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寂靜

作者:井泉

來源:作者賜稿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廿六日壬子

           耶穌2016年7月29日

當我的目光與(yu) 一篇學生習(xi) 作的題目一一《品味寂靜》接觸時，我有了久違的感覺。這一機緣，把我拉回到成長的起點。

永遠記得，那是我的學生時代第一次品味寂靜。記憶中殘有文字紀錄：“從(cong) 字典中，我尋出了一個(ge) 字：靜。靜是一種境界，讓我脫俗而超塵。”最初的具體(ti) 的因緣，忘記了，但一定與(yu) 讀書(shu) 分不開，想來那是我從(cong) 文字走向字裏行間的開始。

那些靜謐時光，我記憶力強，印象深的書(shu) 頁很多，《荷塘月色》即是代表作之一。“我愛熱鬧，也愛冷清；愛群居，也愛獨處。”這要算是我所熟讀成誦的全篇中的中心句。當時，我一遍遍地想：其時朱自清先生心中，到底裝的是鬧是靜？感覺模棱。如今，筆者早已超過作此文的朱先生年齡，自然明白：兩(liang) 者可以並行，隻是朱先生守護的是後者，拿來品味的也是後者。要不然，當滿塘蛙聲敲響他的耳膜時，他何出此言：“熱鬧是他們(men) 的，我什麽(me) 也沒有”？朱自清直至生命終點，選擇的還是清貧，這足以證明先生是能夠守住寂靜的。

文學是寂寞的事業(ye) ，它對我步入寂靜的人生之路，影響多多。但起深刻乃至決(jue) 定作用的，恐怕還是古聖先賢及其至理名言。“非淡泊無以明誌，非寧靜無以致遠”，首當其衝(chong) 的，要算令我敬重的蜀國老丞相諸葛亮的這句名言，來自其不足百字的《誡子書(shu) 》。當然，少不了接踵而來的他對靜的重要性的詮釋，說服力很強：“學需靜也，才需學也。非學無以廣才；非誌無以成學。”諸葛亮由於(yu) 平生憚精竭慮於(yu) 輔佐知己之主，文字作品留下不多，但傳(chuan) 誦不衰的前後《出師表》，無疑是古化石一般厚重的精品，也無疑是他驅馳奔走之中，心靈靜守一隅時，靜極生動的最佳呈現。

讀書(shu) 不如閱人。中華民族上下五千年，治亂(luan) 更迭，內(nei) 憂外患，但道統至今不絕，今人最要感謝的不是那些叱吒風雲(yun) 乃至改天換地的帝王將相，而是聖賢。事實也是這樣。我所要強調的是：前者讓人陷入物欲的崇拜，建功或逐名的羈旅：而後者讓人走進心靈的寂靜，大仁與(yu) 真智的殿堂。“吾欲無言。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致虛極，守靜篤，萬(wan) 物並作，吾以觀其複。”孔孟老莊、程朱陸王等聖賢，名不虛傳(chuan) ，隻要在獨處時，把他們(men) 的著作認真翻上幾頁，你驛動的心律即能漸漸平緩，複歸於(yu) 靜。

回望生長鄙人之湖南，遠有屈原、賈誼才華絕代，但憂讒畏譏之心境仍然將其帶入人生低穀，不複出焉。近有曾文正、彭剛直之亷潔自律，但進退無據之際遇仍然引來後世頗多詬病、三歎未已。而數十年來，一步步牽引筆者心守寂靜恬淡之穀，而又一回回躍然於(yu) 經世致用之業(ye) ，唯有曾文正、彭剛直等諸多文韜武略、出將入相之豪傑公認的先師，因此也成其為(wei) 湖湘文化最寂靜又最生動的精神源頭一一王船山。

船山先師苦於(yu) 武裝救國無望，且因為(wei) 在與(yu) 筆者年齡相當的四十二歲以前，遭逢亂(luan) 世，多少造成一些荒廢，遂決(jue) 心於(yu) 虛涵和靜養(yang) 中彌補，拖妻帶兒(er) 離開風景秀麗(li) 的衡山，遷居衡陽縣曲蘭(lan) 鎮，隱居荒無人煙之石船山麓，直至終老，”自封““活埋”，靜讀悟寫(xie) 達三十二年。先師關(guan) 於(yu) 寂靜之功的評說，散見其經史子集甚多，如其《讀通鑒論》：“物長而窮則必消，人靜而審則可動。故天常有遞消遞長之機，而恒苦人之不相待。智者知天之消長以為(wei) 動靜。居靜以不傷(shang) 物，而物亦不能傷(shang) 之……智者靜以俟天，勇於(yu) 自任，勿為(wei) 張遑迫遽而驚，為(wei) 回天轉日之難而溺。”又如其詩，多麽(me) 生動地紀錄了他寂靜的“抱獨”時光：“斜月橫，疏星炯，不道秋宵真永！……擎籃盛夜月，添炭煮冰凘，一掐中天，星隨指落……披衣視良夜，河漢已西傾(qing) ……月斜空碧合，河漢幾時生……”我記得次數最多但守得不住的一句叮囑是：“靜養(yang) 天地和平之氣，以消天下之險阻。”

（本文係作者與(yu) 所授業(ye) 中學生同台同題之作文稿）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