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有名無字？

原標題：《孟子字辨》

作者：王瑞來

來源：《文匯學人》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七月初十丙寅

           耶穌2016年8月12日

孟子之字，當時失傳(chuan) ，後世紛出，頗為(wei) 歧異。學者見解，莫衷一是。我們(men) 今天的研究者似應遵循法律上“疑罪從(cong) 無”的原則，汲取古人見解中的合理成分，來確定儒學亞(ya) 聖孟子之字。除了以校勘學方法加以確定，對於(yu) 孟子之名與(yu) 字從(cong) 車，尚可略加試探。

孟子畫像

孟軻之字本無傳(chuan)

古人生而命名，冠而署字。那麽(me) ，亞(ya) 聖孟軻，其字為(wei) 何？檢視之下，居然頗為(wei) 歧異，沒有定說。有雲(yun) “子輿”者，有雲(yun) “子車”者，還有雲(yun) “子居”者。

孟子隻留下軻之名，而字則失傳(chuan) 。最早為(wei) 《孟子》作注的東(dong) 漢趙岐，在《孟子題辭》中明言：“名軻，字則未聞也。”

關(guan) 於(yu) 孟子的字為(wei) 何會(hui) 失傳(chuan) ，魏晉時人所撰之《徐幹中論序》有一個(ge) 有意思的解釋：“荀卿子、孟軻懷亞(ya) 聖之才，著一家之法，繼明聖人之業(ye) ，皆以姓名自書(shu) ，猶至於(yu) 今厥字不傳(chuan) 。原思其故，皆由戰國之世樂(le) 賢者寡，同時之人不早記錄。”這段話講述了兩(liang) 個(ge) 原因。一是荀子和孟子都自書(shu) 以名，二是當時的人沒有及時記載下他們(men) 的字，所以才為(wei) 後世所不詳。

研究儒學，號稱“亞(ya) 聖”的孟子之字卻無定說，既是一種尷尬，也是一種遺憾。有鑒於(yu) 此，不揣譾陋，考述如下。

魏晉以降出三說

不過，孟子的字居然竟在魏晉時期出現了。北宋時編纂的《太平禦覽》卷三百六十三引王肅的《聖證論》雲(yun) ：

學者不知孟軻字。按，子思書(shu) 及《孔叢(cong) 子》有孟子居，即是軻也。軻少居坎軻，故名軻，字子居也。

同為(wei) 魏晉時期的傅玄亦雲(yun) ：

昔仲尼既沒，仲弓之徒追論夫子之言，謂之《論語》。其後鄒之君子孟子輿擬其體(ti) ，著七篇，謂之《孟子》。

傅玄之言見於(yu) 四庫館臣輯自《永樂(le) 大典》和《文選注》的《傅子》。

孟子之字，在魏晉時期出現了上述的兩(liang) 個(ge) 版本。 

降至唐代，顏師古在注《漢書(shu) 》時，於(yu) 《藝文誌》“孟子十一篇”之下雲(yun) ：

名軻，鄒人，子思弟子，有列傳(chuan) 。師古曰：《聖證論》雲(yun) 軻字子車，而此誌無字，未詳其所得。

加上顏師古轉引《聖證論》的“子車”，魏晉以來流傳(chuan) 的孟子之字就有了這三種。後來人莫衷一是，以致孟子之字未有定說。

“此誌無字，未詳其所得”，顏師古在轉引《聖證論》的“子車”時，表示了疑惑。不過，顏師古在注釋漢代史遊的《急就篇》時，在卷二“葛轗軻”又雲(yun) ：

夏時諸侯有葛伯者，為(wei) 湯所征，遂失其國，因稱葛氏。又春秋時亦有葛，嬴姓之國也，其後亦為(wei) 葛氏。轗軻言坎壈不平也，蓋欲效孟子名軻，字子居耳。

作為(wei) 同一個(ge) 人，顏師古注釋不同的書(shu) ，記載孟子之字竟然不同。《漢書(shu) ·藝文誌》注引《聖證論》作“子車”，與(yu) 後來《太平禦覽》所引“子居”不同。因此，後人又在《急就篇》這段注釋之下加上一句校語“居一作車”，來彌合抵牾。

除了顏師古，唐人多從(cong) 傅玄之說作“子輿”。如張守節《史記正義(yi) 》卷七四於(yu) 《孟子荀卿列傳(chuan) 》“孟軻。鄒人也”之下即雲(yun) ：“軻字子輿，為(wei) 齊卿。”陸德明《經典釋文》卷十五於(yu) “孟子”之下亦雲(yun) ：“《孟子》書(shu) 名，姓孟，名軻，字子輿，鄹邑人，與(yu) 齊宣王同時人，著此書(shu) 。”並且在《春秋左傳(chuan) 音義(yi) 》中，陸德明也有同樣的記載。

顏師古像

孰是孰非有紛紜

關(guan) 於(yu) 孟子之字，魏晉以來出現的三說，則引起了後人的紛紜聚訟。

北宋陳彭年等編纂之《大宋重修廣韻》卷四於(yu) “軻”字下采“子居”之說雲(yun) ：“軻，轗軻不遇也。孟子居貧轗軻，故名軻，字子居，又苦哥切。”南宋人毛晃、毛居正父子所撰《增修互注禮部韻略》卷二於(yu) “軻”字下又采《廣韻》之說增益之雲(yun) ：“軻，車接軸，又孟子名。又哿個(ge) 二韻。按《史記》，孟子名軻，字子輿，是取軻軸之義(yi) ，當從(cong) 平聲。《廣韻》個(ge) 韻內(nei) 注雲(yun) ，孟子居貧轗軻，故名軻，字子居，則又音去聲。今兩(liang) 存之。”其實《史記》並無孟子之字的記載，僅(jin) 見於(yu) 前述唐人張守節《史記正義(yi) 》。《增修互注禮部韻略》的這一錯誤為(wei) 後來的多種韻書(shu) 所沿襲。

較早對世傳(chuan) 孟子之字產(chan) 生懷疑的是南宋的博學之士王應麟，他在《困學紀聞》卷八指出：

孟子字未聞，《孔叢(cong) 子》雲(yun) 子車，注一作子居。居貧坎軻，故名軻，字子居，亦稱字子輿。疑皆傅會(hui) 。

清人焦循支持王應麟的說法，他在《孟子正義(yi) 》的《孟子題辭》部分指出：“按王肅、傅玄生趙氏後，趙氏所不知，肅何由知之？《孔叢(cong) 》偽(wei) 書(shu) ，不足證也。王氏疑其傅會(hui) ，是矣。”

不過，同為(wei) 清人的梁玉繩則表示了不同意見。他在《史記誌疑》卷二十九指出：“魏、晉以來始傳(chuan) 孟子之字，故《正義(yi) 》著之，雖未詳其所得，要非無據，可補《史》遺，王氏以為(wei) 傅會(hui) ，非也。”

“車”“居”“輿”之歧異辨

即便是後出，孟子之字為(wei) 何又會(hui) 有“子車”、“子居”、“子輿”之異呢？對此，明人方以智在《通雅》卷二十指出：

孟軻，字子輿，又字子居，見《漢書(shu) 》並《孔叢(cong) 子》，又《聖證論》字子居。曾參字子輿，參當音參乘之驂，今讀為(wei) 森。子居或是車訛，車因輿訛。

同樣認識，梁玉繩也在《史記誌疑》卷二十九中說：

古“車”“輿”通用，如秦三良子車氏，《史》於(yu) 《秦紀》、《趙世家》、《扁鵲傳(chuan) 》並作“子輿”可驗。惟“居”字恐以音同而訛。顏師古《急就篇》注“孟子字子居”，《廣韻》去聲“軻”字注雲(yun) “孟子居貧轗軻，故名軻，字子居”，疑非。

綜合上述明清兩(liang) 位學者的見解，方以智先是指出了“子居或是車訛”，梁玉繩則進一步指出了“居”、“車”乃係“音同而訛”。同時，梁玉繩還以文獻中具體(ti) 用例指出古代“車”、“輿”通用的事實。還捎帶指出《廣韻》所雲(yun) “孟子居貧轗軻，故名軻，字子居”之不確。 的確，《廣韻》所釋過於(yu) 牽強附會(hui) 。“軻”指軸用兩(liang) 木接續的車。《說文解字》車部雲(yun) ：“軻，接軸車也。”從(cong) 名與(yu) 字呼應關(guan) 係上看，“軻”與(yu) “車”或“輿”都有辭義(yi) 上的關(guan) 聯，而與(yu) “居”則缺乏關(guan) 聯。

按照方以智的解釋，孟子之字的“子車”、“子居”、“子輿”之異皆有因果關(guan) 係。“居”由 “車”誤，“車”由“輿”誤。以訛傳(chuan) 訛的順序是：“輿”→“車”→“居”。根據這樣的認識，可以明確得出的結論是，孟子之字當作“子輿”。

孟子之字歧異的解決(jue) ，其實是運用了校勘學的方法。以音訛證“居”、“車”，以通假證“車”、“輿”。校勘學應用於(yu) 曆史研究，有時或可解決(jue) 大問題。

餘(yu) 話

孟子之字言，“雖未詳其所得，要非無據”。就是說，並非空穴來風，當有所本。我們(men) 今天的研究者也似應遵循法律上“疑罪從(cong) 無”的原則，汲取古人見解中的合理成分，來確定儒學亞(ya) 聖孟子之字。從(cong) 如此認識出發，竊以為(wei) 當將孟軻之字確定為(wei) 通行之“子輿”。

除了以校勘學方法加以確定，對於(yu) 孟子之名與(yu) 字從(cong) 車，尚可略加試探。相傳(chuan) 孟子是魯國貴族孟孫氏的後裔，幼年喪(sang) 父，家庭貧困。孟軻字子輿之命名署字，或許孟子的父母、甚至是孟子本人出自“行有車”這樣光大門楣的期待，因而名與(yu) 字皆從(cong) 車。

瑞來孤陋，關(guan) 於(yu) 孟子之字的歧異，多見載籍，而今人之研究考證則鮮見，僅(jin) 郭沂先生刊於(yu) 《中國哲學史》2002年第3期之《孟子車非孟子說——思孟關(guan) 係考實》略有涉及，且非專(zhuan) 論。而多數研究，當時失傳(chuan) ，後世紛出，頗為(wei) 歧異。學者見解，莫衷一是。後出的孟子之字雖均無確證著實，但按梁玉繩所者則對孟子之字退避三舍，如金良年先生之《孟子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就完全回避提及。有鑒於(yu) 此，聊為(wei) 小考如上。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