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中宇】《詩經》的經典地位與現代價值

欄目:經學新覽
發布時間:2016-08-25 22: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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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的經典地位與(yu) 現代價(jia) 值

作者:張中宇

來源:《光明日報》( 2016年08月25日 11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七月廿三日己卯

          耶穌2016年8月25日






《詩經》之《七月》




《詩經》之《鴻雁》

  

●從(cong) 《詩經》選詩經周初到春秋中葉約500年的時間跨度來看,《詩經》無疑經過了曆代多次編集的不斷積累才最終成書(shu) ,但孔子很可能是《詩經》最後的編定、校定者。


●周代詩人們(men) 對曆史進步的高度敏感,對現實的清醒認識,是非分明的價(jia) 值判斷,從(cong) 先進的文化層麵,夯實了西周和東(dong) 周共延續近800年的基業(ye) 。


●“風雅”即《詩經》中風詩、雅詩融入廣闊社會(hui) 、民間,並提升其文化內(nei) 涵的現實主義(yi) 傳(chuan) 統。“風雅”成為(wei) 唐代詩人的主要標準,李白、杜甫、白居易、韓愈等,都在他們(men) 的詩篇或詩論中,推崇源自《詩經》的“風雅”“比興(xing) ”。


《詩經》的編訂問題


西漢司馬遷在《史記·孔子世家》中,最早提出“孔子刪詩”說:“古者詩三千餘(yu) 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yu) 禮義(yi) ,上采契後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yu) 衽席,故曰‘關(guan) 雎之亂(luan) 以為(wei) 風始,鹿鳴為(wei) 小雅始,文王為(wei) 大雅始,清廟為(wei) 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le) 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根據司馬遷的記載,孔子做了兩(liang) 項與(yu) 《詩三百》編訂相關(guan) 的關(guan) 鍵工作。第一項是“去其重”,即在3000餘(yu) 篇詩中,去除重複,校訂錯訛,編成了一個(ge) 文獻意義(yi) 上的“善本”。第二項是“取可施於(yu) 禮義(yi) ”,即進行選擇,也就是說,《詩三百》是以儒家理想作為(wei) 編輯標準進而形成的新的“精選本”,與(yu) 孔子所依據的此前的各種文本,具有根本的不同。司馬遷顯然認定《詩三百》是孔子依據流傳(chuan) 的大量文獻重新“編定”,而非僅(jin) 進行文獻整理。東(dong) 漢班固、王充,唐代陸德明,宋代歐陽修、程顥、王應麟,元代馬端臨(lin) ,明代顧炎武等,均沿襲司馬遷說。司馬遷、班固、王充等,都是時間距孔子最近的漢代著名史學家或思想家,他們(men) 可以依據更多、更可靠的調查和取證,來做出史學或詩學的理性判斷。


學術界一般認為(wei) 唐代孔穎達主持編撰的《五經正義(yi) 》,其中最早對司馬遷“刪詩說”表示懷疑,認為(wei) 先秦典籍中,所引《詩三百》以外“逸詩”數量相當有限,由此推測當時不可能存有3000餘(yu) 篇詩供孔子刪選。南宋鄭樵、朱熹也不相信“孔子刪詩”。但這些“有限的懷疑”,並沒有動搖時間更早的司馬遷以來的基本判斷。轉折點在清代,朱彝尊、趙翼、崔述、魏源、方玉潤等均否定孔子“刪詩”說。由於(yu) 否定者眾(zhong) ,從(cong) 根本上改變了這一論題的方向,也相當程度上影響到現當代學者。這裏需要指出,清代對“刪詩”說人多勢眾(zhong) 的否定,有一個(ge) 重要的時代背景。就是在清朝文字獄的重壓之下,學者無不噤若寒蟬,唯有回頭翻檢古籍,尋求發展空間。隨著時間的流逝,證據的模糊,這就為(wei) 疑古思潮留下了巨大空間。但章太炎、郭沫若、鄭振鐸均堅定支持孔子“刪詩”說。鄭振鐸在《文學大綱》中指出:“如無一個(ge) 刪選編定的有力的人出來,則《詩經》中的詩決(jue) 難完整地流傳(chuan) 至漢。這有力的刪選編定者是誰呢?當然以是‘孔子’的一說,為(wei) 最可靠,因為(wei) 如非孔子,則決(jue) 無吸取大多數的傳(chuan) 習(xi) 者以傳(chuan) 誦這一種編定本的《詩經》的威權。”鄭振鐸這一段論述很值得注意,因為(wei) 懷疑、否定孔子“刪詩”說的一個(ge) 顯著缺陷,就是無法找到孔子以外可以編定《詩經》的人,《詩經》的編定於(yu) 是成為(wei) “無主公案”,這正是疑古主義(yi) 必然要走向的陷阱。和近、現代學者大多沿襲清代學者的疑古思潮不同,當代學者顯然更為(wei) 自信,對傳(chuan) 統文化則更多尊重和接受,支持刪詩說的學者更多。初步統計,近40年數十位學者發表的專(zhuan) 題論文,近四分之三支持孔子“刪詩”說,且這些論文多發表在《文學評論》《文學遺產(chan) 》《文史哲》等重要期刊上,反對“刪詩”說的論文基本上不見於(yu) 重要專(zhuan) 業(ye) 期刊。從(cong) 2012年到2015年共四年間,支持孔子“刪詩”說的專(zhuan) 題論文15篇,反對孔子“刪詩”說的論文僅(jin) 1篇。這個(ge) 比例是很有說服力的,表明支持孔子“刪詩”不斷有新材料、新證據發現,而反對孔子“刪詩”說很難發現新材料、新證據,隻是在概念上重複一些質疑。近四分之三的巨大比例,意味著有必要反思清代以來的相關(guan) 結論。

  

尤其是,司馬遷“刪詩”說描述了一個(ge) 關(guan) 鍵史實:從(cong) 孔子逾戰國至漢武帝時期——距離真相最近的400餘(yu) 年間,包括戰國時期墨、道、法諸家,當時社會(hui) 均對儒家編定《詩三百》無異議,否則司馬遷及班固、王充等,不可能不從(cong) 曆史的角度記載相關(guan) 爭(zheng) 議。“判案”有一個(ge) 重要原則,就是誰距離“現場”更近,誰的證據就更可靠。在《詩經》編定這一個(ge) 爭(zheng) 議中,距離“現場”最近的,無疑是墨子、司馬遷、班固等,司馬遷、班固還是公認的“良史”。表示懷疑的唐代的孔穎達,距離“現場”已經超過1000年,距離司馬遷也有700餘(yu) 年,更不用說清代學者距離“現場”已經超過2000年。當代否定“刪詩”說的學者多引《左傳(chuan) 》中的“季劄觀樂(le) ”這條材料,來說明在孔子年幼的時候,已經形成了規模差不多的《詩經》選本。可是,漢代專(zhuan) 治史學的司馬遷、班固,不可能不精研《左傳(chuan) 》,像司馬遷的《史記·孔子世家》為(wei) 何不采用這條材料?撇開這條材料的真偽(wei) 不說,它無論如何也無法證明在孔子年幼時存在一個(ge) 可以稱之為(wei) “詩三百”的選本:這條約700字的“觀樂(le) ”材料,連“詩”這個(ge) 字都沒有出現!正是考慮到司馬遷、班固治史學的嚴(yan) 肅性,以及他們(men) 更接近相關(guan) 事實等因素,“刪詩”說不宜輕易否定。當然,在孔子“刪詩”之前,還經過了一些大大小小的相關(guan) 的階段性“整理”,孔子應該是在前人“整理”的基礎上,進行最終的編定、校定。即《詩經》的編纂,還是一個(ge) 融合了群體(ti) 智慧的綜合性工作。


《詩經》的思想與(yu) 藝術價(jia) 值


《詩經》的思想藝術價(jia) 值有多高?據統計,出自《詩經》原文和《詩經》詩句經過簡化形成的成語就有150條以上,平均每2首詩就有1條成語,留下了許多今天仍然鮮活的語言形式及其承載的文化意緒。例如《周南·關(guan) 雎》的“窈窕淑女”“求之不得”“輾轉反側(ce) ”,《邶風·擊鼓》的“執子之手,與(yu) 子偕老”,《王風·采葛》的“一日不見,如三秋兮”等。這些富有活力和凝聚深厚文化內(nei) 涵,同時也相當程度凝聚著民族品格且十分精辟的成語,至今仍豐(feng) 富、充實中華文化的血脈和語言庫。這在中國詩歌史上是僅(jin) 有的,即便《全唐詩》或精選本《唐詩三百首》,也無法超越這樣的典範水平。


第一,《詩經》對當時社會(hui) 政治、征戰徭役、經濟活動都有細致、深入的描繪,具有極為(wei) 寶貴的曆史文學價(jia) 值。


《詩經》對賢能的執政者表達了深厚的愛戴,例如《召南·甘棠》,詩中說那一株鬱鬱蔥蔥的甘棠樹,是賢臣召公當年麵向百姓公開處理政務和休息的地方,要永遠保護好,不能損毀,由此可以推測西周早期政治風氣及其與(yu) 人民的親(qin) 近聯係。不過《詩經》也有不少詩篇在總結教訓、警醒執政者,像《大雅·抑》指出“顛覆厥德,荒湛於(yu) 酒”,《大雅·蕩》指出“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殷鑒不遠,在夏後之世”。還有不少詩篇揭露了統治者的惡行和對殘酷壓榨、貪腐的痛恨,這一類詩篇如《鄘風·相鼠》譏諷“相鼠有皮,人而無儀(yi) 。人而無儀(yi) ,不死何為(wei) ”,《魏風·伐檀》批判“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魏風·碩鼠》控訴“三歲貫女,莫我肯顧”,誓言“逝將去汝,適彼樂(le) 土”。周人對現實的清醒認識,是非分明的價(jia) 值判斷,對醜(chou) 惡的嚴(yan) 厲批判,從(cong) 先進的文化層麵夯實了這一個(ge) 時代延續近800年的基業(ye) 。《詩經》的征役詩,盡管其中不少詩篇描寫(xie) 長年在外,為(wei) 王征戰,不能奉養(yang) 父母,不能安居樂(le) 業(ye) ,內(nei) 心痛苦憂傷(shang) ,但一旦國家遭遇外敵入侵,則同仇敵愾,義(yi) 無反顧,如《小雅·采薇》描寫(xie) “豈敢定居,一月三捷”,《秦風·無衣》猶如軍(jun) 歌:“豈曰無衣?與(yu) 子同袍。王於(yu) 興(xing) 師,修我戈矛。與(yu) 子同仇!”


《豳風·七月》是《詩經》的標誌性詩篇,它描寫(xie) 周人終年勞作、艱辛度日的境遇,幾乎反映了那一個(ge) 時代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的全景。“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從(cong) 秋收天涼寫(xie) 起,嚴(yan) 冬的酷寒,衣食的貧乏,作者對勞動者的同情以及人道主義(yi) 精神,都躍然紙上。“同我婦子,饁彼南畝(mu) ”“春日載陽,有鳴倉(cang) 庚”“七月亨(烹)葵及菽,八月剝棗,十月獲稻,為(wei) 此春酒,以介眉壽”“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wan) 壽無疆”,一年的勞作、艱辛,當時的農(nong) 業(ye) 耕作、糧食品種,勞動間歇難得的聚會(hui) ,對未來的期盼,寫(xie) 得栩栩如生,因而今天還能看到約3000年前中國農(nong) 民的生產(chan) 、生活圖景。對這首詩的學術研究也取得了很多新進展。這裏略舉(ju) 一例。《豳風·七月》最後一段開頭寫(xie) 道“二之日鑿冰衝(chong) 衝(chong) ,三之日納於(yu) 淩陰”,漢代毛亨注:“淩陰,冰室也。”曆來都認為(wei) ,這是描寫(xie) 勞動者在冬季鑿冰,然後放入冰窖,以供夏天取用。這個(ge) 理解有合理性,但也偏於(yu) 狹隘。豳是周部落遷居之地,周代始祖後稷的曾孫公劉,帶領周部族從(cong) 今陝西武功北遷至豳,其地大致在今陝西彬縣至甘肅慶陽一帶。後來古公亶父又帶領周部落從(cong) 豳南遷到陝西寶雞東(dong) 北岐山下的“周原”,周部落從(cong) 此發展壯大為(wei) 西部強大的諸侯國。有一位當代學者李子偉(wei) 正好在甘肅慶陽長大、工作,其地正是商周時代的“北豳”地區,那裏至今還存有公劉的享廟。這位學者詳細考察了甘肅慶陽的曆史地理環境,指出這是早在商周甚至更為(wei) 久遠的時期,就是中國最缺淡水的地方,河裏流的水是鹹的,既不能飲用,也不能澆地。到了冬天,河裏結冰,冰是從(cong) 鹹水中析出的淡水,因為(wei) 隻有純度較高的淡水才能結冰。結冰的時候,當地人就要到河裏去“鑿冰”,至今如此。這些冰一部分直接挑到地裏,春暖之後融化澆地,另一部分放入“淩陰”。隻有這樣才能解釋,“二之日鑿冰衝(chong) 衝(chong) ”,為(wei) 何“三之日納於(yu) 淩陰”。因為(wei) 周曆二月的“鑿冰”,很可能大多挑到地裏,優(you) 先滿足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需要,“三之日”才把更多的冰存儲(chu) 起來。豳人的冰窖是有限的,不至於(yu) 需要兩(liang) 個(ge) 月才能存滿;但他們(men) 在當時的土地卻是廣闊的,這才需要辛苦勞作數月“鑿冰”。這樣就對曆時兩(liang) 月的大規模“鑿冰”的目的做了更全麵的闡釋。這一類文學地理學、曆史學研究,以調查、實證,拓展了文學的視野,文學研究也打開了新的空間。


第二,周人多姿多彩的情愛婚戀,以及樂(le) 觀、堅韌的品質,樹立了重要的社會(hui) 典範。


《詩經》裏和婚戀題材有關(guan) 的詩篇,約占三分之一,是數量最多的。如果說“生存”和“延續”,是人類及文學藝術兩(liang) 大永恒主題的話,那麽(me) ,《詩經》中以“延續”為(wei) 主題的婚戀題材詩篇,則以它的豐(feng) 富與(yu) 厚重,展示了2500多年前周人的風采。《周南·關(guan) 雎》是《詩經》第一篇,描寫(xie) “君子”“淑女”的戀愛經曆。從(cong) 詩中“君子”的含義(yi) 及貴重器物“鍾鼓”等來看,《周南·關(guan) 雎》顯然不是奴隸或普通平民的戀歌,其中的主人公顯然是商周時代高級貴族和位高權重的統治者。這首詩的典範意義(yi) 在於(yu) ,它描寫(xie) 了平等、自由戀愛模式。須知在商周時期,不少部落還流行群婚或野蠻的搶婚,像《周易》的卦辭、爻辭等文獻還記載了這些與(yu) 曆史進步相悖的現象,“乘馬班如,泣血漣如”表現了搶婚製度的殘酷性。但《周南·關(guan) 雎》是彬彬有禮的“君子”與(yu) “淑女”的戀愛,即便位高權重的“君子”,“求之不得”也隻能“輾轉反側(ce) ”。婚戀方式的轉變,是曆史進步的一個(ge) 縮影。文學以它的選擇和方式表現了時代的進步。


周人的婚戀詩大多坦率直露,自由奔放。例如《鄭風·狡童》:“彼狡童兮,不與(yu) 我言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王風·采葛》:“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鄭風·褰裳》:“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豈無他人?狂童之狂也且!”《衛風·伯兮》:“自伯之東(dong) ,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wei) 容?”《衛風·木瓜》還描寫(xie) 了當時的婚戀習(xi) 俗:“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wei) 好也。”這應該是後來華夏各地“拋繡球”習(xi) 俗的原始版本,就地取材,以“木瓜”“木桃”“木李”為(wei) “繡球”,男士則以各種玉為(wei) 信物。這仍然是周人自由戀愛的一種形式。值得一提的是,周人的婚戀也有挫折,但是卻沒有像《孔雀東(dong) 南飛》那樣極端的悲劇描寫(xie) 。例如《衛風·氓》,描寫(xie) 一個(ge) 女子被無辜“休”回娘家,她的經曆和劉蘭(lan) 芝類似,可這位周代女子並沒有選擇“舉(ju) 身赴清池”,而是毅然與(yu) 負心人、與(yu) 過去告別,選擇從(cong) 頭開始,其風格“哀而不傷(shang) ”。究其原因,周代女子所受禮教束縛應該相對較少,自由度和選擇空間也更大一些,所以他們(men) 的情愛詩篇洋溢更多的歡樂(le) ,幾乎不見極端決(jue) 絕的詩篇。


這裏談談《邶風·擊鼓》:“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從(cong) 孫子仲,平陳與(yu) 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爰居爰處?爰喪(sang) 其馬?於(yu) 以求之?於(yu) 林之下。死生契闊,與(yu) 子成說。執子之手,與(yu) 子偕老。於(yu) 嗟闊兮,不我活兮。於(yu) 嗟洵兮,不我信兮。”其中“執子之手,與(yu) 子偕老”,在今天廣為(wei) 流傳(chuan) 。但卻有不少人誤以為(wei) 它是“戰爭(zheng) 詩”,例如網絡上或一些注本隨處可見“本詩描寫(xie) 兵士久戍不得回家的心情,表達渴望和平的強烈願望。詩從(cong) 出征南行寫(xie) 起,再寫(xie) 了戰後未歸的痛苦,又寫(xie) 了戰士之間執手相約,一直到最後發出強烈的控訴”。但南宋朱熹在《詩集傳(chuan) 》裏指出:“從(cong) 役者念其室家,因言始為(wei) 室家之時,期以死生契闊,不相忘棄,又相與(yu) 執手,而期以偕老也。”朱熹說得很清楚,這首詩寫(xie) 的是“從(cong) 役者念其室家”,“執子之手,與(yu) 子偕老”是當初成婚時的誓言,是夫妻的“牽手”,不是“戰士之間執手相約”,因此這是一篇周代軍(jun) 人的情愛詩。這裏再進行一些考察。先說“偕老”一詞,查《詩經》裏一共出現4處,其他3處分別見於(yu) 《衛風·氓》:“及爾偕老,老使我怨。”“及爾偕老”跟“與(yu) 子偕老”是相同的表達方式;《鄘風·君子偕老》:“君子偕老,副笄六珈”;《鄭風·女曰雞鳴》:“弋言加之,與(yu) 子宜之。宜言飲酒,與(yu) 子偕老。琴瑟在禦,莫不靜好”,《女曰雞鳴》的“與(yu) 子偕老”與(yu) 《擊鼓》全相同。首先要指出,這4首出現“偕老”的詩均在邶、鄘、衛、鄭地區,相當於(yu) 今河南東(dong) 北部、河北南部這樣一個(ge) 很集中的地區,在其他地方沒有發現使用“偕老”,說明它的地區性很強,是當地的一個(ge) 習(xi) 慣用語。其次,《衛風·氓》《鄘風·君子偕老》《鄭風·女曰雞鳴》都是沒有爭(zheng) 議的情愛詩篇,表明“偕老”一詞僅(jin) 用於(yu) 夫妻之間,根本不用於(yu) 戰友之間。由此推斷,“死生契闊,與(yu) 子成說。執子之手,與(yu) 子偕老”也不能例外,隻能是愛情的強烈表達。其實,《邶風·擊鼓》裏“不我以歸,憂心有忡”,就指出了在外戰士想念家人的強烈感情。“於(yu) 嗟闊兮,不我活兮。於(yu) 嗟洵兮,不我信兮”,則表達天各一方(“闊”是分離的意思)、無法履行“執子之手,與(yu) 子偕老”的諾言。如果寫(xie) 的是“戰士之間執手相約”,以上用詞、詩句都無法解釋,因為(wei) 戰友就在眼前,何來分離?這些誤讀、誤傳(chuan) ,應予更正。這裏還要做一點補充,《邶風·擊鼓》詩句整齊,音韻優(you) 美。按照北京大學古漢語專(zhuan) 家王力考證,“闊”“說”上古同屬“月”部,同韻;“手”“老”上古同屬“幽”部,同韻。正因為(wei) 如此,“死生契闊,與(yu) 子成說。執子之手,與(yu) 子偕老”,才以它的忠貞、優(you) 美,精煉、警辟,穿越近3000年時間,在今天仍然廣為(wei) 流傳(chuan) 。


除了以上數量最多、影響最為(wei) 深遠的兩(liang) 個(ge) 方麵,《詩經》裏還有史詩、祭祖祭神的頌歌、哲理詩、宴飲詩等。大雅中的《生民》《公劉》《綿》《皇矣》《大明》,分別是後稷、公劉、公亶父、文王、武王的傳(chuan) ,具有重要曆史價(jia) 值。《生民》描寫(xie) 周人始祖後稷誕生、成長及帶領周部落進入農(nong) 耕時代的故事。頗有意味的是,周人隻知道後稷的母親(qin) 是薑嫄,卻無法知道後稷的父親(qin) 是誰,隻是描寫(xie) 薑嫄從(cong) 神廟祈求得到了後稷。在它的神秘麵紗背後,具有極為(wei) 真實的民俗色彩,同時也是中國進入父係氏族關(guan) 鍵轉折點的文學寫(xie) 照,其價(jia) 值無與(yu) 倫(lun) 比。《周頌·天作》歌唱太王、文王帶領周人建設岐山下的家園,要他們(men) “子孫保之”。《小雅·鶴鳴》的主題有不同解說,其中“鶴鳴於(yu) 九皋,聲聞於(yu) 野”蘊含的意義(yi) ,後來被荀子借用:“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顯然也蘊含深沉。由此來看,《鶴鳴》更突出的,或許是哲理的追尋。《小雅·鹿鳴》雖是宴飲詩,表達的卻是“樂(le) 至友,求賢才”的主題,這個(ge) 主題後來被曹操在著名的《短歌行》中借用,在“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感歎之後,表現曹操求賢若渴以實現“天下歸心”的理想。豐(feng) 富的題材拓展了《詩經》的寬度、廣度,多維展示了它的選擇與(yu) 傾(qing) 向的進步性。


《詩經》的典範意義(yi) 與(yu) 影響


《詩經》雖然到漢代才被正式確立為(wei) “經”,其實它發揮經典的影響,卻可以上溯到漢代以前。《詩經》的典範意義(yi) 與(yu) 現代價(jia) 值,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來考察。


首先,是內(nei) 涵層麵的典範意義(yi) 。《詩經》表現了從(cong) 西周初年到春秋中葉約500年間的社會(hui) 生活麵貌,內(nei) 涵極為(wei) 豐(feng) 富。周代詩人們(men) 對曆史進步的高度敏感,對現實的清醒認識,對醜(chou) 惡的嚴(yan) 厲批判,是非分明的價(jia) 值判斷,從(cong) 先進的文化層麵,夯實了西周和東(dong) 周共延續近800年的基業(ye) 。兩(liang) 周成為(wei) 中國曆史上統治時間最長的王朝,開創了許多重要典範,為(wei) 曆代推崇和沿用。《詩經》的征役詩既表達了周人愛好和平、反對窮兵黷武的強烈願望,同時也表現了他們(men) 同仇敵愾、保衛和平的堅強決(jue) 心,同樣具有極強的典範意義(yi) 。《詩經》表現人民四季勞作、期盼和貧困,顯示兩(liang) 周時代詩人關(guan) 注民生、關(guan) 注底層的偉(wei) 大的人道主義(yi) 精神。《詩經》中的婚戀題材詩篇,表現了合乎曆史進步潮流的新典範,展現了周人的活潑、開放、大膽追求,以及經受挫折的堅韌,也對曆代社會(hui) 基本單元的構建、和諧,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詩經》的流傳(chuan) 不衰及其經典地位表明,詩歌從(cong) 來都不隻是聚散悲歡的個(ge) 人抒寫(xie) ,同時也是時代風貌的深情展示,甚至是時代進步的重要推力。


其次,是詩歌藝術的啟迪。《詩經》開創了關(guan) 注社會(hui) 、關(guan) 注民生的現實主義(yi) 文學傳(chuan) 統。正是由於(yu) 對社會(hui) 、民生的強烈關(guan) 注與(yu) 深情且精心的抒寫(xie) ,數千年來,詩歌贏得了社會(hui) 和讀者的推崇及巨大聲譽。《詩經》藝術探索還有兩(liang) 個(ge) 方麵極為(wei) 寶貴。其一是賦、比、興(xing) 的表現手法,使《詩經》避免了單一的平鋪直敘而更為(wei) 豐(feng) 富多彩,具有極強的表現力、穿透力。初唐時期,陳子昂提出了著名的“魏晉風骨”“興(xing) 寄”“風雅”說,力圖匡正六朝以來內(nei) 容狹隘頹靡、表現形式單一、追逐詞彩華麗(li) 的歧途,為(wei) 唐詩設計合理的方向和基本的理論標準,這被視為(wei) 唐詩繁榮的理論保證。“風雅”即《詩經》中風詩、雅詩融入廣闊社會(hui) 、民間,並提升其文化內(nei) 涵的現實主義(yi) 傳(chuan) 統。“興(xing) 寄”即源自《詩經》的比、興(xing) 手法,明顯針對初唐詩歌表現形式多為(wei) 平鋪直敘的“賦”法,以致太過單一、貧乏的現狀。有唐一代,李白、杜甫、白居易、韓愈等都在他們(men) 的詩篇或詩論中推崇“風雅”“比興(xing) ”。曆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反觀今天的新詩,大致也是平鋪直敘為(wei) 多,運用“興(xing) 寄”進行生動、鮮明的藝術形象創造不足,與(yu) 初唐時期整體(ti) 上還比較狹隘、單一乃至浮躁何其相似。就像曾經引領唐詩的繁榮一樣,《詩經》的“風雅”和“興(xing) 寄”,或許也可為(wei) 現代新詩指明方向。其二,《詩經》大多為(wei) 相當整齊的四言詩,整齊使深情、厚重的內(nei) 涵更為(wei) 凝練、精粹。我曾指出,整齊是漢語的特質,世界上沒有一種語言可以達到漢語的整齊程度。即使現代漢語,隨便看宣傳(chuan) 語、流行語,整齊、對稱的文句比比皆是。漢語的這種特質,在詩歌中最為(wei) 鮮明。不要說整齊的《詩經》、格律詩,即便是長短不一的宋詞,其實裏麵也有很多整齊、對稱的詩句。由此來看,盡管新詩以自由活潑著稱,但若要為(wei) 漢語與(yu) 文化發展作出貢獻,為(wei) 漢語和文化注入新鮮血液,僅(jin) 追求自由而缺乏錘煉、精辟與(yu) 必要的嚴(yan) 謹形式,顯然是有限的。新詩也需要在自由活潑的基礎上,一方麵追求貼近社會(hui) 的深厚思想感情的抒寫(xie) ,另一方麵把其中一些詩句提煉成厚重而精辟的“文化因子”,讓一個(ge) 時代的風采以更優(you) 雅的形式進入文化的深層積累。因為(wei) 過分散漫的形式不符合信息流通的“效率原則”,不利於(yu) 語言、文化的高頻傳(chuan) 播、高效接受和長期積累。




張中宇 重慶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中國詩學與(yu) 文化學。詩學研究集中於(yu) 《詩經》、唐詩和現代新詩,文化研究主要涉及儒家智慧與(yu) 中華文化的優(you) 勢互補、文學與(yu) 文化的關(guan) 係等。主持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項目“漢語詩律的語言基因與(yu) 文化傳(chuan) 統研究”。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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