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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剛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
回歸生命的學問:給讀經孩子的一封信
作者:柯小剛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澎湃新聞,標題被改為(wei) 《儒家學者論讀經:極端“純讀經”私塾荼毒兒(er) 童身心健康》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七月初九日乙醜(chou)
耶穌2016年8月11日
【編者按】
柯小剛,字如之,號無竟寓,湖北大冶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哲學係主任,研究興(xing) 趣涉及儒學、經學、中國哲學、中國曆史、西方古代經典與(yu) 解釋、現象學、德法哲學、政治哲學、藝術理論、中醫、傳(chuan) 統文人書(shu) 畫等領域。
學院之外,他還創辦了道裏書(shu) 院,舉(ju) 辦公益性質的網絡讀書(shu) 會(hui) ,閱讀經典,堅持十年。近年獲基金資助,與(yu) 同道合辦公益性質的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書(shu) 院終於(yu) 落地。
作為(wei) 一名深度參與(yu) 者,柯小剛對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擁有豐(feng) 富的經驗和體(ti) 味,並對當前的國學熱和讀經運動頗多反思。2016年6月,一位讀經少年的來信令他深受震動,信中描述的極端讀經方式讓柯小剛痛心不已。他當時就寫(xie) 下如此感悟:“邊緣化、過於(yu) 敏感、傲嬌和自卑的混合,這些都是讀經學生常見的心態。如何解開這些心結,找回平常心,雞血漸退而向道之心彌堅,要靠他們(men) 自己慢慢釋放,然後重新聚集心力……信中反映的問題在讀經界非常普遍,但鮮為(wei) 外界所知。聲勢浩大、感人肺腑的讀經宣導和蓄意攻擊傳(chuan) 統文化的媒體(ti) 報道兩(liang) 麵夾擊,公眾(zhong) 無從(cong) 了解讀經生活的實情。惟生的這封信是讀經學生的第一次自我陳述、冷靜思考,彌足珍貴。”
近日,柯小剛提筆撰文《回歸生命的學問:給讀經孩子的一封信》,闡述自己對讀經運動的深思,並授權澎湃新聞編輯刊發。他明確反對“3-13歲全日讀經,隻許背誦,不予講解”、“每天十小時純讀經,十年‘包本’背誦三十萬(wan) 字”式的極端讀經方式,認為(wei) 自發的感受力和學習(xi) 的興(xing) 趣,才是兒(er) 童教育中最寶貴的東(dong) 西,而刻意排斥理性的蒙昧主義(yi) 讀經方法隻能養(yang) 成封閉麻木的心靈。他主張生命是需要從(cong) 容涵養(yang) 的,無論個(ge) 人生命還是文化生命都是“活出來的”,不是工具性地“讀出來的”,更不是高強度的十年全日製“純讀經”背出來的。

柯小剛在知止堂評點學生的書(shu) 法作業(ye) 。
詩雲(yun)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人最可畏的是內(nei) 心的疚責,而不是外界的威脅。
讀經少年惟生給我寫(xie) 了一封信,訴說了他讀經的一些痛苦和迷惘,反映了一些讀經方式方法的問題(信附文後)。隨後,我從(cong) 微信上又看到讀經少年黃雨林等五六位同學寫(xie) 給惟生同學的信,敘說了讀經的收獲和快樂(le) ,表示要維護“純讀經”的方法。
幾位同學的信寫(xie) 得都很好,充分證明了讀經的益處。不過,我注意到,無論訴說痛苦還是快樂(le) ,無論反對還是維護“純讀經”,這些同學都不是“純讀經”(指3-13歲全日讀經,隻許背誦)出來的,而是“不純讀經”(即讀經並大量閱讀、感受、思索、對話)出來的。我懷疑,如果他們(men) 是“純讀經”出來的,別說寫(xie) 這麽(me) 好的信,恐怕連字都不認識幾個(ge) 。有很多讀經堂主和家長已經披露了不少“純讀經多年但不識字”的案例,更有甚者,“一個(ge) 字,在他熟背的經典裏,點給他讓他認,他認識,換本書(shu) ,換篇文章,他就不認識了!他的家長很痛苦,覺得還不如上體(ti) 製(學校)”。
看了各位同學的信,我一直在思索,如何給大家寫(xie) 一封回信。我隻能站在我自己的角度,給所有讀經的孩子,包括惟生、黃雨林和其他所有讀經孩子,寫(xie) 一封信。上個(ge) 月一直在德國開會(hui) 、寫(xie) 作,最近有讀經雜誌控告我和其他一些“讀經異議學者”“犯了反人類罪”、“該殺”(郭齊勇、陳明等學者也都批評過“隻讀不講、大量死背”的讀經方法),有社團又邀我講讀經問題,所以不得不停下手頭的研究工作,寫(xie) 這封信,也幫助自己澄清一下思路,與(yu) 各位讀經同學一起思考下讀經的意義(yi) 和方法。

柯小剛書(shu) 法作品。
首先,我想說,脫離體(ti) 製學校,你們(men) 這些讀經少年是幸運的,也是不幸的。幸運,因為(wei) 你們(men) 較早接觸了大量經典;不幸,因為(wei) 恰恰是在所謂的讀經學堂,經典被教條化和意識形態化。好在早期的讀經學堂還沒有走向極端的“純讀經”,使你們(men) 還有比較自在的生命空間,可以活動、探索、閱讀、感受、思考。
牟宗三先生在《五十自述》的第一章“在混沌中長成”中,曾深情地回憶那樣的生命空間。春天的掃墓,在沙灘上翻筋鬥、“不知不覺睡著了,複返於(yu) 寂靜的混沌”,自己動手做秋千;夏天“東(dong) 鑽西跑、挖土坑、攀樹木、穿牆角、捉迷藏”;秋天幫大人收莊稼,“扛、抬、挑、負我都得作”,“感覺勞動收獲是一種趣味,作起來很愉快”;冬天“溜冰、踢毽、拍球、打瓦,一切潑皮的玩藝我都來”,晚上聽騾馬夜歸的雜遝之聲,感受“生命的蒼茫和安息”。年底看戲,領悟“原始的人情、永恒的人情”、“生命的風姿、人格的風采”,“這是最直接的人格,最直接的生命”。
這些就是牟宗三先生15歲以前的教育,生命的教育、生活的教育。用他自己的話說,隻有那段時間的生活才是生活,此後都是“生命的耗費”。通觀《五十自述》,我們(men) 可以看到,牟宗三在每個(ge) 學術階段都會(hui) 不停地回到兒(er) 時的生活經驗,因為(wei) 那段經驗是他生命的原點,構成了他畢生學問的真正基礎,生命的基礎。從(cong) 這個(ge) 基礎出發,不斷回到原點,牟宗三的學問才是生命的學問。
牟宗三兒(er) 時也上過私塾,但他恰恰不喜歡那一套:“我對於(yu) 穿長衫的秀才們(men) ,三家村的學究們(men) ,並不見得有好感。兒(er) 時我即感覺到他們(men) 有點別扭。九歲入學,讀的是私墊。在那二三年間我雖然也好好讀書(shu) ,也怕先生,但我對於(yu) 這些先生、秀才們(men) ,總覺著異樣,不自在、不自然。”我想,那時的私塾幸虧(kui) 還比較鄉(xiang) 土自然,半天讀經,半天玩泥巴,小牟宗三還算能讀下去。如果那時的私塾也像今天這樣高壓緊張,功利性太強(求道之難在於(yu) ,一不小心也可能功利化、工具化,後麵還會(hui) 談到),每天十小時純讀經,十年“包本”背誦三十萬(wan) 字,我想牟先生可能早就逃學了,今天也就少了一位新儒家大學者。
其實,真正的傳(chuan) 統私塾正是牟宗三小時候上過的那種,而不是現在有些讀經倡導者,根據那些“專(zhuan) 製私塾形象”“複原”出來的樣子。事實上他們(men) 與(yu) “新文化”的區別隻在於(yu) :“新文化”反對的,我們(men) 就讚成。陽明先生在《訓蒙大義(yi) 示教讀劉伯頌等》文中所寫(xie) 的“古人立教之意”何其相似於(yu) 牟宗三《五十自述》中所寫(xie) 兒(er) 時生活經驗,而其所批判的“記誦詞章之習(xi) ”和“鞭撻繩縛”,又多麽(me) 像今天的所謂“純讀經私塾”:
“古之教者,教以人倫(lun) 。後世記誦詞章之習(xi) 起,而先王之教亡【今日“純讀”之弊正在此】。今教童子,惟當以孝弟忠信禮義(yi) 廉恥為(wei) 專(zhuan) 務。其載培涵養(yang) 之方,則宜誘之歌詩以發其誌意,導之習(xi) 禮以肅其威儀(yi) ,諷之讀書(shu) 以開其知覺。今人往往以歌詩習(xi) 禮為(wei) 不切時務,此皆末俗庸鄙之見,烏(wu) 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大抵童子之情,樂(le) 嬉遊而憚拘檢,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條達,摧撓之則衰痿。今教童子,必使其趨向鼓舞,中心喜悅,則其進自不能已。譬之時雨春風,霑被卉木,莫不萌動發越,自然日長月化;若冰霜剝落,則生意蕭索,日就枯槁矣。故凡誘之歌詩者,非但發其誌意而已,亦以泄其跳號呼嘯於(yu) 泳歌,宣其幽抑結滯於(yu) 音節也;導之習(xi) 禮者,非但肅其威儀(yi) 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讓而動蕩其血脈,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諷之讀書(shu) 者,非但開其知覺而已,亦所以沈潛反複而存其心,抑揚諷誦以宣其誌也。凡此皆所以順導其誌意;調理其性情,潛消其鄙吝,默化其粗頑,日使之漸於(yu) 禮義(yi) 而不苦其難,入於(yu) 中和而不知其故。是蓋先王立教之微意也。若近世之訓蒙稚者,日惟督以句讀課仿,責其檢束,而不知導之以禮,求其聰明,而不知養(yang) 之以善;鞭撻繩縛,若持拘囚【今日“純讀經”私塾荼毒兒(er) 童身心健康,往往有過之而無不及】。彼視學舍如囹獄而不肯入,視師長如寇仇而不俗見,窺避掩覆以遂其嬉遊,設詐飾詭以肆其頑鄙,偷薄庸劣,日趨下流。是蓋驅之於(yu) 惡而求其為(wei) 善也,何可得乎?凡吾所以教,其意實在於(yu) 此。恐時俗不察,視以為(wei) 迂,且吾亦將去,故特叮嚀以告。爾諸教讀,其務體(ti) 吾意,永以為(wei) 訓;毋輒因時俗之言,改廢其繩墨,庶成蒙以養(yang) 正之功矣。念之念之!”

牟宗三《五十自述》目錄。圖片來自網絡
聯係我自己的經曆,我沒有牟先生那麽(me) 幸運,因為(wei) 我的童年在“文革”後期和改革早期。“文革”時期,我的家庭備受歧視,小朋友們(men) 也欺負我。等到改革的時候,父母到處做豆腐糊口,我也隨家輾轉播遷。不過,我童年時的鄉(xiang) 村雖已不如牟先生的棲霞那麽(me) 淳樸美好,但天上的白雲(yun) 和山間的野草卻同樣是兒(er) 時最好的夥(huo) 伴。
我也沒有你們(men) 那麽(me) 幸運,可以那麽(me) 早就接觸到經典書(shu) 籍。我從(cong) 小沒有什麽(me) 書(shu) 看,經典沒有,閑書(shu) 也沒有。我隻有一本字帖,每天用毛筆蘸水在地上寫(xie) 。大概七八歲時的一天傍晚,我在閣樓上看字帖(當時一家六口人擠在十平米的小房裏,我和哥哥們(men) 隻能爬到低矮的閣樓上睡覺),忽然感覺字帖上的每個(ge) 字都那麽(me) 好,不多一點,不少一點,正到好處。那一刻,仿佛每個(ge) 字都從(cong) 紙上跳出來,向我微笑招手,告訴我什麽(me) 叫做“好”。我激動不已,摸黑爬下梯子(會(hui) 翻的那種,我小時候經常夢見從(cong) 梯子上翻下來),跑到豆腐坊找爸爸媽媽(做豆腐要起早貪黑),急於(yu) 分享我的偉(wei) 大發現。然而,等到他們(men) 想聽我說時,我卻什麽(me) 也說不出來,隻能看著豆漿的蒸汽在空中彌漫、舒卷,忽而成象,忽而消散。
我後來讀到裏爾克的一句詩,大概可以描述當時的懵懂感受:“我們(men) 隻是路過萬(wan) 物,像一陣風吹過。萬(wan) 物對我們(men) 緘默,仿佛有一種默契……”
自發的感受力和學習(xi) 的興(xing) 趣,是兒(er) 童教育中最寶貴的東(dong) 西,因為(wei) 這個(ge) 東(dong) 西正是人心與(yu) 自然萬(wan) 物相契、我與(yu) 他人相與(yu) 的可能性基點。《論語》開篇為(wei) 什麽(me) “學”字當頭?為(wei) 什麽(me) 在“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之後,立刻接以“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正是因為(wei) 這一點。
僵硬死板的分析講解,“中心思想”、“段落大意”之類,自然是最有效的閱讀興(xing) 趣殺手。但一味不允許理解的死記硬背恐怕更能迅速扼殺孩子的自發感受力。牟宗三先生說得好,真正的“理解”並不是“外延性的解析”,而是帶有生命感受的契入。為(wei) 了培養(yang) 這種深度的契入,生命感受、知性解析、精神理性三個(ge) 層麵必須相須為(wei) 用、相與(yu) 涵養(yang) 、相機教學,因為(wei) ,它們(men) 的源頭本是一個(ge) 東(dong) 西,隻是在不同的時候有不同的發用和表現。
正如拙文《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曾講過的那樣,片麵的“理性啟蒙主義(yi) ”誠然有害整全心性的養(yang) 成,但是,刻意排斥理性的蒙昧主義(yi) 讀經方法恐怕也隻能養(yang) 成封閉麻木的心靈。誠然,兒(er) 童有較多感性,教育應以感性培養(yang) 為(wei) 主,不宜過多理性講解。然而,在“純讀經”的理論和實踐中,隻有簡單粗暴的背背背,完全沒有感性培養(yang) 的位置(感性的教育被粗暴地斥責為(wei) “西化教育”),所有期待都被付諸“右腦(偽(wei) )科學”的“深度開發奇跡”。他們(men) 所謂“越是有口無心的背誦,越能深度開發右腦”,不知左右腦也是相須為(wei) 用、相與(yu) 涵養(yang) 的。截然劃分左右的腦根本就不是人腦,而是電腦;截然劃分背誦和理解的讀經根本就不是讀經,而是流水線裝配;截然劃分13歲之前和之後的人生根本就不是人生,而是“民族文化複興(xing) 計劃的試驗品”。

柯小剛書(shu) 法作品。
牟宗三先生也常常把個(ge) 人生命和民族文化的生命相提並論。然而,無論個(ge) 人,還是民族文化,在牟先生那裏首先都是一個(ge) 生命體(ti) 。生命是需要從(cong) 容涵養(yang) 的,容不得病急亂(luan) 投醫的倉(cang) 皇失據,即使其出發點是為(wei) 了救助這個(ge) 生命。在近現代中國的危局中,各派思潮幾乎都處在病急亂(luan) 投醫的倉(cang) 皇失據中,隻有熊十力、梁漱溟、馬一浮、錢穆、牟宗三、唐君毅、徐複觀等新儒家師友們(men) 站穩腳跟,從(cong) 容論學,發揮經義(yi) ,從(cong) 文化生命的深層根源出發,思考時代的問題和未來的命運。以他們(men) 為(wei) 參照係,今天的人們(men) 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各種“病急亂(luan) 投醫”的倉(cang) 皇雖然出發點是好的,都是為(wei) 了救中國,但最終卻隻能導致越來越急迫、越來越激進、越來越極端的生命形態。這種形態雖然跟上了“更快更高更強”的現代性節拍,但終究是不可持久的,隻能與(yu) 全球現代性一起走向滅亡。
如今,當代中國主動回歸了文化生命的自覺,想要重建和倡導一種更加健康的人類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在中國聖人的經典中昭示了幾千年,也在中國人的曆史中探索了幾千年。在這個(ge) 時候,重建從(cong) 容涵泳的學術生活成為(wei) 學者的時代任務。然而,正是在這樣的關(guan) 鍵時刻,我們(men) 看到了什麽(me) 呢?我們(men) 看到體(ti) 製內(nei) 學者汲汲於(yu) 課題和職稱,毫無擔當;民間學者仍然在病急亂(luan) 投醫,胡亂(luan) 擔當。今日教育的困境,無論“體(ti) 製教育”的困境還是“讀經教育”的困境,皆源於(yu) 此。
我非常能理解讀“純讀經”倡導者的毅然決(jue) 然、義(yi) 無反顧,我也非常能理解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很多讀經家長寧願離婚(夫妻雙方在孩子讀經問題上產(chan) 生劇烈衝(chong) 突,這種情況非常多見)、變賣家產(chan) ,也要讓孩子脫離體(ti) 製學校,全日製讀經。在相關(guan) 微信群裏,我看到有人轉發一位讀經家長的話:
“經是要讀的,但經也是要活出來的。隻提倡大量讀經也是大人的功利心作怪,我們(men) 錯把自己讀經的感受當成孩子的感受了。我們(men) 忘記了自己也曾經是個(ge) 孩子,也有童年。我們(men) 以為(wei) 自己的一些陋習(xi) 是因為(wei) 沒有讀經所致,所以我們(men) 悔恨自己那個(ge) 曾經沒有讀經的童年。我們(men) 信誓旦旦要改變,卻找不著北,以為(wei) 大量讀經、隻讀經就可以改變這一切。”
是啊,在時代的急迫中(以前的急迫是救中國,現在的急迫是新中國,“新”用作動詞),我們(men) 忘了人是有生命的,文化是有生命的。我們(men) 這幾代人沒文化,文化斷了,亟需補課。然而,文化是生命的修養(yang) ,“惡補”不來,隻能“涵養(yang) ”,徐徐得來;隻能自己養(yang) ,服務外包得不來,灌輸孩子得不來。無論個(ge) 人生命還是文化生命都是“活出來的”,不是工具性地“讀出來的”,更不是高強度的十年全日製“純讀經”背出來的。
時代的急迫驅使人“物化”、工具化,因為(wei) 隻有工具化和“物化”才能達到最高效率。無論在過去“救中國”的時候,還是在今天“新中國”的時候,這都是可以理解的。然而,無論時代多麽(me) 急迫,牟宗三和他的新儒家師友們(men) 的從(cong) 容篤定卻承自孔孟程朱,以至於(yu) 未來,永遠是士人濟世的典範。在“救中國”的革命事業(ye) 中,他反對病急亂(luan) 投醫的極端激進,在“新中國”的文教事業(ye) 中,他也同樣會(hui) 反對極端激進的“純讀經”、“老實大量隻讀經”。革命者和讀經者的決(jue) 絕心態和孤往之勇是令人感佩的,但也是令人惋惜和擔憂的。拙文《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發出後,有位朋友批評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何不成人之美,樂(le) 觀其成?而上海儒學會(hui) 的李耐儒秘書(shu) 長幫我回答這位先生說“成人之美易,不成人之惡難”,真是深明大義(yi) 者。
黃雨林同學在嚐到解經樂(le) 趣之後,曾後悔早年沒有“純讀”、“包本”更多經典;而牟宗三先生卻在回首私塾讀書(shu) 經曆時說:“讀書(shu) 固然重要,但我當時似乎總感到有在讀書(shu) 以外超越了讀書(shu) 涵蓋了讀書(shu) 的氣氛。讀書(shu) 不是唯一凸顯的生活,這意識一直維持到現在”。雨林的後悔自然是向道之心的熱忱,但也未嚐沒有功利心的夾纏。如果不是為(wei) 了刻意捍衛那種連他自己也沒有試過的“3-13歲十年純讀理論”(雨林讀經時已是16歲中學生),這種功利主義(yi) 的推導——如果“非純讀”都這麽(me) 好,“純讀”豈不更好——是不可能蒙蔽向道之心的。精神的生命沒有一段是白過的,即使這一段是“彎路”。
牟宗三先生就走了“彎路”,而且執著地要走“彎路”,必須走“彎路”。生命的道路曲折通幽,峰回路轉,風光無限。反之,欲速則不達。這特別是文教的道理、學習(xi) 的道理。在《五十自述》第一章“混沌的長成”末尾,牟宗三寫(xie) 道:
“學是在曲中發展,不斷地學即不斷地曲。在不斷的曲與(yu) ‘曲之曲’中來使一個(ge) 人的生命遠離其自己而複回歸於(yu) 其自己,從(cong) 其‘非存在的’消融而為(wei) ‘存在的’,以完成其自己。”
所以,雖然懷著無比的眷戀,少年牟宗三還是離開了他的山村,去到外麵的世界讀書(shu) ;雖然懷著對中國文化的深情,他還是勤奮學習(xi) 羅素和懷特海的《數學原理》、康德和黑格爾的哲學、基督教和佛教的經典。那個(ge) 混沌的、原初的、直接的生命並沒有消失,但必須經過間接的、曲折的路程,才能重新找回。對於(yu) 原初直接性的緬懷是可貴的,但如果被作為(wei) 粗暴的極端的教條,也是可憫的,乃至可怖的。學院知識人的“博學”誠然是“彎彎腸子太多的”庸俗淺薄,然而,求道的熱望如果過於(yu) 直接,以死士之心和孤往之勇來強推,卻也足以灼傷(shang) 自己和他人,帶來災難。

柯小剛畫作“曲通三統圖”。
最後,我想順便給讀經孩子的父母們(men) 寫(xie) 幾句話:除了生命的自省、自修,沒有什麽(me) 東(dong) 西能改變自己和孩子的生命形態、生活樣式。即使“讀經的聲音”也沒有這個(ge) 魔力。無論“讀經機”的聲音,還是您的孩子“有口無心”的朗朗書(shu) 聲(“有口無心”在讀經界不是貶義(yi) 詞,而是他們(men) 追求的“最高讀經境界”),都沒有這個(ge) 魔力。《大學》雲(yun) ,“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純讀”提倡者宣導的“聲聞大法”不是儒學。牟宗三沒有修過這大法,孔子也沒有修過。
《易》雲(yun) :“複,其見天地之心乎。”讀經沒有捷徑,善複者近之。“複”是“生命遠離其自己而複回歸於(yu) 其自己”。多年讀經亂(luan) 象,可能也是“必要的彎路”。但現在應該已經到了回歸生命學問的時候。讓我們(men) 一起努力!
附:一個(ge) 讀經少年的來信
無竟寓先生道鑒:
我叫惟生,從(cong) 十歲開始退出體(ti) 製學校,進入私塾學習(xi) 傳(chuan) 統文化。迄今雖已九載,但也僅(jin) 僅(jin) 背誦了些經典,略知訓詁,學問尚未入門。其間,我經曆了對讀經教育的狂熱、受挫、困惑與(yu) 反思,現在非常迷茫。上周一個(ge) 偶然的機會(hui) ,我看到先生在首屆上海儒學大會(hui) 上的演講《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深受觸動。先生演講中對於(yu) 讀經運動的分析,尤其是對那種全日讀經、拒絕理解、單一“背誦”(正如您文中所說,其實這不是真正的背誦)的批評,非常懇切。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對當今私塾與(yu) 經典“(偽(wei) )背誦”問題最為(wei) 透徹而符合實際的分析。
我是從(cong) 小脫離體(ti) 製學校,在讀經學堂長大的。這些年來,讀經越來越熱,像我這樣的孩子也越來越多。我屬於(yu) 較早的一批,已經成年,開始思考未來的出路,但非常迷茫。同學相談,最多的是焦慮。父母懷著聖賢憧憬,為(wei) 我們(men) 選擇了一條特殊的求學道路。今天,我們(men) 長大了,卻開始麵臨(lin) 特殊的問題。這些問題鮮為(wei) 外界所知。學生想就自己的學習(xi) 經曆,以及遭遇的問題和困境,向先生匯報和請教。
在太平間打手電筒偷偷看書(shu) 的日子
2007年夏末,我的母親(qin) 由於(yu) 受到“讀經運動”和國學熱的影響,以及希望孩子能夠受到更好的教育,決(jue) 定讓我退學進入私塾。這個(ge) 決(jue) 定在我的家庭引起了強烈的反對,但因我母親(qin) 態度堅決(jue) ,所以我仍然踏上了私塾之路。
最初進入的是一家“綜合型私塾”,每天讀經大概四小時左右,其餘(yu) 有書(shu) 畫、武術、講課等課程,體(ti) 製內(nei) 的課程多不開設,對學生前途也沒有清晰而明確的規劃。但剛剛脫離體(ti) 製學校的我,仍然感到非常興(xing) 奮。一個(ge) 學期結束之後,我媽媽因為(wei) 注意到這家私塾的一些孩子有說髒話的壞風氣開始影響到我,於(yu) 是決(jue) 定帶我換一所學校。
第二次入學的私塾是在一個(ge) 偏遠的山區,宗教化極強,信仰佛教“淨土宗”(我後來懷疑真正的淨土佛教可能並非如此),學習(xi) 、生活皆以宗教思想嚴(yan) 格落實與(yu) 約束,背誦經典雖然也包括四書(shu) 和五經的一部分,但更多的是佛經。老師要求學生要“銷落妄想”,以“禪定的狀態”背誦經典。這裏杜絕電子產(chan) 品,沒有節假日,甚至有一年的春節都沒讓我回家。
這裏有圖書(shu) 館,但未經老師許可的書(shu) 籍不許讀。即使像《史記》、《曾國藩家書(shu) 》這樣的名著,都被列為(wei) 禁書(shu) ,理由是“這些書(shu) 增長所知障”,禁止讀書(shu) 是為(wei) 了“培養(yang) 清淨心”。甚至到最後,我隻被允許擁有一本《古代漢語詞典》。我發現《詞典》的詞條釋義(yi) 中會(hui) 引用古文例句,我隻好在經典背誦的間歇偷看那些零碎文句。可是到最後,我這本可憐的詞典也被沒收了。於(yu) 是,我又嚐試在老師去衛生間的時候,迅速衝(chong) 到櫃子前,拿出“禁書(shu) ”偷看兩(liang) 眼。後來有一次,老師從(cong) 衛生間回來時突然問我:“看到哪一頁了?”嚇了我一跳。
一年後,我被允許獨立學習(xi) ,不再派老師監管。我知道這個(ge) 山上有很多古典書(shu) 籍放在另一個(ge) 山頭的“往生堂”(實際就是太平間),於(yu) 是我開始了一項冒險的讀書(shu) 計劃:每天午夜十一點,等老師和同學入睡之後,我悄悄地溜進往生堂,打著手電筒讀書(shu) 。如果說後來我還有點獨立思考能力,可能都要歸功於(yu) 手電筒的光照為(wei) 我分開了太平間的黑暗。
白天的“課程”幾乎沒有其他內(nei) 容,隻是一味背經典,沒有老師講解。現在想起來,這種狀況的造成,一方麵是由於(yu) 師資的缺乏,另一方麵是出於(yu) 某些似是而非的“宗教理念”的偏執:所謂“一門深入,長時熏修”、“般若無知,無所不知”等等。他們(men) 以佛經中周利槃陀與(yu) 六祖慧能等故事為(wei) 依據,特別強調“智慧”與(yu) “知識”的區別、“德行”與(yu) “才能”的區別,誇大出世入世之間的矛盾。這些宗教思想都是用“理所當然”的態度灌輸給我們(men) 的。
現在回想起來,這些思想可能並沒有錯,甚至非常好,但在我們(men) 這些小孩的感覺中,這些都未免過於(yu) 愁苦了,帶有太多成人世界的幽怨,讓我們(men) 感到壓抑,黯淡無光,毫無生機。我不相信傳(chuan) 統文化是這般灰暗的東(dong) 西。在往生堂的手電光照中,我發現了另一個(ge) 國學經典的世界,這個(ge) 世界是生靈活現、熠熠生輝的。我不知道往生堂的鬼魂有沒有“往生”,但我肯定是“穿越”了,穿越到古代,與(yu) 過去的偉(wei) 大靈魂為(wei) 友。我開始逐漸感覺到這些被幽閉的精魂才是斯文所係的命脈,而私塾的“讀經教育”則很可能是背道而馳的東(dong) 西。
最初的疑惑和覺醒
我在這種壓抑且荒謬的教育環境中學習(xi) 了四年半。後來,我曾反省自己為(wei) 什麽(me) 沒有及時覺醒?我想一方麵是因為(wei) 年齡幼小,心智不成熟,另一方麵可能要歸因於(yu) 環境的巨大壓力。壓力有多大,我隻需講一個(ge) 雞毛蒜皮的小故事:
《戰國策》有“三人成虎”的故事,而我經曆的比這還要荒唐。記得我剛到一個(ge) 月時,有一次我走進教室,看到一個(ge) 同學用手在空中極力比劃一個(ge) 巨大的圓形,說“這麽(me) 大的橘子”,我反駁說“那怎麽(me) 可能呢?”於(yu) 是我遭到了圍攻。他們(men) 紛紛指責我“誹謗因果”、“肯定會(hui) 墮地獄”。原來他的原話是“西方極樂(le) 世界有這麽(me) 大的橘子”,但我依然認為(wei) 匪夷所思,再欲竭力反駁,反而招致“對牛彈琴”的諷刺,隻好默然無言。
雖然身處封閉灌輸的環境中,但我逐漸在儒家經典中發覺端倪,感到私塾所教與(yu) 經典相矛盾。私塾老師常常以《弟子規》為(wei) 依據,極力渲染知識的罪惡、習(xi) 勞的偉(wei) 大,可我在《論語》中看到的卻是“樊遲請學稼,夫子曰:‘小人哉!’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shu) ,然後為(wei) 學?’子曰:‘是故惡夫佞者。’”
在《中庸》裏,我看到夫子教導說,君子在篤行前必須經曆博學、審問、慎思、明辨四個(ge) 階段。在《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在董惟一同學上過的私塾裏,甚至連這本書(shu) 也是被禁止的,因為(wei) 老師不許學生看注解,隻需背誦白文),我看到在“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句下(這段話是《弟子規》的依據),朱子注曰:“愚謂力行而不學文,……而所行或出於(yu) 私意,非但失之於(yu) 野而已。”朱子對後世學人特意說明,不可對“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做過度理解,否則就會(hui) 走向反智主義(yi) 。
稍加觀察即可發現,今天流行的各家讀經模式雖以“儒家”為(wei) 名,但絕大多數都是以反智傾(qing) 向的“(偽(wei) )佛教”為(wei) 背景的,隻不過有的明顯,有的隱蔽。淨空比較明顯,“老實大量純讀經”比較隱蔽。古代儒家並沒有這樣的“讀經”方法,佛教恐怕也沒有。明代蓮池大師在《竹窗隨筆》裏說:“儒佛二教聖人,其設化各有所主,固不必岐而二之,亦不必強而合之。”如何會(hui) 通儒佛,固非我等凡夫所能窺知,但看出今天所謂“讀經”的“強而合之”,並不需要多少眼力。
這時我雖已察覺到讀經私塾與(yu) 真正的古典文化教育有很大區別,但仍未能完全認識到裏麵隱藏的問題究竟有多嚴(yan) 重。對於(yu) 讀經老師倡導的“讀經紮根”、“傳(chuan) 統至上”的理念,我仍然深信不疑,時刻約束自己的起心動念,最頂峰的時候一天讀經十一個(ge) 小時。
2012年,私塾課程日益宗教化,我就離開了那裏,去了另外一個(ge) 學堂繼續讀經。這個(ge) 地方也在山區,但更偏遠。有好長時間,孤獨的大山中,加上我在內(nei) ,總共隻有三個(ge) 人七條狗。發電靠太陽能,雨天和大雪時會(hui) 斷電。
就這樣全天候讀經五年,基本經典早已背完。但由於(yu) 沒有老師講經,我們(men) 隻能被迫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背誦那些不知背了多少遍的書(shu) 。那時候,我才開始對這種教育的意義(yi) 產(chan) 生真正的懷疑。
2013年秋初,我轉到一所專(zhuan) 為(wei) 較大的讀經學生開設的學堂。學堂的規劃據說是旨在幫助學生進入大學,但遲遲未能落實。脫離體(ti) 製太久,除了背經什麽(me) 都不會(hui) ,誰都沒能上大學。我隻能又離開,轉到另外一家學堂。在這裏,我終於(yu) 可以學一點經典文句的訓詁,第一次搞明白了《四書(shu) 》和《孔子家語》的章句大意。不過,這些簡單的字麵解釋並不能滿足我的思考,於(yu) 是不久之後也離開了。
包本!包本!
2014年夏天,有同學認為(wei) 我適合學術研究,向我推薦了一家書(shu) 院。看了這家書(shu) 院的入學要求(包本背誦三十萬(wan) 字錄像)和教育規劃之後,我不禁滿腹狐疑。要求包本背誦的經典雖早已背過(“包本”指不間斷地連續背完一本書(shu) ),但若要求錄像,我不得不重新背誦。這意味著我又要去重複那個(ge) 曾經機械性地重複了無數遍的過程。
雖然時間也許並不需要很長,最多一年,但我找不到這樣做的意義(yi) 究竟何在?難道就是為(wei) 了進入這家書(shu) 院嗎?我感到這種機械重複的背誦應試之無意義(yi) ,更甚於(yu) 高考!進入這家書(shu) 院對我真的有意義(yi) 嗎?會(hui) 和之前經曆過的私塾一樣失敗嗎?即使能進去學習(xi) ,但對於(yu) 畢業(ye) 之後的前途又毫無交代。書(shu) 院先生對我說:“如果你還考慮前途名利這種東(dong) 西,那就不要讀書(shu) 了。”我頓時不知所措。我並不在乎名利。但我關(guan) 心我的未來。年輕人關(guan) 心自己的未來被粗暴指責為(wei) 追求名利,我很委屈,卻又無話可說。
我已經付出了八年的青春熱血來背誦那些經典啊,然而隻是因為(wei) 以前的背誦沒有包本錄像而被一筆勾銷。那段時間我真感覺“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歧路彷徨,不知所之。我走訪了一些專(zhuan) 門做“包本”的私塾,希望能找到進書(shu) 院的途徑。但這些都是剛開始背誦經典的學堂,包本速度太慢。我於(yu) 是決(jue) 定自己背。
2014年8月至15年6月期間,我足不出戶11個(ge) 月,一個(ge) 人關(guan) 在房間裏包本背完了二十萬(wan) 字。這是一段極端孤獨的曆程。毫無意義(yi) 的機械背誦給我帶來越來越冷靜的思考。我的疑慮也越來越深。讀經界一直在極力宣傳(chuan) “讀經萬(wan) 能論”。親(qin) 身經曆的事實且不說,經典中為(wei) 什麽(me) 也找不到一句類似的說法?
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為(wei) ?”“記問之學,不足以為(wei) 人師。”為(wei) 什麽(me) 經典中隻有孔子反複警告我們(men) :單純的記誦讀經恰恰是無用的?後來,我讀了一些研究古代私塾教育的書(shu) 籍,明白了古人讀經之前,必先習(xi) 小學訓詁。由此可見,古人讀經顯然是建立在一定理解基礎之上的。理解不必很深,將來也可以逐漸加深,但“不許理解”的“背誦”肯定不是古代私塾的讀經方法,隻能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當代創造。
回望這些年身邊那些和我一樣背誦了大量經典(二十萬(wan) 字以上)的同學,多因沒有出路而終止了十多年的讀經曆程;而當他們(men) 一旦停止私塾學習(xi) ,又沒有進學深造途徑,大多數同學都變得非常沉淪,情緒低落,隻能借電視劇和電子遊戲排遣焦慮、打發時光。至於(yu) 那些曾經背得滾瓜爛熟的經文,很快就忘得一幹二淨了。而且,由於(yu) 當時背的時候並不理解意思,等到電視劇中聽到台詞裏引用經典名句,也並不知其所以然。
鐵一般的事實證明,不許理解的記憶是極其脆弱的。稍一停擱,便隨風隕滅,毫無蹤跡。即使有包本錄像為(wei) 證,又能說明什麽(me) 呢?我甚至懷疑高考成績單能證明的東(dong) 西,比包本錄像還要多。我知道這樣的想法在讀經界是非常大逆不道的“危險思想”,但我無法抑製自己的懷疑。
發芽還是腐爛?
無論如何,傳(chuan) 說中“經典的種子”並沒有發芽。原因很簡單:因為(wei) 沒有陽光、空氣和水,多好的種子都會(hui) 腐爛。經典是有生命的種子。但生命的種子必須種進能呼吸的土壤才能發芽。野蠻粗暴讀經方法窒息了生命的呼吸,土壤早已板結,種下多少種子都是徒勞。
其實,對經典的感覺和理解,即使非常樸素,談不上多深的經學和義(yi) 理,也是讀經生活的陽光、空氣和水。隻有陽光、空氣和水才能帶來土壤的呼吸和種子的萌發。古老經典和鮮活生命的相遇本來是經典生命日新的保證,但這二者如果被禁錮在一個(ge) 缺乏陽光、空氣和水的地方,讀經的人生命萎縮,經典怎麽(me) 可能發芽?
或許,事情會(hui) 不會(hui) 像他們(men) 所說的那樣,那種不求其解的背誦過程是完全不動腦子、不用心智的(不需要用,更無法用)?最典型的例子是我在山上的那家宗教私塾中背誦的“楞嚴(yan) 咒”。咒語長達兩(liang) 千六百字,“南無薩怛他,蘇伽多耶,阿囉訶帝,三藐三菩陀寫(xie) 。南無薩怛他,佛陀俱胝瑟尼釤……”這裏如何運用心智?
也許確實像他們(men) 所說,咒語是無需理解的(我對此存疑,因為(wei) 我不相信其梵文原文毫無意義(yi) ),但儒家經典也是這樣嗎?英文莎士比亞(ya) 也是這樣嗎?我對此深深地懷疑。但他們(men) 已把這種教法上升到了神聖不可侵犯的程度,似乎隻要試圖理解“學而時習(xi) 之”“天命之謂性”“to be or not to be”是什麽(me) 意思,就是對孔子和莎士比亞(ya) 經典的褻(xie) 瀆。
我曾經在一家私塾學背英文莎士比亞(ya) ,筆和紙是違禁品,不許帶入教室,因為(wei) 老師怕你在紙上記單詞、標音標。老師的全部工作隻是按下神聖的讀經機按鈕,不解釋句意,不教發音。讀經機發出的每個(ge) 音節都是神的語言,隻許跟著重複,而且要用最大的聲音一起齊聲呼喊出來。發音聽不清楚,但不許問,老師也不糾正。意思更不許問,老師也不講。所有人的嗓音早已喊啞,但每句話的發音都仍然是混濁不清、蒙混過關(guan) 的。莎士比亞(ya) 千言萬(wan) 語,但聽他們(men) 吼出來的每一句都是差不多的。這樣“背誦”了莎士比亞(ya) ,二十六個(ge) 字母卻還認不全,一句簡單的英語問候也聽不懂、不會(hui) 說。但他們(men) 的宣傳(chuan) 卻是:“什麽(me) ,你問我能不能去哈佛留學?我告訴你,背完經典,我們(men) 是要去哈佛做教授的。”
我不知道這種“背誦”叫什麽(me) ,我甚至懷疑這是不是真正的背誦?這不過是一種“肌肉運動”,土話叫作“憑嘴吐嚕”,隻要念的遍數足夠多,即使一心二用都可以背過。我有一個(ge) 同學的背書(shu) 絕活是一邊看韓劇一邊包本“背”下了《詩經》。這種所謂的“背誦”並不培養(yang) 心靈的感受力和理解力,相反,它需要的恰恰是心如木石。這不是耐心,更不是定力!
讀經界喜談“讀經培養(yang) 定力”,以為(wei) 學生既然可以穩坐數小時,當然定力高強。我信之多年,直到後來目睹一些結束讀經開始其他學習(xi) 的同學,確實可以穩坐書(shu) 桌前半日不動,但是學習(xi) 效率很低,“定力”並沒有發揮作用。我於(yu) 是明白,這並不是定力。真正的定力指的是能夠排除外界與(yu) 內(nei) 心雜念的幹擾,心思專(zhuan) 一,感覺敏銳,理智通達。如此靜坐修行是定力,如此寫(xie) 一篇文章是定力,如此掃灑應對是定力,如此做一道數學題也是定力。而很多讀經同學隻不過是習(xi) 慣了久坐,習(xi) 慣了心如木石,習(xi) 慣了內(nei) 心無所事事、心神渙散,這怎麽(me) 會(hui) 是定力呢?
孔子亦曾曆數錯誤讀經方法導致的偏失
讀經界對背誦經典慣用“紮根”的比喻:“南方有某種竹子,前三年隻見它成長了三厘米,實際竹子的根已經成長了十米,於(yu) 是第四年可以一天一米的速度迅速成長。讀經亦是紮根,根本既深,大才自然成就”雲(yun) 雲(yun) ,聽起來非常巧妙。我曾深信不疑,但付諸實踐,八年如一日地“紮根”,直到現實的失敗才促使我不得不深刻反思這種理論的問題。有生命力的根自然可以深藏待發,但朽木深植卻隻能腐爛。
《大學》雲(yun)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生命的特點在於(yu) 自我更新,在於(yu) 能試錯和自我更正。怕理解錯誤而不許理解是愚昧的,也是毫無用處的,甚至會(hui) 帶來比“理解錯誤”更加有害的結果。中庸是動態的自我調節,而不是教條的偏執。經典當然是好的,但讀經並非萬(wan) 能,錯誤的讀法甚至有害。《禮記·經解》雲(yun) :
“《詩》之失,愚;《書(shu) 》之失,誣;《樂(le) 》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luan) 。”
孔子親(qin) 自曆數錯誤讀經方法導致的問題,警示後人不要把經典教條化、宗教化、庸俗化為(wei) “狗皮膏藥”、“萬(wan) 應靈丹”。經典當然是神聖的,但是那種庸俗的偽(wei) 神聖化毋寧是對經典的妖魔化和褻(xie) 瀆。讀經界幾乎對儒家義(yi) 理一無所知(他們(men) 甚至看不懂上麵那段《經解》裏的話),卻盲目對儒家經典進行肆意教條化,以神聖之名行褻(xie) 瀆之實,真可謂“一粉勝十黑”。
2013年6月,帶著這些質疑,我來到一家非常有名的禦定“包本”專(zhuan) 門私塾,衝(chong) 刺最後四本英文經典的包本背誦錄像攝製,以便獲得進入書(shu) 院學習(xi) 的資格。進門後先沒收東(dong) 西,隻允許攜帶三套換洗衣服和目前正在背的那一本書(shu) ,其他任何東(dong) 西甚至紙筆都不許帶入。嚴(yan) 格管製我早已習(xi) 慣,雖有詫異,並未不滿。老師見我在莎士比亞(ya) 英文十四行詩的書(shu) 上注了音標,當即令我擦除。
我聽不清讀經機,又沒有詞典和音標的輔助,既不明白意思,也找不準發音,無法跟上。我不願自欺欺人,“憑嘴嘟嚕”,蒙混過關(guan) 。於(yu) 是我找到總管老師,向他表達我對這種“讀經”方法的疑問。老師當即勃然大怒:“老祖宗留下來的東(dong) 西,你有什麽(me) 資格說三道四!”我隻好對其深施一禮,起身離去。
出門後,我在城市的街頭佇(zhu) 立良久,茫然不知所之。我努力讓心情平靜下來,排除情緒,冷靜思考。經曆了太多,早已沒有時間去帶什麽(me) 情緒。我必須冷靜地想想這些年的讀經之路是怎麽(me) 走過來的,將來去往何方?“老實大量純讀經”的偏激排外、教條僵化、狂暴欺人,已經無需多言。隻是這麽(me) 多年來,我的一切都傾(qing) 注在私塾和讀經上了,早已視讀經老師和同學為(wei) 親(qin) 人,但他們(men) 卻隻是因我提出心中久存的疑問而視我為(wei) 寇仇,視我為(wei) 懦弱、沒有毅力、半途而廢的逃兵,千夫所指,實在感到難過萬(wan) 分。
走向生命的學問
在那次彷徨街頭的深思中,我終於(yu) 想明白,讀經的命運就是我自己的命運。我的個(ge) 人生命與(yu) 讀經息息相關(guan) ,因為(wei) ,我的青春歲月就是在讀經中讀過的。
所以,在反思讀經方式的問題時,我不可能有一絲(si) 一毫惡意,因為(wei) 讀經方法的所有失誤都將是我個(ge) 人生命的失誤,讀經教育的每一個(ge) 問題也必然是我個(ge) 人生命的問題。我多麽(me) 願意相信老實大量純讀經是完美的啊,因為(wei)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自己也將是更加完美的。
與(yu) 局外人的反思不同,對讀經私塾的每一點懷疑都是對我自己生命意義(yi) 的懷疑,令我心如刀割。像我這個(ge) 年齡的體(ti) 製內(nei) 學生都在反叛體(ti) 製,而我卻不得不過早地學會(hui) 懷疑自我。這也許是讀經經曆的意外收獲。
當我注意到在那個(ge) 唯一允許解經的書(shu) 院規劃中有“最後三至五年的學習(xi) 統歸牟宗三全集”的時候,忽然驚覺讀經之路可能會(hui) 使自己的人生越走越窄,最後目的竟然是要限製到一個(ge) 學派裏的一個(ge) 人。捫心自問“讀書(shu) 的誌向究竟是什麽(me) ?”是為(wei) 了別人口中“有價(jia) 值”、“有意義(yi) ”的事情嗎?
子曰:“古之學者為(wei) 己。”但我讀經八年,卻從(cong) 未真正地將經典對照自己的人生!過去私塾的老師問及誌向,我坦誠的說“是政治,但不是當官,是研究政治”,得到的回答卻永遠是批評和抨擊:“隻有文化教育才是值得從(cong) 事的事業(ye) ,隻有孔子才是值得效法的榜樣,隻有做讀經老師才對得起讀經學堂的培養(yang) !”這種說法也許是對的,但我必須自己去理解,而不是被指責、被強迫接受。
雖然已經徹底認識到單一讀經的錯誤,但當我真的想到要放棄這件行之多年的事情,仍令我感到十分艱難。父母問我:“你背誦了這麽(me) 多年經典,難道真的願意就此作廢嗎?”是啊,我知道此時放棄,舍長用短再走新路,將對我非常困難。
但那天在街頭彷徨無地的冷靜思索讓我明白,我必須去探索一條新路。很多迷茫的讀經班同學也都在探索。我們(men) 必須找到一條真正的讀經之路,在這條路上,我們(men) 曾經讀過的經典應該成為(wei) 生命的學問,而不是包本背誦錄像裏的升學資格憑證。所以,我最後決(jue) 定不論前方有多少困難,都決(jue) 心依從(cong) 自己的誌向而行。
2015年7月至今,我在各地求學訪師,思考自己的誌向,確定人生的方向與(yu) 計劃,明白了讀經圈中流行的“大學垃圾論”的偏激和讀經學堂的局限。通過對比各種求學門徑,我選擇了自考本科、然後再考研的計劃。
先生,我作為(wei) 第一代“讀經學生”,對您分析讀經方式利弊的闡述有著特別切身的體(ti) 會(hui) 。而今我雖已決(jue) 心從(cong) 過去錯誤的學習(xi) 方式中走出來,但有些嚴(yan) 重的問題依然在困擾著我。我聽說在您主辦的“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有一批像我這樣的讀經學生在深造,我也特別想來學習(xi) ,不知有否可能?我看到古典書(shu) 院的介紹裏說,書(shu) 院希望通過公益教學和經典研究來溝通大學和社會(hui) 、古典和現代,做生命的學問。
我想,大學與(yu) 民間、古典與(yu) 現代的隔閡,這不正是我目前所遭遇的根本困境嗎?如果能打通這些關(guan) 節,曾經所讀的經典或許能化為(wei) 生命的學問?所以,我不揣冒昧寫(xie) 了這封信,向您介紹我自己的求學經曆和遭遇的問題,希望得到您的理解和指教,希望古典書(shu) 院能接納我這個(ge) 彷徨無地的學子!我四處求學並不是為(wei) 了“世俗的前途”(他們(men) 如此指責我),而隻是想走出一條屬於(yu) 自己的道路。這條路也許最終會(hui) 跟他們(men) 期望的目標殊途同歸,但我必須自己走出來。呈此衷心,伏惟先生鑒之!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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