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學科”的曆史麵貌及建設現代學科的必要性
作者:劉學智
來源:《孔子研究》2016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七月十五日辛未
耶穌2016年8月17日
《孔子研究》編者按:當今推動儒學發展繁榮,一靠傳(chuan) 承,二靠創新;傳(chuan) 承與(yu) 創新需要有長效機製:即把儒學納入現行教育體(ti) 係,在高等學校設立儒學一級學科,吸引優(you) 秀人才以儒學的研究和教學為(wei) 專(zhuan) 業(ye) ,付出數十年“術業(ye) 有專(zhuan) 攻”的努力,必有收獲;源源不斷地培養(yang) 儒學人才,輸出儒學人才,使儒學發展事業(ye) 後繼有人。這就為(wei) 儒學的發展繁榮提供了製度上的支撐和保障。今年6月在成都舉(ju) 行的中國儒學學科建設暨儒學教材編纂座談會(hui) 上,首次發出了把儒學設為(wei) 一級學科的倡議,引起了學術界和教育界的重視和討論。本刊特邀四位參加成都座談會(hui) 並發出倡議的學者撰文申明其所願所見,以饗讀者。

劉學智,陝西師範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學術委員,
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陝西省孔子學會(hui) 會(hui) 長。
學科,顧名思義(yi) 是學術的分類,某一科學領域可以有不同的分支,某一個(ge) 分支可稱為(wei) 學科,它往往是人們(men) 出於(yu) 研究的方便或管理的需要而將其加以分別。其實中國古代已有“學科”的劃分,孔子最早將其劃為(wei) “四科”,即德行、言語、政事、文學。曾國藩又將“四科”視為(wei) 為(wei) 學之術,說:“為(wei) 學之術有四:曰義(yi) 理,曰考據,曰經濟,曰辭章。”(《勸學篇示直隸士子》,《雜著》卷四)這四科與(yu) 孔子所說四科有關(guan) 聯又不完全相同,與(yu) 我們(men) 今天所說的哲學(倫(lun) 理學)、曆史學、辭章之學、政治或管理學等學業(ye) 科目大體(ti) 相應,總之,學科的劃分,古已有之。漢代,“漢文帝以《論語》《孝經》《孟子》《爾雅》皆置博士,後罷傳(chuan) 記博士,獨立五經博士,列學科而已。”(司馬光:《法言集注》,《纂圖分門類題五臣注揚子法言》卷第一)是說儒家的一些重要經典在漢初曾被立為(wei) 學科。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五年(438),京師開“四館”即儒學館、玄學館、史學館和文學館,這些雖主要是指不同的研究機構,同時也有學科劃分的意義(yi) ,此時儒學作為(wei) 獨立“學科”的趨勢已非常明顯。後來,隨著隋唐科舉(ju) 製度的興(xing) 起,一般能進入科舉(ju) 考試的科目稱為(wei) 學科。宋孫光憲《北夢瑣言》卷二載:唐鹹通八年進士皮日休曾“請以《孟子》為(wei) 學科”,即是欲以《孟子》為(wei) 科舉(ju) 考試的科目。當時進入科舉(ju) 考試的科目基本上屬於(yu) 儒家經學的範圍,皮日休欲立《孟子》為(wei) 學科,隻是想把考試中儒學經典的範圍擴大一些。可見,儒學在漢魏後的中國曆史上一直是被作為(wei) “學科”看待的,同時該學科也總是與(yu) 教育的科目聯係著。在明代,隨著西學的傳(chuan) 入,學術的科目逐漸增多,如明方學漸《心學宗》續編卷四說:“顧取士之法有可推而廣之者,專(zhuan) 以科舉(ju) 取文學,而別開理學科、治學科、兵學科、曆學科、律學科、算學科、醫學科,各其通一科之學者,為(wei) 一科之師,使之主其教而舉(ju) 之。蓋天下士之聰明才智,一門深入則業(ye) 專(zhuan) 而易精,博覽兼習(xi) 則涉獵而多疎,無一事不為(wei) 國家所需,斯無一人不為(wei) 國家所用。”此已提出設立一些具體(ti) 的學科,涉及理學、政治學、軍(jun) 事學、天文學、音律學、醫學、算學等自然科學和社會(hui) 科學諸門類,傳(chuan) 統的儒學學科則被淹沒在眾(zhong) 多的學科之中,但是科舉(ju) 則仍主要以儒學的內(nei) 容為(wei) 主。所以,曆史事實是,孔子創立儒學後,垂兩(liang) 千餘(yu) 年,盡管社會(hui) 形態多次更迭,然而正是由於(yu) 儒學作為(wei) 傳(chuan) 統學科的存在,而使其獨特的精神價(jia) 值長久地維係著中華文明的發展而不至於(yu) 中斷,使中華民族曾傲立於(yu) 世界民族之林。雖然從(cong) 現代的和辯證的目光來看,儒學的精華和糟粕曾同時在曆史上發生過作用,且在不同的時期各自作用的性質和程度有所不同,但在總體(ti) 上沒有影響到它在中華文明史上的地位。隨著清末大的社會(hui) 變革,儒學受到激烈地衝(chong) 擊,特別是從(cong) 戊戌維新到“五四”新文化運動及其後的一個(ge) 時期,西學的大規模傳(chuan) 入,曾經是中國傳(chuan) 統學術主流學科的儒學方逐漸退場,此後中國在由傳(chuan) 統走向現代化的過程中,中國教育也興(xing) 起了以西學為(wei) 主的“新學”代替了舊的學科,這樣在西方近代以來形成的學科體(ti) 係基礎上建立起來的新學科體(ti) 係,在中國教育中逐漸占據了主導地位。客觀地說,這一曆史性變化是中國社會(hui) 特別是中國教育的一大進步,這一點不可否認,盡管後來一些堅守中國文化本位立場的學者,以“國學”的概念抗禦西學,但是時代的潮流已無法逆轉。
近現代以來儒學作為(wei) 學科體(ti) 係在中國教育領域的退場所導致的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斷裂,以及其所造成的難以彌補的嚴(yan) 重精神後果,人們(men) 很快意識到並深切地感受到了。民族文化的根脈幾被斬斷,人們(men) 失落了精神的家園,一直以來主導人們(men) 的“仁愛為(wei) 本”“義(yi) 以為(wei) 上”“誠信修身”“為(wei) 政以德”等道德價(jia) 值體(ti) 係塌陷了,由此出現的價(jia) 值迷失、信仰危機、精神迷茫以及由此引起的諸種社會(hui) 亂(luan) 象,不能不引起人們(men) 的深度憂慮和反思。在世界步入21世紀的今天,在中西文化相互影響、相互激蕩的新的社會(hui) 背景下,“堅定道路自信、理論自信、製度自信、文化自信”(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慶祝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成立95周年大會(hui) 上發表的重要講話),成為(wei) 我們(men) 需要正視的嚴(yan) 肅話題。那麽(me) 文化自信,應該建立在怎樣的基礎上?中華文化說到底是以儒家文化為(wei) 主體(ti) 的文化形態,儒學是自漢代以來中國古代社會(hui) 主導的學術思想,所以,在馬克思主義(yi) 指導之下,吸收西方文化優(you) 秀成果的同時,努力弘揚以儒學為(wei) 主的中華優(you) 秀文化傳(chuan) 統,重建既立足中華文化根基之上又富於(yu) 現代性的價(jia) 值係統,是我們(men) 今天應持的價(jia) 值選擇。
儒學在古代屬於(yu) 國學的主要內(nei) 容。“國學”在西周時是國家教育機構及其教育內(nei) 容的通稱,如《周禮·春官》:“掌國學之政,以教國子小舞”。此後這個(ge) 含義(yi) 沒有多大變化。曆史經驗告訴我們(men) ,要弘揚以儒學為(wei) 主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必須首先使儒學進入當今國民教育係統。而儒學進入國民教育係統的前提是儒學必須進入現代學科體(ti) 係。近些年來,國內(nei) 傳(chuan) 播和弘揚國學的機構、書(shu) 院、講堂、學院亦如雨後春筍,層出不窮,弘揚儒學的機構亦可謂不少,但其多為(wei) 民間的行為(wei) ,且一盤散沙,既有無係統完備的教材體(ti) 係和專(zhuan) 業(ye) 學科規劃,也沒有嚴(yan) 格地管理和訓練有素的師資隊伍,其對於(yu) 傳(chuan) 承國學和弘揚優(you) 秀的傳(chuan) 統文化雖起過積極的作用,但總體(ti) 上看其效果並不樂(le) 觀。其中一個(ge) 重要的原因,就是儒學沒有進入國民教育係統。如果我們(men) 不否認儒學的曆史地位和作用,不否認儒學有自己豐(feng) 富的內(nei) 容和係統的學說體(ti) 係,那麽(me) ,儒學作為(wei) 學科就是理所當然的,且勢在必行。
有學者會(hui) 說,當代的學科體(ti) 係與(yu) 傳(chuan) 統的學科已有很大的不同,甚至可以說有質的不同。誠然,學科是分化的科學領域,它是與(yu) 知識係統相聯係的一個(ge) 學術概念。受西方文化的影響,當代的學科都建立在分析的方法論基礎上的。所以儒學要作為(wei) 學科,他應該有與(yu) 當代知識體(ti) 係相適應的方法論體(ti) 係。這個(ge) 說法是有道理的,如果從(cong) 現代學科體(ti) 係劃分的意義(yi) 上說,要將儒學建立在具有作為(wei) 學科普適性的方法論基礎上才有可能,如果儒學沒有這樣的方法論係統,其進入現代學科體(ti) 係就有一定的困難或障礙。愚以為(wei) ,對於(yu) 這個(ge) 問題須從(cong) 兩(liang) 方麵來看。一方麵,儒學在曆史上確實是渾然一體(ti) 的學說,哲學、倫(lun) 理、曆史、心理學、文學、宗教等都可以在儒學中找到它的蹤跡。不過,近大半個(ge) 世紀以來,受西方哲學方法的影響,人們(men) 已經事實上在用分析的方法對儒學中的哲學、倫(lun) 理學、政治學、心理學、文學、宗教進行分門別類的研究,這事實上已經接近現代學科的普適性方法了。另一方麵,儒家哲學所凸顯的“天人合一”“知行合一”、“心性合一”、“體(ti) 用合一”的特征以及其以道德理性為(wei) 主導的思想體(ti) 係和“主敬”“立誠”“涵養(yang) ”等修行方式,本身又難以進一步全麵地采取分析的方法來進行。對於(yu) 儒家哲學的研究,過去由於(yu) 曾采取了現代的二元分析、主客分別乃至唯物、唯心的方法去研究,反而走向了誤區,背離乃至扭曲了儒家哲學的本來麵貌。所以,從(cong) 建立文化自信的角度來說,要打造具有中國特色和普遍意義(yi) 的學科體(ti) 係,建設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和中國氣派的哲學社會(hui) 科學,就要通過重建儒學話語體(ti) 係,來研究和建立中國自己的儒學學科體(ti) 係。
事實上,儒學本身確實具備作為(wei) 獨立學科所應具有的完備的、嚴(yan) 密的知識體(ti) 係。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主體(ti) 內(nei) 容的儒學,是一個(ge) 以倫(lun) 理道德為(wei) 核心的有著多層麵內(nei) 容的觀念體(ti) 係。這一觀念體(ti) 係不是憑空創造的,而是先哲們(men) 在社會(hui) 大動亂(luan) 的情況下,通過對三代以來流傳(chuan) 下來的文化遺產(chan) 進行反思、梳理並經過自己創造性地詮釋之後形成的,它有著深厚的思想文化淵源。儒學產(chan) 生之後又經過曆朝學人對其原典的保存、消化吸收並進行合於(yu) 時代精神的轉化,形成了一個(ge) 有獨特價(jia) 值取向、理想目標、行為(wei) 準則和思維方式的思想學說體(ti) 係。這一體(ti) 係有其經典的淵源——“六經”,有以孔子創立的以仁、禮、命相統一為(wei) 核心的原始儒學體(ti) 係,及其由儒家諸子如子夏、子思、孟子、荀子等建立的訓解係統,從(cong) 而奠定了儒學在後來發展的學術基礎;此後,兩(liang) 漢儒學承繼了孔子以來的學說及經學傳(chuan) 統,並以此為(wei) 基礎,基本完成了對先秦道、墨、法、名、陰陽諸家思想的綜合吸收,並使之上升為(wei) 社會(hui) 思想宗主的地位。魏晉以迄隋唐,儒學又在與(yu) 佛、道鼎立交融的過程中一麵豐(feng) 富和發展著自身,一麵調整著自己以實現對佛、老的突圍並進行自己的理論創新。在此基礎上產(chan) 生的宋明理學,則通過反思漢唐儒學之“蔽”、 吸收佛、老精髓而在更高層次上向孔孟回歸,既堵塞了儒學的宗教化之路,又完成了自身的理論創新,形成了博大精深、體(ti) 係嚴(yan) 整的更具哲學色彩的宋明新儒學體(ti) 係。在這一發展的過程中,儒學雖然其形態幾經變化,但是儒學的基本觀念一以貫之,它通過一係列的概念,如“仁義(yi) 禮智信”、“溫良恭儉(jian) 讓”、“恭寬信敏惠”、“孝悌忠恕”、“禮義(yi) 廉恥”、“主敬立誠”、“中庸”以及有關(guan) 天道性命的概念係統等,建立了有著內(nei) 在邏輯聯係、能展現其思想學說特征的概念係統。這一影響深遠的概念係統,在中國古代思想學說體(ti) 係中無有出其右者,這正是在曆史上除佛教之外的諸多學術思想體(ti) 係中,我們(men) 唯獨提出建立儒學學科的必不可少的要素和重要的原因。
儒學通過自己的一套嚴(yan) 整的概念係統,建立了自己既有源頭又是活水、內(nei) 容豐(feng) 富又不斷發展著的開放的思想體(ti) 係。其以“天人合一”的宇宙觀,“仁者愛人”“泛愛眾(zhong) ”的仁愛說,中國一人、天下一家的社會(hui) 觀,“天下為(wei) 公”“世界大同”的人生理想,道義(yi) 為(wei) 重、“義(yi) 以為(wei) 上”的義(yi) 利觀,“保民”“惠民”“民貴君輕”為(wei) 軸心的民本觀,“主敬”“涵養(yang) ”“去私”為(wei) 主的人生修養(yang) 論,“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為(wei) 核心的人生觀等,建立起一套以道德價(jia) 值為(wei) 中心的龐大思想體(ti) 係。儒學的這一思想體(ti) 係在其發展過程中,積累了無與(yu) 倫(lun) 比的豐(feng) 富的經典文獻和資料,這些豐(feng) 富的文獻資料承載著區別於(yu) 其他學說的價(jia) 值觀念、學術體(ti) 係、知識結構、道德規範、行為(wei) 準則和思維方式。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以儒學為(wei) 主導的中國思想文化,“體(ti) 現著中華民族世世代代在生產(chan) 生活中形成和傳(chuan) 承的世界觀、人生觀、價(jia) 值觀、審美觀等,其中最核心的內(nei) 容已經成為(wei) 中華民族最基本的文化基因。”(習(xi) 近平在紀念孔子誕辰2565周年大會(hui) 上的講話)這不僅(jin) 持久地在中華民族兩(liang) 千多年來的曆史發展中發生著作用,而且溶入到中華民族的血液之中,至今仍然發生著影響,其影響甚至延展至世界其他一些地區和民族,形成了獨特的儒家文化圈。重要的是,今天的社會(hui) 現實狀況不容樂(le) 觀,誠如習(xi) 近平所說,社會(hui) “貧富差距持續擴大,物欲追求奢華無度,個(ge) 人主義(yi) 惡性膨脹,社會(hui) 誠信不斷消減,倫(lun) 理道德每況愈下,人與(yu) 自然關(guan) 係日趨緊張”等,但是他也自信地看到,包括“儒家思想在內(nei) 的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中蘊藏著解決(jue) 當代人類麵臨(lin) 的難題的重要啟示”(習(xi) 近平在紀念孔子誕辰2565周年大會(hui) 上的講話),說明包括中央領導在內(nei) 的諸多誌士仁人,都看到了儒學在當代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如此有影響力、如此重要和有著豐(feng) 富內(nei) 涵、完整體(ti) 係的儒學,若仍像過去那樣,將其拆分並淹沒到哲學、曆史、倫(lun) 理、文學等眾(zhong) 多的學科中去,不僅(jin) 研究不能集中和深入,而且其傳(chuan) 承的廣度、深度和力度都將受到極大的影響。隻有以其作為(wei) 一門學科,在學科的架構上對其進行完整地、係統地規劃和研究,並通過國家教育係統傳(chuan) 播儒學、培養(yang) 大量儒學人才,儒學在當代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才能真正落到實處。
總之,儒學在曆史上曾作為(wei) 傳(chuan) 統的學科一直存在並發生著作用,如果不否認儒學的當代價(jia) 值,那麽(me) 在現代學科體(ti) 係和國民教育體(ti) 係中給儒學以應有的學科地位,對於(yu) 以儒學為(wei) 主導的弘揚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對於(yu) 解決(jue) 當代人類所麵臨(lin) 的諸種困難,是非常富有建設性的。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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