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與(yu) “鄉(xiang) 紳”文化的強勢回歸——評劉春龍新作《垛上》
作者:馬良(海南省文藝評論家協會(hui) 副主席)
來源:《原道》第30輯,陳明 朱漢民 主編,新星出版社2016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十八日癸卯
耶穌2016年9月18日
劉春龍的40萬(wan) 字長篇小說《垛上》(作家出版社2015年版),是近期文學創作的一部可喜之作。垛田,是江蘇蘇中裏下河地區一種獨特的地形地貌。《垛上》以農(nong) 村青年林詩陽的個(ge) 人成長史為(wei) 線索,為(wei) 這方水土近四十年來的變遷立傳(chuan) ,通過對其生活、愛情、家庭、事業(ye) 的全方位描繪,擴展至“垛上”風雲(yun) 變幻的詳盡敘述,立體(ti) 地呈現出現當代中國農(nong) 村社會(hui) 的一幅風情畫,一部敘事詩。
對劉春龍而言,這是一部嘔心瀝血之作,他將半生的閱曆識見濃縮於(yu) 這部書(shu) 中。作為(wei) 土生土長的“垛上”之子,劉春龍對中國乃至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垛田”風貌的熱愛可謂與(yu) 生俱來,且與(yu) 日俱增。作為(wei) 現任的政府官員,他走過了一條與(yu) 書(shu) 中主人公林詩陽相接近的人生軌跡,他生活、事業(ye) 的基點在“垛上”,那裏有他奮鬥的汗水,有他幾十年中國基層社會(hui) 的曆練、觀察與(yu) 思考,也有對風土民情超出常人的體(ti) 悟。作為(wei) 作家,他也將這些討諸筆墨,寫(xie) 成幾部書(shu) ,有的還獲了獎。但如今看來,那些僅(jin) 可視作一種準備,《垛上》才是劉春龍真正完全釋放了自我的立身之作。已有不少人稱讚劉春龍的《垛上》是裏下河版的《平凡的世界》,其實劉春龍不必倚路遙而自重,起碼他所描寫(xie) 的時代跨度是超過路遙的。他從(cong) 文革後期寫(xie) 起,一直寫(xie) 到今天,跨度達四十年,如果包含往前延展的部分,則起碼一部近現代史是在其中的。人們(men) 看重的其實是劉春龍作品中與(yu) 路遙相接近的現實主義(yi) 的力量與(yu) 理想主義(yi) 者的氣質,這在過於(yu) 注重形式、且頗熱衷“審醜(chou) ”或展現“小時代”的當今文壇,自有其振聾發聵之處。這也與(yu) 劉春龍等作為(wei) “跨界作家”的身份有關(guan) ,他們(men) 有著一些專(zhuan) 業(ye) 作家難以媲美的豐(feng) 富生活閱曆。以《垛上》為(wei) 例,無論是地方風光的描繪,還是農(nong) 耕漁獵生活的展示,都是帶有氣溫、色彩、觸覺和聲息的,質感極強。雖是40萬(wan) 字的長篇巨構,但如果處處都流淌著作者的血汗,則這座大廈,自然立得住。
考察這麽(me) 一部長篇力作,可以有多個(ge) 角度。比如,從(cong) 主人公林詩陽的個(ge) 人成長史,由他高中畢業(ye) 、回鄉(xiang) 務農(nong) 、高考受阻,到他由村會(hui) 計到鍋爐工,在《荷城報》嶄露頭角,回鄉(xiang) 任支書(shu) ,成長為(wei) 副鎮長、鎮黨(dang) 委書(shu) 記,直至縣委副書(shu) 記、縣人大主任,從(cong) 中可以勾勒出中國村鎮社會(hui) 的一幅政治生態圖。也可由林詩陽的四段戀情及家族往事,帶出對人們(men) 情感方式到人生命運偶然必然的思索。作品也刻畫了一係列生動的形象,每一個(ge) 都值得挖掘一番。但對我個(ge) 人而言,感受最強烈的是這部小說豐(feng) 厚的文化含量,尤其是其中貫穿著的民間“鄉(xiang) 紳”文化回歸這樣一條主線,和其中二先生這樣一個(ge) “出跳”的人物。
小說從(cong) 文革末期寫(xie) 起,寫(xie) 垛上出生的農(nong) 村青年林詩陽高中畢業(ye) 後回到農(nong) 村,擺在他麵前的是由老實巴交的漁民父親(qin) 鮑久根為(wei) 代表的既定的鄉(xiang) 村生活方式,以及“三侉子”為(wei) 代表的鄉(xiang) 村政治生態這樣一種現實情狀。“三侉子”出身有點說不清道不明,但仗著戰友撐腰貴為(wei) 一村支書(shu) ,還不停地犯生活作風問題。可影響林詩陽的還有其他的力量。比如東(dong) 郭晨,他的高中語文老師,第一次告訴他“跑馬河”的來曆。這個(ge) 曾犯了政治錯誤且坐了牢的“反革命”,通過肯定林詩陽的作文水平最早地激發了他這一方麵的能量,這對此後林詩陽的發展至關(guan) 重要。再比如母親(qin) 馮(feng) 秀娟,從(cong) 她的嘴裏,林詩陽第一次聽到了《三十六垛上》這樣的民間戀歌,接觸到一個(ge) 與(yu) 主流語境截然不同的民間文化形態,此後這首戀歌多次出現,縈繞全篇。更不用說二先生了,那簡直就是林詩陽的精神導師了。
《垛上》寫(xie) 二先生的出場十分精彩。此人父親(qin) 做過私塾先生,自己也喜歡舞文弄墨,喜歡看書(shu) ,“原來二先生來個(ge) 金蟬脫殼,封皮是《毛澤東(dong) 選集》紅色塑料套,裏麵卻是一本《板橋家書(shu) 》”。“院子的西北角還有一株臘梅,不見一片樹葉,二先生卻當作‘鎮宅之寶’,說是從(cong) 湖神廟‘偷’的。那年紅衛兵要拆湖神廟,二先生半夜裏悄悄挖了,移到自家庭院。”二先生字寫(xie) 得好,“每到臘月,央求他寫(xie) 春聯的人都把院子擠滿了。”“二先生常讓你有意外收獲——他幾乎不寫(xie) 毛主席語錄,……也不寫(xie) 應景的,……現場作對,根據各家情況量身定做,或寫(xie) 今年的小結,或寫(xie) 明年的期待,或嵌進主人的名字,或揉進家居的周圍環境,一家一張,少有重複的。”是二先生較早地發現了林詩陽毛筆字寫(xie) 得好且“看好他”,他教誨道,“這世道是要變的,你就蓄勢待發吧。”“學問永遠是立身處世的根本,有了空閑還是多看點書(shu) ,看點有用的書(shu) ,日後會(hui) 派上用場的。”
筆者之所以不厭其煩地引用《垛上》對二先生的描寫(xie) ,是覺得劉春龍寫(xie) 活了文革末期一個(ge) 頗具見識的鄉(xiang) 村知識分子的形象,也揭示了那個(ge) 政治空氣嚴(yan) 竣乃至嚴(yan) 酷的時代,中國底層社會(hui) 也有諸多潛流,而這些潛流,待到改革開放以後,就漸漸地由潛藏處脫穎而出,且日益彰顯,進而開始影響甚或主宰整個(ge) 村鎮社會(hui) 的發展命運了。若說《垛上》中的主要人物,林詩陽是當仁不讓的第一主人公,二先生是否男二號還難說,但顯然,二先生在推動情節發展方麵所做的貢獻,有時不亞(ya) 於(yu) 林詩陽。一方麵,林詩陽很多個(ge) 性、觀念的形成,有賴於(yu) 二先生的塑造;另一方麵,麵對此後進入官場的林詩陽,二先生在思想、作法上,都不同流俗,提出了自己獨特的觀點,在豐(feng) 富作品內(nei) 涵及情節轉折上,都很關(guan) 鍵。
要言之,二先生可以稱之為(wei) 中國古老的“鄉(xiang) 紳”文化的代表,由於(yu) 近代中國城鄉(xiang) 的凋弊以及革命文化的興(xing) 起,鄉(xiang) 紳文化乃至士文化也一同淪落。尤其在文革期間,這批人更是被打入“地富反壞右”的最底層。但是,中國民間社會(hui) ,特別是在文化底蘊深厚的江南地區,人民表麵上會(hui) 臣服於(yu) 現實政治勢力,但其實在世俗生活及文化形態上,他們(men) 仍有自己發自內(nei) 心推崇的東(dong) 西。具體(ti) 到裏下河地區,那裏是施耐庵、鄭板橋等文人墨客的故鄉(xiang) ,那裏有魚米之鄉(xiang) 特有的溫婉風情,在“一味革命”的年代,這些因素隻是受到限製,卻也未曾完全消失,而且遇上合適的空氣和土壤,她們(men) 就複活乃至“怒放”了。
二先生就是活著的施耐庵、鄭板橋,是那塊兼具水滸氣、聊齋氣的土地上的靈魂!他在文革末期已露出“狐狸尾巴”,到了改革開放時期,他所代表的文化觀念大行其道之時,他本人自然也大有可為(wei) 了。
比如做為(wei) 村支書(shu) 的林詩陽意欲開發雙虹湖時,二先生提出反對。理由有三,“一,雙虹湖是滯洪區,開發後會(hui) 影響泄洪,到時發大水,是要受淹的;二,雙虹湖水生植物豐(feng) 富,對水環境有淨化作用,挖成魚池了,再加上養(yang) 魚汙染,今後會(hui) 影響老百姓飲水安全;三,雙虹湖下麵是個(ge) 孝州城,保佑著湖邊人家,千萬(wan) 不能驚動湖神,破壞風水。”此後林詩陽要辦廠,二先生也反對,因為(wei) 會(hui) 汙染湖水。二先生以“民本思想”“天人合一”等為(wei) 主幹的思路,事後證明,極富遠見。而當林詩陽當上副鎮長以後,二先生題了鄭板橋的一副“道情”勸誡他:“老書(shu) 生,白屋中,說唐虞,道古風,多少後輩高科中。門前仆從(cong) 雄如虎,陌上旌旗去似龍。一朝勢落成春夢。倒不如蓬門僻巷,教幾個(ge) 小小蒙童。”
而二先生的高光段落,無疑在垛上湖神會(hui) 恢複這件事上。“這一次,二先生卻主動出麵了,像是換了一個(ge) 人,有人問起來,二先生振振有詞,說廟會(hui) 是傳(chuan) 統節日,老百姓過個(ge) 節犯什麽(me) 法?……我還不信了,我就來當這個(ge) 會(hui) 長,看誰敢阻撓?”後來在包括二先生在內(nei) 的各色人等的努力下,湖神會(hui) 如期舉(ju) 行,“林詩陽從(cong) 中看出好多文化的東(dong) 西,有的隻屬於(yu) 浮坨隻屬於(yu) 湖洲,判官舞、五人墓姑且不談,葑田舞,其實就是演繹垛田的來曆,湖神就是湖洲的人文始祖。”並不讓人感到意外的是,包括林詩陽的父母在內(nei) 的幾乎所有村民都加入到湖神會(hui) 的表演群體(ti) 之中,“這個(ge) 村莊已經完全皈依湖神會(hui) 了。”也可以說,湖神會(hui) 是民間與(yu) “鄉(xiang) 紳”文化的一次成功的合謀。
一個(ge) 地區會(hui) 有這樣一個(ge) 時刻,當其民間活力得到充分釋放之時,會(hui) 呈現出歡樂(le) 、向上、狂歡節般的氛圍。筆者就曾親(qin) 曆過一回,那是粉碎“四人幫”不久後的一次春節,我的家鄉(xiang) 鎮江人民仿佛同時憶起久遠的燈節的繁盛熱鬧場景,於(yu) 是全城得了“傳(chuan) 染病”一樣,每家每戶不約而同,不是忙著買(mai) 花燈,就是忙著紮花燈。元月十三燈節那天晚上,市區主要街道上人山人海,家家戶戶推著自家的花燈,行走在街道上,燈火人麵相映紅,喜氣盈盈笑語喧。現在回想,那是家鄉(xiang) 留給我的最美好的回憶之一,也是家鄉(xiang) 人民幸福感最強的日子。當幾乎全體(ti) 民眾(zhong) 都感到希望滿滿、信心爆棚之時,萬(wan) 事可為(wei) 呀!我一直將此視為(wei) 此後改革開放、民間活力全麵迸發的一次前奏!劉春龍的《垛上》顯然也描繪出了中國特定時代民間與(yu) “鄉(xiang) 紳”文化強勢複歸之時,鄉(xiang) 村活力得到激發的情景。此後,圍繞著“垛田”的多項設計,無論是“千島油菜花旅遊節”,還是“原生態民俗演出”等等,都由這一次重要的轉折而自然生發。
我無意誇大二先生在其中的重要作用。某種程度上,作者是把他當作“垛上”厚重文化曆史的代言人在描寫(xie) 的。這樣,他的角色自然分量不輕,不過可喜的是,作者沒有概念化。二先生仍然是個(ge) 有血有肉的人,書(shu) 的後半段他出現得不多,隻寫(xie) 到他編了本《湖神廟誌》以及為(wei) “阿慶嫂豆腐坊”題寫(xie) 了店招。顯然,在大局已定之後,老鄉(xiang) 紳自然可退居二線。同時,作者也沒有讓二先生一人去撐起民間與(yu) “鄉(xiang) 紳”文化。在婆奶奶身上,在林詩陽父母身上,以及兼有親(qin) 生父親(qin) 及頂頭上司雙重身份的沈俊傑、老領導景老、名記沐清、作家醜(chou) 孩、教師東(dong) 郭晨等人身上,都有民間智慧或士大夫精神的閃光。其實主人公林詩陽也已同樣成長為(wei) 一名富有“士大夫”精神的當代官員,為(wei) 家鄉(xiang) 的發展盡責盡心盡力。
《垛上》一書(shu) 的作者劉春龍,又何嚐不是如此?《垛上》一書(shu) ,不少人看中的是劉春龍散文家的風神,有點沈從(cong) 文、汪曾祺小說的田園牧歌味;另一些人看中的是他紀實家的功力,類乎路遙《平凡的世界》般的現實主義(yi) 底層敘事;而我更看重的是他的文化擔當,他以極富地域文化特征的生動豐(feng) 富的細節,展現出中國當代社會(hui) 變遷最重要的力量之一——民間與(yu) 傳(chuan) 統文化強勢回歸的完整過程。這在當代小說中,成就相當突出。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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