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水君】中國文化的“體”與“用”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08-03 12:1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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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文化的“體(ti) ”與(yu) “用”

作者:胡水君(中國社科院法學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文化縱橫》2016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初一日丁亥

           耶穌2016年7月4日


 

在經曆百年“新文化”的激蕩之後,中國人該重建怎樣的傳(chuan) 統?在全球化的今天,中國人又該以怎樣的形式對外傳(chuan) 播中國文化?

 

晚清以來的中國近代史,總體(ti) 上是傳(chuan) 統文化遭受衝(chong) 擊和破壞的曆史。不過,這一過程中卻不乏傳(chuan) 承和發揚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努力,但在“新文化”的滔天巨浪下,這些努力並未能挽救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風雨飄搖、日趨衰敗的曆史命運。與(yu) 它相關(guan) 的“複辟帝製”、“六億(yi) 神州皆堯舜”、“狠鬥私心一閃念”等政治文化實踐,不僅(jin) 沒能實現道統重建和文化複興(xing) ,反倒引發社會(hui) 動蕩,激起時人對傳(chuan) 統文化更深的誤解和反感。

 

概言之,近代以來的中國存在著一個(ge) 明顯而重要的理論問題:傳(chuan) 統文化中是否存在適應現代社會(hui) 的積極要素?如果有,如何將其準確地提煉出來?“冷戰”結束以來,傳(chuan) 統文化在中華大地呈現出持續發展乃至全麵複興(xing) 的態勢,但上述問題依舊沒有得到很好的解決(jue) ,“當局者迷”的問題時有發生。在經曆百年“新文化”的激蕩之後,中國人該重建怎樣的傳(chuan) 統?在全球化的今天,中國人又該以怎樣的形式對外傳(chuan) 播中國文化?

 

文化革命與(yu) 現代轉型

 

大陸“新儒家”在提倡接續道統、複興(xing) 文化時,往往會(hui) 陷入一個(ge) 尷尬的處境中,即人們(men) 會(hui) 列舉(ju) 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一些不合時宜的製度和現象(一夫多妻製、女性裹腳等)來反駁他們(men) 。這種批判甚至會(hui) 不作區分地牽連到整個(ge) 傳(chuan) 統文化,以致形成錢穆所說的“惟中為(wei) 舊,惟西為(wei) 新,惟破舊趨新之當務”的扭曲曆史觀,重新甄別傳(chuan) 統文化的“精華”和“糟粕”已成當務之急。

 

在重新興(xing) 起的傳(chuan) 統童蒙教育中,一些人就注意到《弟子規》與(yu) “三百千千”(即《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詩》)的不同。在清代,曾國藩尤為(wei) 推崇《弟子規》,這與(yu) 當時的體(ti) 製和觀念都很契合,故而是無可厚非的。但在現代體(ti) 製和文化觀念下,《弟子規》中的部分內(nei) 容,就未必條條合乎時宜了。所以,盡管有越來越多的人推崇《弟子規》,但亦有同樣注重傳(chuan) 統文化振興(xing) 的學者,提醒人們(men) 注意其間可能存在的教育問題。時至今日,在傳(chuan) 統文化不再被全部否定後,中國文化中的這種血肉相連、魚龍混雜現象,還是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現代人的取舍困難。

 

琴棋書(shu) 畫、針灸脈診和亭台樓閣也是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們(men) 一方麵值得現代中國人繼承和發揚,另一方麵能夠成為(wei) 中華文化對外傳(chuan) 播的重要載體(ti) ,但這些並非中華文化所獨有的,西方社會(hui) 中存在著功能相似的替代品。黑格爾在課堂上講中國哲學時,曾指出《論語》隻是道德說教,其他文明的哲學係統也能發揮道德教化的功能,因此他並不推崇孔子。在中文與(yu) 西文、筷子與(yu) 刀叉、中醫與(yu) 西醫、國畫與(yu) 油畫、古箏與(yu) 吉他之間,存在的隻是樣式差異,很難說筷子就一定比刀叉優(you) 越;油畫一定比國畫完美。因此,此類民族或傳(chuan) 統形式的文化,在世界交往中還隻具有對等意義(yi) ,這些傳(chuan) 統即使得到培育,也未必能成為(wei) 世界文化的主流。

 

那麽(me) ,有沒有某種文化既是中國所獨有的,又能夠普遍適用於(yu) 其他民族國家,乃至於(yu) 整個(ge) 現代世界呢?對這一問題的回答,首先要對中國傳(chuan) 統精神有透徹的了解。“新文化”通常被視作對傳(chuan) 統文化的“革命”,故而中國傳(chuan) 統精神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被視作對現代文化的“反動”,它的“現代價(jia) 值”恰恰存在於(yu) “新文化”未能觸及的領域中。因此,對“新文化”革命性的分析有助於(yu) 廓清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內(nei) 涵,這種革命性主要表現在認識和改造世界的基點發生了轉移。

 

馬克思將這種轉移歸納為(wei) “人的眼光”的出現,即人開始從(cong) “理性”和“經驗”——而非神學或形而上學——出發來認識世界,在這樣的背景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的宗教文化和聖賢文化逐漸沒落,進而導致“正當性”的來源發生變化——“魅力型”和“傳(chuan) 統型”合法性逐漸瓦解,“理性型”合法性占據主導。上述過程在歐洲表現為(wei) “啟蒙”運動,在中國則表現為(wei) “新文化運動”。

 

此種認識論和正當性的轉變,在曆史上付出了革命性的代價(jia) ,也為(wei) 政治上的民主轉型和經濟上的市場化開辟了道路。人的生理本性、自由意誌和平等價(jia) 值成為(wei) 經曆現代轉向之後社會(hui) 的基石。是非標準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取決(jue) 於(yu) 聖賢、宗教或政治領袖,在現代社會(hui) 則更多地取決(jue) 於(yu) 民主機製中民眾(zhong) 的自由意誌。社會(hui) 的經濟交往和發展,在現代也交付於(yu) 諸多個(ge) 人的自由意誌,市場因此依循民眾(zhong) 個(ge) 人意願而得以自由放任地發展。文化和學術的最終淵源,則被歸結為(wei) 人的意識,或者,人的經驗和理性。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聖賢所講的形而上本體(ti) ,宗教領袖所講的超驗的神,都是人的經驗和理性所難以把握或不能認知的,因此被現代社會(hui) 徹底割舍或否定掉。可以說,現代社會(hui) 是人的理性說了算的社會(hui) ,它不再無條件地服從(cong) 於(yu) 傳(chuan) 統習(xi) 俗、聖賢教誨或領袖意誌。

 

盡管認識論和正當性轉變的代價(jia) 極其沉重,但它也為(wei) 民主政治和市場經濟的發展創造了條件,個(ge) 人價(jia) 值得到彰顯,自由和平等成為(wei) 現代社會(hui) 的基石。這在自然法理論的古今之變上表現得尤為(wei) 充分,自然法在古代通常被界定為(wei) “不以人的意誌為(wei) 轉移”的宇宙客觀法則,在中世紀神學體(ti) 係中則被視為(wei) “神的意誌”,但到了近代,自然法理論的重心卻轉移到了個(ge) 人的“自然權利”上。這一過程被學者歸納為(wei) 從(cong) “自然正當”到“自然權利”的轉向,古典自然法理論中“道德至上”的價(jia) 值觀被摧毀,“理性主義(yi) ”成為(wei) 主流。

 

問題在於(yu) ,啟蒙運動和新文化運動雖然將個(ge) 人從(cong) 宗教和禮教的束縛中“解放”了出來,但在現代性光芒的照耀下,其陰暗麵也逐漸顯露了出來。究其原因在於(yu) ,現代性隻是人類認識和改造世界的基點轉移的產(chan) 物,它在賦予人類社會(hui) 以新的發展動力的同時,也遮蔽了傳(chuan) 統文化持續關(guan) 注的一些重要問題,例如中國傳(chuan) 統教育一直秉持“大學之道,在明明德”的原則,“發明本心”是古典教育的主旨,這在日趨功利化的現代教育中是缺位的。

 

文化更替與(yu) 文化缺失

 

在文化的現代轉型過程中,既存在文化碰撞、文化革命和文化更替,也存在文化的缺位和迷失。值得注意的是,近代的文化革命隻發生在文化表層,主要表現為(wei) 對傳(chuan) 統文化枝幹的徹底剪除,至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根本,它隻作了擱置處理,或者說,“新文化”隻是在意識形態層麵上,表明了“批判傳(chuan) 統”的立場,而未鏟除其存續的根本,因為(wei) “新文化”的旗手對傳(chuan) 統文化的精髓缺乏深入了解。

 

英國的奧斯汀在創建現代法理學時,並未斷定古人所謂的“自然法”是不存在的,而是考慮到自然法理論過於(yu) 抽象、難以操作,故而不將其列為(wei) 現代法理學的研究對象。這導致在現代法理學研究中,“自然法”一直是個(ge) 懸而未決(jue) 的難題。

 

現代中國人也麵臨(lin) 著同樣的問題,當下學者在閱讀傳(chuan) 統典籍時,往往隻識其字,難明其義(yi) 。不同於(yu) 知識導向的現代學術,中國古典文化直指個(ge) 人內(nei) 在的切身感受,這種學問被稱為(wei) “內(nei) 學”,例如“大學之道,在明明德”中,“明德”二字看上去很簡單,但究竟指什麽(me) ,這並非是每個(ge) 學者都易弄通的。這不是從(cong) 文字層麵就能理解的問題,而是直涉各人的內(nei) 在切身感受,經典中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盡其心者,知其性也”一類的表述都是如此。此外,中國古代的典籍可大致分為(wei) 兩(liang) 種:一種涉及形而上學,例如《老子》、《莊子》和“四書(shu) ”;另一種涉及經驗知識,例如《商君書(shu) 》、《韓非子》。現代人較容易接受後者,而前者則因涉及形而上學,難以為(wei) 現代人的思維所接受。

 

近代以來,即便是胡適、馮(feng) 友蘭(lan) 這樣專(zhuan) 治中國哲學史的知名學者,對中國古代典籍也存在認知偏差,馮(feng) 友蘭(lan) 曾直言《孟子》中有某種“神秘主義(yi) ”;胡適則斷言古代道書(shu) “多是半通半不通的鬼話”。三聯書(shu) 店在2008年出版了一本解讀《論語》的著作,書(shu) 名“去聖乃得真孔子”鮮明地標示出作者對孔子的現代解讀,這種看法顯然與(yu) 孔子在上千年來被奉為(wei) 聖人的中國傳(chuan) 統觀念相抵牾。何為(wei) “聖人”?作為(wei) “聖人”的孔子有何與(yu) 眾(zhong) 不同之處?這是此類現代作品所要澄清的核心問題。遺憾的是,現代學者在處理這類問題的時候,往往隻能從(cong) 一種“遠觀”的視角進行外在觀察,很難深入文化的內(nei) 在肌理。

 

在《去聖乃得真孔子:〈論語〉縱橫談》中,作者專(zhuan) 門考察了“聖人”的多種字麵意義(yi) ,卻未能剖析“聖”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位置。在中國傳(chuan) 統的語境中,“聖人”指的是“明了本心”的人,這種對心性的關(guan) 注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但在經驗主義(yi) 和理性主義(yi) 浪潮的衝(chong) 擊下,“心性”對現代人來說變得日漸陌生了。

 

在文化更替的過程中很容易出現文本誤讀和文化批判,即以現代觀念替代經典本義(yi) ,以字麵意思曲解實質所指,甚至站在現代立場上徹底否定傳(chuan) 統經義(yi) 。這一現象不僅(jin) 存在於(yu) 現代社會(hui) ,而是貫穿於(yu) 整個(ge) 儒學發展的過程中,儒學中“宋學”與(yu) “漢學”、“大學”與(yu) “小學”之爭(zheng) 就是例證。近代以來,以“禮崩樂(le) 壞”為(wei) 主要特征的文化更替,在中國呈現為(wei) 一個(ge) 無可挽回的深化過程。在此過程中,文化的缺失、誤讀和批判,受內(nei) 外戰爭(zheng) 、政治革命、社會(hui) 動蕩頻繁的影響,一直未能獲得充分彌補或調整的機會(hui) 。在新文化的強勢主導下,作為(wei) 中國根本的傳(chuan) 統文化精義(yi) ,經常在未被弄懂之前,就被視作需要完全破除的對象,與(yu) 帝製、禮教等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外在枝幹被一起扔進曆史的垃圾堆。

 

對於(yu) 中國而言,20世紀總體(ti) 上是外來文化大勢湧入、文化運動不斷興(xing) 起、傳(chuan) 統文化飽受摧殘、現實文化在持續動蕩的社會(hui) 情勢下未能得到良好培育的時期。1930年代,中國南方的“學衡派”與(yu) 北方“新青年”圍繞文化本位展開爭(zheng) 論,一些學者意識到“學術獨立”和“文化自覺”的重要性,但這並未改變中國傳(chuan) 統遭受片麵批駁的弱勢地位。1980年代,中國大陸興(xing) 起“文化熱”,在一種稍顯偏激的“黃藍海陸”的中西文明對比中,中國傳(chuan) 統仍不斷地遭到否定。

 

更為(wei) 嚴(yan) 重的是,其間還發生了“文化大革命”這一重大曆史事件,整個(ge) 民族被推到前所未有的文化空白的地步。盡管“文革”在1970年代末被徹底否定,但隨之而來的對外開放與(yu) 市場轉型,在缺乏充分的文化鋪墊的情況下,將中國人卷入功利物欲的海洋中。這一時期的文藝作品側(ce) 重於(yu) 批判毛澤東(dong) 時代的集權體(ti) 製對人的個(ge) 性和自然本性的抑製,“個(ge) 人”在當代中國重新崛起。這在一定程度上導致傳(chuan) 統文化中的道德人文底蘊依舊遭受冷落。

 

“冷戰”結束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逐漸走出了低穀。在中蘇同盟破裂以後,1980年代湧入中國的歐美思潮形成了對“蘇聯模式”的深層“去魅”;“冷戰”結束後複興(xing) 的傳(chuan) 統文化,一方麵更深層地祛除了“蘇聯模式”對中國的影響,另一方麵在一定程度形成對“西化”(特別是“全盤西化”)觀念的抗衡。文化主體(ti) 性訴求的興(xing) 起在近二十年來中國表現得尤為(wei) 明顯。百年前,梁啟超已注意到延續中國文化所麵臨(lin) 的嚴(yan) 峻形勢,他說:“今日非西學不興(xing) 之為(wei) 患,而中學將亡之為(wei) 患”,“吾不患外國學術思想之不輸入,吾惟患本國學術思想之不發明”。自1960年代以來,理性人文主義(yi) 的弊病顯露了出來,不再被視為(wei) 普適性真理,中華道統越來越具備走出文化缺失和文化誤讀、實現文化重建和文明再造的現實條件。

 

銜接道體(ti) 與(yu) 現代文明

 

自21世紀以來,中國文化麵臨(lin) 著日漸深入而龐大的現代世俗體(ti) 係。這既包括市場體(ti) 製、民主體(ti) 製、法治體(ti) 製,也包括現代的文化價(jia) 值體(ti) 係和科學認知方式等。其中一個(ge) 關(guan) 鍵問題是,如何協調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代體(ti) 係之間的關(guan) 係。在如何延續中國傳(chuan) 統的問題上,一些學者主張立足傳(chuan) 統,提出反民主、反西方甚至反現代的“原教旨主義(yi) ”主張。這一現象是值得深思和反省的,中國文化真的與(yu) 發源於(yu) 近代西方的世俗體(ti) 係格格不入嗎?對此問題的回答有賴於(yu) 深入剖析中華道統的內(nei) 在肌理。如果隻像黑格爾那樣,將《論語》視作處事規誡,而不能洞察其中蘊藏的心性原理,就難以理解中華文化對現代文明的價(jia) 值所在。

 

中國文化包含三個(ge) 層麵:一是道體(ti) ;二是德教;三是知識。它們(men) 對應著中國哲學的“體(ti) ”、“用”結構,“體(ti) ”指本體(ti) ,“用”指作用,道體(ti) 處在“體(ti) ”的層麵;德教和知識則是道體(ti) 的作用,處在“用”的層麵。

 

道體(ti) ,也叫心體(ti) ,指的是作為(wei) 本體(ti) 的“心”。在中國文化中,這既被認為(wei) 是人的本質,也被認為(wei) 是世界的本質,即“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道體(ti) ”原理由兩(liang) 部分組成:第一,“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所有人類活動都是作為(wei) 本體(ti) 的“心”的作用,人不可能與(yu) 心體(ti) 或道體(ti) 分離;第二,“百姓日用而不知”,盡管人皆有“心”,人人都在使用“心”,但並非每個(ge) 人都真切地知道“心”是什麽(me) 、在哪裏?故而中國文化的核心在於(yu) 讓人覺察“心”,這也是“大學之道,在明明德”的本義(yi) 所在。

 

孔子曾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句話經常被現代人解讀為(wei) “愚民思想”,但它的實際含義(yi) 是人對本心的知覺,指在放任浪蕩中,人的一生很容易就消逝了,讓個(ge) 人知曉本心是很困難的。所以,古人以“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來評價(jia) 孔子。孟子也曾說過類似的話:“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zhong) 也”,這句話中“由”和“知”的意思與(yu)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相同。

 

德教,即道德勸教,其核心是道德律。《中庸》開篇講“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由此可見“教”處在比“道”低一級的層次上。德教通常被視作“明覺本心”的基礎條件,與(yu) 道體(ti) 相比,德教的主觀性更強,它表現為(wei) 勸人積德行善。所謂“天道無親(qin) ,常與(yu) 善人”、“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講的就是德教的基本內(nei) 容。在曾國藩故居,仍藏有曾國藩題寫(xie) 的“仁人利溥”,“篤親(qin) 錫祜”兩(liang) 塊匾額,其也道出了德教的義(yi) 旨所在。在傳(chuan) 統中國,道體(ti) 大多隱藏在《道德經》、《莊子》、《壇經》、“四書(shu) ”一類的經書(shu) 中,德教則時常被國家製度所吸納,並廣泛流傳(chuan) 於(yu) 傳(chuan) 統中國的家書(shu) 、家訓中。即便是劉備、諸葛亮這樣的政治中人,他們(men) 告誡晚輩的也是“勿以惡小而為(wei) 之,勿以善小而不為(wei) ”、“靜以修身,儉(jian) 以養(yang) 德”一類的道德話語,這種道德世界觀根深蒂固地存在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

 

知識指人的經驗和理性,即“聞見之知”,它通常是可以觀測和感知的,而非形而上的,“史”、“子”、“集”所涉及的大多是知識。這些知識與(yu) 現代認知方式是相通的,故而較容易為(wei) 現代人所接受,社會(hui) 領域中的禮、樂(le) 、刑、政、農(nong) 、工、兵、商等,共處於(yu) 知識層麵。德教和知識都不能脫離道體(ti) ,都是道體(ti) 的作用。但德教所涉及的是形而上的道德律,這難以在經驗層麵得到充分論證,所以德教和知識必須分開,呈現為(wei) “內(nei) 用”與(yu) “外用”這兩(liang) 個(ge) 不同的層麵。傳(chuan) 統文化中“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仁人利溥”等命題,都在說明道德心態與(yu) 世俗利益之間存在必然因果聯係,在現代科學主義(yi) 的語境下,這種難以捉摸的觀念係統顯然是與(yu) 之格格不入的。

 

“道體(ti) ”和“德教”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所特有的,蘇格拉底說:“認識你自己,方能認識世界”,這與(yu) 中國的“道體(ti) ”觀念頗為(wei) 接近,但在柏拉圖之後並未得到延續。斯多葛學派倡導的“宇宙客觀法則”的自然法,與(yu) 傳(chuan) 統中國的道德律也比較接近,但也沒有後繼者,自然法在中世紀主要表現為(wei) 神學自然法,近代自然法則以“自然權利”為(wei) 核心,基於(yu) “宇宙論”的自然法係統不複存在。現代“認識論”主要建立在經驗和理性的基礎上,道體(ti) 和德教(道德律)或者遭到批判,被視作古代人的異想天開;或者被視作難以論證的形而上學,被擱置不論,現代學術對“道體(ti) ”、“德教”的研究基本集中在知識論層麵,“明覺心體(ti) ”、“仁人利溥”的文化自覺已經很罕見了。

 

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作為(wei) “體(ti) ”的道或心、作為(wei) “內(nei) 用”的“道德律”被視作普遍存在的;作為(wei) “外用”的知識——按照傳(chuan) 統的“易”的觀念——則是可以因時而變的。“新文化”以革命方式剪除了作為(wei) “外用”的帝製、禮製,並替代以市場經濟、民主體(ti) 製,但這隻是以“新用”替代“舊用”,而並不能移易道體(ti) 和道德律。“道體(ti) ”和“道德律”一方麵被現代學術擱置不論,另一方麵卻一直深埋於(yu) 中國傳(chuan) 統的內(nei) 在肌理中,這反而映襯出中國文化的獨特性,也顯示出中國文化乃至世界文化的可能發展方向。

 

從(cong) “道體(ti) ”、“內(nei) 用”和“外用”的視角看,傳(chuan) 統/現代的二元對立隻存在於(yu) “新用”和“舊用”之間,而不是“新用”與(yu) “道體(ti) ”、“內(nei) 用”的矛盾,換言之,“新用”是“道體(ti) ”和“內(nei) 用”的外在顯現,是傳(chuan) 統“外用”的現代轉型。在“體(ti) ”“用”關(guan) 係上,“舊用”(傳(chuan) 統等級禮製)與(yu) “新用”(自由平等體(ti) 製)都是“道體(ti) ”的外在顯現,它們(men) 與(yu) “內(nei) 用”之間也存在內(nei) 生關(guan) 係。這主要表現為(wei) 人與(yu) 社會(hui) 的內(nei) 在道德屬性。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這種屬性的存續由禮教或宗教來保障;在現代社會(hui) 中,盡管人的生物性和自然屬性受到越來越多的關(guan) 注,但這並不能改變人和社會(hui) 的內(nei) 在道德屬性,“天賦人權”觀點並未能否定“良知”的存在。

 

小結

 

傳(chuan) 統中國文化中的“道體(ti) ”和“道德律”是化解現代性危機的一劑良藥,這也是現代世界的內(nei) 在需求。“啟蒙”運動帶來尼采宣告的“上帝已死”;經驗和理性主義(yi) 的深入則帶來福柯所言的“人類的死亡”,即在上帝的存在被消解後,人類陷入了意義(yi) 的失落和生命的迷茫中,“道體(ti) ”和“道德律”恰恰可以填補現代人的價(jia) 值空虛,進而引導個(ge) 人重新關(guan) 注“良知”。從(cong) “一切世間治生產(chan) 業(ye) ,皆與(yu) 實相不相違背”、“雖終日做買(mai) 賣,不害其為(wei) 聖為(wei) 賢”這些古語來看,現代世俗體(ti) 係與(yu) 道體(ti) 、道德律是不相違背的。

 

“舊用”(帝製禮教)與(yu) 現代社會(hui) 的民主製度是不契合的,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兼容不可能在“舊用”與(yu) “新用”之間達成,民主法治的潮流是無法逆轉的。傳(chuan) 統中國的文化結構是“道體(ti) -德性-禮俗”,現代社會(hui) 的文化結構則是“理性-法理”。在這一現代結構中隻存在“用”的內(nei) 容,卻缺乏“體(ti) ”的維度。傳(chuan) 統文化也重視個(ge) 人的理性和才知,但這通常被置於(yu) “道德律”的約束下;現代社會(hui) 從(cong) 理性出發講人道,這一說法背後明顯缺乏道德支撐。故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應植根於(yu) “道體(ti) ”和“道德律”,建構起一套“道體(ti) -德性/理性-德教/法理”的價(jia) 值結構,從(cong) 而實現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合理銜接。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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