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安仁】吾父吾師——回憶我的父親唐君毅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16-09-14 16:48:37
標簽:唐君毅

原標題:吾父吾師

作者:唐安仁

來源:《唐君毅全集》第三十八卷《紀念集》之《吾父吾師》篇,九州出版社2016年版

 

唐君毅在香港九龍寓所的書(shu) 房(1963年)

 

很小的時候,對父親(qin) 的印象不多,因為(wei) 我大都是跟著阿婆 (祖母),而且對他有些害怕。因為(wei) 我總記得,父親(qin) 曾認真瞪眼指住我的鼻子警告我,阿婆午睡的時候,我如果不乖乖安靜下來,他會(hui) 把我的腦殼揪下來 。  

 

有一段時間,父親(qin) 在中央大學教學,我上中大裏的幼兒(er) 園。三歲生日那天父母帶我去看我的第一部電影“金剛”。看完電影父親(qin) 又買(mai) 了我生平第一個(ge) 氣球。可惜好境不常,氣球很快就爆了。媽媽告訴我:“你不知道氣球發生了甚麽(me) 事,到處去找。”後來又看了Shirley Temple主演的青鳥。母親(qin) 告訴我當時她曾問父親(qin) 說,這樣小的娃兒(er) ,看得懂嗎。父親(qin) 說,沒有關(guan) 係,看看就懂了。到現在我還記得金剛爬在大樓上抓飛機的一幕,也記得小女孩和她的弟弟、祖父、祖母,圍繞著大鳥籠跳舞,還有一大群小孩在等白色大帆船的情況。後來又看了梅德林的青鳥一劇的中文譯本,才知道這劇中的意思。

 

父親(qin) 除外,我們(men) 一家又搬到重慶。那是家裏最熱鬧的時候。光小孩就有我、王真、育仁、小寧和彬彬。不久母親(qin) 就到香港父親(qin) 那兒(er) 去了。她走的那天,我一早就爬起來盯住,不放她走。二姑姑拉住我,手也被我咬破了。不久,嬰兒(er) 王康出生,我趕去四姑姑床邊看,他臉紅紅皺皺的,像小猴兒(er) 。沒過幾天,二姑姑就帶阿婆跟我到無錫去了。再看到王真、小寧和王康,已是幾乎半個(ge) 世紀之後!   

 

一九五零年十月, 阿婆把我從(cong) 無錫帶到香港。見到父母親(qin) ,我興(xing) 奮得說不出話來。那時新亞(ya) 書(shu) 院成立不久,在桂林街的一棟四層樓宇的三、四樓,一共是六個(ge) 住宅單位。四樓打通變成三個(ge) 教室。父母和我住三樓右邊靠邊單位的前麵臥室, 有個(ge) 小陽台,後麵的廳是學校辦公室,活動中心,兼飯堂。後麵是廚房與(yu) 浴室。廚房部份與(yu) 隔鄰的單位相通,那單位裏, 張丕介伯伯和伯母住前麵, 有陽台的臥室,後麵的廳許多用牆隔成錢賓四伯伯的臥室。三樓左邊的單位是學生宿舍,擺了雙架床。當時的學生多是隻身流亡在港,就住在宿舍。新亞(ya) 書(shu) 院實在像一個(ge) 大家庭。  

 

 

父親(qin) 除了教課之外,常常與(yu) 來訪的各式各樣人士交談。有來談學問的,有來談生命的,有來請助的,也有單純慕名來看看的。有位辦雜誌的先生,每周都來與(yu) 父親(qin) 談論許久,而後就把交談所得寫(xie) 成自己的文章發表。久而久之,母親(qin) 也私下偶有微言。父親(qin) 總是毫不在意的說,這個(ge) 朋友很好學,我能對他有所啟發就好了。有一位年輕人,最初來的時後,總穿袈裟,但並非出家人。名字上有三個(ge) 姓氏,因為(wei) 他母親(qin) 嫁了三次。他麵貌頹喪(sang) ,心中充滿怨懟。常來後漸漸開朗起來,袈裟也不見了。最後他說要去航海,就不曾再來。他送的一聽茶葉,裝在別致的白鐵罐子裏。多次搬家,那罐子仍在我家書(shu) 櫃頂上坐了多年。又有一位當時當紅的女影星,也來坐聊半個(ge) 小時。多年以後,父親(qin) 在日本京都講學期間,有位滿頭白發的老婆婆,獨自到酒店來看他,對著父親(qin) 坐了十分鍾就走了。酒店的人告訴父親(qin) , 那位婆婆聽說來了一位學問德行兼備的中國哲人,她就想來看看。

 

五零年代桂林街新亞(ya) 書(shu) 院經費起初是一位王先生慷慨協助,隻是兩(liang) 個(ge) 月後王先生生意遭難,其後就要自己負擔。那時新亞(ya) 書(shu) 院的學生,不但大多交不起學費,連生活也很無奈。父親(qin) 與(yu) 錢賓四,張丕介兩(liang) 位伯伯,別說要義(yi) 務工作, 還得湊合經費,有時還得接濟學生。父親(qin) 一有時間,便埋頭寫(xie) 稿,晚上常通宵不眠。一方麵是經濟上非寫(xie) 不可,另一方麵是精神上非寫(xie) 不可。精神上的不可,又分兩(liang) 麵。一是在那個(ge) 國家扶搖,民心無依的時代,父親(qin) 深感他有責任喚起國人心底的自尊。這自尊是要建立在對傳(chuan) 統文化精神的了解與(yu) 認同上。二是父親(qin) 的腦海深處,不斷的有思潮洶湧,要在他的筆下拚出來,不吐不快。他的稿子,字跡十分潦草, 好像他的筆在拚命要趕上他思想的速度。我家晚飯時,父親(qin) 總是千呼萬(wan) 喚始出來,也難得好好正經吃一頓,要不是心不在焉, 食而不知其味,要不就狼吞虎咽,敷衍了事,然後趕回書(shu) 房。隻有在有客或過年過節,才會(hui) 好好吃一頓飯! 這個(ge) 情況,一生都沒改變,尤其是在患肺癌以候,更是左趕右趕的寫(xie) ,唯恐時間不足。我想起父親(qin) 扶病趕寫(xie) 稿的樣子,不得不聯想到春蠶到死絲(si) 方盡,深深淒然。母親(qin) 常對他說,你像根兩(liang) 頭燒的蠟燭。父親(qin) 一生像一坐燈塔,不顧燈枯油盡,隻管照亮路途。

 

那個(ge) 年代,由於(yu) 時局動蕩,大批大批的人從(cong) 大陸湧入,香港已難於(yu) 容納,文化教育的供給,更是缺乏。所以在教學之外,父親(qin) 在每個(ge) 周日的晚間,舉(ju) 辦文化講座,除了新亞(ya) 的教授之外廣邀在港的文人學者,主講與(yu) 文化學術相關(guan) 的題材。 三個(ge) 教室全部敞開,不但坐無虛席, 連站立的都擠得滿滿, 講座在桂林街時代從(cong) 未斷過。父親(qin) 也常應邀到處講演,母親(qin) 跟我,也定在聽眾(zhong) 之中。

 

除了少數的高級住宅區及商業(ye) 區外,當年大部份的香港都像個(ge) 難民營。由於(yu) 住宅的缺乏及生活困苦,街道兩(liang) 旁擠滿難民親(qin) 手拚湊成的破爛小屋。房屋建築的天台,與(yu) 樓梯轉角處,也成為(wei) 人們(men) 的住處。有一對年輕夫婦,白天帶一小籃金山橙, 蹲在街邊販賣,夜裏就睡在新亞(ya) 那座樓房二樓樓梯轉角處。我們(men) 晚間回家,還得小心翼翼的找落腳處,避免踩到他們(men) 。我在附近的小學讀書(shu) ,每天回家吃中飯。飯後母親(qin) 給我三毛錢,向他們(men) 買(mai) 一個(ge) 橙子吃。不久,他們(men) 在屋頂天台造了個(ge) 側(ce) 放的大木箱,箱口有一個(ge) 可以撐開的蓋子做門,後來還生了子女各一。每過年過節,母親(qin) 總送他們(men) 紅包。我們(men) 搬離桂林街後數年,再回去觀看時,他們(men) 已開了一家正式的水果店。母親(qin) 與(yu) 他們(men) 談到舊情,不勝唏噓。

 

生活艱苦,常有陌生人來向父親(qin) 求助,雖然自己也私囊羞澀,父親(qin) 還是盡量接濟更困難的人。 後來收入漸豐(feng) ,父親(qin) 更加慷慨。有一次父親(qin) 要母親(qin) 拿錢出來幫別人。母親(qin) 私下告訴他,錢不夠了。父親(qin) 生氣的說,現在月入很多,怎麽(me) 就沒了? 母親(qin) 無話可說,但從(cong) 此開始做預算及記賬。父親(qin) 要問她,就有賬可查。預算裏除了基本生活費與(yu) 國內(nei) 匯款之外,也算好有多少數目可以助人 。

 

父親(qin) 買(mai) 東(dong) 西,總買(mai) 能買(mai) 得起的質量最好的。他不是相信名牌,而是相信質量。  他自己買(mai) 西裝料,一定要剪小小一片,點火柴燒了,聞聞的確是毛料。媽媽做旗袍,他也要她買(mai) 真絲(si) 而不要化學纖維。六七年一月我赴美留學,先經過京都,父親(qin) 在那兒(er) 做第二次修複左眼視網膜脫落手術。我怕初到美上課時聽課會(hui) 有難度,在當地百貨公司買(mai) 了一個(ge) 日本製的小型錄音機。當時日本貨仍是次品。父親(qin) 見了說,買(mai) 不好的東(dong) 西就是浪費錢。他即要楊啟樵先生陪我去換一個(ge) 德國根德牌優(you) 質的錄音機。

 

但是父親(qin) 不輕易丟(diu) 棄任何有用的東(dong) 西。他書(shu) 桌上一個(ge) 抽屜裏,滿是大大小小的紙,是他把沒寫(xie) 完的紙撕下來留著,他有一件穿了多年的開司米毛外套,上麵已有好些蟲蛀的小洞。母親(qin) 替他買(mai) 了一件新的。當時他已患目疾,視力不良,總是把毛衣提著東(dong) 翻西翻找那件有洞的來穿。鞋子也總是補了又補。他說,每件東(dong) 西都有其用,如果把未盡其用的東(dong) 西丟(diu) 掉,就是辜負了它的存在價(jia) 值。 

 

父親(qin) 雖然後來薪俸可觀,生活豐(feng) 足,但從(cong) 不奢華,始終也沒有多少盈餘(yu) 。  


 1953年唐君毅(右)與(yu) 錢穆(左)在香港

 

 

五零年代,香港大學是當時香港唯一政府承認,可頒發學位的高等學府。大學的專(zhuan) 任教授有崇高的地位和優(you) 渥的待遇。港大林仰山先生多次力聘父親(qin) ,但父親(qin) 堅決(jue) 不肯放棄新亞(ya) ,隻答應周六上午兼一課。那可是我一周盼望的一天。現在的香港到處都綠化美觀。那時桂林街一帶瘡痍滿目,寸草不生。相對之下,香港大學不但建築堂皇,而且環境優(you) 美,到處都有花草樹木,比公園更賞心悅目。每到周六,母親(qin) 先準備好一些飯菜,算好父親(qin) 下課的時間, 帶我搭渡海小輪,乘電車到港大。父親(qin) 一周隻去上一課,但他在港大的辦公室比新亞(ya) 的辦公室—活動中心—飯堂還要大幾倍,更有漂亮的書(shu) 桌、書(shu) 櫃和舒適的大椅子。我們(men) 在那兒(er) 吃完飯,便到外麵遊憩。周六下午學校不上課,優(you) 美幽靜的校園裏常常都隻有我們(men) 三人。一處山坡上爬滿了長長下披的攀藤, 開著可愛的黃色小花,至今我仍閉目可見。


一個(ge) 中秋,我們(men) 帶了食物,到香港公園,席地而坐,玉兔東(dong) 升後,喧嘩遊人散盡,公園裏非常清靜。我們(men) 又唱又吟,興(xing) 致勃勃。父親(qin) 還說,這麽(me) 好的地方,怎麽(me) 沒有人來賞月!夜深離開時才發現公園大門已鎖上。原來公園早已關(guan) 閉。我們(men) 隻好找牆低處爬出。

 

父親(qin) 熱愛大自然,  那時出了九龍便是郊區。父親(qin) 沒事時,我們(men) 一家三人,常乘車到郊外,然後揀上山的路往高處走。通常是父親(qin) 一人,一手背著,一手搖著擦汗的小毛巾,走在前麵;母親(qin) 抱著大皮包走在後頭,包裏裝著三文治、水瓶和父親(qin) 替換的內(nei) 衣,我就在兩(liang) 人之間跑來跑去。到了風景好能遠眺的地方,便一起坐下休憩。偶爾碰到小店,父親(qin) 也會(hui) 買(mai) 一杯米酒跟花生米。這樣可以消磨一個(ge) 下午。父親(qin) 總也一麵抽他的三五牌香煙,一麵沉思。有時候他會(hui) 低聲唱歌。他常唱阿婆愛唱的漁樵問答,也常唱王安石的傷(shang) 春怨:

 

              雨打江南樹,一夜花開無數。 綠葉漸成陰, 下有遊人歸路。 

              與(yu) 君相逢處, 不道春將暮。 把酒祝東(dong) 風, 且莫恁,匆匆去。

 

父親(qin) 唱歌多閉上雙目,專(zhuan) 心致誌,歌聲低回不盡,好似在細細咀嚼,追尋那歌中的境界。父親(qin) 也愛誦詩詞古文,尤愛陶淵明、王維與(yu) 蘇東(dong) 坡。 

 

我年幼時看父親(qin) 常為(wei) 他人世事,費盡心力,不眠不休,滿心不願。記得一次我對他說我是楊朱的門徒,損一毫利天下,不與(yu) 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 父親(qin) 也不置可否, 他隻說,如果人人都能獨善其身,那就太好了。唯其不可能如此,才需要有人能超越獨善其身,去關(guan) 心他人、社會(hui) 、國家、世界以至宇宙。其實父親(qin) 極醉心於(yu) “月明鬆下房櫳靜,日出雲(yun) 中雞犬喧……平明閭巷掃花開,薄暮漁樵乘水入”那與(yu) 世無爭(zheng) 悠然的自得 ,也響往著 “縱一葦之所如,淩萬(wan) 頃之茫然”那禦風飄逸的瀟灑不羈。 但是他又對國家社會(hui) 有無盡的關(guan) 懷牽掛,一生不能舍去。

 

港島筲箕灣電車站不遠處,路邊有個(ge) 小小的海灣,背對頹牆亂(luan) 石,放眼望出去是海天一色,遼闊無涯。父親(qin) 背著手,微仰著頭,凝視這一片浩瀚,目光裏是無盡的響往與(yu) 悲憫。   

 

父親(qin) 性情,其實帶有濃厚的浪漫主義(yi) 的神髓,年輕時這色彩極明顯(這在他對歌德作品的特殊喜愛可看出),後來受他的使命感所掩。而一般中國社會(hui) 上對浪漫主義(yi) 並不了解, 對浪漫一詞總有些顧忌。事實上,理想主義(yi) 與(yu) 使命感不總帶有浪漫主義(yi) 色彩嗎!


唐君毅先生手跡


我讀小學的時後,父親(qin) 總還較有時間。我們(men) 會(hui) 去郊遊,看電影,看魔術表演, 看馬戲團表演,讀詩詞,下棋。父親(qin) 有時會(hui) 跟我談話到深夜,到我的眼皮睜不開為(wei) 止。有時候他會(hui) 煞有介事的跟我討論,盡鼓勵我說我的想法。

 

 剛上初中的時候,我向父親(qin) 說我頗認同共產(chan) 黨(dang) 。他問我,懂不懂共產(chan) 主義(yi) 的基本思想?  有沒有看過馬克思和恩格思的書(shu) ? 看過再說。一天我們(men) 在高高的海邊懸崖上, 母親(qin) 叫我小心不要掉下去。我說,天地這麽(me) 大,我萬(wan) 一掉了下去了,也少不了甚麽(me) 。父親(qin) 說,“安安,這話不對。這天地如果少了你,就不是這樣的天地。天地間的每個(ge) 人,每棵樹,每塊石頭,他的存在都是不可取代的。” 父親(qin) 興(xing) 致來了,便東(dong) 說西說。兒(er) 時趣事,師友情誼,對各種事物的觀感,對生命的體(ti) 會(hui) 。信手拈來,滔滔不絕。不管我懂不懂。回想起來, 父親(qin) 當時類乎詩劇中的獨白,準也在我幼小的心靈裏播下了種子。我上高中以後,父親(qin) 就再沒有時間跟我下棋。高一那年夏天,我買(mai) 了一本自修書(shu) 來學會(hui) 英文打字,意外地成了要挾父親(qin) 的武器。父親(qin) 到外國參加會(hui) 議要寫(xie) 英語論文,常常滿麵笑容地要我替他打字。我跟他談條件,每打十頁紙,他就欠我一盤棋。父親(qin) 每篇文章,又修改多次,高中到大學幾年下來,父親(qin) 欠我的棋盤數,不下百倍於(yu) 兌(dui) 現了的。父親(qin) 修改了文章後,就要把舊稿 “消滅”,常常把稿紙撕碎,然後塞到抽水馬桶裏衝(chong) 掉,我家馬桶,塞住不通是常事。父親(qin) 參加第三屆東(dong) 西哲學會(hui) 議之前夕,家裏忙亂(luan) 了一天,父親(qin) 累得在躺椅上睡著了。母親(qin) 叫醒他,要他上床去睡。他瞧我在一旁,說:我要先跟安安下一盤棋!

 

從(cong) 我有自己的臥室開始,房裏除了床、書(shu) 桌和椅子外,靠牆滿是書(shu) 櫃。最初的書(shu) 都是父親(qin) 放的,包括四書(shu) 、史記、唐宋詩詞、文選集、東(dong) 周列國誌、水滸傳(chuan) 、三國演義(yi) 、西遊紀、鏡花緣、老殘遊記、上古神話、福爾摩斯探案、 阿羅蘋多探案、伊索寓言、安徒生童話、愛的教育、浮士德,等等。我最愛的是上下兩(liang) 冊(ce) 硬皮精裝的鄭振鐸的文學大綱,裏麵還有精美的插圖。書(shu) 皮極舊,是父親(qin) 在舊書(shu) 攤買(mai) 的。 我看了無數遍,想來也種下了我讀比較文學的因子。後來母親(qin) 把父親(qin) 的藏書(shu) 捐與(yu) 新亞(ya) 研究所時,把我的書(shu) 也送去了。我知道後去要回了部份對我有特殊意義(yi) 的書(shu) 。但是這兩(liang) 本文學大綱,卻再找不到了。雖然有許多新的版本可買(mai) ,但那感覺就完全不同了。那兩(liang) 本書(shu) 裏鑲著濃鬱的回憶。

 

小時我與(yu) 父親(qin) 常到港島中環石板街,一個(ge) 滿是舊書(shu) 小店和攤子的地方,沿著高高的石級上下,店裏的書(shu) ,滿滿的從(cong) 地板堆到天花板,我們(men) 一家家的去翻。父女兩(liang) 人都滿抱而歸,一路搬得又辛苦又高興(xing) 。中途我們(men) 會(hui) 到我最愛的安樂(le) 園, 坐在高高的會(hui) 轉動的凳子上,伯伯喝咖啡,我吃熱狗。回家伯伯總告訴母親(qin) ,“我們(men) 去了我的樂(le) 園和安安的樂(le) 園!” 除了小學期間,母親(qin) 每天都要我背誦兩(liang) 頁四書(shu) 之外,父親(qin) 從(cong) 未叫我看書(shu) 。他隻是把書(shu) 圍住我,我自然其然成了小書(shu) 呆。常常抱了書(shu) 進廁所裏,到母親(qin) 催促才出來。  

 

我到香港後在新亞(ya) 附近的小學裏讀二年級。上課時沒耐性聽講,總是搗亂(luan) , 老師把我送到校長那裏。校長並沒加責備,倒給我一場考試,調我到三年級,然後又調到四年級。我小學畢業(ye) 時才九歲多。父親(qin) 總是搖頭說,“ 鍋蓋揭早了,飯煮不熟!”小學中學,學校都有手冊(ce) ,上麵有考試成績與(yu) 品行評分,與(yu) 班主任手批。 這手冊(ce) 要給家長檢閱蓋章。父親(qin) 看都不看,隻讓我自己取他的圖章蓋上。  

 

他從(cong) 不督促我用功讀書(shu) ,任我自由發展。但凡我對甚麽(me) 有興(xing) 趣,他總悄悄的促成。讀初中二那年的暑期,我跟曉雲(yun) 居士 (當時她尚未出家)學畫,在沙田慈航淨苑住了一夏。回到家驚喜的發現我室內(nei) 多了張大畫桌,上麵坐了個(ge) 大硯台,一個(ge) 掛滿粗細不一毛筆的筆架,還鋪了絨布。旁邊小幾上放了好幾卷宣紙。

 

我愛聽音樂(le) ,父親(qin) 給我買(mai) 了唱機和好些古典音樂(le) 唱片,還常帶我和母親(qin) 去聽演奏。後來我想學小提琴,父親(qin) 也趕緊替我選琴覓師。沒多久,我覺得老師太凶不想去,父親(qin) 也隨我。多年後我回港,父母雖已遷居,小提琴盒仍然在書(shu) 架上。

 

父親(qin) 愛與(yu) 人交談, 常是滔滔不絕。一九六九年夏,母親(qin) 陪父親(qin) 到夏威夷參加東(dong) 西哲學會(hui) 議,夏威夷大學又請他主持一個(ge) 討論會(hui) ,在那兒(er) 租了一間公寓, 逗留了逾月。我已離家兩(liang) 年多,趁機也去相聚,順便在夏大修讀西班牙語。清瑞在印大選了夏季課程,課程結束後便也趕到夏威夷。我笑他是去麵試的。他抵達的當晚我們(men) 在長長的 Wakiki 沙灘上散步了近一小時。清瑞陪父親(qin) 在前麵走,母親(qin) 和我遠遠的跟在後麵。回去以後我問清瑞,父親(qin) 跟他說些甚麽(me) 。他說,甚麽(me) 都沒說。公寓有兩(liang) 間臥室,晚上父親(qin) 睡一間,母親(qin) 和我睡一間, 清瑞做廳長。隔牆父親(qin) 與(yu) 清瑞鼾聲如雷, 此呼彼應,害得母親(qin) 跟我都沒睡好。數日後,由於(yu) 秋季學期要將開學,我和清瑞一齊乘機回印大。臨(lin) 上機前,父親(qin) 私下對我說,清瑞人很好。 

 

次年八月,我和清瑞成婚。我怕香港婚禮的繁文縟節,選擇在印大校園裏一間綠藤蔓生的小禮堂行簡單的婚禮。我知道父母親(qin) 本想在香港為(wei) 我辦隆重的婚禮,但他們(men) 一點失望都沒有表示。隻是默默低調地在他們(men) 不認識的客人前, 為(wei) 我們(men) 主婚。現在我才傷(shang) 心地感受到,我的私心,使父母親(qin) 沒能在他們(men) 熟悉的親(qin) 友環繞之中,為(wei) 他們(men) 唯一的女兒(er) 主婚,對他們(men) 是多麽(me) 大的遺憾。 

 

清瑞與(yu) 我,不論性格背景都全然不同,結婚之初,少不免有爭(zheng) 執。七三年夏, 一天我們(men) 吵得厲害,我打電話回家訴苦。過了幾天,我應門鍾開門,居然是父母親(qin) 站在門外,教我們(men) 驚喜不已。

  

 

父親(qin) 思想無比高深,但他往往卻像小孩一樣天真。林仰山先生送我一隻小狸貓,父親(qin) 將紙團套在牠的尾巴上,小貓就追著尾巴團團轉,父親(qin) 就拊掌開懷大笑。我家狗兒(er) 花花,每當父親(qin) 回家,興(xing) 奮得又跳又叫,把他直推到書(shu) 房裏去。父親(qin) 就噴牠一口香煙,花花轉頭就跑, 皺起鼻子露牙抗議。父親(qin) 得意之極,嘿嘿地笑得像個(ge) 小頑童。我家在臨(lin) 海大廈十六樓,一次香港台風非常猛烈,我家正衝(chong) 台風一麵的一塊大玻璃窗被風刮走了, 傾(qing) 盆大雨直潑進屋。母親(qin) 、金媽和我都忙著用碗把地板上的積水舀起倒進水槽。父親(qin) 也要幫忙,母親(qin) 說,“坐好不要動,把腳縮上去。你愈幫愈忙!”父親(qin) 馬上縮腳坐在沙發上,母親(qin) 一轉身,他故意把光腳伸下來撥水,母親(qin) 一回頭,他馬上把腳縮回去,吐吐舌頭,笑著做鬼臉。大風雨中,大家都大笑了!


平時若非下傾(qing) 盆大雨,我從(cong) 不打傘(san) ,夏天曬得像印地安人。父親(qin) 嚇唬我說,“這麽(me) 黑, 大學不收你喔!”我的同學葉惠嵐最怕曬黑,聞言趕快問:“唐伯伯,我黑嗎?”父親(qin) 說:“你很白,白得像白鶴的腳一樣白!”然後抿著嘴直笑,惠嵐呆了一陣,說,“唐伯伯好壞噢。”


父親(qin) 常常在想東(dong) 西,所以總是心不在焉。新亞(ya) 書(shu) 院的學生,也愛敘述許多父親(qin) 的烏(wu) 龍趣事。父親(qin) 很愛出汗,講了課下來更是汗流浹背。母親(qin) 又要每天給他備好替換的汗衫和擦汗的小毛巾,但常常不是忘在家裏,就是掉在車上。一天我們(men) 去拜訪程兆熊伯伯,應門的傭(yong) 人問貴姓,父親(qin) 說,我姓熊!王書(shu) 林伯伯邀我們(men) 一家到他府上晚宴。我們(men) 登門坐了兩(liang) 小時,也不見開飯。我實在餓壞了,鼓起勇氣問王伯伯甚麽(me) 時候吃飯,—— 原來是父親(qin) 攪錯了日子。結果王伯伯帶我們(men) 到附近的飯館飽餐一頓。

 

有一天他接電話,說:“沒有沒有。”又再接了兩(liang) 次,還是說沒有沒有。然後他過來向母親(qin) 跟我說,“奇怪不奇怪,這年頭還有人找唐伯虎!”電話又響,我去聽,原來是我的同學,聽見父親(qin) 的聲音便問,“是唐伯父嗎?”(粵語父,虎音同)      

              

一九五七年,父親(qin) 首次離港赴日本、美、歐考察訪問。曆時逾半載。他在歐洲遊曆了十多個(ge) 國家,母親(qin) 常擔心他會(hui) 烏(wu) 烏(wu) 龍龍的上錯了飛機,尤其怕他在德國誤闖進東(dong) 柏林。父親(qin) 最後寄回一張明信片說周內(nei) 即將回港,也沒有明確的日期或航機信息,母親(qin) 和我每人一天輪流到飛機場等,幸而那時香港機場很小,歐洲來的航機班次也很少。父親(qin) 終於(yu) 回來了,但瘦了許多。原來離美時已是夏季,他嫌大衣麻煩,就把它寄回家。後來在瑞士山上受寒一路病回家。

 

父親(qin) 雖然對日常生活的小事, 胡裏胡塗,完全不會(hui) 照顧自己,但重要的家事極關(guan) 心。每月初,總不忘問母親(qin) 是否已匯款到阿婆那兒(er) 。每周我也奉命寫(xie) 信給阿婆。阿婆的回信也都寫(xie) 給我,盡管有些內(nei) 容我小時看不懂。譬如她說, 小雞上個(ge) 月隻有三隻角,現在有五隻角。幼小的我不懂政治上的牽連,偶爾也問父親(qin) 為(wei) 甚老是要我寫(xie) ,而他不自己寫(xie) ?他隻是笑著對我擠眼睛,捏我的鼻子。

 

父親(qin) 那次從(cong) 外國考察歸來,忘了報告航班和時間,卻沒忘記帶給母親(qin) 一個(ge) 手掌大,銀色金屬做的有柄小圓鏡,背麵有古雅精致的花紋,是母親(qin) 一生心愛之物,常常把玩。我也得了兩(liang) 個(ge) 白色雲(yun) 石雕刻的蘇格拉底和亞(ya) 理士多德小像,隻是鼻子都缺了。另外帶給我的是裝滿一信封的各國郵票,以後好幾年我都一直集郵。

 

父母親(qin) 二人感情深厚,偶爾也有鬧別扭的時候。一天不知為(wei) 何,母親(qin) 氣得把自己關(guan) 在臥室裏,不肯外出。父親(qin) 倒了一杯茶,叫我送進去。我告訴母親(qin) ,“是伯伯 (母親(qin) 是眉山人,當地習(xi) 慣稱父親(qin) 為(wei) 伯伯) 叫我端給妳的。”母親(qin) 還紅著眼睛,卻破涕為(wei) 笑了,還罵一句,“假好心!” 

 

父親(qin) 也極力鼓勵母親(qin) 培養(yang) 多麵的興(xing) 趣。母親(qin) 寫(xie) 得一手好字,為(wei) 父親(qin) 題了不少書(shu) 的封麵。她又愛好古琴,父親(qin) 特為(wei) 她向一位古琴師傅商購得他家傳(chuan) 的明代古琴 “鳴鸞”。後來母親(qin) 在新亞(ya) 研究所開書(shu) 法與(yu) 古琴班,好些學生都與(yu) 她建立了終身的情誼,是她晚年很大的安慰。母親(qin) 去世後,我把“鳴鸞”送給黃樹誌。他跟母親(qin) 學古琴,在母親(qin) 病時盡心照顧她,而且在中港台對古琴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不留遺力。我把這琴交給他,母親(qin) 在天之靈,定會(hui) 欣慰。

 

 

唐君毅1973年在香港

 

小姑父是民生輪船公司船長,一九五一年船從(cong) 香港開上廣州被扣,小姑姑隻得離港赴穗。那時阿婆才帶著我抵港不久。因小姑姑已懷孕,阿婆一定要陪去照顧。我們(men) 送阿婆到羅湖關(guan) 口橋頭,看著阿婆慢慢走遠。父親(qin) 在鐵路台邊站到夕陽西下,灰色的長袍在冷冷的晚風裏飄拂。他一動也不動,隻是凝視遠處。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父親(qin) 流淚。以後阿婆終不能離開國內(nei) ,父親(qin) 和阿婆就終身未再相見。

 

阿婆多年在廣州與(yu) 蘇州,均有小姑姑與(yu) 二姑姑伺奉,父親(qin) 也不至於(yu) 耽心。一九六四年二月二姑姑來電告阿婆病逝,遺言父親(qin) 切莫奔喪(sang) 。 父親(qin) 聞訊嚎啕大哭,淒愴哀慟,莫之能勸。因阿婆虔信佛學,終在沙田慈航淨苑設堂遙祭。我們(men) 一家在淨苑中住了多日,以盡為(wei) 阿婆守孝之念。父親(qin) 獨自住在法堂樓上,每每不能成眠,下樓至法堂守靈位到天明。

 

父親(qin) 將阿婆的大照放在家裏靈台上,“天地祖宗聖賢”的牌位旁。每逢過年,父母在前,我在後,都跪下向牌位三叩首。生日那天,也要叩首。父親(qin) 說,叩首是尊重並恩感天地祖宗育孕身體(ti) ,聖賢啟發思想心性。反思自身的生長進展,而絕非要祈福求祐。

 

父親(qin) 並無一定的某種有形的宗教信仰,他敬天地,愛自然,尊聖賢,他重視人心的尊貴與(yu) 自由,他肯定真善美的無所不在。他相信一草一木,一魚一鳥,一花一石,都有它的性情與(yu) 價(jia) 值。但對所有的宗教,他都有誠心的尊重與(yu) 欣賞。他說天主教堂高聳的尖塔,是為(wei) 了要上達至高的真理,佛教寬闊的殿堂,是要廣度眾(zhong) 生。焚香是精神的提升,頌經是靈魂的安頓。

  

 

我自幼對中國文學的愛好程度,得用入迷兩(liang) 字來形容。小學畢業(ye) 前已看完許多詩、詞、 曲、古文、小說。這些閱讀,我並未覺得是在讀書(shu) ,隻是像許多小孩看連環圖般,欲罷不能的癖好。中學期間,除了看金庸小說外,也愛讀英國文學作品,及中外文學史及評論書(shu) 籍。考大學時,由於(yu) 年幼,父母早說明不準到海外。我實在也不知道要選甚麽(me) 係別,報考中文大學第一誌願是新亞(ya) 中國文學係,香港大學是數學係,台灣聯考是台灣大學化學係。結果中大與(yu) 台大均如願。但台大說我要足十六歲才能入學,學位予以保留。父親(qin) 向來反對我讀書(shu) 太早,主張我進當時教育司,專(zhuan) 為(wei) 中文中學畢業(ye) 生進修英文設的金文泰英文特別班。校中的教員全是從(cong) 倫(lun) 敦派來的。一年下來, 除了說一口標準的牛津英文外,就是玩了一年。

 

一九六一年夏,父親(qin) 到台灣參加陽明山會(hui) 議,母親(qin) 與(yu) 我隨行。下機時擠不進去訪問父親(qin) 的記者跑過來問我,唐小姐,聽說妳考上台大化學係,會(hui) 來台灣唸書(shu) 嗎? 這樣一問,我就進了台大。父親(qin) 說文學是我性情所近,極力主張我留港讀文學。我受中學校風所感,又想離家自由一些。父親(qin) 拗不過我,說,“也好,理科的東(dong) 西,不唸就丟(diu) 掉了,文學是不會(hui) 忘的,先讀讀理科也好。”

 

在台大的時後,我常常去旁聽中國文學及英國文學的課。英國文學的課太基本,就不去了。我早看過鄭騫先生的詞選與(yu) 稼軒長短句校注,慕名去聽他的課。我也聽葉嘉瑩先生的李清照詞。葉先生清逸的樣子,我看來就活脫像李清照。化學係的課,我倒覺得無味,勉強應付就算。我私下告訴唐冬明我想轉中文係,他馬上告訴父母親(qin) 。父親(qin) 說,“你看,早叫你讀文學嘛!” 我賭氣就不轉係。二年級開學不久,我做實驗時爆炸著火,由於(yu) 助教不在,同學驚慌失措,進院三日,父親(qin) 通知院方把我從(cong) 三等病房換到頭等病房,母親(qin) 又從(cong) 香港趕去照顧我,就住在病房的一個(ge) 小附間裏。台大因助教不在,沒有及早滅火,致我重傷(shang) ,要賠償(chang) 我住院醫療費用。父親(qin) 說是我自己不小心,而且本來學生住三等是免費的,是我們(men) 自己選住頭等,所以沒有要校方代付的道理。校方堅持,父親(qin) 就把該款捐回校方做獎學金。

 

回港後父親(qin) 說,你這麽(me) 粗心,不合讀化學,還是在新亞(ya) 讀文學。我就進了新亞(ya) 中文係二年級。小時跳了兩(liang) 班,現在也退回去了。不過父親(qin) 好像為(wei) 此反而高興(xing) 。在新亞(ya) 三年,我主修中國文學,副係修的是英國文學。課程中除了文字學之外,都是我的老朋友,我的時間都花在寫(xie) 詩作詞,參加校內(nei) 、校際的詩 詞寫(xie) 作比賽,及國、粵、英語講演和辯論比賽,除一次隻得亞(ya) 軍(jun) 之外都掄元。每學期都也獲得全校成績最佳的獎學金。 

 

可是在父親(qin) 眼裏,我永遠長不大。五九年他到國外開會(hui) 及講學,寄回一個(ge) 錄音帶到辦公室,係裏通知母親(qin) 和我一齊去聽。其中一段是對我說的,“安安,你要乖點,聽媽媽的話,不要跟人家打架!”大家都笑壞了。那時我已是堂堂高中二年級的大小姐,何況除了很小時在重慶跟王真打過架之外,再沒有這樣丟(diu) 臉的事, 父親(qin) 居然說這樣的話, 實在教我太難堪。在新亞(ya) 讀書(shu) 時我最擔心的,是父親(qin) 的哲學概論是文學院必修課,我非修不可。父親(qin) 在家裏多半叫我 “娃兒(er) ”,可是也會(hui) 冒出個(ge)  “蟲蟲“甚麽(me) 的。 萬(wan) 一我上他課時,忘了不是在家,也來個(ge) “蟲蟲”,我非得找個(ge) 地縫鑽進去不可。整個(ge) 學期都提心吊膽。此事終於(yu) 沒有發生,但是學期結束後,父親(qin) 的助教鄭力為(wei) 先生悄悄告訴我,他評完考卷分數之後,父親(qin) 把他給我的分數減去十分。

 

快畢業(ye) 時,我已決(jue) 定要到美國唸比較文學。報考耶魯為(wei) 新亞(ya) 畢業(ye) 生設立的雅禮(耶魯)獎學金(Yale Scholarship)。父親(qin) 說,我有能力供你留學,不要去跟別人搶獎學金。我說那是獎學金,不是助學金。我已長成,大學畢業(ye) 還要依賴家裏很可恥, 而且自費與(yu) 拿獎學金不一樣,堅持報名。馬上有學生為(wei) 此罵父親(qin) !筆試之外,雅禮也派人來麵試。我的考試成績排名第一。我就一心準備進雅禮,沒有再申請其他學校。但是獎學金結果遲遲不下來。原來由於(yu) 某種原因,每年兩(liang) 個(ge) 的名額那年隻有一個(ge) 。理學院方麵認為(wei) 前三年的得獎者都是文學院生, 該年應該給理學院學生,而那年第二名是一名理學院學生,大家爭(zheng) 論不下。父親(qin) 正任文學院長,聞此即說,唐安仁該放棄,就給理學院學生,我的資格就被取消。為(wei) 此我與(yu) 父親(qin) 麵紅耳熱的爭(zheng) 吵無數次。我說校方早該表明該年文學院生不得參考,父親(qin) 說我好勝好名,不為(wei) 大局著想,十分生氣。我始終不服。

 

多年後,父親(qin) 說,“當時新亞(ya) 仍接受雅禮的協助,他們(men) 少不了想幹預新亞(ya) 的校政。如果你拿了他們(men) 的獎學金,萬(wan) 一新亞(ya) 與(yu) 他們(men) 有意見紛爭(zheng) ,我就不能完全心安理得地為(wei) 新亞(ya) 的理想爭(zheng) 辯了。” 我才平下心來 。

 

我來不及再申請其他學校,便留在香港進中大研究所。父母親(qin) 又離港赴美。研究所很輕鬆,我便到一間英文中學教英文及數學。父親(qin) 回港後,知情十分生氣說,“這樣年輕,便急於(yu) 謀職賺錢,功利心太重了。”令我馬上停止教書(shu) ,辦理向美國學校升學。當時新亞(ya) 為(wei) 了補償(chang) 我,要安排 Shell 石油公司設在 North Carolina大學的獎學金給我,該校的比較文學也頗負盛名。但父親(qin) 擔心該州偏處美南,當地可能有種族偏見,反對我去。我申請了加州大學和印地安那大學。

 

父親(qin) 認為(wei) 加州大學嬉皮風氣不良。印地安那大學的比較文學十分有名,而且在較保守的小鎮 Bloomington,還有他的友人柳無忌先生,我也有好友譚汝謙在彼。一九六七年一月大風雪中我到了Bloomington。印地安那大學是最早設立比較文學係的學校之一。 係中教授大都原籍歐洲,德國人又特多。進讀的最初兩(liang) 年可能是我一生讀書(shu) 最困難,也是我真正認真用功讀書(shu) 的時段。 

 

 一來係中課程極重文學理論,而文學理論又建立在哲學思想上,我對西方哲學,了解不多。二來係中。有些教授要我們(men) 看的文章,常是以德文或法文寫(xie) 的。那時除了上課、睡覺、工作之外,我幾乎生活在圖書(shu) 館。春夏學期之間的休假期,校內(nei) 較小的圖書(shu) 館天色未暗就關(guan) 閉。一天我到校中一個(ge) 較小的圖書(shu) 館,坐在明亮的窗前看書(shu) ,沒留意到指示將要關(guan) 閉的閃燈警告。後來才發現門已所鎖上,隻好打電話向校警求救,次日此事登上校中日報,傳(chuan) 為(wei) 笑話。也就不讓父親(qin) 專(zhuan) 美了。

 

我一直計劃念完博士學位後回香港中大教書(shu) 。聽說中大要開比較文學的課,我趕快遞上申請書(shu) ,當時我已完成所有課程與(yu) 資格考試,正在寫(xie) 博士論文。母親(qin) 告訴我本來我是聘請委員會(hui) 最後考慮的兩(liang) 人之一,另一位候選人是台大畢業(ye) 生,早取得博士學位後已在美國大學教過書(shu) 。我則是成績優(you) 異的本校畢業(ye) 生。而校方本愛聘用本校校友 ,但此事一到父親(qin) 手上,我便被淘汰了。後來母病我返港居住時曾向母親(qin) 投訴, 父親(qin) 總為(wei) 新亞(ya) 其他學生爭(zheng) 這爭(zheng) 那,我卻做他大公無私的犧牲品。母親(qin) 才告訴我,其實父親(qin) 對我的了解,遠勝於(yu) 我自己。他知道我極度好強,並不想我回中大任教。因為(wei) 他知道無論如何,我隻要進中大任職,一定會(hui) 有流言說是因為(wei) 我是唐君毅的女兒(er) 。我又一定對此不肯妥協。這樣對我對學校都不是好事。我後來在印大衝(chong) 動辭去教育學院工作,父親(qin) 向母親(qin) 說,更證明我的倔強。母親(qin) 對他說擔心我的生活前景,父親(qin) 說,不用擔心,她一定有辦法!   

 

唸書(shu) 期間為(wei) 了經濟自立,我在學校打工,並順便學會(hui) 了寫(xie) 計算機程序的寫(xie) 作,還修了一門統計學,也為(wei) 此開始經商。由於(yu) 工作與(yu) 經商,我的博士論文,拖了好些時候才完成。考完口試,指導教授們(men) 送我一幅畫:兩(liang) 半裂開的蛋殼,剛孵出的小雞歪著頭看上麵的字:“Which way do I go?”其實我那時早已決(jue) 心把所學與(yu) 生計分開:我喜愛文學,但我不要用文學謀生,那會(hui) 太委曲我念文學的原意!同時也決(jue) 定申請辦理美國居留、放棄回香港的打算。

 

父親(qin) 不讚成我從(cong) 商,隻是說,千萬(wan) 不可騙人。從(cong) 商多年,一路風風雨雨,但坦坦蕩蕩,從(cong) 未為(wei) 五鬥米折腰,合了我索性而行的性格。


 左起徐複觀、牟宗三、唐君毅,1970年。


 

七六年九月初,母親(qin) 電告父親(qin) 患肺癌,將在台北榮民醫院動手術。我在父親(qin) 手術前兩(liang) 天抵台。步入病房時,父親(qin) 正忙著寫(xie) 文章,神色安靜。次日中秋, 是我們(men) 一家團圓過的最後一個(ge) 中秋。九月九日母親(qin) 與(yu) 我送父親(qin) 到手術室門前,淒惶不已。陸耀東(dong) 先生整天陪伴並安慰我們(men) 。手術過程順利,但父親(qin) 手術後身體(ti) 虛弱,常常有痰而無力咳出,每天要診視並做化療之外,就忙於(yu) 修改文章,難得休息,也從(cong) 未聽他說苦痛。母親(qin) 想勸他多休息又怕惹他生氣,十分為(wei) 難。父親(qin) 以清瑞一人在美,頻催我回去。我終於(yu) 十月九日離開。父親(qin) 送我到醫院大門,甚麽(me) 都沒說。出租車開走,我回頭望見父親(qin) 仍立在門前,微仰著灰白的頭。沒想到竟成永別。

 

七七年二月母親(qin) 又伴父到台檢查,醫生說父親(qin) 癌症已轉移,而且隻有數月壽命。次日我再打電話到病房,父母親(qin) 已離開,不知去向。多日後,才得母親(qin) 信說父親(qin) 改用中藥,似有成效。父親(qin) 並囑母親(qin) 告訴我不要回去,他如要我回去自會(hui) 告訴我。

 

一九七八年二月二日,我正在唐冬明家,母親(qin) 來電,說父親(qin) 已逝。二月四日回到香港,母親(qin) 淚眼相迎。數日後,遵父遺願,母女到台北選定觀音山朝陽墓園的墓地。十二日在香港行喪(sang) 禮。 三月十一日在多位新亞(ya) 師兄相伴之下, 護父親(qin) 靈柩飛抵台北,次日教育部在台大舉(ju) 行追悼會(hui) 。十三日,淒風苦雨,許多人持傘(san) 冒風雨,踏泥濘到觀音山墓地送行。其中不少人隻讀過父親(qin) 的書(shu) 而未見過其人。最後封棺前我放進一份我的博士論文,在內(nei) 夾了一綹頭發。墓地背著青翠的觀音山,向著清澈的淡水河,風光如畫,父親(qin) 忙碌一生,在茲(zi) 當可安息。

 

父親(qin) 過世後,母親(qin) 一直按月匯款回國內(nei) 。額外所需,母親(qin) 也盡力提供。替二姑姑買(mai) 房子,為(wei) 宣宣辦婚禮。小姑姑的三個(ge) 兒(er) 女,母親(qin) 也提供了他們(men) 到美留學的旅費及首年的一切費用。我們(men) 一家人,都從(cong) 未把金錢放在心上。

 

一九九二年母親(qin) 患癌症時我回港陪她,才發現除了父親(qin) 以退休金購買(mai) 的和域台自住一個(ge) 住宅單位之外,家裏已幾無餘(yu) 款。不少人都以為(wei) 父親(qin) 在中大多年待遇優(you) 渥,應該有不少儲(chu) 蓄。母親(qin) 過世後我到政府部門辦理遺產(chan) 時,文員還懷疑地問我,“怎麽(me) 隻有這樣少? 唐君毅先生有沒有賬戶在外地?” 連曾履川伯母也曾問我,“你媽媽應該環境不錯,你為(wei) 什麽(me) 還要這麽(me) 辛苦東(dong) 跑西跑,不就在她身邊陪伴?” 就是因為(wei) 東(dong) 跑西跑,母親(qin) 辭世時我未能守在她身旁,是我一生的遺憾,也是我最愧對父親(qin) 的事 。

  

 

我從(cong) 小便常對父親(qin) 抱怨,說我做他的女兒(er) ,實在委曲。他的名氣太大,害我失去個(ge) 人獨立性,隻是唐君毅的小姐! 父親(qin) 總笑嗬嗬的說,你將來要獨立的時候多的是。我到美國後,絕不向他人提我的父親(qin) 是誰。連清瑞都是去夏威夷麵試前才知道我有個(ge) 名氣大的父親(qin) 。我也對父親(qin) 埋怨,他從(cong) 來沒稱讚過我,他也笑著說,你不需要我稱讚呀! 我記憶中,唯有兩(liang) 次,父親(qin) 對我說過近乎稱讚的話。六一年隨父親(qin) 參加陽明山會(hui) 議,總統招待茶會(hui) 上,與(yu) 蔣先生及夫人閑聊了一陣。隔日我們(men) 一家到烏(wu) 來閑逛迷了路,我到路邊向一位賣菜的老人問路。回到父母身旁,父親(qin) 向母親(qin) 說,“安安對鄉(xiang) 下老人的態度跟她對蔣先生與(yu) 蔣夫人的態度完全一樣,這是她最大的好處。”

 

六九年夏去夏威夷相聚前,父親(qin) 叫我收集我自幼寫(xie) 的詩詞帶去,要母親(qin) 替我抄寫(xie) 好後,用線裝書(shu) 式印刷。我說我很喜歡母親(qin) 抄一份給我做紀念,但出版就不要了。一來我的詩沒那麽(me) 好,二來我寫(xie) 詩隻是自娛的一種嗜好,並不是要給他人看。父親(qin) 當時沒說甚麽(me) ,但表情頗示稱許。母親(qin) 真辛辛苦苦,花一個(ge) 月的時間用毛筆抄完了,因阿婆名為(wei) 卓仙,父親(qin) 把母親(qin) 替我抄好的詩集改名為(wei) “仙蓀集”。我珍而貴之地帶在身邊多年,但母病回港,母逝返美後,便不知所蹤了。


父親(qin) 是慈父,也是明師。他對我的教育,在無形之中。他盡量提供一個(ge) 適合我性情的環境,啟發我的思想,但從(cong) 不限製我的方向,除了人格上的錯失,他總讓我自由發展。對我的錯誤,也隻是開導式的與(yu) 我討論。我缺少他的智慧與(yu) 襟懷,做不到像他一樣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隻能獨善其身。他知道我終要歸於(yu) 文學,即使沒有學以致用,我的精神生活由此豐(feng) 富,心靈境域以此擴展,一生至今享用不盡。父親(qin) 跟清瑞相處了幾天,便默許了他做我終身的伴侶(lv) ,不是因為(wei) 清瑞才華卓越,能力出眾(zhong) ,或家財萬(wan) 貫。他看清清瑞淳樸渾厚,與(yu) 我跳動突兀的性情,能互補長短。結婚至今四十多年,清瑞處處對我忍讓,從(cong) 未使我有任何委屈。  


我最懷念的,是跟父親(qin) 一塊吟詩唱詞,深夜長談,母親(qin) 總靜靜地聆聽。父親(qin) 已去世多年, 我每每看書(shu) 有所感時,仍會(hui) 推案而起,想去問他。

 

我懂得太少,不敢討論父親(qin) 的學問。我隻感到,父親(qin) 的個(ge) 性,本來傾(qing) 向西方哲學,幼青年時多思考生命存在的意義(yi) ,思維的覺悟與(yu) 發展層次,及此種追尋中所產(chan) 生的迷惘與(yu) 突破。他欣賞黑格爾(Hegel)、費希特(Fichte)、謝林(Schelling) 的從(cong) 思維之反思出發,而開創的理想主義(yi) 形而上學 。但這個(ge) 時段裏,父親(qin) 的情感世界,充滿了落寞與(yu) 孤寂,與(yu) 歌德(Goethe)相似。到外侵內(nei) 戰交加,國事沉陷,國人不僅(jin) 生活上顛沛流離,精神上更迷失民族自尊,甚而對西方盲目崇拜。父親(qin) 自覺他書(shu) 生報國的迫切任務,就是從(cong) 這種精神災難裏拯救同胞。他想尋求中國文化的特殊的精神內(nei) 涵,以喚醒中國人的自尊。到香港後二十年間,許多寫(xie) 作裏,他都為(wei) 此大聲吶喊。而在這個(ge) 追尋中國文化精神的曆程中,他發現了新的中國文化精神麵貌。再經過不斷的反覆思辨,通過結合中國傳(chuan) 統哲學、西方哲學、印度哲學,他最終發現了一種嶄新的思維係統,以此開創他完整的思想與(yu) 情感的宇宙。  

 

父親(qin) 看書(shu) 的速度,就像在翻書(shu) 。他不但看英文書(shu) 快,也看德文原著。我實在不知道他是何時、如何學的。父親(qin) 未曾出洋留學,他說英語時也有重重的口音,但是他寫(xie) 的英文文章卻極流暢。

 

父親(qin) 思維之敏銳,智慧之深遠,無以倫(lun) 比。他看事閱人,也目光如炬。但他年紀漸長之後,力求盡去鋒芒,歸於(yu) 平潤溫和。所以他人與(yu) 他交談,隻感到安祥舒泰。這點唐冬明說得最好:“這德行這氣質這胸襟,無法形容,你隻感到他大,包涵一切,無形地散發出一種安祥溫厚平和的氣質,你就這樣的被包在裏麵,這好比蘭(lan) 花或桂花,你要親(qin) 自聞過那清淡閑雅的幽香……你能感覺你在其中卻不知道是甚麽(me) ,他的心胸好比天空大海,飛鳥可以任意飛翔,遊魚可以任意翻滾。他天天在那裏學,學富百車(五車不夠裝),卻沒有一點驕傲自恃。他一身集這頑童率真、寬大、 仁厚,勇望直前,圓融之真性情與(yu) 智慧於(yu) 一身,如印度多麵佛,走迂回曲折之路以成聖。”

 

香港繁華的社會(hui) ,不適宜我孤僻簡樸的性情。母親(qin) 過世後,我們(men) 便遷回美國。香港和域台一屋,因是父母最後所居,久久不忍賣去,亦不願租與(yu) 他人,冬明的夫人古玉梅得知,老罵我是笨蛋。我們(men) 隔年回去看一次,直到六年前長江公司要收購重建,才終於(yu) 放棄。一些較有紀念性舊物,也由梁琰倫(lun) 請幾位以前跟母親(qin) 寫(xie) 字或彈琴的同學分去。

 

二零零三年,我們(men) 在洛杉磯郊區一坐小山頂上買(mai) 了一間古老的房子,前院一棵眾(zhong) 鳥欣有托的百年孤鬆聳立。一棵紫荊,近日繁花盛放,但前幾天一場斜風驟雨,打落滿地姹紫嫣紅。屋後有個(ge) 寬大的木台,居高臨(lin) 下,可放眼遠眺三方,看盡整個(ge) 洛杉磯,遙遙望海。每到夕陽西下,雲(yun) 霞幻化,美不勝收。一對紅尾鷂,常在我們(men) 屋上盤旋,日間常有糜鹿三五成群在院外徘徊,有時還把我們(men) 前院未放的花苞吃掉。晚間也常見一隻貓頭鷹,坐在樹梢 “who、who、who”地叫。我常想如果父母親(qin) 仍健在,住在這裏,賞心悅目,會(hui) 有多好!清瑞說,“爸爸不會(hui) 來長住的,他要上課,教學!”

 

我生何幸,有如此胸襟廣闊,而又溫良如玉的父親(qin) 。孔子說:“所謂君子者,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義(yi) 在身,而色無伐;思慮通明,而辭不專(zhuan) ;篤行信道,自強不息;油然若將可越,而終不可及者,此君子也 !” 君子這兩(liang) 個(ge) 字,用來形容父親(qin) ,再適宜不過 。


洛杉磯   

西元二〇一六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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