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基博筆下的王夫之
作者:王玉德(華中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教授)
來源:《船山學刊》創刊百年暨船山思想與(yu)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集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十九日乙巳
耶穌2016年7月22日

文/華中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教授王玉德
抗戰時期,國家多難,學校內(nei) 遷,錢基博等學者輾轉來到湖南的藍田,創辦了國立師範學院。在這個(ge) 學院中,錢基博是一位非常有聲望的,也是非常有學問的,非常負責任的教授。身在湖南,錢基博迅速把注意力放在湖南的文化上,審視與(yu) 研究湖南學術思想,到校不久就為(wei) 學生作了一場《我記憶中所認識之湖南學者》報告,從(cong) 屈原、周敦頤講到李東(dong) 陽、王夫之,從(cong) 曾國藩、羅澤南講到郭嵩濤、譚嗣同。在此基礎上,錢基博撰寫(xie) 了《近百年湖南學風》。
由《近百年湖南學風》,筆者注意到:錢基博非常推崇王夫之的為(wei) 人與(yu) 學識。他以王夫之為(wei) 榜樣,塑造自己的形象,走完剛直不阿的一生。錢基博在談論王夫之的過程中,表達出自己的學術立場與(yu) 人生價(jia) 值取向。“內(nei) 聖外王,在湘言湘,豈徒為(wei) 詔於(yu) 來學,抑亦自振其衰朽。”錢基博通過宣傳(chuan) 王夫之,希望藍田國師的大學生們(men) ,特別是湖南籍的學生們(men) ,向王夫之學習(xi) ,做新時代的王夫之。“凡我共學,倘能恢張學風,繩此徽美,樹規模,開風氣,以無忝於(yu) 前人,豈徒一校之私以為(wei) 幸,國家景命,有利賴焉。”
一、王夫之的兩(liang) 個(ge) 特點
錢基博把王夫之稱作湖南開風氣的人物,他在《近百年湖南學風·導言》說:湖南曆史上,能夠“為(wei) 生民立極,為(wei) 天地立心,而輔世長民”者,有兩(liang) 個(ge) 人,一個(ge) 是宋代的周敦頤,一個(ge) 是明代的王夫之。這兩(liang) 個(ge) 聖賢級的人物有所不同,“周敦頤以樂(le) 易恬性和,王夫之以艱貞拄世變;周敦頤探道原以辟理窟,王夫之維人極以安苦學。故聞夫之之風者,頑夫廉,儒夫有立誌;聞敦頤之風者,鄙夫寬,薄夫敦也。敦頤,道州人;夫之,衡陽人。湖南人而有此,匪僅(jin) 以自豪鄉(xiang) 曲,當思以紹休前人。”
錢基博用比較的方法,概括了王夫之人生的兩(liang) 個(ge) 特點:
1.“王夫之以艱貞拄世變”
錢基博認為(wei) 王夫之在艱難時世,踐行了《周易》中“遁世無悶”的精神。“周敦頤生當太平,王夫之身曆世屯”。所謂的“屯世”,典出屯卦。
眾(zhong) 所周知,王夫之在明亡後在衡陽舉(ju) 兵抗清,戰敗退肇慶,任南明桂王政府行人司行人,以反對王化澄,幾陷大獄。至桂林依瞿式耜,桂林陷沒,式耜殉難,乃決(jue) 心隱遁。輾轉湘西以及郴、永、漣、邵間,竄身瑤洞,伏處深山,後回到家鄉(xiang) 衡陽,在石船山下潛心治學。錢基博描述說:王夫之“以明莊烈帝崇禎十五年舉(ju) 於(yu) 鄉(xiang) ”,“既一仗桂王,為(wei) 行人司,知事終不可為(wei) ,乃匿跡永、郴、衡、邵之間,終老於(yu) 湘西之石船山。”失意中的王夫之在深山之中矢誌於(yu) 國學,不畏條件艱苦,做了一場大學問。正如錢基博陳述的:“夫之荒山敝榻,終歲孜孜,以求所謂育物之仁,經邦之禮,窮探極論,千變而不離其宗,曠百世不見知而無所悔,雖未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以措施見諸行事,而蒙難艱貞以遁世無悶,固為(wei) 生民立極。周敦頤光風霽月,飲人以和;夫之則茹苦含辛,守己以貞;周敦頤以道自樂(le) ,從(cong) 容涵泳之味洽,夫之則曆劫勿渝,厲世磨鈍之節堅。”
錢基博感歎地說:“翹企高風,詩不雲(yun) 乎:我思古人,俾無訧兮。”
錢基博認為(wei) 王夫之有士人的氣節,特立獨行的情操。“清盜諸夏而撫定之,搜訪隱逸。次第登進。雖顧炎武、李顒之艱貞,而征聘不絕於(yu) 廬,獨夫之深閟固藏,邈焉無與(yu) 。”
錢基博在《近百年湖南學風·餘(yu) 論》再一次肯定了王夫之“槁餓荒穀,誌行堅卓”的精神,但又說王夫之“執德不宏”。“執德不宏”是什麽(me) 意思?待考。
2.“王夫之維人極以安苦學”
(1)王夫之的“人極”之學
錢基博認為(wei) 王夫之是堅守的孔孟正道,以仁與(yu) 禮為(wei) 本。“昔仲尼好語求仁,而雅言執禮;孟子亦仁義(yi) 並稱。蓋聖人所以平物我之情,而息天下之爭(zheng) ,內(nei) 之莫大於(yu) 仁,而外之莫急於(yu) 禮。因人之愛而為(wei) 之文飾以達其仁,因人之敬而立之等威以昭其義(yi) ,雖百變而不越此兩(liang) 端也。”
錢基博探討了王夫之學術思想的淵源,認為(wei) “其學出於(yu) 宋儒張載,載著有《西銘》《正蒙》等書(shu) ,其學以仁為(wei) 宗,以禮為(wei) 體(ti) ,而深信周禮為(wei) 必可行於(yu) 世。夫之則注《正蒙》數萬(wan) 言以討論為(wei) 仁之方,為(wei) 《禮記章句》數十萬(wan) 言以闡明記禮之意。”
(2)王夫之的“苦學”
錢基博注意到王夫之的身上不僅(jin) 沒有舊式“黨(dang) 人”的習(xi) 氣,而且討厭“黨(dang) 人”的空談,批評“黨(dang) 人”的攻伐,而堅持走自己的學術道路。“,目睹是時朝政,刻覈無親(qin) ;而士大夫又馳騖聲氣,東(dong) 林複社之徒,樹黨(dang) 伐仇,日尋於(yu) 恩怨;發而為(wei) 文章,黜申韓之術,嫉朋黨(dang) 之風,長言三歎而未有已。”“平生痛詆黨(dang) 人標榜之習(xi) ,不欲身隱而文著以求反唇,用是其身長遁,其名翳寂。”這方麵,王夫之正是錢基博的榜樣。錢基博一生不拉幫結派,不樹山頭,不喜歡高談闊論。
以上兩(liang) 個(ge) 特點,錢基博歸納為(wei) “有獨立自由之思想,有堅強不磨之誌節。”上述第一個(ge) 特點,“王夫之以艱貞拄世變”最能體(ti) 現“有堅強不磨之誌節”;第二個(ge) 特點,“王夫之維人極以安苦學”最能體(ti) 現“有獨立自由之思想”。
二、“紹休前人”的兩(liang) 個(ge) 方麵
錢基博認為(wei) 王夫之的精神有很大的人文價(jia) 值。“聞夫之之風者,頑夫廉,儒夫有立誌”。“儒夫有立誌”,這句話好理解,讀書(shu) 人應當效仿王夫之,立聖賢誌。如何現解“頑夫廉”?
錢基博提出,湖南有王夫之,不僅(jin) 僅(jin) 應當作自豪的資本,更重要的是應當“紹休前人”。如何“紹休前人”?表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王夫之以後,清代以來湖南精英的表現;二是時值抗戰,抗戰中的湖南人應當如何表現,這方麵錢基博做出榜樣。
1.清代以來的“紹休”
錢基博對清代以來的“紹休”進行了充分的肯定。他說:“降而晚近,世變亦益亟矣!百年以還,歐化東(dong) 漸。撓萬(wan) 物者莫疾乎風,君子以獨立不懼。而習(xi) 尚之所蒸,抑有開以必先。湯鵬尚變以自名一子,魏源通經而欲致之用,胡林翼、曾國藩、左宗棠扶危定傾(qing) 以效節於(yu) 清,郭嵩煮、譚嗣同、章士釗變法維新以迄於(yu) 革命。新舊相劘,問學殊途,而要之有獨立自由之思想,有堅強不磨之誌節。”
在《近百年湖南學風》的《譚嗣同》一篇中,錢基博記載譚嗣同受到王夫之的影響,並繼續了王學。10歲時,嗣同拜瀏陽著名學者歐陽中鵠為(wei) 師。在歐陽中鵠的影響下,他對王夫之的思想發生了興(xing) 趣。“俶聞張載之深思果力,而發之以王夫之之精義(yi) ,幡然改圖,於(yu) 是著《張子正蒙參兩(liang) 篇補注》,道之大原出於(yu) 天也。《王誌》,私淑船山之意也。”他在《三十自紀》,談到的《張子正蒙參兩(liang) 篇補注》、《王誌》是年輕時未完成的手稿。譚嗣同為(wei) 學,專(zhuan) 主《船山遺書(shu) 》,敬奉王夫之,讚同氣說思想,喜談名理,推崇王夫之,在《仁學》卷上說:“五百年來學者,真通天人之故者,船山一人而已。”
2.抗戰時期的“紹休”
錢基博勉勵自己,要堅持學術,接地氣,以湖南的先賢為(wei) 動力。於(yu) 是,他“上推周敦頤、王夫之兩(liang) 賢以端其趣,而行毋繩以求備”,“人不拘於(yu) 一格,大者經文緯武,次則茹古涵今,略其是非功罪之著,而彰劬學暗修之懿。所貴好學深思,心知其意,用之則輔世長民,不用則致知窮理。”
錢基博認為(wei) 學者應當有時代的擔當精神,應當比先賢做得更好。過去,羅澤南在湖南教學生,成果斐然。今天,我們(men) 這些學人,用國家的錢,教許多學生,應當比羅澤南做得更好。他《導言》的結尾說:“昔羅澤南以一老諸生,假館四方,窮年汲汲,與(yu) 其徒講論濂洛關(guan) 閩之學……。而其弟子王錱、李氏續賓、續宜兄弟,殺敵致果,卓有樹立。吾黨(dang) 身廁上庠以糜大官之廩,所憑藉什伯於(yu) 羅氏師弟,則所樹立亦必什伯於(yu) 羅氏師弟,乃足以副國家之作育。景行行止,在吾黨(dang) 好為(wei) 之耳。尚乃勖哉,毋隕越以遺前人羞。”
在國立師範學院時,治學條件是非常艱苦的,錢基博的身體(ti) 也不是太好。盡管如此,他還是堅持寫(xie) 作,撰寫(xie) 了《我記憶中所認識之湖南學者》、《周易為(wei) 憂患之學》等文章。1939年應李默庵將軍(jun) 之請,赴南嶽講述《孫子兵法》,意氣風發,鼓舞人心。稍後成《孫子章句訓義(yi) 》。1944年長沙失守,日寇長入腹地,兵臨(lin) 城下,師範學院奉命西遷漵浦,而先生自請留守,欲以身殉。當時駐守湘西的王耀武將軍(jun) 聞訊,馳書(shu) 先生,勸其後撤,而先生不為(wei) 所動,自謂“非寇退危解,不赴院召,亦使人知學府中人尚有人站得起也”,又雲(yun) :“我留此豈能真有造於(yu) 一方,不過藉此練膽練智以自驗所學,無負餘(yu) 生而已矣。”足見先生之欲以身殉國,決(jue) 非逞一時之意氣,蓋其素所蓄積者如是。其後湘西雪峰山之役,我軍(jun) 大捷,寇退危解,而此番之舉(ju) ,卻是先生生命史上最見肝膽最具精神之一頁。
錢基博在藍田國師多次演講,談論王夫之,確實達到了一定的效果。當時的輕年教師張舜徽也在藍田工作,也對王夫之產(chan) 生了無比敬重的感情。張舜徽也研究王夫之,撰寫(xie) 了相關(guan) 的論文,如《論王夫之的博大治學氣象》,並且以王夫之為(wei) 楷模,做有氣象的學者。
此外,錢基博對王夫之的《讀通鑒論》較為(wei) 推崇。他認為(wei) 11-14歲的學生了解史部類經典,應讀此書(shu) 。他建議“王船山《讀通鑒論》,每一篇未授之先,可先使檢《通鑒本事》,各抒所見,然後授以王氏之論。看其是異是同?如異,則使之申論已見,辟去王論而劄記之。如此,必能有所悟入也。”
由於(yu) 錢基博與(yu) 王夫之的治學方向有較大區別,所以,錢基博研讀王夫之的書(shu) 不多,錢書(shu) 中也較少引用王文。因此,《近百年湖南學風》是了解錢基博筆下王夫之的重要文章,值得我們(men) 注意。
責任編輯:姚遠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