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仁愛”到“德政”：《論語.顏淵篇》義(yi) 蘊

作者：黃樸民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2016年08月03日15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七月初一日丁巳

           耶穌2016年8月3日

《顏淵》篇共計二十四章，主旨是孔子通過與(yu) 弟子以及魯國統治者的問答，扼要揭示“仁”的本質屬性及其意義(yi) ，係統闡說基於(yu) 以仁為(wei) 本的為(wei) 政理念。比較集中地反映了孔子崇尚“仁”德的基本立場和提倡“德政”的政治主張。

在孔子看來，尚“仁”是推行“德政”的基本前提。宅心仁厚，才會(hui) 之所進退，懂得收斂；謙和包容，才會(hui) 為(wei) 政得體(ti) ，民胞物與(yu) 。否則，欲望就會(hui) 無限膨脹，“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管治就會(hui) 事與(yu) 願違，“子為(wei) 政，焉用殺”。唯有從(cong) 根本上基於(yu) “仁”的立場，方可切中肯綮，得其要領。緣此可見，“德政”能否確立，能否推行？關(guan) 鍵在於(yu) “依於(yu) 仁”。這乃是標本兼治之道。本篇孔子的種種說法，實有其深厚所存焉。

孔子是偉(wei) 大的教育家，深諳“因材施教”的道理。同樣是回答學生有關(guan) “仁”的問題，他能根據學生的天賦、資質、品行、秉性的差異，而予以不同的提示，其闡說的重點均有各自的側(ce) 重。對第一高足顏淵，他激勵其“克己複禮”；對仲弓，他勉勵其“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對司馬牛，他告知其要做到言語謹慎“其言也訒”；對樊遲，他點撥其“仁”在“愛人”，“仁”在得眾(zhong) 。這中間的道理其實也簡單。樊遲魯鈍“未達”，孔子就告知其“仁”的起碼要求，即應該懂得關(guan) 心愛護他人；司馬牛容易產(chan) 生感傷(shang) 情緒，性格不怎麽(me) 豁達開朗（他曾自怨自艾自己不像他人那樣擁有眾(zhong) 多兄弟，“人皆有兄弟，我獨亡”。）故孔子他有針對性地告誡司馬牛要能做到“不憂不懼”；仲弓或許有較強的使命感，有時就不免有好為(wei) 人師之患，孔子就提醒他要穩重恭敬，注意不要將自己的意誌強加於(yu) 他人。顏淵最能領悟孔子的思想精髓，孔子對他寄予重振禮樂(le) 的殷切希望，希望顏淵真正做到“克己複禮”，為(wei) 他人之表率，從(cong) 而造就“天下歸仁”的嶄新局麵，實現儒家的崇高政治理想。

在孔子那裏，“仁”不是一個(ge) 空泛、抽象的概念，而是有其實實在在的內(nei) 容與(yu) 具體(ti) 可行的形式的。是內(nei) 容與(yu) 形式的有機統一，正如子貢所指出的那樣，乃是“文尤質也，質尤文也”。具體(ti) 而言，“仁”必須借助於(yu) “禮”這個(ge) 形式才能有所成立。為(wei) 此，“仁”反映為(wei) 個(ge) 人人格的修養(yang) ，是必須始終不渝按照“禮”的要求，去修身養(yang) 性，做到“知書(shu) 達理”，即所謂“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體(ti) 現為(wei) 國家政治秩序的建構，是君臣父子各安其位，各盡其職，不能混淆特定的角色，不可逾越合理的界限，即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有了“禮”這個(ge) 標準的規範與(yu) 約束，“仁”就有所依托，有所落實。用子夏的話說，就是“君子敬而無失，與(yu) 人恭而有禮”。

孔子的思想是“吾從(cong) 周”，即致力於(yu) 恢複與(yu) 重建西周那種“禮樂(le) ”文明。基於(yu) 這樣的追求，孔子崇“禮”修“仁”，其根本宗旨是為(wei) 了將“仁”的精神落實到政治實踐的層麵。正是由於(yu) 這個(ge) 原因，本篇在闡說“仁”的主旨之同時，還用相當大的篇幅來討論“為(wei) 政”的基本要領與(yu) 具體(ti) 方法。這些原則與(yu) 方法概括而言，大致有以下幾個(ge) 方麵：

第一，“為(wei) 政”首先要有正確的態度。即要以虔誠的態度，專(zhuan) 注的精力，全身心投入治國安邦的事業(ye) ，孜孜不倦，不敢有絲(si) 毫的懈怠，“居之不倦，行之以忠”。在孔子看來，理政治人，態度是否恭敬嚴(yan) 肅，精力是否專(zhuan) 注投入，關(guan) 係到社稷的興(xing) 衰存亡，民眾(zhong) 的生死憂樂(le) ，責任之所在，使命之所賦，是絕對不可有得過且過的苟安心理的。必須做到勤於(yu) 任事，勇於(yu) 任事，忠誠盡心，恪守職責。這一點，顯然是正確的。做任何事情，若要有所成功，達到自己預期的目標，首先取決(jue) 於(yu) 態度的端正，取決(jue) 於(yu) 真正將“誠”“敬”兩(liang) 字貫徹落實到自己行為(wei) 之中。“為(wei) 政治人”，同樣沒有例外。毛澤東(dong) 曾經說過：“世界上怕就怕‘認真’兩(liang) 字”，這的確是不少人的通病。一旦客服了這種人性上的弱點，那麽(me) ，人們(men) 就能夠牢牢把握自己的命運，立於(yu) 不敗之地，在事業(ye) 上有所建樹。孔子這裏提出“為(wei) 政”的態度，其實就是指點了“為(wei) 政”的出發點，所謂“格調決(jue) 定高度，態度決(jue) 定境界”！

第二，“為(wei) 政”要有重點的選擇與(yu) 把握。“為(wei) 政”理人，頭緒繁多，事涉係統，切不可平均使用力量，不分主次輕重，不分輕重緩急，眉毛胡子一把抓，西瓜芝麻隨地撿。這樣做，表麵上看起來，是方方皆足、麵麵俱到，可實際上卻是沒有中心、沒有重點，結果是顧此失彼，捉襟見肘。因為(wei) 道理很淺顯，麵麵俱到往往會(hui) 麵麵不俱到，什麽(me) 都是重點就意味著沒有重點，孔子畢竟是偉(wei) 大的思想家，他的睿智，他的高明，表現為(wei) 他在“為(wei) 政”治人問題上，提倡抓大放小，舉(ju) 綱張目。這從(cong) 本篇他回答子貢“為(wei) 政”之道提問時，指出“為(wei) 政”三綱領中可以窺見一斑：“足食，足兵，民信之矣。”這裏，“足食”，是繁榮和發展經濟，是“富國富兵”；“足兵”，是建設強大國防，是走“強兵之路”；而“民信”，是確立誠信政治，爭(zheng) 取到民眾(zhong) 對國家的認同與(yu) 擁護，贏得民心的歸附，實現政治生活的高度和諧。按照孔子的觀點，“為(wei) 政”做到了富國強兵，民心所向，國家就有前途，就有希望。當然，重點之中有重點，在三大綱目之中，“民信”尤為(wei) 關(guan) 鍵，不可須臾忽略，在迫不得已需要有所取舍的情況下，“富國”“強兵”可以暫時緩行，即所謂“去兵”“去食”，從(cong) 而牢牢守住“民信”的底線，“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

第三，“為(wei) 政”成功取決(jue) 於(yu) 統治者率先垂範，以身作則。統治者是“為(wei) 政”的主體(ti) ，在“為(wei) 政”方向的選擇、原則的確立、政策的製定、行動的實施過程中居於(yu) 中心與(yu) 主導的地位，決(jue) 定著“為(wei) 政”的成敗得失。所謂“子欲養(yang) ，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因此，孔子認為(wei) ，在“為(wei) 政”問題上，統治者發揮帶頭作用乃是義(yi) 不容辭，責無旁貸。這種帶頭作用具體(ti) 而言，就是統治者自己要以身作則，率先垂範，成為(wei) 民眾(zhong) 效仿的榜樣與(yu) 楷模，“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與(yu) 之相應，統治者要克製自己的欲望，收斂低調，節製剝削，讓利於(yu) 民，給民眾(zhong) 以最基本的生存條件，“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也即要懂得大河有水小河滿的道理，明白“藏富於(yu) 民”與(yu) 國運強盛之間的內(nei) 在關(guan) 係，杜絕橫征暴斂，“殺雞取卵”的蠢事，不要為(wei) 眼前的利益所誘惑，而損害到自己長遠而根本的利益：“百姓足，君孰與(yu) 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yu) 足？”同時，統治者在人才選拔與(yu) 任用上，則要“親(qin) 賢人，遠小人”，將正直的人提拔任用起來，“舉(ju) 直錯諸枉”，營造良好的社會(hui) 氛圍，樹立正確的管治導向，“使枉者直”，從(cong) 而為(wei) “為(wei) 政”治人提供必要的保證。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