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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彥軍作者簡介:陳彥軍(jun) ,筆名東(dong) 民,男,西曆一九七二年生,湖北棗陽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宗教所儒教方向研究生畢業(ye) ,現為(wei) 三亞(ya) 學院南海書(shu) 院研究員、學術服務中心副主任,研究方向為(wei) 儒學儒教與(yu) 大學教育,在《原道》、《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國家治理》等刊物發表學術論文十多篇,出版《從(cong) 祠廟到孔教》(知識產(chan) 權出版社2016年版)。 |
文明複興(xing) 與(yu) 中國崛起
——兼與(yu) 蕭武兄商榷
作者:東(dong) 民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經略》2011年第10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七月初一日丁巳
耶穌2016年8月3日
看慣了曆史上西方列強之崛起,煩膩了迄於(yu) 今西方文明之泛濫,雖然也覺得,先有中國之崛起,後有中華文明之複興(xing) ,似說得過去,但細細計較起來,還真不是那回事。西方列強之相繼崛起是西方文明複興(xing) 之果,而不是因。強極而衰,列強爭(zheng) 鬥演成一戰、二戰和冷戰,而伴隨著戰爭(zheng) ,西方文明泛濫全球,這恰恰是西方文明衰落的過程。晚清衰敗,一切洋務皆為(wei) 眾(zhong) 所趨,而當民國肇造,百廢待興(xing) ,不獨流亡西洋的康有為(wei) 、梁啟超師徒看到西方文明之頹勢,孫中山先生標舉(ju) 社會(hui) 革命,也是有感於(yu) 西方政治之弊端,而西方人自己,有識之士如斯賓格勒、海德格爾輩,也在不斷地思考“西方的沒落”,隻有像福山這樣的歸化西方的人,才會(hui) 說什麽(me) “曆史的終結”。西方人不斷在喊什麽(me) “黃禍”、“中國威脅”,正體(ti) 現的是值自身文明衰落時的憂患。我們(men) 現在不也明白所謂康乾盛世實際上是中國衰落之始了嗎?西方文明之複興(xing) ,早在文藝複興(xing) 、古典主義(yi) 、宗教改革,後來荷蘭(lan) 、西班牙、英國、法國、美國等一一之崛起,不過是文明複興(xing) 之結果。我們(men) 不要眼看著今日中國GDP排位進二,一幹人喊出各種中國崛起的口號,就認定中國崛起已是板上釘釘,君不見,1840年前,大清帝國的GDP還是世界老大呢!所以,如果沒有一個(ge) 中華文明的複興(xing) ,所謂中國崛起,隻是一個(ge) 遙遠的夢想,或者是對手也值衰落時自家產(chan) 生的一種幻覺。
審看蕭武兄《中國崛起與(yu) 文明複興(xing) 》(以下簡稱《崛起》)一文,倒不是說先有崛起後有複興(xing) ,而似乎是說崛起與(yu) 複興(xing) 為(wei) 同一義(yi) ,如開門見山所言:“進入新世紀之後,中國崛起的步伐明顯加速。但中國的崛起不應當隻是一個(ge) 普通國家的崛起,而應當是一個(ge) 文明國家的崛起。中國貢獻給世界的不能隻是商品,也應當有文化。”對於(yu) 此義(yi) ,我沒有反對。上世紀90年代以來,執政黨(dang) 的文件裏就屢屢以“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自任,執政黨(dang) 所導引的“複興(xing) 之路”,由民族覺醒,政治獨立,經濟振興(xing) ,一路走來,現如今,已走到文化強國的門檻,我輩生長在紅旗下,怎不感慨萬(wan) 千,躍躍思為(wei) ?說什麽(me) 曆史昭示的先或後都沒什麽(me) 用,有用的隻是一步一步踏踏實實走路。但“凡新政之大有建置,皆舊學之素所講明”,一個(ge) 大國,一個(ge) 偉(wei) 大的文明,要踏踏實實走路,看路是必須的。蕭武兄諳悉國情黨(dang) 史,對儒家經義(yi) 也頗多同情,我素來欽佩,但對於(yu) 《崛起》一文所論,我有頗多疑義(yi) ,現一一商榷如下。
先舉(ju) 其大者,說說複興(xing) 的標誌。
蕭武兄在最後一節“複古革命”中言:“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本身畢竟產(chan) 生於(yu) 農(nong) 業(ye) 文明時代,而今天的中國正處在高速的工業(ye) 化、城市化過程中,社會(hui) 變化劇烈,傳(chuan) 統文化原來寄生的土壤——農(nong) 村現在也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即以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家庭觀念論,今天因為(wei) 人們(men) 遷徙頻繁,家庭規模縮小,從(cong) 原來的‘大家’變為(wei) 現在的‘小家’,因此農(nong) 村的社會(hui) 文化心理也已發生了較大變化。傳(chuan) 統社會(hui) 裏男女關(guan) 係不平等為(wei) 人所共知,而在今天,女性權益受保護較多,自然不可能再有夫為(wei) 妻綱這樣的觀念。雖然如此,傳(chuan) 統的重視家庭的觀念在今天仍有其重要價(jia) 值。隻是今天的法律等社會(hui) 機製對家庭常有撕裂作用,不利於(yu) 維護家庭的穩定。”
關(guan) 於(yu) 以儒家文化為(wei) 核心的文化傳(chuan) 統,五四以來,不管是反對還是同情,都認為(wei) 文化土壤已變,三綱自然可棄。顯然,蕭武兄是認同這點。但不管是現代史家陳寅恪,還是當代新儒蔣慶,都幾乎直接把“三綱五常”視為(wei) 中華文化之核心,棄此,就不要談什麽(me) 中華文明複興(xing) 了。
陳寅恪說:“吾中國文化之定義(yi) ,具於(yu) 《白虎通》‘三綱六紀’之說,其意義(yi) 為(wei) 抽象理想最高之境,猶希臘柏拉圖所謂Eidos者。若以君臣之綱言之,君為(wei) 李煜,亦期之以劉秀;以朋友之紀言之,友為(wei) 酈寄,亦待之以鮑叔。其所殉之道與(yu) 所成之仁均為(wei) 抽象理想之通性,而非具體(ti) 之一人一事。夫綱紀本理想抽象之物,然不能不有所依托,以為(wei) 具體(ti) 表現之用,其所依托以表現者,實為(wei) 有形之社會(hui) 製度,而經濟製度尤其最要者。”
蔣慶說:“‘三綱’才是中國儒學真正的核心價(jia) 值,而且‘三綱’的價(jia) 值現在仍未過時,最需要我們(men) 去光大發揚,以解決(jue) 我們(men) 現在遇到的很多問題。”(見蔣慶先生在“2007•北京•中國文化論壇•孔子與(yu) 當代中國”研討會(hui) 上的發言《“三綱”過時了嗎?》)
陳先生把“三綱六紀”視為(wei) 中華文化之精神,認為(wei) 此一精神在晚清以來中國舊的政治、社會(hui) 和經濟製度相繼飄零之後已經黯然失色。所以,當代新儒唐文明教授在《中國革命的曆程與(yu) 現代儒家思想的展開》(載《文化縱橫》2010年第二期)一文中說:“中國革命的曆程,也正是儒教中國沒落的曆程。”“現代儒家思想的展開,更多地表現為(wei) 調動乃至挪用儒家傳(chuan) 統思想資源順應革命之潮流,而很少能夠做到堅守儒家立場以反思、回應革命所帶來之問題。”唐文明認為(wei) “儒家傳(chuan) 統中的某些思想資源,為(wei) 中國革命提供了真實的精神動力,盡管儒教中國本身正是革命的對象”,而最早為(wei) 革命提供精神動力的正是康有為(wei) ,“在康有為(wei) 的思想裏,三綱乃至五倫(lun) 實際上已經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地位,所以,將儒教去政治化就不會(hui) 有任何問題,而且在他看來一定還是直麵新的曆史處境拯救儒教的唯一出路。”儒家自己革了自己的命,為(wei) 粗放、質野的政治、經濟革命開辟了道路,現在政治獨立、經濟振興(xing) 了,儒家如果還找不回自己的立場,堅守住自己的核心價(jia) 值,不單是“為(wei) 他人做嫁衣裳”,還是任由中國一路狂野、問題成堆下去,而不能一秉憂世覺民之情懷以拯之,中華文明複興(xing) 也隻能流於(yu) 空談。一民族之文化,根本在於(yu) 其能為(wei) 此民族之所用,而用有大用和小用。質野之路,目光限於(yu) 眼前,保留傳(chuan) 統家庭觀念以對應“今天的法律等社會(hui) 機製”撕裂家庭之害,這還是小用。蔣先生亟辯“三綱”未過時,希望將“三綱”發揚廣大以解決(jue) 我們(men) 現在遇到的很多問題,正是把握質文嬗變之幾,求大用於(yu) 中國;這種大用,陳明先生概括為(wei) “文化認同、政治重建、身心安頓”。其實,質野之時,“三綱”又何嚐離也?民主為(wei) 用,集中為(wei) 體(ti) ,是為(wei) 君為(wei) 臣綱;子隨父姓,血統接班,是為(wei) 父為(wei) 子綱;一夫一妻,女入男家,是為(wei) 夫為(wei) 妻綱。所謂“綱”,嚴(yan) 求之則為(wei) 主導,疏舉(ju) 之則為(wei) 大體(ti) 。中華文化早熟,現代社會(hui) 維係之綱常,雖現代人不察,但哪怕是通過社會(hui) 學這樣的現代學科細察起來,又何嚐遠離“三綱六紀”太甚?
再說說複興(xing) 的道路。
蕭武兄對當前儒家文化傳(chuan) 統複興(xing) 的種種現象似乎是多有不滿,認為(wei) 參與(yu) 者“不少人帶有僵化的複古情緒,一切以古人為(wei) 標準,來評判當下的人和事”,“實際上是複辟”。蕭武兄對曆史上的儒家還是多有肯定的,比如稱道唐宋古文運動就深得“複古”之真義(yi) ,即“真正的複古本身應當是以‘革命’為(wei) 目標”。以跡求之,讀經、祭孔、漢服等等,確實是以古為(wei) 準,但既然蕭武兄可以把複古說為(wei) 革命,古之標準何嚐不可以是今之標準?改正朔,易服色,是古之標準,卻也是新中國建國時之所準;國之大事在祀與(yu) 戎,是古之標準,國慶日九常委祭掃人民英雄紀念碑,頗類古之祭社稷,也是今朝之大事。肉食者鄙,博物館外立個(ge) 孔子像也出爾反爾,而蔣慶等當代大儒推動民間讀經、祭孔、儒教等等,得到部分有識官民響應,深有益於(yu) 今日之文化認同、政治重建和身心安頓,亦有助於(yu) 中華學術之複興(xing) ,奈何就成了“一切以古人為(wei) 標準”、“複辟”?此時,蕭武兄當以對執政黨(dang) 之求心態度來求大陸新儒家之心呀。
按照唐文明的意見,中國革命是儒家參與(yu) 共謀的。說來也是,遠的不提康有為(wei) 為(wei) 革命掃清道路,就說現代新儒家梁漱溟、熊十力等,他們(men) 的晚期著述不都是在為(wei) 中國革命背書(shu) ?馮(feng) 友蘭(lan) 不還當眾(zhong) 把孔夫子也奚落了嗎?而海外新儒家,雖不便言說毛時代,但牟宗三的良知坎陷開民主與(yu) 科學的新外王,是和執政黨(dang) 共出於(yu) 五四一脈,錢穆的公開稱道鄧小平改革和社會(hui) 主義(yi) ,也是有目而共睹;晚一輩的杜維明,對打倒孔家店、救出真孔子是有係統闡述的。一個(ge) 例外是餘(yu) 英時,好像一貫反共,但他自稱是史學家,不承認自己是儒家。這一點,新左派也是認可的,汪暉論述現代中國思想的興(xing) 起,追溯到康梁,甚至上追到宋儒;而潘維在《中國模式——中華體(ti) 製的經濟、政治、社會(hui) 解析》一文中,更是直接說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這個(ge) 中華民族的先鋒隊就是傳(chuan) 統的儒門執政集團的現代轉換。
當代大陸新儒家,其上海一脈多存革命之統,隻有蔣慶等先生脫於(yu) 世俗利祿,從(cong) 文明複興(xing) 之長遠計,立論和行事,看起來和執政黨(dang) 的意識形態多有區隔,但怎麽(me) 就成了不能“擺正姿態,放低身段”,“時時處處做導師狀”呢?不要去給當代儒家扣還想著做帝王師的帽子。潘維就很清楚:“如同皇家領導的傳(chuan) 統儒門執政集團,現代中國的執政集團也會(hui) 退化腐朽。與(yu) 議會(hui) 政治裏集團利益的黨(dang) 爭(zheng) 弊端不同,為(wei) 社會(hui) 整體(ti) 利益服務的中立政治,最大的問題是以公權謀自家私利。”“一旦核心執政集團喪(sang) 失理念,道德墮落,紀律鬆弛,‘先進、無私、團結’這三大特征就消失了,執政集團就必然陷於(yu) 懶惰無能,貪汙腐敗,從(cong) 以民為(wei) 本的集團退化為(wei) 魚肉百姓的集團,分裂成相互競爭(zheng) 權力的私利集團,在內(nei) 外交攻之下崩潰。此時,中華民族必然陷入政治混戰,分疆裂土,直至誕生一個(ge) 新的‘先進、無私、團結’的執政集團。”當代儒家作為(wei) 一個(ge) 在野的監督者,存在頗有意義(yi) 。更何況,文化建設隻以一個(ge) 誕生百多年的外來思想為(wei) 指導,以中國近代以來百多年的政經實踐為(wei) 基礎,又怎麽(me) 能建成文化強國?既然執政黨(dang) 說自己“從(cong) 成立之日起,就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忠實傳(chuan) 承者和弘揚者”,那怎麽(me) 就會(hui) 嫌飽讀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大陸新儒家的代表“身段高”,“做導師狀”呢?懷疑新儒家代表沒有忠實傳(chuan) 承和沒有弘揚優(you) 秀成分,那自己就去忠實傳(chuan) 承和弘揚,然後與(yu) 新儒家代表公開辯論,分出個(ge) 高下,搶占個(ge) 製高點,自己順理成章地亦君亦師,我想,新儒家沒有話說,廣大人民也樂(le) 得一見。說實在話,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從(cong) 不像今天這樣文化上沒底氣,不敢辯論。是沒人才嗎?好像不是,而且大不了廣開門路,引進人才就行了。韜光養(yang) 晦慣了?官僚政治上位?既得利益把持?不好說,說不清,隻有執政集團自己知道。
蕭武兄也是主張對話與(yu) 辯論的,文中說文明複興(xing) 的過程“不應當是一個(ge) 少數人主動創造出來、教給其他人的過程,而需要全社會(hui) 的共同參與(yu) ,不斷總結、不斷檢討、不斷發現、不斷創新,辨別常識,凝聚共識,進而重建整個(ge) 社會(hui) 的主流價(jia) 值觀,改變目前社會(hui) 上眾(zhong) 聲喧嘩、莫知所從(cong) 的現狀”,這點我完全讚成,但問題是新儒家的總結、檢討、發現、創新、辨別,不是“沒有寫(xie) 處”,就是被生生打斷,“重建整個(ge) 社會(hui) 的主流價(jia) 值觀”缺了新儒家的參與(yu) ,能成事嗎?環境不利,新儒家還是力所能及地做些事情,而且這些事情還都不是“少數人主動創造出來、教給其他人”的,而是人民群眾(zhong) 的生動創造,漢服是這樣,讀經是這樣,祭孔是這樣,儒教也是這樣。不要把先知先覺和人民群眾(zhong) 對立起來,說什麽(me) 祭孔、儒教是少數人鼓搗出來的;細究起來,執政黨(dang) 當年產(chan) 生不也是少數人造出來的?但它順應了時勢,我們(men) 就可以說它的產(chan) 生是人民在創造曆史。祭孔、儒教同樣是順應了時勢,怎麽(me) 就隻是“少數人主動創造”呢?祭孔就不說了,我不熟悉;關(guan) 於(yu) 儒教,最早還是體(ti) 製內(nei) 的任繼愈先生提出,然後各方參與(yu) 總結、檢討、發現、辨別,現在學界各方基本都能接受,社會(hui) 上也有各種儒教重建的實踐,不事喧嘩,有所依從(cong) ,這正應了蕭武兄描述的文明複興(xing) 的過程。
中華文明的複興(xing) ,離不開執政集團,也離不開在野的儒家士民。我理解蕭武兄文尾把當代“儒家”們(men) 和“不挑戰社會(hui) 基本道德共識和人倫(lun) 底線”放在一起,是因為(wei) 在作為(wei) 毛左派的蕭武兄眼中,當代的“社會(hui) 基本道德共識和人倫(lun) 底線”就是“革命道德和倫(lun) 理”,而儒學聯合論壇等新伟德线上平台站上挑戰它們(men) 的浮泛之輩太多。說到挑戰,還是肉食者先做些檢討吧。毛時代文化複興(xing) 的成果之一紅歌,現時代也就重慶唱唱而已,官媒不去報,南方係一片罵聲也沒人管。自己就不自信甚至否定自己的過去,別人跟下風就不行嗎?而且也不要老盯著這些浮泛的東(dong) 西,要盯住當代儒家真正的主流和真正的文化創造。複興(xing) 的道路不能沒有儒家。雖然宋儒判教,後世頗多詬病,但儒之門戶已立是曆史的既成事實,不要指望儒家沒名沒分的為(wei) 他人打工,而且,要這個(ge) 名分,正是為(wei) 複興(xing) 的中華文明重樹核心價(jia) 值,這個(ge) 工作,當局既然現在還不便做,新儒家當然當仁不讓。我敢說,全社會(hui) 為(wei) 孔子和儒家正名之日,方是中華文明複興(xing) 之時。唯名與(yu) 器,不可以假人。正名的過程,就是文化自覺的過程,就是涅槃後的儒家文化成為(wei) 主流學術的過程,就是“三綱六紀”不僅(jin) 自家理解,也是有心有力將之作為(wei) 普世價(jia) 值向四海推廣的過程。當然,這樣的路還很漫長,正需要多方的實踐與(yu) 創造,而中國崛起,也還是後話。
最後說說中國崛起。
看蕭武兄文章前兩(liang) 節談“文明複興(xing) ”和“變與(yu) 不變”,一個(ge) 總的感覺就是。蕭武兄很看重新中國成立以來“已經形成的這些行之有效的製度、規則和慣例”,認為(wei) 隨著中國的崛起,這套製度、規則和慣例會(hui) 取代“現有的國際政治、經濟秩序和規則,乃至文化”。這套東(dong) 西,包括其背後的文化和民族習(xi) 性,“既有曆史上形成的,也有新中國建立以來所積累的”。
對於(yu) 曆史上形成的,蕭武兄概括為(wei) 農(nong) 耕時代形成的中國人在日常生活中所表現出來的勤奮、節儉(jian) 、聰明、吃苦耐勞、遵守紀律等習(xi) 慣和氣質,有了這,“帝力於(yu) 我何有哉?”這樣的中國人,政治組織力不強的時代,一盤散沙,但個(ge) 體(ti) 頑強生存,民族血脈永續。逢“三千年未有的曆史低穀”,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做到了對中國人的有效動員和組織,奠定了中國崛起的基礎。共產(chan) 黨(dang) 如何進一步組織的,自然就是新中國建立以來所積累的東(dong) 西,蕭武兄舉(ju) 了黨(dang) 和國家的高級幹部的選任體(ti) 製及國資國企承擔戰略任務的例子,說實在的,例子太少,看不太懂。要說高級幹部的地方曆練和國企的戰略意義(yi) ,西漢的中二千石和鹽鐵官營,都可與(yu) 今日有得一比,但董仲舒和眾(zhong) 文學賢良還是不服,西漢後來還是改製。雖然“漢家自有製度,本以霸、王道雜之”,但儒家提供的文化和政治話語還是為(wei) 漢家的製度來了個(ge) 完整包裝。
對於(yu) 新中國建立以來所積累的製度、規則和慣例,今天的執政黨(dang) 不同於(yu) “漢家”的是,有一套自己的話語體(ti) 係予以闡發和包裝,今天的儒家真是不能希求像往日那樣包打天下;執政黨(dang) 如果願意,儒家倒是可以給予更有文化、更有學術性的闡發和包裝的,實際上上海的一些儒家也正在這樣做。但問題是執政黨(dang) 的門戶迄今還是閉塞的,真不希望是心存“臥榻之側(ce) 豈容他人酣睡”之念。不正領著全國人民崛起嘛,至少也該有“天下英雄盡入我轂中”的霸主氣概呀!
對於(yu) 西漢的體(ti) 製,儒家做的不單是包裝,還有改良,甚至革命。激進的革命最後毀了漢室天下,還帶來數百年胡氛囂囂,直到宋代,才真正有所扭轉。所以,自宋代起,汲取了教訓的儒家就特別講究“三綱”,誅我十族,不還是為(wei) 朝廷效力?宋明儒者一方麵疏通經典、講明義(yi) 理,為(wei) 執政集團源源不斷地提供經世人才,一方麵深耕社會(hui) ,身體(ti) 力行地建設儒教社會(hui) 。今天的儒家,不“散步”,不暴力維權,就做些文明複興(xing) 需要的工作,在某些人眼裏好像還成了中國崛起的絆腳石,真不知這些人要的中國崛起是什麽(me) 樣的中國崛起。
沒有數十年不弊的製度、規則和慣例,大家一起來幫著改,總比自己改強。而中國崛起,還要以中華文明複興(xing) 為(wei) 基礎,沒有這個(ge) 基礎,談不上真正的崛起,至多就是再出一個(ge) 西方列強而已。這方麵,執政黨(dang) 還是有憂思的,提出文化強國,多少讓人對之有所遐想,有所期待。希望蕭武兄對於(yu) 新儒家也多點期待,多點交流,少點指責,少點生疏。
附:
中國崛起與(yu) 文明複興(xing)
作者:蕭武
來源:《南風窗》2011年第22期
進入新世紀之後,中國崛起的步伐明顯加速。但中國的崛起不應當隻是一個(ge) 普通國家的崛起,而應當是一個(ge) 文明國家的崛起。中國貢獻給世界的不能隻是商品,也應當有文化。隻有在此基礎上,中國的“和平崛起”才有可能開創一條新的大國崛起之路,帶給全世界一個(ge) 新的國際秩序。
文明的複興(xing)
近10年來,全世界範圍內(nei) 最重要的變化無疑是兩(liang) 個(ge) ,一是美國由於(yu) 兩(liang) 場戰爭(zheng) 及金融危機而日形衰落,二是中國在經濟持續高速增長的推動下迅速崛起。金融危機爆發後,美國的各種危機紛紛暴露出來,而中國經濟一枝獨秀則使中國成為(wei) 一個(ge) 世界性的大國的時間突然提前。因此,“中國崛起”、“中國威脅論”再度成為(wei) 西方媒體(ti) 熱議的話題,對“中國模式”的討論也熱鬧非凡。
關(guan) 於(yu) “中國模式”的論述中,張維為(wei) 是2011年最值得關(guan) 注的學者。張維為(wei) 認為(wei) ,中國崛起不同於(yu) 以往的東(dong) 亞(ya) 四小龍或其它國家。以往某些國家和地區的“崛起”本身是學習(xi) 和效仿西方文明的結果,從(cong) 政治製度到社會(hui) 文化、經濟增長等各個(ge) 層麵而言,本身並不對西方文明傳(chuan) 統構成挑戰。中國雖然也向西方學習(xi) 了不少東(dong) 西,但同時也保留了許多自身的特色,其中既有曆史上形成的,也有新中國建立以來所積累的,無論政治、經濟還是社會(hui) 、文化,都有一套自己的模式,並不與(yu) 西方完全相同,從(cong) 而構成了對西方文明的挑戰。
舉(ju) 例言之。時人多認為(wei) 中國沒有民主選舉(ju) ,因而政治製度落後,應予改革。但張維為(wei) 則認為(wei) ,中國的省級行政區的麵積和人口規模都相當於(yu) 歐洲一個(ge) 國家的規模,而中國領導人在進入中央高層之前,多數擔任過兩(liang) 任或兩(liang) 任以上的地方領導人,因此,中國高層領導人雖然不如西方政治人物那樣能言善辯、善於(yu) 應付媒體(ti) 和維護形象,但往往管理經驗豐(feng) 富,了解實際情況,決(jue) 策行政都比較務實,不會(hui) 為(wei) 了一時的選票而做出什麽(me) 傷(shang) 害國家利益的事情。
實際上,早在2005年,著名學者甘陽也指出過這一點。甘陽認為(wei) ,在所有“非西方文明”中,中國與(yu) 其他非西方文明是不一樣的。中國在曆史上和西方沒有任何關(guan) 係,是完全外在於(yu) 西方的,西方也完全外在於(yu) 中國。正如黑格爾說的,中國是一切例外的例外,邏輯到了中國就行不通了。
所以,西方人最盼望的是“中國能夠規規矩矩地進入文明世界”,也就是按照現有的由西方國家製定的標準、價(jia) 值觀和規則“崛起”。因為(wei) 他們(men) 已經知道,中國的崛起現在已經沒有什麽(me) 力量能夠阻擋,隻是時間早晚而已,談論這一點毫無意義(yi) ,有意義(yi) 的問題隻是中國會(hui) 以何種方式崛起,會(hui) 對西方主導的世界帶來什麽(me) 。因此,歐洲頂級智庫的研究人員已經開始研究,中國人如何思考問題,如何看待世界,如何看待西方的政治、經濟製度,如何看待西方的文化等等。因為(wei) 西方很清楚,中國崛起將會(hui) 改變現有的國際政治、經濟秩序和規則,乃至文化。
變與(yu) 不變
雖然國內(nei) 常常能夠見到對“中國人素質差”的批評,但多數所謂素質差實際上更多的時候是由於(yu) 文化習(xi) 俗差異,並不是真正的國民素質比別國差。真正能夠體(ti) 現一國國民素質的是大多數人在日常生活中所表現出來的習(xi) 慣和氣質,如中國人在全世界範圍內(nei) 所享有的勤奮、節儉(jian) 、聰明、吃苦耐勞、遵守紀律等盛名。
而這種習(xi) 慣和氣質當然來自中國5000年曆史積澱形成的文明傳(chuan) 統。因為(wei) 中國農(nong) 業(ye) 的成熟和發展,中國人口迅速膨脹,人均耕地麵積較小,因此養(yang) 成了精耕細作、勤勞簡樸的生活習(xi) 慣。我們(men) 在曆史上多次看到,王朝更替之際,人口減少,耕地拋荒,經濟蕭條,但隻要一個(ge) 新的王朝建立起來,有了基本秩序,生活相對安定,經濟就會(hui) 迅速恢複,人口增長,進入下一個(ge) 繁榮周期,直到下一次政治秩序崩潰。其原因即在於(yu) ,中國人在漫長的曆史經驗中已經習(xi) 慣了靠自己的辛勤勞動和聰明才智來維持生活、繁衍後代、艱難而頑強地生存下去。
因此,在農(nong) 業(ye) 時代,一個(ge) 穩定的政治秩序對中國來說,至關(guan) 重要。隻要政治穩定,中國經濟就會(hui) 發展,人口就會(hui) 增加。
晚清以降,中國受歐洲列強侵略,進入“3000年未有”的曆史低穀。中國之所以會(hui) 落到這般地步,一方麵固然如以往論者所說,是因為(wei) 中國仍處於(yu) 農(nong) 業(ye) 時代而歐洲列強已進入工業(ye) 時代;而另一方麵則是因為(wei) ,國家政治係統崩潰,無法為(wei) 經濟、文化和社會(hui) 發展提供基本的秩序,無法將中國人組織起來。
北京大學教授韓毓海認為(wei) ,看明清史,要上看財政貨幣,下看基層組織。其意義(yi) 即在於(yu) 此。同樣是中國的農(nong) 民子弟,在清朝軍(jun) 隊和在北洋軍(jun) 隊中表現迥然相異,在國民革命軍(jun) 中又與(yu) 在北洋軍(jun) 隊中不同,在共產(chan) 黨(dang) 軍(jun) 隊中又與(yu) 在國民黨(dang) 軍(jun) 隊中不同,就是因為(wei) 各個(ge) 時期的組織形式不同,因此表現出來的戰鬥力也不同。
因此有人認為(wei) ,中國今天能夠崛起,不完全是因為(wei) 新中國以來的種種政治、經濟變革,也不完全是因為(wei) 30年來的改革開放,而是早在幾千幾萬(wan) 年前中華農(nong) 耕文明形成時即已奠定了文明基礎,因而“天命所歸是大國”。
但文明並不是形成之後即固定的、不變的,而是在曆史中不斷運動、變化、發展的,因時製宜,因事製宜,因地製宜;但同時又能在曆史運動過程中保持其核心特質不會(hui) 出現太大變動,能夠在不同時期經過某些調整之後仍然延續下來。曆史上如此,今天依然如此。
複古革命
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近年來從(cong) 民間到官方都有不少表現。
孔子現在已經成了進行對外文化交流的重要符號,中國在世界各地廣泛開辦孔子學院即是最好的證明。最近的則是文化部宣布,取消隻發了一次的“孔子和平獎”,設立孔子和平公益基金會(hui) 。今年初,還在天安門區域的國家博物館門前豎起了孔子像,雖然後來由於(yu) 種種原因而被遷走,但由於(yu) 天安門在現代中國政治中的特殊象征意義(yi) ,孔子像出現在這裏仍然有著十分豐(feng) 富的含義(yi) 。
在民間和學術界,這樣的事情就更多了。不僅(jin) 国际1946伟德界有文化保守主義(yi) 的興(xing) 起,公開的媒體(ti) 上頻頻出現講《論語》、講孔子、講儒家文化的電視節目,即使在民間,漢服運動也已經進行了10多年,在全國各地都有不少年輕人興(xing) 趣濃厚,並且發展到效仿先賢自辦書(shu) 院等,以複興(xing) 傳(chuan) 統文化。每年各地都會(hui) 出現一些穿漢服、祭孔子的活動,政府官員也經常參加此類活動。
但有不少人帶有僵化的複古情緒,一切以古人為(wei) 標準,來評判當下的人和事。這種複古是為(wei) 了複古的複古,實際上是複辟。真正的複古本身應當是以“革命”為(wei) 目標,即為(wei) 了革命而複古。也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曆史上的文藝複興(xing) 運動才往往是革命運動。比如中國文學史上的“古文運動”並不是要盲目地學習(xi) 古人,而是為(wei) 了掃除社會(hui) 上流行的八股文風。真正的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當然要有所取舍,因時因事製宜,保留其核心精神,在形式上根據時代的變化而進行調整。
以近年來時常見諸報端的政府官員參與(yu) 民間的祭孔活動為(wei) 例,支持者多稱之為(wei) 進步,以為(wei) 這就是傳(chuan) 統複興(xing) ,實則不然。傳(chuan) 統文化在今天當然應當複興(xing) ,但複興(xing) 不能是複辟,而必須根據現在的情況,有所損益,才能成為(wei) 有生命力的東(dong) 西。
還需要注意的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本身畢竟產(chan) 生於(yu) 農(nong) 業(ye) 文明時代,而今天的中國正處在高速的工業(ye) 化、城市化過程中,社會(hui) 變化劇烈,傳(chuan) 統文化原來寄生的土壤—農(nong) 村現在也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即以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家庭觀念論,今天因為(wei) 人們(men) 遷徙頻繁,家庭規模縮小,從(cong) 原來的“大家”變為(wei) 現在的“小家”,因此農(nong) 村的社會(hui) 文化心理也已發生了較大變化。
在此背景下,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就不能隻是把原來的老一套重新拿出來,硬塞給人們(men) ,要人們(men) 在倫(lun) 常日用中實踐,而必須經曆一個(ge) 大規模的改造和轉化。但這個(ge) 轉化過程不應當是一個(ge) 少數人主動創造出來、教給其他人的過程,而需要全社會(hui) 的共同參與(yu) ,不斷總結、不斷檢討、不斷發現、不斷創新,辨別常識,凝聚共識,進而重建整個(ge) 社會(hui) 的主流價(jia) 值觀,改變目前社會(hui) 上眾(zhong) 聲喧嘩、莫知所從(cong) 的現狀。
這方麵,媒體(ti) 和學者應當主動承擔引導責任,“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這要求看似高蹈,實際上不難。至少,做到不挑戰社會(hui) 基本道德共識和人倫(lun) 底線不難做到。當代的“儒家”們(men) ,也要擺正姿態,放低身段,把自己看做這個(ge) 過程的積極參與(yu) 者,而不是時時處處做導師狀。
隻有完成了這一步,建立起了社會(hui) 的基本道德共識,傳(chuan) 統文化才有可能複興(xing) 。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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