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 新唐裝、漢服與漢服運動——二十一世紀初葉中國有關“民族服裝”的新動態

欄目:國服暨當代中國公禮服
發布時間:2016-08-23 09:4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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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裝、漢服與(yu) 漢服運動——二十一世紀初葉中國有關(guan) “民族服裝”的新動態

作者:周星(日本愛知大學國際中國學研究中心)

來源:《開放時代》2008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五九年歲次戊子正月廿四庚子   

            耶穌2008年3月1日

 


【內(nei) 容提要】本文集中論述了進入二十一世紀以來,在當代中國的社會(hui) 生活中先後湧現出的有關(guan) “民族服裝”的多種文化動態,其中包括以2001年上海APEC會(hui) 議為(wei) 契機而廣為(wei) 流行的“新唐裝”、2004年以來逐漸升溫的“漢服”熱潮等。在揭示了“民族服裝”之具有場景性或情景性的同時,作者對“新唐裝”和“漢服”相繼興(xing) 起的時代背景和現實依據進行了深入分析;並基於(yu) 實證性的觀察,對當前以互聯網為(wei) 主要依托的“漢服運動”的內(nei) 涵、特征及其活動模式也進行了初步的梳理,進而對“民族服裝”與(yu) 中國人民族身份認同的關(guan) 係問題也作了必要的探討。

中國的文化人類學或民族學研究,長期以來對於(yu) 國內(nei) 少數民族的服飾文化還是較為(wei) 關(guan) 注的,但是,對於(yu) 漢族的“民族服裝”,進而對於(yu) 中國人的“民族服裝”問題,卻似乎是采取了熟視無睹的態度。然而,在進入二十一世紀以來的這短短幾年間,中國社會(hui) 裏圍繞著“民族服裝”所展開的多種社會(hui) 與(yu) 文化實踐,已經先後出現了“唐裝”的流行、“漢服”的討論以及“漢服運動”的方興(xing) 未艾等很多引人注目的動向。本文基於(yu) 實證性的觀察,擬對當前有關(guan) 中國人“民族服裝”問題的上述社會(hui) 與(yu) 文化動向予以初步的梳理,進而對於(yu) 服裝之與(yu) 中國人民族身份認同的關(guan) 係問題也予以必要的探討。衷心希望能夠得到廣大讀者和專(zhuan) 家們(men) 的指教①。

 

 

一、“民族服裝”的場景或情境性

 

本文所謂的“民族服裝”,主要是指在多民族的族際社會(hui) 包括國際社會(hui) 中,能夠被作為(wei) 民族識別或歸屬、認同之標識或符號的服裝②。例如,日本的和服、韓國的韓服、印度人的“紗麗(li) ”、蒙古人的蒙古袍、藏族的藏袍、納西族的“披星戴月”服飾等等,都是不言而喻的“民族服裝”。但是,在中國,這一概念還經常被用來特指少數民族的服裝③。就像在全國人民代表大會(hui) 或全國政協的重要會(hui) 議上,一些少數民族出身的代表或委員,往往會(hui) 特意穿著鮮豔的本民族服裝一樣,“民族服裝”往往可以成為(wei) 其少數民族身份的標識和其民族認同的象征。在多民族的中國社會(hui) 裏,少數民族彼此之間以及他們(men) 和漢民族間相互區別的最為(wei) 重要和醒目的標識之一,就是“民族服裝”④。

 

中國各地的漢人服飾文化,也非常富於(yu) 多樣性,在它們(men) 都是漢人的裝束這一意義(yi) 上,確實都算得上是“民族服裝”,也可以叫做“漢服”;但是,當它們(men) 在不和其他民族或族群發生對比參照的關(guan) 係時,把它們(men) 理解為(wei) 具有地方性的“民俗服裝”似乎要更為(wei) 恰當一些。例如,貴州的漢人支係屯堡人的婦女裝束,大多為(wei) 青色或藍色的大襟長袍,其腰纏布或絲(si) 質長腰帶,並在衣襟、袖口等處鑲以花邊⑤。這一類地方性的“民俗服裝”,若是在和貴州當地其他少數民族的服飾相比較的時候,的確算得上是當地一部分漢人的“民族服裝”,但它通常卻並不會(hui) 被選擇出來作為(wei) 全體(ti) 漢族的“民族服裝”。當研究者把它和其他地區的“民俗服裝”(例如,福建惠安的婦女裝束等)進行對比時,一般會(hui) 說它們(men) 分別反映了漢人服飾生活或服飾民俗的地域多樣性特點。換言之,若是沒有族際的場景、情境和條件,就可以將它們(men) 隻理解為(wei) “民俗服裝”。

 

在中國的各種多民族的場景下,尤其是在“華化”⑥和全球化的趨勢中,少數民族的文化認同往往會(hui) 通過“民族服裝”來予以表達,而建構本民族的鮮明“形象”的主要途徑之一,正是不斷地重新定義(yi) 和推出經過改良了的“民族服裝”。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以來,中國各少數民族的服飾文化發生了很多諸如“舞台化”、“輕裝化”之類的變遷⑦,其絕大多數情形都是以多民族國家的族際關(guan) 係為(wei) 背景的。顯然,“民族服裝”在很多情形下,是在族際的環境、場景或情境下,由“民俗服裝”延展或引伸而來的。漢族的有些“民係”或有些少數民族的支係層麵,也往往穿著各自不盡相同的服裝,像苗族、瑤族和彝族的很多支係就是如此。一方麵,它們(men) 既具有反映其地域性特點的“民俗服裝”的屬性,同時,又具有在某些族際條件或情境下被作為(wei) “民族服裝”的資格。至於(yu) 具體(ti) 地會(hui) 是哪個(ge) 支係或哪個(ge) 地方的“民俗服裝”有可能在族場景或情境下被升格成為(wei) “民族服裝”,則要取決(jue) 於(yu) 族際關(guan) 係的各種具體(ti) 的情形。族際的場景或情境,通常是隻會(hui) 選擇一部分“民俗服裝”而不是其全部來作為(wei) “民族服裝”的典型。“民俗服裝”和“民族服裝”的關(guan) 係,就像方言和標準語的關(guan) 係一樣。“民族服裝”是在具體(ti) 的族際場景和情境下被定義(yi) 的,這也就如同民族的“自稱”和“他稱”一樣,既需要有自稱的依據,又需要有他稱的承認。“民族服裝”也一樣,既需要有“民俗服裝”的依據和根源,又需要有族際情境或環境、條件的篩選和來自“他者”的認知。

 

近半個(ge) 多世紀以來,中國的各少數民族社會(hui) 均通過各種方式不斷地致力於(yu) 改良、創製和界說著他們(men) 各自的“民族服裝”,並且不斷地通過其“民族服裝”而在多民族的中國社會(hui) 裏展示或形塑著各自的“民族形象”。這可以說是頗為(wei) 尋常可見的文化動向。在中國的大多數場合下,節日盛裝要遠比日常著裝更加容易被選擇出來作為(wei) “民族服裝”或其改良所依據的原型,這是因為(wei) 節日盛裝比較起來要更加符合民眾(zhong) 對於(yu) 其自身“民族形象”的偏好。在中國多民族社會(hui) 的族際關(guan) 係裏,除了“民族服裝”的自我展示和相互界定之外,服裝文化的族際交流也頗為(wei) 常見,服裝文化之間互相采借和彼此影響的情形,可以說比比皆是。例如,幾乎在中國所有的少數民族社會(hui) 裏,均不同程度地出現了日常男裝和所謂“漢人”的服裝以及和都市市民的裝束逐漸相趨同的發展走向。

 

“民俗服裝”和“民族服裝”,這兩(liang) 個(ge) 概念的內(nei) 涵並沒有實質上的差異,隻是後者具有場景或情境性而已。“民俗服裝”一般較少或不發揮族際標識的作用,它主要是在不同地域的社會(hui) 生活中,發揮物理(驅寒等)、審美、象征表現等社會(hui) 屬性方麵的功能,例如,日常服裝、勞作服裝和節日盛裝的區分與(yu) 組合,性別、年齡、職業(ye) 以及不同人生狀態(婚否等)的標示等等。比起“民俗服裝”來,“民族服裝”則由於(yu) 需要在族際社會(hui) 關(guan) 係裏展示本民族的形象,故其物理的屬性和其他一些社會(hui) 的屬性便不再顯得那麽(me) 重要,與(yu) 此相應的,則是其作為(wei) 民族之象征符號的屬性往往會(hui) 有突出的擴張。

 

和少數民族在中國這個(ge) 多民族國度裏經常需要展示他們(men) 各自的“民族服裝”一樣,在很多重要的國際社會(hui) 的場景下,也就自然會(hui) 出現中國人的“民族服裝”問題。即便是在現當代的社會(hui) 裏,人們(men) 身著“民族服裝”的場景和機會(hui) 並不是特別地多,但它依然是備受海內(nei) 外關(guan) 注的話題。本文也主要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談論“民族服裝”的,當然,也不能完全回避“漢族”在相對於(yu) “少數民族”時也同樣時不時地會(hui) 麵臨(lin) 到的“民族服裝”問題。

 

在與(yu) 西方或東(dong) 亞(ya) 各國的服裝文化相比較時,明確中國或“中式服裝”的一係列文化特點或其曆史傳(chuan) 統的背景等,顯然是非常必要的。這是因為(wei) “民族服裝”除了在族際場景或情境下可以由“民俗服裝”升華而來之外,還可以從(cong) 國家或民族的曆史上去尋求有關(guan) 的文化資源以作為(wei) 再生產(chan) 和再創製的依據。中國自稱“衣冠王國”,漢人的服裝形製很早就形成了兩(liang) 個(ge) 基本的譜係,並一直延續到二十世紀初葉,一個(ge) 是上衣下裳(褲、裙)的譜係;另一個(ge) 是“深衣”亦即所謂袍服的譜係。袍服由於(yu) 不方便於(yu) 勞作,在古代多為(wei) 上層階級采用。但無論哪種形製,中國古代的服裝基本上都是平麵裁剪,多為(wei) 連袖(無肩縫),不大傾(qing) 向於(yu) 強調人的身體(ti) 與(yu) 性別特征,而是以寬鬆、平直、隨和,甚至以遮掩人體(ti) 為(wei) 基本的特征。大約到了清代,中國傳(chuan) 統服裝的大部分基本元素和各種傳(chuan) 統技法均趨於(yu) 成熟,並成為(wei) 後世人們(men) 進行服裝改良和服裝創新時最為(wei) 主要的基礎。

 

中國古代文明還有一個(ge) 叫做“服製”的政治文化傳(chuan) 統。古代的服裝製度,是其政治秩序、社會(hui) 等級和身份製度的重要組成部分,朝廷通過服製規範官員與(yu) 人民的行為(wei) 使之不得僭越。曆代帝王為(wei) 政,均非常看重“服色”,每逢王朝更迭,往往就會(hui) 有“改朔易服”之類的舉(ju) 措,這是因為(wei) 服製與(yu) 服色不僅(jin) 被用來象征天命(如龍袍),還可以表現個(ge) 人的政治抱負和身份、地位等⑧(如明清時代的“補子”圖案等)。換言之,服裝在中國社會(hui) 裏不僅(jin) 是生活文化的一部分,它往往同時還是一種政治符號,其中蘊含著很多的象征性和意識形態的理念或其背景⑨。

 

自從(cong) 十九世紀中葉起,中國進入了長達一個(ge) 世紀之久的衰敗、被侵略、內(nei) 戰和革命的混亂(luan) 時期。與(yu) 此同時,中國民眾(zhong) 的社會(hui) 生活方式包括著裝服飾等,在迅猛激蕩的社會(hui) 變遷中出現了改良、創新和基本上是以“西裝化”為(wei) 導向的發展趨勢。但是,就在全麵、徹底的西裝化幾乎就要順利實現的當今,卻先後出現了很多次涉及“民族服裝”的創製、“發明”乃至重新建構的嚐試。最近相繼湧現的“唐裝”流行熱潮和“漢服運動”,均足以說明中國人有關(guan) “民族服裝”的困擾至今仍存,尚未得到有效的解決(jue) 。

 

二、“新唐裝”的流行:國際化場景的“民族服裝”演出

 

“唐裝”這一概念原本有兩(liang) 層含義(yi) ,一是指唐代人的服裝;二是指一般意義(yi) 上的“中式服裝”。其第二種含義(yi) 可能與(yu) 涉及海外華人的“唐人街”、“唐人”等概念有關(guan) ,主要是指被海外認知的“中式服裝”或泛指中國人的裝束。但是,自從(cong) 在2001年10月21日上海APEC領導人非正式會(hui) 議上,有一套經過重新精心設計的“中式服裝”一經正式亮相,“唐裝”一詞就具有有了新的第三層含義(yi) ,亦即專(zhuan) 指那套經過重新設計、並迅速在海內(nei) 外華人社會(hui) 中流行開來的“中式服裝”。亞(ya) 太經濟合作組織(APEC)的宗旨是“相互依存,共同利益,堅持開放的多邊貿易體(ti) 製,減少區域貿易壁壘”等,亦即以推動全球經濟一體(ti) 化的趨勢為(wei) 導向。但在其一年一度的經濟體(ti) 領導人非正式會(hui) 議上卻形成了一個(ge) “傳(chuan) 統”,亦即與(yu) 會(hui) 領導人所穿著的休閑服裝,均是由東(dong) 道國提供的富有本國或本地民族特色的服裝,這個(ge) “傳(chuan) 統”在相當程度上體(ti) 現了“全球化”之與(yu) “民族化”並行不悖的可能性。主辦上海APEC會(hui) 議的中國政府,曾為(wei) 此花大氣力設計並隆重推出了一套現代“中式服裝”,這可以說是在國際化場景的一次頗為(wei) 成功的“民族服裝”的創製與(yu) 表演。

 

2002年春節期間,這套“中式服裝”在全國範圍內(nei) 爆發式地流行,不僅(jin) 使得“唐裝”一詞迅速成為(wei) 當年的“流行語”,而且,其意義(yi) 也產(chan) 生了諸多的分析,並引發了很多辯論⑩。筆者把“唐裝”一詞看作是和“中式服裝”基本同義(yi) ,而用“新唐裝”一詞指稱APEC會(hui) 議期間推出的這一套“中式服裝”。筆者使用“新唐裝”這一稱謂,同時也是為(wei) 了尊重原創人員的命名權{11}。

 

作為(wei) 一次典型的和取得了巨大成功的有關(guan) 服裝創意的文化實踐活動,“新唐裝”的設計目標,就是要推出一套“盛世華服”。由於(yu) 其在款式、麵料和工藝等方麵均做到了既對傳(chuan) 統有所保留、借鑒,又有很多創新,並且融入了現代時尚的要素,因此,而受到了社會(hui) 公眾(zhong) 的歡迎。“新唐裝”款式的主要特點,簡單地說,就是立領、對襟、接袖、盤扣,主要使用團花織錦緞麵料,並采用傳(chuan) 統的裝飾圖案或紋樣。根據由原創者們(men) 所著《新唐裝》一書(shu) 介紹,新唐裝在款式設計中,盡量地保留了中國傳(chuan) 統服裝的古樸風韻,又突出了現代服裝灑脫自如的特點;在製作技藝中,既運用了傳(chuan) 統服裝的諸多特色工藝如滾邊、鑲邊{12}、嵌線、盤扣等,又大量采用了現代服裝製作技術,如接袖、粘合襯、蒸汽熨燙等{13}。不過,分別和“新唐裝”的男女上衣及所謂的“唐式”男女襯衫相配套的,主要是男女西褲或西式裙子。換言之,所謂“新唐裝”,其實就是具有濃鬱中國風格的中式上衣,一般並不包括與(yu) 之配套的男女西褲和西式女裙。這種情形多少反映了它確實又隻是一種“應景”的創作,雖然因適時推出並獲得成功,但還是有一些可以改進的地方。

 

此套“新唐裝”的推出並非一陣空穀來風,它其實是有著深厚的服裝史淵源的。“新唐裝”基本上是以清代的對襟馬褂為(wei) 基礎,經過改良而成的中式輕上裝。其男子款式的由來,可一直追溯到明清時男子的“行褂”、馬褂及民國時期和長衫(袍)相配的馬褂等,它的立領、對襟、盤紐等,除改連袖為(wei) 裝袖之外,基本上就是行褂、馬褂款式的延伸與(yu) 演變。“新唐裝”女子款式的由來,大體(ti) 上也可以追溯到清代的女子馬褂、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率先在上海出現的對襟中式女裝、裝袖中西式女裝等。所謂“中西式女裝”的基本款式為(wei) 立領、對襟、裝袖,或為(wei) 布料盤扣,或為(wei) 塑膠扣子。以西式裝袖為(wei) 特點的此種“中西式女裝”,曾於(yu) 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在中國盛行一時;到八十年代中期,在上海還流行過一種“東(dong) 方衫”,它是采用西裝開襟、裝袖,同時又采用中式立領和滾邊、嵌線、鑲邊等傳(chuan) 統服裝工藝,並略微收腰,很適合中青年婦穿著{14}。正是上述所有積累,最終為(wei) 今日“新唐裝”女上衣的創新設計奠定了很好的基礎。對襟中式女裝和裝袖中西式女裝的出現與(yu) 流行,多少反映出中國女子服裝款式一度曾出現過的男子化傾(qing) 向,這也和婦女走向自由及男女平等的社會(hui) 風尚有著密切的關(guan) 聯。

 

“新唐裝”的設計創新,較好地處理了傳(chuan) 統服裝要素與(yu) 現代款式造型相結合的問題,亦即重視傳(chuan) 統服裝語言中的一些基本要素,諸如立領、對襟、手工盤紐等,但放棄了傳(chuan) 統服裝之肩袖不分、前後衣片聯體(ti) 等缺乏立體(ti) 感的款式造型,而代之以肩、袖等部位的現代裝袖造型。此外,在麵料的選用、裝飾的紋樣(團花){15}、裁縫的工藝等方麵,也都既較好地汲取了經典的傳(chuan) 統因素,又營造出了“新唐裝”的現代美感。

 

“新唐裝”的設計、隆重推出和大範圍流行,也是依托“都市流行現象”的規律而成功運營的一次具有強烈商業(ye) 性的操作。“新唐裝”的流行,既不是常見的輻射式、滲透式,也不是蔓延式或爆發式,而是一種頗為(wei) 罕見的“共振式”流行{16},亦即在“新唐裝”發祥之地的上海和全國各地的大、中城市幾乎同時發生共振,這多少意味著在“新唐裝”的流行之先,中國社會(hui) 已經逐漸地具備了較為(wei) 普遍的適宜於(yu) “中式服裝”複興(xing) 的社會(hui) 氛圍和基礎,故“新唐裝”的傳(chuan) 播速度非常之快,幾乎一夜之間,就紅遍了全國。實際上,早在“新唐裝”亮相之前的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各種“中式服裝”就已悄悄流行,特別是在一些儀(yi) 式場合和某些特定的服務性行業(ye) ,“中式服裝”的登場常常給人耳目一新的印象,並具有特別的親(qin) 切感和親(qin) 和力。

 

“新唐裝”的定位,有兩(liang) 點值得提及。第一,由於(yu) 是為(wei) 亞(ya) 太各國或地區領導人設計的“高級服裝”,故特別注意款式、麵料和製作工藝的水準,一切都要求高檔和一流。盡管APEC領導人非正式會(hui) 議的並不很長的服裝傳(chuan) 統是以“休閑”為(wei) 導向的,但“新唐裝”的設計理念卻是著眼於(yu) 正式場合,很注重款式的莊重感。第二,設計者們(men) 對於(yu) “男子寬鬆”、“女子合體(ti) ”之類的著裝建議固然是適宜的,但試圖使“新唐裝”能夠適應勞工和工作以外的所有場合(包括正式場合與(yu) 休閑場合)以及所有人需求的“萬(wan) 能”服裝,卻並不現實。“新唐裝”究竟是正式場合的禮服,還是休閑場合的休閑服?它是代表中國人精神風貌的“民族服裝”,抑或隻是一種新的時尚服裝?對此,“新唐裝”的初創設計者們(men) 的界定,並不是十分明確。除了在一些可能的服務行業(ye) 或工作環境允許的場合之外,“新唐裝”基本上是不適合勞作的。筆者認為(wei) ,“新唐裝”在當代中國人服裝生活中的地位和影響,並不完全取決(jue) 於(yu) 初創者們(men) 的設計初衷和服裝理念,在一定程度上,它還需要在實際推廣或廣泛的流行過程中得到社會(hui) 公眾(zhong) 著裝實踐的檢驗。例如,“新唐裝”最初雖然是作為(wei) 高級服裝(禮服)推出的,但在普及過程中卻不可避免地出現了大眾(zhong) 化和平民化的趨向。

 

“新唐裝”廣泛流行的社會(hui) 背景,可以從(cong) 國內(nei) 和國際兩(liang) 方麵去理解。改革開放與(yu) 經濟高速增長,使得中國民眾(zhong) 的社會(hui) 生活逐漸出現了民主化的趨向,經濟生活也逐漸進入了“小康社會(hui) ”。中國服裝工業(ye) 獲得舉(ju) 世矚目的發展,為(wei) 豐(feng) 富國人的服飾生活也提供了基礎性的物質保障,與(yu) 此同時,人民大眾(zhong) 有關(guan) 服飾的社會(hui) 心理也發生了重要的變化。林林總總的時裝和多少有些從(cong) 容和得以休閑的日常生活,意味著中國社會(hui) 發展到了需要以時裝來裝點生活、尋求意義(yi) 和表現個(ge) 性的時代。在另一方麵,經濟與(yu) 文化的全球化趨勢也帶來了國際服裝文化的大麵積交流。“新唐裝”大量地汲取了國際時裝的設計理念和剪裁技術,可以說它基本上是在意識到國際社會(hui) 中的中國人“形象”的前提下被創製出來的。一言以蔽之,在新的時代背景下,中國人的民族自尊心、文化自信心和自豪感使得一般國民對於(yu) “新唐裝”的感知和印象,已經和近一個(ge) 世紀之前人們(men) 對於(yu) 長袍馬褂的認知與(yu) 印象完全不同了。

 

 

三、關(guan) 於(yu) “漢服”的話題

 

當海外的中國人被問起自己的“民族服裝”時,很多人會(hui) 回答是中山裝和旗袍;但也有更多的人無法給出確切的回答。同樣,當漢族人被問起同樣的“民族服裝”問題時,常常也會(hui) 因為(wei) 無所適從(cong) 而備感困擾。這當然不是一個(ge) 表麵性的問題,不能隻就服裝來談論它。實際上,長期以來的困擾是中國人對於(yu) 自我形象的焦慮和不安持續存在,並一直無法釋懷。曾經有很多中國人慶幸“新唐裝”的推出及流行,相信它或許有可能作為(wei) 中國人的“民族服裝”逐漸地被確定下來,那樣的話,中國女性有旗袍和女式“新唐裝”可供選擇,男性也終於(yu) 可以在西服和中山裝之外選擇“新唐裝”作為(wei) 自己的“民族服裝”了。但就在“新唐裝”的熱潮方興(xing) 未艾之際,大約從(cong) 2004年起,中國社會(hui) 卻又出現了有關(guan) “漢服”的討論、爭(zheng) 議和新一輪的旨在建構“民族服裝”的社會(hui) 與(yu) 文化實踐。把“新唐裝”引申或發展成為(wei) 中國人“民族服裝”甚至“國服”的嚐試,因為(wei) 異軍(jun) 突起的“漢服運動”而遭遇到了某種挫折。

 

所謂“漢服”,在目前所知的漢語文獻中,也有幾層意思:一是指中國曆史上漢朝的服裝;二是指華夏族、漢人或漢民族的“民族服裝”;第三種意見則是把“漢服”視為(wei) 漢族的服裝,但同時又認為(wei) 隻有它才是能夠代表中國的“華服”或中國人的“民族服裝”。顯然,眼下關(guan) 於(yu) “漢服”這一話題的討論,與(yu) 數年前有關(guan) “新唐裝”的討論,其實在邏輯和程式上是頗有相關(guan) ,也頗多類似的。兩(liang) 者分別涉及到中國曆史上最強盛的王朝,顯示出具有同樣的曆史自豪感;兩(liang) 者都有意向試圖把“唐裝”或“漢服”建構成為(wei) 中國人的“民族服裝”甚至“國服”。所不同的是,關(guan) 於(yu) “漢服”的言論或敘說所要追溯的曆史要比“唐裝”更為(wei) 久遠;在“漢服”的論說中,有著比“唐裝”的論說更為(wei) 強烈和明確的漢民族意識和存在感。甚至少數較為(wei) 極端的“漢服”觀念持有者,其實是有一些反“唐裝”的傾(qing) 向的。

 

值得注意的是,在有關(guan) “唐裝”的討論中,人們(men) 對於(yu) 唐朝並不是那麽(me) 執著,但在“漢服”的討論中,對於(yu) 漢朝卻較為(wei) 認真;“唐裝”或“新唐裝”與(yu) “唐人”、“唐人街”等概念有關(guan) ,多少具有一些海外華人認知或國際化的語境,而“漢服”則往往具有相對較多的國內(nei) 族際場景性,相比較而言,後者更具有本土化的論說色彩。簡言之,“唐裝”和“新唐裝”比較容易地過渡到“中國人”,而“漢服”則首先必須得是“華夏/漢族”的,然後才有可能嚐試把它引伸為(wei) “中國人”的服裝。若再進一步比較的話,“唐裝”或“新唐裝”的討論,對於(yu) 直接從(cong) 清末的服裝文化遺產(chan) 汲取資源持肯定的態度,有關(guan) 論說對於(yu) 服裝文化的滿漢融合也持寬容和欣賞的態度,而有關(guan) “漢服”的一些討論,則是將其原型追溯到秦漢甚至先秦時代,有關(guan) 的論說很是在意文化和族群的“古老性”(某種程度的“複古”傾(qing) 向)與(yu) (漢文化的)“純粹性”。

 

目前,有關(guan) “漢服”問題的學術研究還較少展開,我們(men) 尚很難見到嚴(yan) 肅認真並公開發表的研究論文。絕大部分有關(guan) “漢服”的討論,主要是在網絡的論壇上自發或隨意展開的,要對網絡上所有這些言論進行歸納,既非常困難,也有一定的風險。但是,概觀和綜合互聯網上有關(guan) “漢服”問題的爭(zheng) 論及其焦點,筆者認為(wei) ,應該對作為(wei) 學術用語的“漢服”和“漢服運動”中的“漢服”加以必要的區別。前者的論說主要是把“漢服”理解為(wei) 漢族的服裝,但認為(wei) 並不存在所謂純粹的“漢服”,主張應承認在漢族服裝文化史上存在著和滿族服裝等之間的交流與(yu) 融合。此種偏重學術傾(qing) 向的“漢服”討論,確實極大地刺激了“中國服飾史”的專(zhuan) 業(ye) 學術研究在近些年的發展。主要隻把“漢服”作為(wei) 一個(ge) 學術用語來理解的討論者們(men) 一般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現在並沒有特別的必要去複活“漢服”,他們(men) 對於(yu) “漢服運動”的“複古”傾(qing) 向持有一定的批評性的看法。此外,還有一些討論者批評“漢服運動”中確實存在的“大漢族主義(yi) ”情緒或漢族中心主義(yi) 觀念,擔心它的蔓延有可能會(hui) 對國內(nei) 的民族關(guan) 係產(chan) 生不良的影響。不過,另有一些討論者則認為(wei) ,“漢服”不僅(jin) 曆史悠久,也有獨特的款式和特征,漢族需要有“漢服”,就像漢字、漢語等一樣,“漢服”也應該是漢文化理所當然的組成部分,他們(men) 認為(wei) 漢族之擁有“漢服”是很合理的,不必過多顧慮。

 

至於(yu) “漢服運動”中的“漢服”論說,前已述及,多少是具有一些反“新唐裝”和反“旗袍”的傾(qing) 向{17}。他們(men) 認為(wei) ,由於(yu) “新唐裝”和旗袍都是由來於(yu) 清末的“滿裝”,因此,更有資格代表中國的應該是漢族的“漢服”而不應該是“新唐裝”。在“漢服運動”有關(guan) “漢服”的論說中,曆史上曾經存在過純粹的“漢服”,隻是由於(yu) 滿清的民族壓迫,“漢服”才被迫“不正常”地消失了,現在自然應該予以恢複。有一部分論者為(wei) 了論證複興(xing) “漢服”的正當性和必要性,常會(hui) 在其言論中流露出追求中華或中國文化之“純粹性”的情緒,他們(men) 在談論“漢服”從(cong) 輝煌到“不正常”消亡再到複興(xing) 的曆史命運時充滿激情。他們(men) 一般都會(hui) 對明清之際的曆史作集中陳述,與(yu) 此同時,也常對曆史作某些選擇性的記憶,例如,對於(yu) 滿清入關(guan) 的屠城事件和威逼漢人“剃發”、迫使漢人放棄“漢服”的痛史猛烈鞭笞,而往往不能較為(wei) 冷靜和深入地理解曆史(包括中國服裝文化史)的更為(wei) 複雜和細膩的部分,例如,清朝時期,婦女的“民裝”(亦即“漢服”)其實是和“旗裝”並存的;等滿清的統治權一經穩固,統治者如清朝皇帝、貴族等也曾有過身穿“漢裝”之類的懷柔之舉(ju) ;漢滿服裝文化互相影響,例如,清朝時滿族婦女也有模仿漢人服飾的情形{18},在經過了數百年的互動交流之後,到清末才終於(yu) 形成了那個(ge) 特定時代的中國人長袍馬褂式的形象。在確曾發生過的屠城之類的高壓下,漢人的服飾文化確實遭遇到了嚴(yan) 重的摧殘,這是沒有疑問的曆史事實{19},然而,包括漢族、滿族和其他少數民族在內(nei) 的中國服裝文化史,卻還是有更多其他的側(ce) 麵與(yu) 細節也是同樣值得關(guan) 注的。

 

漢族是中國人的主體(ti) ,要建構中國人的“民族服裝”,無論如何也躲不開漢族的“民族服裝”問題。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有關(guan) “漢服”的論說和爭(zheng) 論,可以說是對於(yu) 中國人“民族服裝”問題的進一步深化。“漢服”是一個(ge) 非常複雜和充滿著學術爭(zheng) 議與(yu) 分歧的概念與(yu) 話題,因為(wei) 它涉及到如何看待漢民族作為(wei) 一個(ge) 民族的曆史,如何理解漢族和其他少數民族在中國曆史上以及在現當代中國社會(hui) 中的相互關(guan) 係。不言而喻,談論“漢服”也必然要涉及到悠長、豐(feng) 富和錯綜複雜的中國服裝文化史上的很多重大的問題。例如,若是從(cong) 中國古代服裝的兩(liang) 大譜係來看,“新唐裝”顯然繼承的是更為(wei) 平民和大眾(zhong) 化的“上衣(襖)下褲(裙)”的譜係,而“漢服”則似乎是更多地繼承了古代貴族、士大夫階層的“袍服”譜係或傳(chuan) 統。目前,中國社會(hui) 有關(guan) “漢服”的討論,一般是把其祖型確認為(wei) “深衣”(包括上下連體(ti) 的長裙·襦裙等),在有關(guan) 的實踐活動中所實際展示的也多是古代“才子佳人”的印象。

 

無論在討論和爭(zheng) 議中把“漢服”定義(yi) 為(wei) 漢朝的服裝,還是定義(yi) 為(wei) 華夏或漢人的服裝,在現當代的中國社會(hui) 裏實際出現或“再現”的“漢服”,卻完全是現時代文化建構的產(chan) 物。二十一世紀初年的“漢服”話題和圍繞著“漢服”的種種社會(hui) 動態,其實並非第一次。早在1900年,以“反清滅洋”或“扶清滅洋”為(wei) 目標的義(yi) 和拳運動中,就曾有過身穿“漢服”造反的曆史現象;後來的辛亥革命,由於(yu) 多少具有某些“民族革命”(推翻滿清、恢複中華或漢人正統)的屬性,故“漢服”也曾有過曇花一現般的複蘇。當時,有一些民眾(zhong) 把明朝的服裝、道教的服裝或傳(chuan) 統戲曲中“武生”的裝束等作為(wei) “漢服”來穿著,以表達改朝換代,不再接受清朝統治的意誌{20};少數知識分子希望中華民國能恢複“漢官威儀(yi) ”,甚至也有躬行身穿深衣、頭戴玄冠之類的舉(ju) 動。再往後,袁世凱複辟帝製時穿著的“洪憲龍袍”,據說也是參照明朝皇帝的龍袍設計的。簡言之,有關(guan) “漢服”的論述和“漢服運動”的社會(hui) 實踐所由汲取的文化資源,基本上不是各地漢人現存的“民俗服裝”,諸如貴州省屯堡人那樣的“鳳陽漢裝”等,辛亥革命當時和現在所謂的“漢服”均沒有既定或公認的款式與(yu) 造型,其在現當代的創製,都是需要向曆史去尋求依據的。

 

四、“漢服運動”

 

筆者把當前中國社會(hui) 裏出現的旨在複活“漢服”的社會(hui) 與(yu) 文化實踐,稱之為(wei) “漢服運動”。這個(ge) 運動的由緒最早緣起於(yu) 辛亥革命時期,而再現於(yu) 二十一世紀初“新唐裝”的大流行之際,具體(ti) 地,大約是從(cong) 2003年算起{21},到2004年開始引起社會(hui) 的關(guan) 注,並廣泛而持續地見諸各類媒體(ti) 的報道,目前它仍在發展和深化之中。

 

“漢服運動”剛開始時,基本上是富有民間性或草根性的活動,它原本與(yu) 國家、政府和精英知識分子的關(guan) 係不大,也不直接。但隨著部分青年知識分子和社會(hui) 名流的加入、讚賞與(yu) 鼓勵,“漢服運動”所卷入的社會(hui) 階層逐漸有所擴大。與(yu) 此同時,它也開始產(chan) 生了“精英主義(yi) ”的情緒與(yu) 傾(qing) 向,亦即自認為(wei) 找到了“漢服”這唯一可以代表中國的文化符號,麵對“世人皆醉我獨醒”的現實,不少“漢服運動”的積極分子自命是肩負著複興(xing) “漢服”,進而複興(xing) 民族及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之使命的先知先覺,而廣大的民眾(zhong) 則是渾渾噩噩,需要他們(men) 努力去啟發的對象。“漢服運動”的目的之一,據說就是要喚醒漢族乃至中國人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記憶。

 

“漢服運動”的積極分子以年輕人為(wei) 主,且以“網友”、“網民”居多。他們(men) 自稱“漢服愛好者”、“漢友”或“漢服網友”,活躍在互聯網上為(wei) 數眾(zhong) 多的“虛擬”社區,亦即有關(guan) “漢服”的論壇、網頁或網站上。其中較為(wei) 具有代表性的如“漢民族網”、“漢網論壇”、“興(xing) 漢網”、“天漢網”、“百度漢網吧”、“百度華夏吧”、“漢未央”、“漢文化論壇”、“漢韻唐魂論壇”、“九章攝影”、“華夏先鋒”、“中華民族服飾論壇”、“清韻論壇”、“華夏複興(xing) 網”、“華夏漢網”、“長安漢服網”等等。事實上,研究者很難對上述所有網站、網頁或論壇裏有關(guan) “漢服”問題的討論或言說作出簡單的描述與(yu) 分析,這是因為(wei) 它們(men) 中間既有漢族(華夏)“族別式”的話語{22},也有冠以“中華民族”稱謂的綜合式話語;既有專(zhuan) 門談論“漢服”的,也有兼及“唐裝”、“新唐裝”和各種少數民族服飾的;既有頗為(wei) 嚴(yan) 肅、認真的接近於(yu) 學術性的討論,也有不著邊際或根據不足的議論;其中很多言論較為(wei) 理性、冷靜和具有深刻的思考,但也有因為(wei) 網絡論壇的“匿名性”特點而導致的在相互刺激中出現語言暴力化、言論狂熱化或過激化,甚或淪為(wei) “口水仗”的情形。網絡虛擬世界與(yu) 現實生活是重疊交融的,雖然“漢服運動”依托的主要是網絡虛擬社區,但活躍於(yu) 其中的“漢服愛好者”或“漢友”們(men) 卻實實在在地因此而結成了為(wei) 數眾(zhong) 多的亞(ya) 文化社群。

 

美國《時代周刊》雜誌選定的“2006年年度風雲(yun) 人物”為(wei) “you”,即“互聯網上內(nei) 容的所有使用者和創造者”,亦即以互聯網為(wei) 主要舞台和媒體(ti) 而活躍的廣大“網友”、“網民”。“網友”、“網民”這一不特定多數的“社會(hui) 公眾(zhong) ”的形成及異軍(jun) 突起,迅速地改變著中國社會(hui) 的公共話語體(ti) 係,也極大地改變了並仍在持續地改變著中國社會(hui) 生活的基本格局{23}。“網友”、“網民”正在成為(wei) “新數字時代民主社會(hui) ”的公民,他們(men) 在官方體(ti) 係之外形成了相對自由、獨立和具有無數可能性的空間。網絡突破了地理、國界等各種界限,天涯咫尺地使海內(nei) 外華人世界聯成一體(ti) ,也使不同城市的“漢服愛好者”得以互通信息。以“網友”、“網民”為(wei) 名義(yi) 的社會(hui) 公眾(zhong) 及其言論影響力正在日益提升,近些年來中國社會(hui) 生活中許多具有指標性的公共事件,像2003年的孫誌剛事件,2008年的“華南虎”事件等,包括已持續數年的“漢服運動”在內(nei) ,都說明了互聯網所具有的此種顛覆性的力量。以互聯網為(wei) 平台的“漢服運動”,可以說是中國社會(hui) 文化運動的最新形式,相信以後還將反複出現此類形式的運動。

 

“漢服運動”並沒有局限或停留在網絡社區內(nei) 的議論和爭(zheng) 執上,它也逐漸地向社會(hui) 實踐的方向發展,亦即從(cong) 網絡社區走向現實的社會(hui) 。從(cong) 推崇“漢服”的理念,到試穿“漢服”的實踐,進而再到推廣或普及“漢服”的努力,“漢服運動”有一個(ge) 逐次深化的發展過程。“漢服愛好者”們(men) 不斷進行有關(guan) “漢服”的各種宣傳(chuan) 、造勢、表演和實踐活動,致力於(yu) 引起各種現代媒體(ti) 和社會(hui) 公眾(zhong) 的關(guan) 注,不斷地製造關(guan) 於(yu) “漢服”的話題,進而宣揚“漢服運動”的主張。截至目前,“漢服運動”的社會(hui) 實踐,已經初步地形成了一些“模式”或有規律可循的“套路”。例如,首先,是在網絡虛擬社區裏交流並形成“漢服愛好者”的亞(ya) 文化社群共識;其次,以網絡為(wei) 媒介進行號召、聯絡、互動,並策劃各種活動;然後,“漢服愛好者”的小群體(ti) (數人至數十人不等)自發相約,集體(ti) 走上街頭,把他們(men) 有關(guan) 複興(xing) “漢服”的理念和主張付諸實踐。被稱為(wei) “漢服一族”或“漢友”們(men) 的實踐活動,通常都會(hui) 有一名或若幹名召集者或組織者,在多數情況下,他們(men) 是亞(ya) 文化群體(ti) 的領袖,有著較一般成員更多的知識儲(chu) 存和更為(wei) 積極的姿態,通常也是由他們(men) 向圍觀者答疑解惑的,例如,解釋“漢服”的由來,說明“漢服”和相關(guan) 民俗活動或傳(chuan) 統儀(yi) 式的關(guan) 係,向媒體(ti) 介紹“漢服愛好者”的理想或“漢服運動”的目標等。其中對於(yu) “漢服”的解說,有時是場景性的,比如說寒食節踏青郊遊,放風箏、蕩秋千時,穿上寬袍大袖的漢服,才更有飄逸的神韻和感到輕便、舒適等{24}。總體(ti) 而言,“漢服運動”的實踐活動,大體(ti) 上有以下幾類:

 

1、身穿“漢服”,在繁華街區招搖過市,引起高頻次的回頭率{25}。小群體(ti) 結夥(huo) ,穿“漢服”上街,這本身就是很好的“漢服”宣傳(chuan) 活動,其效果總是引人注目的。

 

2、身穿“漢服”,利用周末等公眾(zhong) 節假日,在城市的公共空間(公園·城市廣場·繁華鬧市)進行“漢服”的時裝表演(“漢服秀”),同時也進行諸如“漢服歸來”之類的宣傳(chuan) 活動。

 

3、身穿“漢服”,舉(ju) 行各種“傳(chuan) 統”的儀(yi) 式。例如,向屈原、嶽飛、袁崇煥、於(yu) 謙等民族英雄表示敬意的祭祀或祭奠儀(yi) 式{26};還有舉(ju) 行“傳(chuan) 統”的成人禮儀(yi) 式{27}以及穿著“漢服”舉(ju) 行結婚儀(yi) 式{28}等。“漢服愛好者”們(men) 大多傾(qing) 向於(yu) 把近些年來在各級地方政府主導下舉(ju) 辦的諸如祭祀黃帝、炎帝、孔子等典禮上的儀(yi) 仗服飾,也理解為(wei) “漢服”。

 

4、身穿“漢服”,組織、參與(yu) 或表演各種民俗遊藝以及其他諸如遊園、遠足、春遊等活動。例如,立春的寫(xie) “春幡”、放風箏活動,寒食節的放風箏、踏青郊遊活動,立夏時的民俗遊藝活動{29},中秋節等的賞月、祭月活動{30}等。“漢服運動”的戶外實踐活動,經常會(hui) 選擇在中國一般民眾(zhong) 的社會(hui) 生活中幾被淡忘的某些傳(chuan) 統節日或時令來舉(ju) 行,諸如立春、立夏、端午、七夕、冬至等,這和他們(men) 所主張的複興(xing) 傳(chuan) 統文化的運動宗旨相吻合,也和近些年中國社會(hui) 各界致力於(yu) 恢複清明、端午、中秋等傳(chuan) 統節日的努力並行不悖{31}。

 

5、在一些以“國學”、“蒙學”為(wei) 基本教育宗旨和內(nei) 容的民間教育機構,偶爾會(hui) 把“漢服”作為(wei) 其“製服”來穿用。在這種情形下,“漢服”顯然被視為(wei) 是可以直接承載“傳(chuan) 統”或“傳(chuan) 統文化”的符號載體(ti) {32}。穿“漢服”、拜孔子、修禮儀(yi) 、學漢字、習(xi) 國藝,“漢服”被認為(wei) 與(yu) 童學館的教育內(nei) 容相互契合。這種風氣甚至還吹進公立學校,如撫順市育才小學從(cong) 2002年起組織實施“讓經典詩文走進校園”活動,要求小學生穿著古裝,誦讀聖賢經典和古代詩文,學做傳(chuan) 統遊戲,了解傳(chuan) 統習(xi) 俗等。

 

6、適時地提出某些主張或建議,通過媒體(ti) 予以放大,構成熱門話題,乃是“漢服運動”頗為(wei) 常見的經營策略。例如,在網絡論壇上倡導“中國式學位服”,引起了很大的反響{33};還有提出2008年北京奧林匹克運動會(hui) 的開幕式,中國代表團應該穿著“漢服”入場的建議,並為(wei) 此設計了“概念圖”等{34}。進而對於(yu) 2010年廣州亞(ya) 運會(hui) 的開幕式,也有類似的建議{35}。雖然“漢服運動”主要是民間自發組織和開展的,但“漢服愛好者”們(men) 卻非常在意官方媒體(ti) 的態度和社會(hui) 公眾(zhong) 的反應,例如,2005年冬至,在上海市繁華街道舉(ju) 行的“漢服”活動被中央電視台作為(wei) 一條新聞報道,就曾使“漢服愛好者”們(men) 興(xing) 奮不已。“漢服運動”也有很多試圖與(yu) 政府的官方活動相鏈接的努力,或主動地致力於(yu) 將“漢服”與(yu) 國家、民族的其他象征符號相結合,例如,在2007年4月14日北京大學舉(ju) 辦的社團文化節上,北京大學服飾文化交流協會(hui) 與(yu) “漢衣坊”聯合主辦以“漢服迎奧運”為(wei) 主題的一係列活動,就分外引人注目{36}。再比如,2006年5月,武漢有500多位青年學生身著“漢服”,在編鍾鼓樂(le) 聲中按照升國旗、加衣冠、敬師長、敬父母、成人宣誓等程序舉(ju) 行“冠禮”等。值得注意的是,目前,“漢服運動”的影響正在朝政治領域延伸,並正在成為(wei) 一種具有政治性的話題{37}。

 

7、最後,在街頭戶外的社會(hui) 實踐活動結束之後,“漢服愛好者”們(men) 又會(hui) 回到各大網站裏各自的虛擬社區或論壇裏,彼此交換或總結有關(guan) “漢服”活動的心得、體(ti) 驗,同時粘貼大量“漢服運動”的照片和文字等。他們(men) 經常通過網絡,自行發布有關(guan) “漢服運動”的各種新聞和消息。

 

“漢服愛好者”們(men) 大都是一些年輕的文化民族主義(yi) 者,在個(ge) 人的趣向上,他們(men) 都很喜好中國的曆史和文學,較為(wei) 推崇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此種文化民族主義(yi) 可以說是一種文化“尋根”式的民族主義(yi) 。他們(men) 和現當代中國大量存在的另外一些主要是喜好或推崇西方歐美文化,向往國外生活,崇尚國外名牌,喜歡過聖誕節、情人節的年輕人亞(ya) 文化群體(ti) 相比較,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但是,由於(yu) 長期的“文化革命”和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藐視與(yu) 批判,現實生活中發生的斷裂也使得這些愛好“漢服”、喜愛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亞(ya) 文化社群的年輕人,往往並不懂得什麽(me) 是傳(chuan) 統文化,因此,有很多人實際上是通過“漢服運動”才開始逐漸地學習(xi) 和模仿“傳(chuan) 統”的,例如,祭祀袁崇煥卻不曉得如何舉(ju) 行儀(yi) 式,中秋賞月不曉得如何祭拜月神,類似這樣一方麵以弘揚、振興(xing) 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抱負,另一方麵卻因不懂傳(chuan) 統文化及相關(guan) 的儀(yi) 式和規矩,而不得不重新學習(xi) “傳(chuan) 統”,其中的尷尬自不待言。在很多情形下,年輕人身穿“漢服”的行為(wei) ,往往還伴隨著對於(yu) 其它類型的“傳(chuan) 統”文化的習(xi) 得,例如,穿著“漢服”,練習(xi) 或表演傳(chuan) 統的樂(le) 器(簫、琴、箏);穿著“漢服”習(xi) 武(中國武術);穿著“漢服”,體(ti) 驗漢族傳(chuan) 統婚禮的催妝、照轎、撒穀豆、接代、牽巾、拜堂、同牢合巹、結發等一係列儀(yi) 式等。甚至有關(guan) “漢服”的曆史與(yu) 款式等方麵的基礎知識、還有“漢服”的製作方法和穿著方法等,也都是需要在學習(xi) 中才能夠逐漸掌握的,與(yu) 此同時,當代的“漢服”也正是在這樣的學習(xi) 和實踐中再一次被創造了出來。

 

在網絡的虛擬社區裏,“漢服”被以各種方式“表象”和“再生產(chan) ”出來,其最大的特點就是它被極大地美化了。2003年10月8日,重慶姑娘王珊在日本東(dong) 京舉(ju) 行的國際小姐選美賽中榮獲“最佳民族服飾小姐”稱號,她當時穿著的是一套根據唐代宮廷服飾而設計的“現代漢服”,其倍受網上的“漢友”追捧,被視之為(wei) “漢服”之美的典型。以“美麗(li) 的漢服”為(wei) 主題,網友們(men) 還通過大量的“貼圖”等方式對“漢服”之美予以表現和讚頌,其作品(攝影、圖畫、設計圖等)甚至還受到了當代卡通藝術(動畫、漫畫等)的一些影響。摩登女郎搖身一變而成為(wei) “漢服淑女”,都市青年們(men) 通過服裝“變身”所追求的並不僅(jin) 是“傳(chuan) 統”,同時也是“現代性”。不言而喻,所有的“現代漢服”幾乎都是對“傳(chuan) 統”的“再發明”。不久前,在北京大學舉(ju) 行的“中華學位服”設計大賽中,有不少作品實際上是集各種現代元素而雜為(wei) 一體(ti) 的“當代漢服”,當然也有一些完全照搬古製“漢服”的情形{38}。此外,還應指出的是,和現當代中國的很多社會(hui) 與(yu) 文化動向的背後往往都有商業(ye) 化的影子一樣,最近,“漢服”在全國各地也都先後出現了作為(wei) 時裝或發展成為(wei) 流行的傾(qing) 向與(yu) 可能性。類似“漢衣坊”那樣以“漢服”及“漢文化”產(chan) 業(ye) 為(wei) 經營項目的機構,在致力於(yu) 將民族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代時尚感覺相結合的同時,也一直在積極地推動“漢服”的市場化。

 

“漢服運動”得到了不少名人包括一些大學教授、年輕知識分子、影視演員、服裝設計師的支持、讚賞和鼓勵{39},但總體(ti) 而言,知識界對於(yu) “漢服運動”的反應既較為(wei) 謹慎,也頗為(wei) 複雜。有一些學者將其視為(wei) 是年輕一代對於(yu) 祖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一種“文化自覺”;也有學者認為(wei) 近來的“漢服”熱潮其實是幾百年來中國人“身份焦慮”的一次大爆發;還有學者指出“漢服運動”具有“複古”傾(qing) 向,並對文化的“純粹性”過於(yu) 執著;更有人批評“漢服運動”中包含的某些激進民族主義(yi) 理念頗有危險性等。

 

“漢服運動”所經常遭遇的挫折,是他們(men) 的主張並不容易為(wei) 更多的社會(hui) 公眾(zhong) 所理解。“漢服愛好者”們(men) 的實踐活動,最經常遇到的“誤解”主要有以下幾種情形:

 

1、被認為(wei) 穿著“壽衣”上街,很不妥當,由此引起過一場著名的官司。

 

2、被誤解為(wei) 拍電視劇或拍電影的專(zhuan) 業(ye) 或群眾(zhong) 演員,這說明身穿“漢服”的形象往往使人聯想起“古裝戲”,實際上,確實也有一些“漢服愛好者”正是從(cong) “戲裝”去認識或學習(xi) “漢服”的。

 

3、經常被誤解為(wei) 日本人或韓國人,而“漢服”也往往被當成是和服或韓服。每逢此時,“漢服愛好者”經常會(hui) 有兩(liang) 個(ge) 反應,一是有些生氣或失望,二是把它看作宣講“漢服”,啟迪民眾(zhong) 的宣傳(chuan) 機會(hui) 。

 

4、能夠製作“漢服”的裁縫店鋪很少,很多“漢友”不得不親(qin) 自設計或縫製“漢服”,這樣也就使得“漢服”的款式與(yu) 形態更加具有了多樣性。

 

5、時常也會(hui) 麵臨(lin) 一些輿論的批評,例如,說他們(men) 隻是在謀求“出風頭”、“做秀”,其部分言論較少建設性,甚至有可能影響到國內(nei) 的民族團結等。

 

在“漢服運動”的上述活動中包含了大量的儀(yi) 式,甚至穿著“漢服”這一舉(ju) 動本身也更像是在舉(ju) 行某種儀(yi) 式。儀(yi) 式具有非日常性,它和“漢服愛好者”們(men) 的日常生活形成對比,並因此產(chan) 生特定的意義(yi) 。“漢服運動”所謀求的“漢服”複興(xing) ,應該不是要把“漢服”變成中國人的日常服裝,而隻是試圖將它變成中國人的禮服(如節日禮服、儀(yi) 式禮服、社交禮服等),就此而論,它是有可能部分地獲得成功的。但“漢服運動”的最終走向和歸宿,還是需要取決(jue) 於(yu) 普通民眾(zhong) 根據其現實生活而對“漢服”的認知和取舍。歸根到底,在現代社會(hui) 裏,著裝應該是人民的基本人權與(yu) 自由,選擇或拒絕某種服裝,通常並不需要上升到很高的大是大非的層麵上去爭(zheng) 議。不過,如果“漢服運動”所謀求的是要建構一套“國服”,那問題就要複雜得多,與(yu) 此同時,自然也要困難得多了。

 

和“漢服”曾經曇花一現的義(yi) 和拳時期、辛亥革命前後有所不同,當年的中國社會(hui) 確實麵臨(lin) 著極其深刻的全麵危機,而當前的中國社會(hui) 對內(nei) 各民族關(guan) 係維持了基本良好的狀態,對外也基本不存在不可調和的國際衝(chong) 突與(yu) 民族矛盾,相反,改革開放促使中國蒸蒸日上地發展起來,人民生活改善,國家日趨富強。那麽(me) ,當今的“漢服運動”究竟又有著什麽(me) 樣的時代依據呢?日本學者山內(nei) 智惠美指出,改革開放導致西服全麵進入中國並迅速地普及到社會(hui) 各個(ge) 階層,成為(wei) 人民生活中主導性的服裝,與(yu) 此相應,中國傳(chuan) 統服飾卻走向了全麵衰落,漢族的傳(chuan) 統服裝(包括各地的“民俗服裝”)已經在城市和發達地區的農(nong) 村失去了最後的地盤,目前僅(jin) 在偏遠地區的農(nong) 村尚有殘餘(yu) {40}。有人甚至說,在這二三十年裏,西裝實現了對於(yu) 中國服裝的徹底和具有毀滅性的取代。或許正是包括服裝在內(nei) 的國民生活方式的急劇變遷和大麵積西化,才引發了“漢服運動”之類的“抵抗”。從(cong) “漢服運動”中,我們(men) 不難發現當代中國人生活方式的深刻變遷及其背後隱含著的文化危機,還有年輕一輩是如何作出反應並麵對其挑戰的。

 

五、多民族中國的“民族服裝”或“國服”可能嗎?

 

當前中國社會(hui) 處於(yu) “現在進行時”狀態的“漢服”熱潮以及“漢服運動”的興(xing) 起,有著非常複雜的社會(hui) 與(yu) 文化根源,但大體(ti) 上可以說,它是在全球化的大背景下出現的,同時也是在以“新唐裝”為(wei) 代表的“中式服裝”全麵複興(xing) 和流行日久的社會(hui) 基礎之上發生的,它是又一輪旨在建構漢族乃至中國人的“民族服裝”的嚐試。在意識到歐美世界的意義(yi) 上,“漢服”指向著更為(wei) 純粹的“國服”或“中式服裝”,然而,現實的情形是“唐裝”、“旗袍”和“中山裝”均要比“漢服”具有更高的國際認知度{41},顯然,如何提高“漢服”的海外認知度確實是一個(ge) 問題。在意識到東(dong) 亞(ya) 世界的意義(yi) 上,“漢服”往往會(hui) 被拿來與(yu) 和服、韓服相提並論,或者是在與(yu) 和服、韓服的對比中去定義(yi) 和論說“漢服”的。互聯網上的言論,至少部分地反映出一些“漢服愛好者”其實是強烈地意識到和服與(yu) 韓服的存在,甚至有的論說還特別突出地強調唐朝時的“漢服”曾給予和服以某些“影響”等,以便提升“漢服”文化在東(dong) 亞(ya) 文明中的地位。值得一提的還有,當前東(dong) 亞(ya) 三國之間大眾(zhong) 文化(電視節目和影視作品)層麵的國際交流,也在某種程度上刺激了“漢服”的論說,例如,韓國的《大長今》、日本的《大奧》和中國的《漢武大帝》裏中的戲裝,也被一些“漢服愛好者”認為(wei) 是分別代表了“韓服”、“和服”與(yu) “漢服”的華美和精致。換言之,此類界說與(yu) 其說是基於(yu) 一部真正的服裝文化及其交流史的學術研究成果,倒不如說它是基於(yu) 現當代國際政治關(guan) 係中的文化符號功能和國際(族際)交流的場景性而展開的。

 

“漢服”也和其他所有的“民族服裝”一樣,具有場景或情境性,它往往也是根據具體(ti) 的場景來彼此確認和發揮其族際標示之功能的。在國內(nei) 多民族的場景下,以少數民族的服裝為(wei) 參照,漢族青年們(men) 致力於(yu) 複活“漢服”的努力確實有著理直氣壯的理由,“漢服愛好者”們(men) 對於(yu) 沒有自己“民族服裝”的缺憾也很好理解。然而,問題在於(yu) “漢服”卻並不經常被拿來和東(dong) 北朝鮮族的民族服裝相比較,而更多地是和“韓服”、“和服”相比較。可見,對於(yu) 中國人而言,“民族服裝”確實是一個(ge) 難題或悖論。“漢服運動”所致力於(yu) 建構或試圖複興(xing) 的“漢服”,它究竟是作為(wei) 華夏、漢族或漢人之“民族服裝”的“漢文化”?還是作為(wei) “中國人”之全體(ti) 國民的“國服”亦即“國民文化”?假如真的如北京大學曆史係某學生希望的那樣,把“漢服”作為(wei) 該係的“係服”,那麽(me) ,若有在該係就讀的藏族、蒙古族或其他少數民族出身的同學會(hui) 不會(hui) 對此種“係服”產(chan) 生抵觸感呢?類似這些問題,從(cong) 目前“現在進行時”的漢服討論和“漢服運動”中尚無法明確得知,但它們(men) 又是極其重大的問題。

 

“漢服運動”會(hui) 趨於(yu) 泡沫化嗎?還是會(hui) 持續的“擴大化”?或許它在一個(ge) 較短的時期內(nei) 將有擴大化的傾(qing) 向。“漢服”能否真正複活,重回普通民眾(zhong) 的現代生活方式之中?它隻是一種“時裝”或“流行”嗎?或者它不過是某些亞(ya) 文化社群舉(ju) 辦活動的“道具”或其成員彼此認同的標簽?抑或隻是少數人群的“行為(wei) 藝術”?所有這些提問,其實和筆者三年前在“新唐裝”盛行之時提出的問題均頗為(wei) 相似{42}。

 

最根本的問題是作為(wei) 多民族國家的中國,是否需要“國服”或唯一的“民族服裝”?中國人的“民族服裝”是否可能?“國服”是否有可能成立?顯然,比起“民族服裝”來,更值得深思的是“中國人”、“中華民族”這樣的範疇或理念是否能夠確立。法律意義(yi) 上的“中國人”概念應該以是否具有中國的國籍為(wei) 依據,因此,“漢服運動”的“國服”指向必須麵對如何涵蓋為(wei) 數將近1億(yi) 的少數民族人口的問題。“中華民族”或許隻是正在建構之中的一個(ge) “想象的共同體(ti) ”,但它又不是完全沒有曆史的依據和實體(ti) 的支撐。“漢服運動”確實在很大的程度上,把中國人一百多年來孜孜追尋或試圖建構“民族服裝”的嚐試推進到了一個(ge) 新的階段,相信今後類似的嚐試仍會(hui) 不斷地出現,中國社會(hui) 仍將繼續追求“民族服裝”的創設與(yu) 建構。北京奧組委和中國奧運讚助商恒源祥集團,從(cong) 2006年12月起,公開向海內(nei) 外征集“中國禮服”的設計創意方案。所謂“中國禮服”被認為(wei) 應該具有中國元素,傳(chuan) 達中國文化,展現中國精神,是“健”與(yu) “美”的結合。有關(guan) 人士認為(wei) ,這個(ge) 活動的最終目標是要做出一套具有標準性的“國服”,在2008年8月8日晚的奧運會(hui) 開幕式上,中國代表團將會(hui) 穿著一套能夠代表中國人的服裝,並引起轟動{43}。2007年4月5日清明節,天涯社區、漢網等20多家網站聯合提出了有關(guan) “奧運會(hui) 上中國的漢族運動員應著漢服入場”的倡議書(shu) ,建議北京2008年奧運會(hui) 采用中國傳(chuan) 統服飾(“深衣”)作為(wei) 大會(hui) 的禮儀(yi) 服飾,從(cong) 而在網絡上引發了新的一輪熱烈討論。圍繞著2008年奧林匹克運動會(hui) 的禮儀(yi) 服裝問題,既有考慮到少數民族的存在,主張漢族和少數民族服裝均應入選的意見,也有旨在創建“華服”(或稱“中華服”)、“國服”或“中國禮服”的動向,所有這些均非常值得引起關(guan) 注。

 

類似此種“國服”問題的討論,以往還屢見於(yu) “國山”、“國花”、“國樹”等涉及國家象征的議論之中,此類建構或嚐試的不斷湧現,事實上意味著中國的“國民文化”建設尚未完成。筆者認為(wei) ,如果“漢服運動”能夠放棄或淡化其中抵製或反“唐裝”、“旗袍”的傾(qing) 向,那麽(me) ,其“運動”的品質和建設性就會(hui) 有很大的提高。“漢服”的成立及其價(jia) 值,並不需要以貶低“唐裝”和“旗袍”為(wei) 代價(jia) ,它們(men) 之間並非“零和”關(guan) 係,而應該是共同構成了更具涵蓋性的“中式服裝”。二十世紀的中國人,始終非常在意自己在世界民族之林中的形象,也始終不渝地致力於(yu) 通過不斷的服製革新和服裝創新來改變、維護和建構自己的形象。以西式服裝為(wei) 基本參照係而持續進行的服裝創製或改良,幾乎無一例外地同時也都是以中國悠久的服裝文化傳(chuan) 統為(wei) 資源,以民眾(zhong) 現實的服裝生活方式為(wei) 基礎而展開的。所有這些社會(hui) 與(yu) 文化的實踐已經形成了一個(ge) “中式服裝”的譜係或家族,這個(ge) 譜係既包括了中華民國時代的長衫、旗袍和中山裝,也能夠涵蓋現當代的“新唐裝”、“漢服”和各種新近設計的“華服”。中山裝和旗袍、唐裝等並不隻是“在心理上被民族化”了{44},在筆者看來,它們(men) 確實已經是“中式服裝”的組成部分了。但“中式服裝”還應該對更多的少數民族服裝文化以及對漢族各個(ge) 不同地域之“民俗服裝”保持開放,在中國日益卷入全球化進程或者在越來越多的國際化場景下,“中式服裝”固然需要有中國風格、中國氣派,但卻不應該也不可能隻是某種或某套唯一、排他的服裝或款式。中國非常突出的民族與(yu) 文化多樣性,正是促使“中式服裝”的內(nei) 涵也具有多樣性的重要依據。把中國的服裝文化傳(chuan) 統與(yu) 國民的現代生活方式、進而與(yu) 國際性的時裝審美趨勢相結合,從(cong) 而不斷地豐(feng) 富“中式服裝”之內(nei) 涵的社會(hui) 與(yu) 文化實踐,相信今後依然可能圍繞著“民族服裝”的創製而有繼續不斷的發展。

 

在中國,服裝不僅(jin) 是地域和族群文化的表象,在某個(ge) 時期,它還曾經是“革命”的表象(中山裝與(yu) 人民服)。當今中國社會(hui) ,服裝同時也被用來表現個(ge) 性(時裝)。顯然,從(cong) “民族服裝”和人民的服飾生活這一角度去理解中國社會(hui) ,確實是值得嚐試的研究思路。對於(yu) 在二十一世紀初短短幾年內(nei) 先後出現的“中式服裝”複興(xing) 、“新唐裝”流行和“漢服運動”興(xing) 起的社會(hui) 與(yu) 文化動向,很遺憾,目前尚較少來自學術界的深入研究。對於(yu) 中國現當代社會(hui) 裏諸如“新唐裝”和“漢服運動”之類層出不窮的社會(hui) 文化動向,除了社會(hui) 學領域的“社會(hui) 運動學”、“文化研究”、“社會(hui) 心理學與(yu) 流行論”、“大眾(zhong) 文化”等角度的探討之外,筆者認為(wei) ,還特別需要有來自文化人類學的“族群與(yu) 認同”理論、“文化自覺”理論以及“建構主義(yi) ”等角度的分析。本文隻是嚐試對其作初步的描述性歸納,今後的課題是需要進行更加深入地參與(yu) 觀察“新唐裝”、“漢服”、“中華服”等有關(guan) 的社會(hui) 文化動向的後續發展,進一步開展必要的田野調查與(yu) 深入訪談。

 

 

【注釋】

①本文根據筆者2007年2月9日在日本國立民族學博物館共同研究會(hui) 上的研究發表和3月24日在商務印書(shu) 館涵芬樓講座發表的題為(wei) “唐裝、漢服、漢服運動”的講演改寫(xie) 而成,謹此向共同研究會(hui) 主持人韓敏博士和學術評議人橫山廣子教授及商務印書(shu) 館李霞博士致以衷心感謝。

②周星:“中山裝·旗袍·新唐裝——近一個(ge) 世紀以來中國人有關(guan) ‘民族服裝’的社會(hui) 文化實踐”,載楊源、何星亮(主編):《民族服飾與(yu) 文化遺產(chan) 研究——中國民族學學會(hui) 2004年年會(hui) 論文集》,昆明:雲(yun) 南大學出版社2005年8月版,第23—51頁。

③參閱王輔世(主編):《中國民族服飾》,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6年10月版;韋榮慧(主編):《中華民族服飾文化》,北京:紡織工業(ye) 出版社1992年9月版。楊源(編著):《中國民族服飾文化圖典》,北京:大眾(zhong) 文藝出版社1999年1月版。

④本文使用“民族服裝”,而不使用“民族服飾”一詞,主要是為(wei) 了使討論集中在服裝上。

⑤周國茂:《貴州民俗》,蘭(lan) 州:甘肅人民出版社2004年1月版,第147頁。

⑥周星:“‘華化’、全球化與(yu) 文化自覺——當前中國少數民族文化的境遇和動向”,載《激蕩中的世界與(yu) 中國——麵向現代中國學的構築:愛知大學21世紀重點科研基地工程2003年度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報告》,愛知大學,2004年3月。

⑦例如,納西族的情形,可參閱宗曉蓮:《旅遊開發與(yu) 文化變遷——以雲(yun) 南省麗(li) 江縣納西族文化為(wei) 例》,北京:中國旅遊出版社,2006年11月版,第41—45頁。

⑧參考王智敏:《龍袍》,台北:藝術圖書(shu) 公司1994年8月版。

⑨鍾敬文(主編):《民俗學概論》,上海文藝出版社1998年12月版,第89—90頁。

⑩如清華大學袁傑英教授認為(wei) ,中國人稱自己的民族服裝為(wei) “唐裝”不合適,因為(wei) 它是海外諸國稱呼中式服裝的名詞。參見楊菊芳:“滿眼‘唐裝’非唐裝:由此引出的紛紜話題”,《北京青年報》2002年2月10日。

{11}丁錫強(主編)、李克讓(主審):《新唐裝》,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2002年10月版,第20—21頁。

{12}“滾邊”:一種用窄布條把衣服某些部位的邊沿包光以增加美觀的傳(chuan) 統特色縫製工藝,又叫做滾條工藝。“鑲邊”:將布條、花邊、繡片等呈條狀縫拚在衣襟或袖、領等處邊緣,形成與(yu) 大身衣片的衣料和顏色有明顯差異的傳(chuan) 統特色縫製工藝。

{13}丁錫強(主編)、李克讓(主審):《新唐裝》,第1頁、第63頁等。

{14}鄭土有(主編):《上海民俗》,蘭(lan) 州:甘肅人民出版社2003年12月版,第216—218頁。

{15}夏目晶子:“團花紋樣在現代中國式服裝上的表現”,載中國藝術人類學學會(hui) 籌備委員會(hui) (編):《中國藝術人類學學會(hui) 成立大會(hui) 暨首屆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集》,北京,2006年12月23日,第234—243頁。

{16}夏目晶子:“唐裝盛行的特點及其曆史因素”,載楊源、何星亮(主編):《民族服飾與(yu) 文化遺產(chan) 研究——中國民族學學會(hui) 2004年年會(hui) 論文集》,第318—330頁。

{17}據說,台灣親(qin) 民黨(dang) 主席宋楚瑜訪問大陸、祭祀黃帝(陝西省黃陵)時曾接受幕僚建議,身著西裝而未穿“新唐裝”,這是因為(wei) 他擔心會(hui) 刺激激進的大陸“漢服”網友。

{18}周虹:《滿族婦女生活與(yu) 民俗文化研究》,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5年1月版,第88—89頁。

{19}果洪升:“滿族社會(hui) 文化變革與(yu) 民族的發展”,載橫山廣子(編):《少數民族の文化と社會(hui) の動態―東(dong) アジアからの視點―》(國立民族學博物館調査報告50),國立民族學博物館,2004年3月,第269-272頁。

{20}藤穀浩悅:“湖南省の辛亥革命と民衆文化―薑守旦再來の謡言を中心に―”,載愛知大學21世紀COEプログラム、國際中國學研究センター(編):《現代中國における思想、社會(hui) と文化―中國文化とアジア世界の文化共生研究會(hui) COE最終報告書(shu) 》,愛知大學,2007年3月,第175—190頁。

{21}有人將2003年底鄭州市的工人王樂(le) 天身著漢服走上街頭,被新加坡《聯合早報》率先報道一事,視為(wei) 此次“漢服運動”的肇始。

{22}“族別式”的學術研究或論述,容易導致對文化之族際共享的事實或現象熟視無睹。漢族是中國的主體(ti) 民族,如果也采用“族別”方式來討論漢文化和表述漢族的曆史,那將導致對中國多民族的共同曆史的無視。參閱周星:“中國民族學的文化研究麵臨(lin) 的基本問題”,《開放時代》2005年第5期。

{23}關(guan) 於(yu) 互聯網空間之對於(yu) 中國的意義(yi) ,可參考劉新:“中國の現象”(The Phenomenon of China),愛知大學21世紀COE(21世紀重點科研基地工程)2003年度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報告《激蕩的世界與(yu) 中國——麵向現代中國學的構築》,愛知大學,2004年3月。

{24}王進、李新誌:“10多位漢服愛好者在公園共度寒食節”,《東(dong) 南快報》2007年4月10日。

{25}“40多位網友身穿漢服逛天安門 回頭率頗高”,《新京報》2005年10月4日。

{26}據新加坡《聯合早報》與(yu) 北京《京華時報》2004年10月16日報道,10名身穿“漢服”和22名普通衣著的青年,前一天齊聚在北京崇文區東(dong) 花市斜街的袁崇煥祠墓,為(wei) 他舉(ju) 行了祭祀懷念的儀(yi) 式。這32名青年來自全國各地,大都是“漢網”的網友。秦鴻雁:“30多名網友著漢服拜祭宋少帝陵”,《南方都市報》2007年5月4日。

{27}據《新民晚報》2006年3月25日,記者紀海鷹報道,在嘉定孔廟舉(ju) 行了穿“漢服”行成年禮的活動。又據《新京報》2006年4月6日報道,中國人民大學女生穿漢服,在孔子像前舉(ju) 行“笄禮”。此外,廣東(dong) 東(dong) 莞某台商子弟學校的“漢服”成年禮,也是頗為(wei) 典型的例子。

{28}“京城黃金周首次舉(ju) 辦漢民族傳(chuan) 統婚禮(組圖)”, 中國新聞網,2007年5月4日。

{29}2006年5月6日(立夏),北京大學曆史係學生在紫竹院舉(ju) 行了身穿“漢服”的遊園活動,其中包括古代的民俗遊戲(擲箭/投壺)等節目。

{30}據《重慶時報》2006年10月6日報道,大約有40名“漢友”參加了在重慶市沙坪壩平頂山舉(ju) 行的中秋節祭月活動。

{31}最近,中國政府對國家法定節假日的調整方案已獲得通過。該方案維持春節放假3天不變,但放假起始時間由農(nong) 曆正月初一改為(wei) 除夕;同時增設清明、端午、中秋為(wei) 國家法定節假日,各放假一天(若遇農(nong) 曆閏月,則以第一個(ge) 月為(wei) 節假日)。顯然,國家法定節假日調整的原則之一,正是要突出民族傳(chuan) 統文化。

{32}例如,鄭州市和大連市的某“童學館”,老師和兒(er) 童都穿著“漢服”上課。

{33} “‘中國式學位服’服飾倡議及設計方案”,http://oilia1106.bokee.com/4979233.html。

{34}參見“天漢民族文化網、百度漢服吧《2008年北京奧運會(hui) 華服倡議》”、“天漢民族文化網、百度漢服吧《2008年北京奧運會(hui) 華服方案》”。

{35} “專(zhuan) 家建議廣州亞(ya) 運開幕式中國隊著漢服(組圖)”,大洋網,2007年5月18日。

{36}漢疆(攝):“組圖:北大學子華服霓裳重現漢唐風采”, 中國新聞網,2007年4月14日。

{37}“政協委員提議確立漢服為(wei) 國服(圖)”, 中國新聞網,2007年3月11日;“人大代表建議碩士博士學位服采用漢服”,《重慶商報》2007年3月8日。

{38}8“‘中華學位服’現身北大 專(zhuan) 家認為(wei) 可推廣(圖)”,中國新聞網,2007年7月5日。

{39}“百名學者倡議漢服為(wei) 奧運禮儀(yi) 服裝(組圖)”,國際在線,2007年4月4日。

{40}山內(nei) 智惠美:《20世紀漢族服飾文化研究》,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2001年8月版,第54—55頁。

{41}夏目晶子:“看中國‘漢服’的現象”,《理論與(yu) 現代化(2006年專(zhuan) 刊)》,2006年12月。

{42}周星:“中山裝·旗袍·新唐裝——近一個(ge) 世紀以來中國人有關(guan) ‘民族服裝’的社會(hui) 文化實踐”。

{43}參見“2008年奧運會(hui) 開幕式上中國代表團穿什麽(me) 入場”,《南方都市報》2007年4月8日。

{44}山內(nei) 智惠美:《20世紀漢族服飾文化研究》,第29—30頁。

 

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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