 小孩不接受正規教育，就關(guan) 起門讀經，這個(ge) 將來會(hui) 把小孩給害了。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