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並未倡導愚忠愚孝

作者：徐問笑

來源：《學習(xi) 時報》（2016年4月18日第A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三月十二日庚午

           耶穌2016年4月18日

讀《孟子·離婁上》時，才知道“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這句千百年來屢屢被人掛在口邊的話，乃是出自於(yu) 此處。然其他兩(liang) 孝，孟子卻不曾有所提及。直至後來，漢代人趙岐著《十三經注疏》時，才對三孝有了完整的概述。在此書(shu) 中，趙岐是這樣注釋孟子所言之三不孝的：阿意曲從(cong) ，陷親(qin) 不義(yi) ，一不孝也；家貧親(qin) 老，不為(wei) 祿仕，二不孝也；不娶無子，絕先祖祀，三不孝也。但值得後世深味的是，趙岐把“阿意曲從(cong) ，陷親(qin) 不義(yi) ”，排在不孝之首位，即明知父母做不義(yi) 之事，卻還一味地順從(cong) ，乃為(wei) 第一不孝之行為(wei) 。

一直以來，人們(men) 多錯誤地認為(wei) ，根植於(yu) 君君臣臣、尊尊親(qin) 親(qin) 思想基礎上得以發展和完善的，且成為(wei) 兩(liang) 千年來封建政權統治思想的儒家學說，其在積極推崇仁政的同時卻又高度強化“君權、父權”不可撼動的神聖的統治地位，應是絕對死板、專(zhuan) 製和沒有人情味的。所以，戲文裏才衍生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這樣的戲詞。我們(men) 的文學作品裏，也屢屢有一些記載和宣揚，即君權和父權都是唯我獨尊的，不但容不得有半點逆上之舉(ju) ，且也聽不得半點逆耳之言。在很多流傳(chuan) 的話本裏麵，似乎古代的臣子也多是愚忠的，不敢違逆君主的意見；為(wei) 人子女的，也隻知一味愚孝，盲從(cong) 於(yu) 父母，不敢有自己的主見。

事實卻大不然。這既是對儒家的道德倫(lun) 理的一種誤讀，也是對古代曆史的一種無知。儒家思想的創始人是孔子，但孔子亦曾有言，“父有爭(zheng) 子，則身不陷於(yu) 不義(yi) ”。他的意思是，如果父親(qin) 有敢對自己直言規勸、及時忠告的兒(er) 子，就不會(hui) 做出不合道義(yi) 的事情。這句話出自《孝經·諫諍章》，杜如晦於(yu) 貞觀二年時上諫唐太宗時，便引用了裏麵的另一句話，“天子有諍臣，雖無道，不失其天下”。儒家的道德倫(lun) 理體(ti) 係裏，曆來宣揚“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理念，“資於(yu) 事父以事君”，更是幾千年君父統治的核心思想，“內(nei) 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lun) 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

儒家學說，又稱孔孟之道，孔子生活在春秋時期，孟子生活在戰國時期。在孔孟之前，便有過比幹勸諫紂王卻慘遭挖心的曆史典故，比幹雖明知紂王殘暴，但猶自踐守“主過不諫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過則諫不用則死，忠之至也”的理念，他的這種精神與(yu) 儒家倡導的忠諫精神是切合的，因而孔子才會(hui) 尊他為(wei) 三仁之一。《孔子家語·辯政》中，孔子認為(wei) 忠臣之諫君有五義(yi) 焉，而在春秋初年，齊桓公便設有大諫之一職，這也是中國君主統治中的諫官設置之始。《晏氏春秋》中僅(jin) 《內(nei) 篇諫上》與(yu) 《內(nei) 篇諫下》就收錄有晏子諫齊景公的文章三十三篇整，其中有一篇是諫殺燭鄒的故事：齊景公有養(yang) 鳥的愛好，但養(yang) 鳥人燭鄒卻不慎將鳥全部放跑，景公因此大怒，欲殺燭鄒以懲其失職之罪。聰明的晏子沒有直接勸諫景公放了燭鄒，而是委婉地列舉(ju) 了燭鄒的三條罪狀，用以退為(wei) 進的方式提醒景公，若殺了燭鄒則有傷(shang) 景公的聲譽，景公醒悟，於(yu) 是放了燭鄒。在晏子與(yu) 齊景公對話的寥寥數語中，體(ti) 現出晏子高超的對話藝術和勸諫的智慧，這對於(yu) 後世的諫官來說也是很有借鑒意義(yi) 的。

另有一篇名文《鄒忌諷齊王納諫》，則出自於(yu) 《戰國策·齊策》，收錄於(yu) 中學課本。文中鄒忌與(yu) 徐公比美，通過其妻、妾、客三人對他並不客觀的讚美，讓鄒忌悟出直言不易的道理。於(yu) 是鄒忌對齊王言道：“臣自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於(yu) 臣，皆以美於(yu) 徐公。今齊地方千裏，百二十城，宮婦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內(nei) 莫不有求於(yu) 王：由此觀之，王之蔽甚矣。”齊王聽了鄒忌的話，覺得很有道理，於(yu) 是下令：“群臣吏民，能麵刺寡人之過者，受上賞；上書(shu) 諫寡人者，受中賞；能謗譏於(yu) 市朝，聞寡人之耳者，受下賞。”這篇文章雖著重體(ti) 現出鄒忌以小見大、善於(yu) 思考且勇於(yu) 進諫的精神，但也表現了齊威王廣開言路、從(cong) 諫如流的明君形象，所以才能擁有革除弊端、改良政治的政治魄力和巨大決(jue) 心。最後的結果是：“燕、趙、韓、魏聞之，皆朝於(yu) 齊。此所謂戰勝於(yu) 朝廷。”

正所謂：仁君出直臣。在無道之君的統治下，直臣常常是英雄無用武之地，犯顏直諫往往下場慘烈。不過，曆史卻也是非常公平的，它有著人力不可違逆的客觀規律，那些屠戮直臣的帝王，也沒有幾個(ge) 落得好下場。中國古代曆史上秦、隋都是結束混亂(luan) 、實現大一統的國家，其開國君主亦皆雄才大略，但卻都落得個(ge) 二世而終。原因就在於(yu) 繼位的秦二世胡亥和隋煬帝都屬於(yu) 殘暴不仁、拒諫殺諫的君主。隋煬帝就曾對秘書(shu) 郎虞世南說：“我性不欲人諫。”這位殘暴的帝王，又何止於(yu) 不喜歡人進諫，他是誰諫殺誰，到最後卻是被臣子縊死在別宮內(nei) 。這就是典型的自取滅亡。

隋亡之後，李唐取而代之。唐太宗李世民，因有其父李淵在前，故不能稱“祖”。但事實上，李世民才是真正奠下唐朝開國基業(ye) 之人，說他是開國之君也並不為(wei) 過。他吸取隋朝二世而亡的教訓，大力改良政治，對內(nei) 以文治天下，虛心納諫，厲行節約，勸課農(nong) 桑，使百姓能夠休養(yang) 生息，國泰民安，開創了中國曆史上著名的貞觀之治。貞觀二年，他公開求諫，重用魏征、王珪等人。據《貞觀政要》記載，魏征以直言敢諫而聞名，向李世民麵陳諫議有五十次，呈送給李世民的奏疏十一件，一生的諫諍多達“數十餘(yu) 萬(wan) 言”。而李世民不但沒有疏遠他，反而一再提拔、重用魏征。李世民曾說道：“以銅為(wei) 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wei) 鏡，可以知興(xing) 替；以人為(wei) 鏡，可以明得失。”一世明君虛懷納諫的風範由此足見矣。

另一位大有魄力的皇帝，就是宋朝的開國皇帝宋太祖了。他為(wei) 了讓子孫後代謹遵“不得殺士大夫、言事者”的誓約承諾，竟以碑刻的方式，代代傳(chuan) 承。大宋王朝，也是中國古代曆史上“百年未嚐殺一大臣”的王朝，這是曠古之未有，也是絕後千年之未有的。大宋王朝的曆代君主不論賢愚，都充分體(ti) 現了對直言上諫者予以最大的包容和理解。嚴(yan) 複說過：“若論人心政俗之變，則趙宋一代曆史最宜究心。”在這種情況下，許多極具政治責任感且憂國憂民的人才得以應運而生。像“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的”的範仲淹，還有被列寧稱為(wei) “中國十一世紀的改革家，實現土地國有未成”的王安石，這兩(liang) 位既是治國名臣又是文學大家的一代人傑，亦皆是出自於(yu) 大宋王朝。

如孟子之所言，“君有過則諫，反複之而不聽，則易位（另立新君）”。雖漢代董仲舒說：“唯天子受命於(yu) 天，天下受命於(yu) 天子。”但曆史證明，“天子”的神話是天下最大的謊言。如果你政治不清明，對人民不仁愛，則天亦棄你。在這點上，同樣是“天子”且參與(yu) 推翻另一個(ge) 強大帝國“天子”的李世民，就很是開明和坦承，他在《論政體(ti) 》中就曾提到“君者，舟也；人，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可謂一話道破真機。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