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愷:為(wei) 什麽(me) 中國文化會(hui) 在世界發揚光大
受訪者:艾愷
采訪者:中國孔子網
來源:中國孔子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初六日辛卯
耶穌2016年9月6日
灰藍色的西裝,一頂爵士帽,已過古稀之年的艾愷先生看起來仍有神采。他是中國的老朋友,上世紀六十年代,他被中華民族數千年綿延不斷的文明所吸引,梁漱溟的名字也在那時第一次進入了他的視野,從(cong) 此,他便與(yu) 這個(ge) 民族的文化和這個(ge) 人再沒有分開過。
他稱梁漱溟為(wei) “最後的儒家”,他認為(wei) 二十世紀隻有梁漱溟一個(ge) 人保持了儒者的風骨,他和梁漱溟先生一樣,把儒家文化看成世界文明的未來,並努力介紹給西方。8月29日,在北京地球村環境教育中心主任、樂(le) 和家園項目顧問廖曉義(yi) 女士的邀請下,艾愷先生來曲阜考察鄉(xiang) 村儒學,與(yu) 艾愷先生隨行中,學者的嚴(yan) 謹和理性讓他顯得有些“慎於(yu) 言”,第二天,艾愷先生接受了我們(men) 的專(zhuan) 訪,聊到儒家文化和梁漱溟,他的言語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興(xing) 奮,我們(men) 的采訪從(cong) 梁漱溟開始。
中國孔子網:1980年您采訪梁漱溟時,梁先生本意是想讓您多了解他的思想,但您並沒有這樣做,堅持主導了訪談過程,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做?
艾愷:那時候鑒於(yu) 他的年齡,已是耄耋老人。好多曆史方麵的第一手資料隻有他有,而這些我所想得到的資料,他一直沒有寫(xie) 出來發表過,所以我要堅持發掘。
我第二次對他的長時間訪問是1984年,那個(ge) 記錄是《吾曹不出如蒼生何》,那一次他很歡迎我問一些曆史方麵的問題,比如“你和李大釗的關(guan) 係怎麽(me) 樣,你對陳獨秀的看法怎麽(me) 樣,你跟辜鴻銘有沒有什麽(me) 來往”諸如此類的問題,這些問題是他自己也不會(hui) 想出來的,所以我就要拚命的保存這些珍貴的曆史資料。
中國孔子網:您接觸到的真實的梁漱溟,和之前您對他的了解有差別嗎?
艾愷:一點差別都沒有。隻是有幾個(ge) 事實錯誤,我在香港也曾訪問了他的朋友和他的得意門生,這些人都沒聽說過梁先生文革時候被衝(chong) 擊。所以我的書(shu) 裏也是這麽(me) 寫(xie) 的。
還有別的事實錯誤,譬如他有過兩(liang) 次婚姻,但周圍人的人都認為(wei) 他的第二任太太勝於(yu) 第一任,因為(wei) 第二任太太受過良好的教育,當過中學老師,而第一位太太沒有受過教育,沒有文化。世俗的眼光中,人們(men) 覺得她更匹配梁先生的學者風範。事實上,梁先生跟我講的正好相反:他說第一位太太才好啊,有各方麵的美德;第二位太太呢,結婚以前還向他隱瞞了年齡。梁先生在被抄家的時候,紅衛兵把他的太太打得很慘,也許因為(wei) 她太太脾氣不好,常常謾罵學生群體(ti) ,所以他們(men) 就打她。
其實梁先生的黃金時代啊,就是跟第一位太太的時候,那是他的鼎盛時期,搞鄉(xiang) 村建設運動然後還有寫(xie) 很多這方麵的著作。
中國孔子網:您稱梁漱溟為(wei) 最後的儒家,是否意味著否定了與(yu) 他同時期和後來的新儒家?
艾愷:不是這個(ge) 意思,梁漱溟是二十世紀儒家的理想榜樣,可以這麽(me) 說。再過一兩(liang) 百年,也許曆史學家還會(hui) 把他看成行動家,有點像印度的甘地,梁先生依我現在的立場來看,就是這個(ge) 樣子。我的老朋友杜維明,我也很喜歡他,他常常抗議(笑),他說:你說梁漱溟是最後的儒家,那我算什麽(me) 啊?這個(ge) 意思不是說梁漱溟先生就是最後保持儒家思想,儒家傳(chuan) 統的學者,隻是在我看來,他的為(wei) 人是那個(ge) 時代唯一的儒家君子行為(wei) 作風的踐行者。
中國孔子網:在您心目中,梁漱溟先生和馬一浮、熊十力等還是有區別的。
艾愷:很大的區別。梁先生也常常說自己根本不是一個(ge) 學者,跟馬一浮、章太炎相比,他確實算不上學者。像胡適也好,李大釗、陳獨秀他們(men) 那一代人小時候的啟蒙教育是要背四書(shu) 五經的,梁先生則完全沒有,甚至沒有看過。他小時候學的是英文、數學、地理學這些。
中國孔子網:您評判儒家的標準是什麽(me) ?
艾愷:儒家的精髓是按照中國文化的最基本的原則而行使的。二十世紀後能夠稱上知識分子的人越來越少,依我看,隻有梁先生在儒家文化上的認知和實踐上表裏如一,一方麵公開說我們(men) 應該推行儒家傳(chuan) 統文化,一方麵去積極實踐。
中國孔子網:梁漱溟先生之前,誰可以堪稱儒家?
艾愷:有很多啊,比如曾國藩,他可以說是一個(ge) 有120分的儒家。主要是他的行為(wei) :關(guan) 心家庭,關(guan) 心親(qin) 人,常常奉勸他弟弟和兒(er) 子踐守儒家的行為(wei) 準則。還有梁漱溟的父親(qin) 梁濟,他就是那個(ge) 時代的梁漱溟。
在我看,什麽(me) 是儒家,什麽(me) 不是儒家,世人常常有誤解。十九世紀末年,康有為(wei) 成立孔教會(hui) ,這和儒家的本意其實完全不一樣。中國最早的書(shu) 籍《易經》是一個(ge) 有著宇宙觀的著作,宇宙是在《易經》裏是一個(ge) 陰陽互補的有機整體(ti) ,每一組成部分都是互相依賴的。以後中國的思想家,他們(men) 無論是什麽(me) 樣的思想前提,他們(men) 雖然都不討論宇宙理論,事實上他們(men) 已經算是接受這個(ge) 道理了。
所以到了漢朝司馬遷、司馬談他們(men) 就開始把這個(ge) 思想分類,有了這個(ge) “家”字,事實上這很難說,也引起了一些誤解,因為(wei) 這個(ge) 家也不像英文的school、學派啊,儒家沒有把自己限製起來,它和道家、法家等也沒有絕對的矛盾,比如我今天會(hui) 跟孔子在一起,明天會(hui) 跟其他什麽(me) 人在一起。
中國孔子網:您是想強調《易經》中的 “變”嗎?
艾愷:不隻是變,就是沒有binary logical二元性的邏輯,比如規定你就是我這一派的,你就不能參加別的。就像中國最早幾乎是宗教組織的墨家一樣,墨家那個(ge) 組織你不是在裏麵就是在外麵,所以到了漢朝末年,到了三國,墨家就不見了,因為(wei) 他不適合於(yu) 中國文化的主流。
中國孔子網:梁漱溟先生說他既是一個(ge) 儒家,又說是一個(ge) 佛教徒,您當時對梁先生的立場感到困惑。現在對這一問題的看法有變化嗎?
艾愷:當時他跟我說自己是一個(ge) 佛教徒,我想糟糕了,因為(wei) 我的書(shu) 是這樣一個(ge) 名字。不過後來他又跟我說最後的儒家也是可以接受的。其實我後來也想,他那一代的知識分子都是這樣的,比如康梁那一派的,譚嗣同他們(men) ,也都是佛教徒。我訪問他以後,重新注意到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一個(ge) 特點,也就是綜合包容為(wei) 主的。
梁漱溟先生說他終身是個(ge) 很虔誠的佛教徒,我訪問他的時候,他又提到民間宗教的道教對中國的文化很有貢獻,沒有它就沒有我們(men) 的醫學,他很佩服他的那些專(zhuan) 門修道教的朋友。他還不知不覺的提到他也是一個(ge) 科學社會(hui) 主義(yi) 者,他說他是一個(ge) 馬克思主義(yi) 者。而他討論馬歇爾的時候也曾說,馬歇爾真是一個(ge) 好人啊,因為(wei) 他是一個(ge) 虔誠的基督教徒。這個(ge) 他也讚成。我們(men) 那個(ge) 時代的知識分子就是這樣子的。再比如梁啟超你說他是哪一派的,他也是一個(ge) 佛教徒。英文有個(ge) 說法,叫compartmentalization,即是說在這樣一個(ge) 場合我可以奉行這一種主義(yi) ,在另一個(ge) 場合我則是另外一個(ge) 主義(yi) 者,比如我如果是一個(ge) 做官的,上班時是法家的,回家後是儒家的,晚上和朋友們(men) 喝酒寫(xie) 詩時我是道家的,到了一個(ge) 基督場合我還可以唱讚美詩啊,這都可以啊!所以呢,我用“最後的儒家”形容梁漱溟先生,也沒錯,他自己其實也是接受的。
中國孔子網:您是否也注意到中國文化中三教同流的文化傾(qing) 向?
艾愷:對對對,是很有意思的。你看漢武帝時期董仲舒的著作,什麽(me) 都有,法家、道家、儒家的。演變到後來,民間的組織也是一樣的,比如我們(men) 最早的民間宗教的著作是什麽(me) ?也是很綜合的,隨著它的演變,道家的、儒家的、甚至佛教的都包含在裏麵的。
中國孔子網:現在有一種觀點認為(wei) ,中國道德的失落源於(yu) 五四時期開始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批判和打擊,您怎麽(me) 看?
艾愷:五六十年代甚至七十年代,中國政府對中國固有的文化的都采取批判的態度,尤其在敏感的文革時期。當然,文革時期以前也有一些自行改造的運動。經曆了一係列社會(hui) 的動蕩,八十年代之後,政府開始反思當時的錯亂(luan) 行為(wei) ,尋求建立一個(ge) 基本性的道德標準以改善和促進社會(hui) 整體(ti) 走向和諧的局麵,於(yu) 是九十年代開始,政府對待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儒家文化的態度和立場有所改變。最近我們(men) 知道,習(xi) 近平主席也特意強調要弘揚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
中國孔子網:改革開放之後,中國經濟獲得巨大成功。這種經濟的成功能否歸因於(yu) 中國文化的成功?
艾愷:這是顯然的。最早十九世紀初期,沒有受過教育的一批人下南洋,他們(men) 當時是什麽(me) 都沒有的。到了他們(men) 的下一代,那兒(er) 就成了他們(men) 的天下。無形中他們(men) 帶去了中國的文化。他們(men) 不是為(wei) 了自己奮鬥,是為(wei) 了祖先、為(wei) 了家庭而奮鬥的。二戰以後,就更明顯了。到了六十年代,東(dong) 亞(ya) 哪些地方經濟發展的最快?都是儒家文化區,比如日本,南韓,台灣,香港,新加坡。這些地方經濟成長飛速,而且在發展中所帶來的社會(hui) 問題沒有西方國家那麽(me) 複雜和嚴(yan) 重。
中國孔子網:梁簌溟先生說,世界文化的未來,就是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您也讚同這種觀點。世界上的文明有很多種,為(wei) 什麽(me) 唯獨是儒家?
艾愷:每一種文化都應該去尊重,不應該隨意排外。世界所需要的是一個(ge) 共同的道德規範和係統。但是一神論宗教絕對不行,它們(men) 沒有包容性。隻有儒家不主張神明,包容性強,且能起到宗教文化的正麵和積極的作用,理應發揚光大。
(整理:宋睿、張曉芮、周永佳)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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