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讀經，永遠讀經，平常心讀經

作者：董若岐

來源：“道裏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廿六日癸未

           耶穌2016年6月30日

感恩讀經，永遠讀經，平常心讀經

柯老師：

上學期期末沒寫(xie) 總結給老師看（雖然您沒有硬性要求），我心中一直懷有愧疚。一轉眼又到期末，我心中有許多感想，願與(yu) 老師分享，卻又不知從(cong) 何說起。

6月13日晚，見群裏討論讀經教育之事，不禁回首往事，感慨頗多。第二天又見老師發來惟生同學的讀經經曆自述（後來推送到公眾(zhong) 號，點此查看《一個(ge) 讀經少年的來信》），太多相似的遭遇引起我陣陣共鳴，心潮澎湃，又黯然神傷(shang) 。沉默良久，終於(yu) 覺得應該寫(xie) 點什麽(me) 。

放下，反而學會(hui) 感恩

惟生同學無論是讀經時間還是讀經經曆都比我豐(feng) 富太多。將近十年的青春投入進去，從(cong) 滿懷憧憬到迷茫彷徨，非常有代表性。大體(ti) 來看，他每一個(ge) 階段的的經曆與(yu) 我當年的處境和心態變化極為(wei) 相似。從(cong) 他的敘述中，我相信每一個(ge) 讀經孩子都能找到自己的影子，感同身受，字字連心。

與(yu) 惟生同學相似，我也經曆了對私塾的狂熱、失望、困惑、反思。在短短三年的私塾經曆中，仿佛冰火兩(liang) 重天。太多往事，我還沒有勇氣去整理思緒，把它們(men) 寫(xie) 下來。我還沒有惟生那樣冷靜自剖的勇氣和理性。甚至有些時候，當我聽到人們(men) 批評讀經私塾的時候，我會(hui) 覺得無地自容，仿佛那種批評必然包含著對我們(men) 這些讀經孩子的歧視。

2014年9月10日，我有幸來到同濟，跟老師學習(xi) 。轉眼已近兩(liang) 年。從(cong) 私塾的被迫學習(xi) ，到目前的自由自覺學習(xi) ，這個(ge) 轉變並不容易。盡管心態有所調整，但我必須承認自己戾氣未蛻，不少“底線”一碰就炸。在學會(hui) 自由學習(xi) 之前，我必須首先學會(hui) 平常心。

以前在“讀經”環境中，曾經因為(wei) 自己對私塾的質疑，我受到了各種要求“感恩”與(yu) “不懂得感恩”的規勸與(yu) 譴責。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這些嚴(yan) 厲的譴責縈繞耳邊，糾結心中，揮之不去，令人掙紮。而在這兩(liang) 年中，當我漸漸放鬆，投入到自由快樂(le) 的學習(xi) 中，不再被迫感恩，乃至忘記了感恩，反而找回了久違的感恩之心。

暮然回首，我發現自己的感恩之心從(cong) 來沒有離開過我。一旦試著學會(hui) 讓心靈自由放鬆，我對過往的所有一切人與(yu) 事，即使在讀經課上沒收我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的老師，在冰天雪地中強迫我跑步、以至我咳嗽一個(ge) 月也拒絕送我進醫院、還不允許我給父母打電話的老師，我也漸漸地能學會(hui) 平靜地麵對，不再有怨。正如師母張軒辭老師在同濟圖書(shu) 館的《黃帝內(nei) 經》課上所言：“感知自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是一輩子的功課。”

在老師身邊學習(xi) 的這兩(liang) 年中，正是因為(wei) 老師的信任，信任我可以自己度過心理上的難關(guan) ，才使得我能夠勇猛精進，放下了內(nei) 心的緊張。這種師生間的信任，涵養(yang) 了我平和的心態。使我在學習(xi) 中，不再為(wei) 取得什麽(me) 、表現什麽(me) 而焦慮不安。能夠慢下來、堅定下來，像個(ge) 真正的學生那樣，隻是簡單地做一件事：學習(xi) 。而曾經，“讀經”的高度強製性安排使得這麽(me) 簡單的一件事情也無法進行。

我們(men) 不想成為(wei) 錯誤讀經方法的犧牲品，也不想被利用為(wei) 反經典的工具

感謝惟生同學的信，越來越多的讀經學生和家長相互知道了：我們(men) 都有過相似的心路曆程。私塾的問題，已不用過多贅述。我開始思考一個(ge) 曾經從(cong) 未思考過的問題：為(wei) 什麽(me) 我脫離了私塾，但依舊對經典堅持至今？而且，如果可以的話，一直到永遠？

經典是人類智慧的結晶，自然是好的。盡管私塾的讀書(shu) 方式單一粗暴，但他讓我們(men) 讀的內(nei) 容是人類智慧的最高經典。我已經脫離私塾教育兩(liang) 年，脫離體(ti) 製教育五年，可以說對兩(liang) 種教育方式都有所了解，也更加中立。如今一眼看過去，讀經教育中有真有假，有對有錯，魚龍混雜，泥沙俱下。若不能理性看待，冷靜分析，很容易把讀經方法的錯誤歸諸經典本身，成為(wei) “國民劣根性”、“儒家專(zhuan) 製主義(yi) ”等陳詞濫調的新證據。我想說，我們(men) 既不想成為(wei) 錯誤讀經方法的犧牲品，也不想被利用為(wei) 反經典的錯誤思想的工具。

我想，正如老師反複說過的那樣，在“現代性的吊詭處境”中，麵對這種有真有假、有對有錯的混雜局麵，我們(men) 既不應激憤地、狂熱的去推廣一種過度簡化的粗暴讀經方案，也不應激憤地、狂熱地、不顧一切地去反對所有讀經教育。我們(men) 應該從(cong) 現代性的意識形態激情中解放出來，慢慢放鬆，重新找回古典的自由，用一顆平常心，去細細的把這些真假對錯辨析出來。潛移默化，漸漸複位（老師為(wei) 法蘭(lan) 克福工作坊準備的講稿啟發了我，點此查看，參看其中藍色字部分）。

越來越多的讀經家長和學生開始反思私塾的讀經方式問題。就我所接觸的來看，他們(men) 能反應很真實的問題，但有些難免帶有過強的情緒，不夠客觀。問題很大，情緒自然難免。但情緒不是解決(jue) 問題的關(guan) 鍵，也不是問題產(chan) 生的關(guan) 鍵。我們(men) 必須學會(hui) 跳出情緒之外，去重新看待這場讀經運動的意義(yi) 。正如老師引用海裔老師在北大法學院畢業(ye) 典禮上所說的那樣：首先要學會(hui) 靜觀凝視，才不愧為(wei) 受過大學教育的人（參昨天推送中引用的海裔文本，點此查看）。

我還記得上次去精舍，老師曾對我說：“我們(men) 要有一個(ge) 同情的態度，但也要有一種冷靜的理性，把讀經問題的絲(si) 絲(si) 縷縷疏通、理順。該批評的地方批評，該肯定的地方肯定，君子不黨(dang) ，和而不同。哪些方麵是好的，哪些方麵是不好的，平心而觀，直心而論。不要怕，也不要得意。不要狂熱鼓吹，也不要怨恨攻擊。平平常常地‘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摒除情緒，杜絕個(ge) 人恩怨，秉心塞淵，無黨(dang) 無偏，一切都是為(wei) 了往聖先賢，為(wei) 了經典，為(wei) 了人類的幸福生活。”

找回平常心

談談自己的轉變。一開始離開讀經私塾，來到上海，我內(nei) 心是緊張焦慮的，特別想要被認同，想要尋求一種“存在感”。生於(yu) 這個(ge) 時代，在時代潮流的衝(chong) 刷下，作為(wei) 高度邊緣化的學生（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被合法地稱為(wei) “學生”），妄求著被主流社會(hui) 認同。在“求認同”渴望驅使下，我使勁學習(xi) 。然而，看似動力十足，實則還是把成長的生命要求交給了外界環境，沒有做到“為(wei) 己之學”。所以，回想起來，那段時間，我的內(nei) 心仍然是無所安、無所住的，終日惶惶，生怕虛度時光而仍然難免辜負韶華。我雖仍在進步，但對自己是種極大的消耗。因為(wei) 需要外界環境的認可，所以受製於(yu) 它，不可避免地影響著我內(nei) 心的變化。

反省自己的心態，我不得不時時看到私塾教育的陰影。我不願也不敢麵對它，但我必須麵對。我想，我可能得首先學會(hui) 老師教導的自由、放鬆、平常心，然後才能麵對。然而，正如老師在《詩經》課上反複講過的那樣，學會(hui) 自由是困難的。每當我試著麵對曾經的陰影，我很快就會(hui) 被質疑、規勸、指責的聲音所淹沒，它們(men) 很快就激起我同樣強烈的反彈。我知道這是過敏的神經，一觸即發，脾氣很壞，稍遇批評和委屈就控製不住情緒。這種狀態與(yu) “讀經界”在麵對質疑時的反應極為(wei) 相似。我不願意承認，但我不得不認識到，我是從(cong) 那個(ge) 圈子裏走出來的。他們(men) 塑造了我的情緒反應模式，我必須冷靜認識到，平靜麵對，才有可能逐漸走出來。

我現在認識到，至少從(cong) 道理上明白：認同並非一勞永逸，提出質疑也不意味著徹底反對。這兩(liang) 個(ge) 極端所造成的後果是出奇相似的，因為(wei) 它們(men) 都背離了自身與(yu) 他者對話溝通的原意，也喪(sang) 失了良性互動的可能性。經典教育不該因為(wei) 質疑的產(chan) 生，而否定其帶來的“調整”與(yu) “檢省”的意義(yi) 。無論對於(yu) 我個(ge) 人的性情修養(yang) 來說，還是對於(yu) 讀經事業(ye) 的發展來說，我想，目前種種都不過是階段性的問題，並不代表最終結果。隻要有足夠的向善之心和耐心，就能逐漸找回平常心。渡過難關(guan) ，終將成長。

在感知自我和變化氣質的過程中，痛苦是必然會(hui) 經曆的階段。而在讀經學堂所學經典，則成為(wei) “痛苦”的燃料，轉渡的資糧。讀經三年，肚子裏的經典不少，但苦於(yu) 一知半解，無處可用。在上海學習(xi) 的兩(liang) 年，進入了全新的學習(xi) 環境，認識了很多不同背景的同學，參加了從(cong) 未接觸過的思想討論。這些撲麵而來的變化，激活了曾經沉睡的經典文句，使我不得不將學到的東(dong) 西運用起來，讓它們(men) 慢慢成為(wei) 生活的學問、生命的思考。“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老師的講解讓那些曾經隻是痛苦背誦過的經典一下子鮮活了起來，一下子與(yu) 自己的生命關(guan) 聯起來，落到實處，讓我知道了什麽(me) 叫做“安心”。

上次在精舍的談話，“真實”、“平實”是老師重點強調的詞匯。回家後聽老師談話的錄音，似乎又加深了一層理解。老師說：“我們(men) 需要真實的熱情，我們(men) 需要真實的使命感，我們(men) 需要平實的奉獻和犧牲。是要落到實地的、真正的安身立命，而不是打雞血的經典狂熱和讀經泡沫。”我問怎樣才能“實”？老師回答說：“實才能平，平才能實。一腔熱血終究不是常態，支撐著自己跟打雞血一樣才能活下去的那種激情其實是虛火，不是真正的生命熱力。真正‘原力覺醒’的生活是在平淡中崇高，在平淡中犧牲自己，像蠟燭一樣散發著溫潤的光明，無聲無息。”

我曾經迷茫，棲棲遑遑沒有歸屬之地。在那段壓抑的時間裏，父母親(qin) 不止一次安慰過我：“無所謂，你就算平凡一世，也未嚐不可。”但我那時是不甘如此，不甘於(yu) 最終隻落得個(ge) “平庸碌碌”的下場。而如今我懂得，正如老師所言，做學問的人，一定是含著深沉且熱烈的感情，平淡才是真實。我知道此時的平淡，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意義(yi) 。而父母的話，我也終於(yu) 理解：“讀書(shu) ，本就是要讓你擁有一顆甘於(yu) 平淡的心。”

等到真的明白這些，我驀地發現，生命並沒有因為(wei) 低頭而失去價(jia) 值，更沒有因為(wei) 平凡而成為(wei) 庸碌。我的生活如此真實，而我對經典的熱愛亦如此真實。“實”是最具力量的，它是認識自己的基點。

相比私塾教育，老師更加明白成長是需要時間的。所以，您給了我足夠的時間和空間，讓我在放鬆的狀態下看清自己，將自我的束縛一點點打開，漸漸歸於(yu) 平和自然。上次在精舍的對話，您有一句讓我印象深刻：“幫助一個(ge) 人認識自己，這是最重要的教育，甚至可能是惟一的教育。”

將近兩(liang) 年的時間，我最大的長進莫過於(yu) 心性的逐漸成熟。在困境的磨礪中，正是靠著經典的指引，我才堅定至今。老師的話，我一直銘記在心：“經典培養(yang) 一個(ge) 人的平實、睿智、通達、智慧。這是一種真摯深沉的生命情誌，而不是意識形態化的可疑激情。”經典閱讀和思考提升了我生命的高度，使我能看到更加廣闊的視野，深入更加精微的感覺和思想。或許一路走來有所掙紮與(yu) 痛苦，但這本身就是認識自己的過程，也是生命本身的堅韌。我們(men) 必須給予生命成長的時間，從(cong) 容涵養(yang) 。經典的滋養(yang) 並不轟動視聽、大張旗鼓，它總是在自由的心靈中悄無聲息地到來。《詩》雲(yun)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願與(yu) 天下讀經同學共勉。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