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閭】《周易》與中華民族文化精神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09-02 22:1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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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與(yu) 中華民族文化精神

作者﹕王充閭(遼寧省作家協會(hui) 名譽主席)

來源:《光明日報》( 2016年09月02日13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初二日丁亥

          耶穌2016年9月2日




 


 


北京天壇的建築結構融會(hui) 了易經思想。天壇圜丘四天門的命名是由《易經》的《乾》卦而來﹐即“元﹑亨﹑利﹑貞”。


   


清華大學校訓碑。“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八字來源於(yu) 《周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周易》作為(wei) “群經之首﹑大道之源”﹐數千年來﹐高踞於(yu) 中華民族傳(chuan) 統文化精神的源頭﹐內(nei) 蘊博大精深﹐萬(wan) 有齊備﹐密切地聯係著整個(ge) 社會(hui) 人生。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曾多次引用《周易》中“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這一論述﹐闡明改革開放是“實現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關(guan) 鍵一招”的道理。窮則思變﹐變中求新﹑新中求進﹑進中突破﹐這是中國先哲對事物發展變化規律的深刻總結﹐也是當代中國發展進步的現實寫(xie) 照。


居安思危的憂患意識﹐自強不息的奮進精神﹐剛健有為(wei) 的創新理念﹐這是貫穿於(yu) 《周易》中的三個(ge) 帶有根本性的思想理念。它們(men) 在變通思維的統馭下﹐相生相發﹐相輔相成﹐三千多年來﹐成為(wei) 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中華民族曆久彌新﹑生生不息的內(nei) 在支撐力﹐充實核心價(jia) 值觀的正能量。


居安思危的憂患意識


建立在變易思想基礎上的憂患意識﹐在中國古代典籍中最早見於(yu) 《周易》。“作《易》者﹐其有憂患乎﹗”(《係辭》)一言撮要﹐統括全局。這裏講的危亡﹑憂患﹐應該是廣義(yi) 的﹔遠古先哲富有預見性﹐既有由於(yu) 天敵施虐﹑洪水泛濫的自然憂患所產(chan) 生的“人天之憂”﹐更有社會(hui) ﹑人生﹑心靈方麵的憂患﹐表現出深深的惕懼與(yu) 掛慮。


而其哲學基礎﹐則是“泰極而否”“盛極而衰”“物極必反”的變易思想﹐充分體(ti) 現了中華民族的生存智慧。由於(yu) 遠古先哲抱有尊天道﹑重人謀﹑訴求於(yu) 內(nei) 心的內(nei) 省式的心性特征﹐因而其卜筮﹑占卦﹐往往建立在深而且廣的憂患意識之上。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憂患意識乃是遠古先哲作《易》的原始動機。正是憑借著這種居安思危的憂患意識和朝乾夕惕的進取精神﹐才使得這個(ge) 偉(wei) 大而多災多難的民族﹐能夠在數千年間始終生生不息﹑巍然屹立﹐並不斷地發展進步﹐創造了舉(ju) 世無雙的人間奇跡。


中華民族古代哲人的憂患意識﹐直接導因則是對於(yu) 客觀規律和時勢分析的準確判斷。《係辭》中明確指出﹕“《易》之興(xing) 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yu) 紂之事邪﹖是故其辭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傾(qing) 。其道甚大﹐百物不廢。懼以終始﹐其要無咎。此之謂《易》之道也。”危懼始得平安﹐而慢易則必致傾(qing) 覆﹐所以﹐必須懼以終始。這樣﹐就有望防止差錯以至禍患的出現。


《易》卦辭﹑爻辭中﹐多見凶﹑咎﹑吝﹑否﹑損﹑隕﹑亂(luan) ﹑困等負麵占斷之辭。《係辭》分析認為(wei) ﹕“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憂虞之象也。”吉凶講的是人事得失的結果﹔悔吝則是指麵對得失﹑休咎所持的態度。由於(yu) 具有憂患意識﹐及時發現紕漏並加以改正﹐使得事物向好的方向發展﹐這就是悔﹔反之﹐有了小的過錯而不及時改正﹐就會(hui) 使事物向壞的方向發展﹐這就是吝。目的在於(yu) 告誡人們(men) ﹐要有憂患意識﹐善於(yu) 補過遷善﹐以趨利避害﹐化凶為(wei) 吉。

  

《周易》中《臨(lin) 》卦卦辭說﹕“臨(lin) 。元亨利貞﹐至於(yu) 八月有凶。”亨通順利﹐則盛極而衰。宋代理學家程頤對此解釋說﹕“陽道向盛之時﹐聖人豫(預)為(wei) 之戒曰﹕'陽雖方長﹐至於(yu) 八月﹐則其道消矣﹐是有凶也。'大率聖人為(wei) 戒﹐必於(yu) 方盛之時﹐方盛而慮變﹐則可以防其滿極﹐而圖其永久。若既衰而後戒﹐亦無及矣。”在《複》卦中﹐講周而複始﹐物極必反﹐“反複其道”(卦辭)﹐強調事物發展到了頂點就要轉向反麵。《泰》卦中《九三》爻辭也講﹕“無平不陂﹐無往不複。艱貞無咎。”無平不陂﹐即平原都有坡坎。宋代李光在《讀易詳注》中解釋說﹕“治亂(luan) 存亡﹐安危之相﹐固如陰陽寒暑之必至﹐有不可易者。惟聖人為(wei) 能因其盈虛而消息之﹐使常治而不亂(luan) ﹐常存而不亡﹐常安而不危也。消息之道﹐豈有他哉﹖兢業(ye) 以圖之﹐危懼以處之﹐當治安而不忘亂(luan) 亡之戒﹐則可以保其治安而無咎矣。”


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說﹐成功也是一個(ge) 陷阱。因此﹐當事業(ye) 有成之時﹐古人總是提醒要特別惕戒。《既濟》卦辭﹕“既濟。亨小。利貞。初吉終亂(luan) 。”就是提醒人們(men) 要慎重對待成功﹐否則起初吉利﹐最終還會(hui) 紊亂(luan) 不堪。《象》辭曰﹕“水在火上。既濟。君子以思慮而豫防之。”上水下火﹐一則通過加溫﹐烹飪獲得完成﹔二則相互製約﹐有利於(yu) 健康發展。水火既濟﹐象征事業(ye) 成功﹐功德圓滿。在這種情況下﹐君子總是慮遠謀深﹐預防蹉跌失誤﹔至於(yu) 身處險境﹐那就更是惶惶而不自安﹐慎懼從(cong) 事。《履》卦《九四》爻辭曰​​﹕“履虎尾。愬愬﹐終吉。”愬愬﹐恐懼也。踩到老虎尾巴上﹐比喻處境十分險惡。但祗要心存戒懼﹐小心應對﹐最終總會(hui) 化凶為(wei) 吉。《困》卦《上六》爻辭曰﹕“困於(yu) 葛藟﹐於(yu) 臲卼﹐曰動悔有悔﹐征吉。”困於(yu) 葛藟──被葛藤纏繞困住﹔臲卼──身在高危之處﹐心惴惴然。據李光解釋﹐這句話的意思是﹕“當困極之時﹐若曰動﹐必有悔﹔而不思變動﹐則益入於(yu) 困耳。若能悔前之失﹐窮而思通﹐必濟矣。”

  

謹言慎行﹐韜光養(yang) 晦﹐也是應對惡劣境遇的一種策略。《坤》卦《六四》爻辭曰​​﹕“括囊﹐無咎無譽。”意為(wei) 將口袋收緊﹐無獲亦無失﹐雖然得不到讚譽﹐但可免遭災難。所以﹐《象》辭曰﹕“括囊無咎﹐慎不害也。”將口袋收緊﹐可以免遭災難﹔謹言慎行﹐沒有害處。《離》卦《初九》爻辭﹕“履錯然﹐敬之﹐無咎。”意為(wei) 深夜傳(chuan) 來一片錯雜的腳步聲﹐應有所警惕﹐才可望安然無事。魏晉時期王弼《周易注》﹕“錯然者﹐警慎之貌也”﹐“以敬為(wei) 務﹐辟其咎也”。綜上所述﹐無論是身處順境﹑逆境﹐祗要能心存戒懼﹐妥善處置﹐都可以立於(yu) 不敗之地。


根本問題在於(yu) 慎終如始﹐時時保持清醒的憂患意識。謹慎之道﹐突出表現為(wei) 防微杜漸﹑小中見大﹑因中見果﹐把握量變與(yu) 質變的辯證規律。《坤》卦《初六》爻辭﹐有“履霜﹐堅冰至”之語。按照當代著名學者高亨的解釋﹕“履霜﹐秋日之象也﹐堅冰﹐冬日之象也﹐'履霜堅冰至'者﹐謂人方履霜﹐而堅冰將至﹐喻事之有漸也。”關(guan) 於(yu) “事之有漸”的道理﹐《易傳(chuan) ·坤·文言》解釋得至為(wei) 深刻﹕“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yu) 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順”字﹐曆代學人有不同理解﹕朱熹認為(wei) ﹐古字“順”“慎”通用﹐意為(wei) 上述文字講的是慎微﹔也有一些學者主張照字麵解釋﹐就是順乎自然規律。踩到地麵的霜﹐便知道冰雪寒冬快要到了﹐這是順應自然規律。程頤對此也有解釋﹕“明者則知漸不可長﹐小積成大。辨之於(yu) 早﹐不使順長。故天下之惡無由而成﹐乃知霜冰之戒也。”不論哪種解釋﹐說的都是事物由小至大﹑由個(ge) 別到一般﹑由量變到質變的發展變化過程﹐要求人們(men) 防微杜漸﹐避免大的禍殃發生。


關(guan) 鍵在於(yu) “辨之於(yu) 早”。就此﹐《係辭》引用孔夫子的話﹕“知幾﹐其神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幾﹐微也﹐亦即事物發展變化的苗頭﹐吉凶禍福的征兆﹐所謂“一葉落而知天下秋”“風起於(yu) 青萍之末”。知幾﹐強調於(yu) 安樂(le) 之時早自為(wei) 計﹐在泰之伊始就警惕否對於(yu) 泰的顛覆﹐防微杜漸﹐未雨綢繆。


這裏涵蓋了或者說體(ti) 現了三方麵的辯證思想﹑哲學智慧。首先﹐它是建立在否定之否定的規律的基礎之上﹐“反者道之動”﹐物極必反﹔第二﹐是量變與(yu) 質變規律﹐“事之有漸”“履霜﹐堅冰至”﹐說的正是這個(ge) 道理﹔第三﹐與(yu) 質量互變規律緊密聯結的因果律。在客觀事物或現象彼此製約﹑相互影響的過程中﹐原因引起其他事物或現象產(chan) 生﹐結果則是其他事物或現象由量變化為(wei) 質變的實現形式。


自強不息的奮發進取精神

  

自然現象與(yu) 社會(hui) 生活中的憂患﹐是客觀存在的﹐不以人的意誌為(wei) 轉移。憂患具有兩(liang) 麵性﹐關(guan) 鍵在於(yu) 如何去應對它。宋人詩中有“一生憂患損天真”(歐陽修)﹑“少年憂患傷(shang) 豪氣”(王安石)﹑“憂患侵淩誌氣衰”(陸遊)之句﹐說的都是人們(men) 麵臨(lin) 憂患叢(cong) 生的環境與(yu) 際遇﹐身心會(hui) 受到極大傷(shang) 害。這一點不容否認。《係辭》中也說了﹕“既辱且危﹐死期將至。”所以﹐麵對憂患必須驚覺﹑警醒﹐這樣就有望化危為(wei) 機﹐否極泰來﹐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殷憂啟聖﹐多難興(xing) 邦”之古訓﹐所揭示的正是這個(ge) 道理。大前提是具有清醒的危機意識﹐進而激發自強不息﹑昂揚奮發的積極進取精神。


《乾》卦《九三》爻辭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說的是君子終日不懈﹐自強不息﹐即使到了晚上也抱有警惕之心﹐不敢鬆懈。這樣﹐即便遭遇險情﹐也可安然無恙。因此﹐其《象》辭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孔穎達在《周易正義(yi) 》中釋為(wei) ﹕“天行健﹐此謂天之自然現象。君子以自強不息﹐此以人事法天所行﹐言君子之人用此卦象﹐自強勉力﹐不有止息。”天道的本質特征是健﹐健是運行不息的意思──四時交替﹐晝夜更迭﹐歲歲年年﹐無休無止。君子應效法天道之健﹐自立自強﹐奮發進取。《恒》卦卦辭曰﹕“恒﹐亨。無咎。”恒﹐久也。像自然的恒常不變﹐人的壯心也迄無止息。亨﹐意為(wei) 亨通順利﹐沒有災患。這裏強調的是守恒道﹐樹恒心。《彖》辭曰﹕“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yu) 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恒﹐而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利有攸往﹐說的是利於(yu) 出行﹐有所作為(wei) 。


《周易》卦爻中對於(yu) 自強不息精神有精辟的闡述。《乾》卦以龍為(wei) 喻﹐或隱或顯﹐或潛或躍﹐或升或飛﹐表現剛健有為(wei) ﹑富有生命力的積極奮發狀態。著名學者曹礎基就此作如下解讀﹕


《周易》對中華民族﹑對中國有什麽(me) 影響﹖ 可以說﹐《周易》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中華民族的民族精神。


《周易·象傳(chuan) 》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意思是﹕象征天(即自然)的運行﹐為(wei) 健(通乾﹐帛書(shu) 作鍵)卦﹐君子效法它﹐自我發憤圖強﹐永不停息。

  

《乾》卦中寫(xie) 了龍在不同階段的形象﹕潛伏─開始出頭─兢兢業(ye) 業(ye) ﹑小心謹慎─躍躍欲試﹑大顯身手─飛黃騰達─適可而止。

  

早在一百多年前﹐梁啟超就曾在清華大學以“自強不息”為(wei) 中心話題發表演說。他說﹕“君子自勵﹐猶天之運行不息﹐不得有一曝十寒之弊。且學者立誌﹐尤須堅韌強毅﹐雖遇顛沛流離﹐不屈不撓﹔若或見利而進﹐知難而退﹐非大有為(wei) 者之事﹐何足取焉。人之生於(yu) 世﹐猶舟之航海﹐順風逆風﹐因時而異。如必風順而後揚帆​​﹐登岸無日矣。”


這種自強不息精神﹐展現出一種剛健之美。《周易》崇尚剛健﹐在《乾》《震》《豫》《大壯》《大畜》諸卦中都體(ti) 現了這種以剛健為(wei) 主導的審美取向。《大畜》卦《彖》曰﹕“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德。”高亨先生作注﹐曰﹕“天之道剛健﹐山之性厚實﹐天光山色﹐相映成輝﹐日日有新氣象。”《乾卦·文言》曰﹕“剛健中正﹐純粹精也。”看得出來﹐在《周易》中是把剛健與(yu) 篤實﹑中正﹑純粹這些可貴的素質聯係在一起的﹐弘揚了厚重誠篤﹑中正不倚﹑坦誠直率的風格﹑思想﹑信念。《大壯》卦辭曰﹕“大壯﹐利貞。”《彖》曰﹕“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壯而且大﹐壯而且正﹐展現一種剛強﹑正大﹐生命力勃發的奮進氣概。


《周易》中所倡導的剛健有為(wei) ﹐體(ti) 現一種不屈不撓﹑愈挫愈勇﹑堅不可摧的崇高品格與(yu) 頑強精神。《需》卦《彖》曰﹕“需﹐須也﹐險在前也。剛健而不陷﹐其義(yi) 不困窮矣。”須﹐意為(wei) 等待。由於(yu) 險阻在前﹐特別需要一種頑強﹑剛毅﹑健勇的奮鬥精神﹔但應該靜以待時﹐不能莽撞行事﹐這樣就可以擺脫困境。


說到剛強﹑正大﹐生命力勃發﹐堅不可摧的頑強奮鬥精神﹐人們(men) 會(hui) 聯想到作為(wei) “中華民族脊梁”的優(you) 秀學人。比如﹐漢代偉(wei) 大的史學家司馬遷﹐他就是一位出色的代表。天漢二年(公元前99年)﹐正當他全身心投入撰寫(xie) 《史記》之時﹐卻因“李陵事件”而遭受腐刑﹐他忍辱苟活﹐為(wei) 的就是要實現宏偉(wei) 抱負──完成《史記》撰著。如同他在《報任安書(shu) 》中所說的﹕“是以就極刑而無慍色”﹐“雖萬(wan) 被戮﹐豈有悔哉”。以半百之年﹐獲釋出獄﹐苦熬硬拚十四載﹐最後完成了這部史學傑作。同樣的強者﹐還有唐代高僧玄奘法師﹐西行舍身求法﹐“乘危遠邁﹐策杖孤征”﹐十有七年﹐曆經無數艱難險阻﹐終於(yu) 實現了偉(wei) 大抱負。明末清初大學問家王夫之﹐“迄於(yu) 暮年﹐體(ti) 羸多病﹐腕不勝硯﹐指不勝筆﹐猶時置楮墨於(yu) 臥榻之旁﹐力疾而篡注”(《薑齋公行述》)。他們(men) 所體(ti) 現的﹐都是《周易》中倡導的這種終日乾乾﹑自強不息的奮進精神。


唯變所適﹑革故鼎新的創新理念

  

中華民族是一個(ge) 富有創新理念的民族。早在三千五百年前﹐商朝的開國君主成湯就把“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這九字箴言刻在沐浴之盤上﹐用以警戒惕勵自己。而這種創新求變的觀念﹐又與(yu) 產(chan) 生於(yu) 更早年代的陰陽八卦的意象恰相吻合。接下來﹐始編於(yu) 殷周之際﹐作為(wei) 上古巫文化遺存﹐由卦象﹑卦辭﹑爻辭組成的《易經》﹔特別是戰國中後期產(chan) 物﹑匯集解《易》作品的《易傳(chuan) 》 ﹐更是進一步闡揚了這一理念。


創新的實質﹐是除舊布新﹐革故鼎新。《說文》釋“創”﹕“傷(shang) 也﹐從(cong) 刃”。“創”的原意是損傷(shang) 。學者指出﹐《周易》中的創新圖變精神體(ti) 現在生生不已的創化﹑創造的流變之中。創新化育﹐不是單純的量的疊加﹐而是通過除舊布新﹐實現新質的生成。《革》《鼎》二卦﹐充分體(ti) 現了新陳代謝﹑革故鼎新的基本理念。


《革》卦《彖》曰﹕“澤中有火﹐革。”傳(chuan) 統解卦﹐說是《革》卦屬於(yu) 異卦﹐按照卦象分析﹐上兌(dui) 為(wei) 澤﹐下離為(wei) 火﹐澤中有潛伏的火﹐水火相疊而交迸。水在上澆於(yu) 下﹐火在下升於(yu) 上。火旺水必乾﹐水大火將熄。二者相生相克﹐互不相容﹐急需變革﹐也必然出現變革。《乾》卦《文言》中亦有“乾道乃革”之語。革﹐就是變革﹑革新﹑革命。而《革》卦之後緊接著《鼎》卦﹐目的就在於(yu) 彰顯“革故鼎新”之義(yi) 。《易傳(chuan) ·雜卦》指出﹕“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強調的都是推陳出新﹐除舊布新。


創新﹑創造﹑創化﹐乃天地之大德。《係辭》指出﹕“日新之謂盛德”。以“日新”為(wei) “盛德”﹐所強調的正是創新精神。又說﹕“天地之大德為(wei) 生”。著名哲學家張岱年指出﹐作為(wei) “天地之大德”﹐生的本意是創造。承認“生生之謂易”﹐就是把世界和人生都看作不斷創新的過程。祗有不斷變化﹑不斷創新﹐才能永葆生機。


創新﹑創造的指導原則是“順天應人”。《革》卦《彖》曰﹕“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革命”一詞即濫觴於(yu) 此。“順乎天”﹐指順從(cong) 客觀規律與(yu) 時代潮流﹔“應乎人”﹐指順應人民意誌﹐切合社會(hui) 需要﹑國情民心。對此﹐高亨解釋說﹕“改革乃自然界與(yu) 社會(hui) 之普遍規律﹐但必須應時之需要。天地應時而革﹐所以四時成。湯﹑武應時而革桀﹑紂之命﹐所以順天應人。革之應時﹐乃能成其大也。”充分闡明了實施變革和掌握變革時機的重要性。荀子關(guan) 於(yu) “順天應人”有如下解說﹕“湯﹑武非取天下也﹐修其道﹐行其義(yi) ﹐興(xing) 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歸之也﹔桀﹑紂非去天下也﹐反禹﹑湯之德﹐亂(luan) 禮義(yi) 之分﹐禽獸(shou) 之行﹐積其凶﹐全其惡﹐而天下去之也。天下歸之之謂王﹐天下去之之謂亡。”古代先哲一致認為(wei) ﹐“順天應人”﹐這是改革﹑創新﹑革命所應遵循的準則。《周易》突出闡揚了這一思想觀念。


隨時為(wei) 變﹐隨機應變﹐這是解讀《周易》的象數爻辭﹐特別是創新﹑創造﹑創化意蘊的一把鑰匙。中國古代哲學特征以及思維方式﹐反映在認識上﹐往往偏重時間的流動﹐凡事以時間為(wei) 本位﹐以時間統馭空間。“革之時﹐大矣哉”。《周易》中多處闡發“時”的觀念。“時”﹐言簡而意豐(feng) ﹐一般理解為(wei) 審時度勢。《係辭》指出﹕“《易》之為(wei) 書(shu) 也”﹐“不可為(wei) 典要﹐唯變所適”。明確指出﹐《周易》這部書(shu) 絕非僵化的經典﹐其核心理念是一切以客觀實際為(wei) 依歸﹔也就是說﹐唯有因時而變才能適應客觀實際需要。《周易》反複強調﹕“變通者﹐趨時者也”(《係辭》)﹔“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艮》卦《彖》辭)。所謂趨時﹐“正指人事之適應。故古人言變﹐每言時變”(錢穆語)。而動靜﹑行止﹐則是講以時進退的處世之道﹐苟不知時﹐無以言變。


創新﹑創造﹑創化的根本目的﹐是要永葆進升態勢﹑勃勃生機。哲學家方東(dong) 美指出﹕“創新資源正是其原始的'始'﹐像一個(ge) 能源大寶庫﹐蘊藏有無限的動能﹐永不枯竭﹔一切創新在麵臨(lin) 挫折困境時﹐就會(hui) 重振大'道'﹐以滋潤焦枯﹐因此﹐創新永遠有新使命。縱然是艱難的使命﹐但永遠有充分的生機在期待我們(men) ﹐激發我們(men) 發揚創造精神﹐創新的意義(yi) 因此越來越擴大﹐創新的價(jia) 值﹐也就在這創造流程中﹐越來越增進了。”

  

《升》卦《初六》爻辭﹕“允升﹐大吉”。進而上者曰升﹐亦有通達之意。《升》卦《彖》曰﹕“柔以時升。”意為(wei) 以柔道而進﹐並順合時機而進升。《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處此時位﹐猶如樹木從(cong) 地上不斷向上生長﹐木得地氣滋養(yang) ﹐所以上升。漢代鄭玄曰﹕“升﹐上也。坤地巽木﹐木生地中﹐日長而上”。而且﹐這種生長一定是持續的。正如朱熹所言﹕“木一日不長﹐便將枯衰。”


說到朱夫子﹐我聯想到他在福建漳州任職時﹐為(wei) 開元寺題寫(xie) 的一副對聯﹕“鳥識玄機﹐銜得春來花上弄﹔魚穿地脈﹐挹將月向水邊吞。”筆下的飛鳥﹑遊魚生意盎然﹐讓人感受到大自然生機活潑的意趣。曾國藩也曾寫(xie) 過一副對聯﹕“不除庭草留生意﹐愛養(yang) 盆魚識化機。”上聯是說﹐有意不除去庭院中的野草﹐為(wei) 的是欣賞它的盎然生機和盈盈綠意﹔下聯講﹐愛養(yang) 盆魚﹐是因為(wei) 通過它們(men) 可以親(qin) 近自然﹐領悟人生的樂(le) 趣﹐進而識得造化的玄機。對聯受到了陶行知先生的稱賞﹐特意給自己取號為(wei) “不除庭草齋夫”。朱﹑曾兩(liang) 位用的都是北宋著名理學家程顥的典故﹕程顥書(shu) 齋窗前﹐茂草芊芊﹐覆階掩砌。有的朋友勸他加以芟鋤﹐他說﹕“那可不行﹗我留著這些青青茂草﹐是為(wei) 了經常能見到造物生意。”程顥還曾在盆中養(yang) 遊魚數尾﹐讀書(shu) ﹑講學之餘(yu) ﹐時往觀之。有的朋友問他﹕“幾頭小魚有什麽(me) 好看的﹖”他說﹕“我要觀賞萬(wan) 物生生自得之意。”這些典章﹑故事﹐在《宋元學案》和《河南程氏遺書(shu) 》中都有記載。


《呂氏春秋》有言﹕“流水不腐﹐戶樞不蠹。”求新﹑求變﹐既是天時﹑人事的既定法則﹐更是永葆旺盛生機活力的根本途徑。

  

清代詩人趙翼的七絕﹐熱情地詠讚了這種創生變化中所體(ti) 現的化機與(yu) 生意﹕“滿眼生機轉化鈞﹐天工人巧日爭(zheng) 新。預支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覺陳。”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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