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宣子】儒家為何要和市場作對?——陳誌武教授文章讀後

欄目:批評爭鳴
發布時間:2016-06-30 10:5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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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儒家為(wei) 何要和市場作對?

作者:趙宣子

來源:“人文經濟學會(hui) ”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2016-06-29 


昨天人文經濟學會(hui) 的微信轉載了FT中文網對陳誌武教授的采訪,標題很有意思:這次市場會(hui) 戰勝儒家。相信不少讀者和我一樣,看到這個(ge) 標題的第一反應就是,陳教授是不是搞錯了?為(wei) 什麽(me) 要把儒家和市場對立起來?不過縱覽全文,也並無偏頗之處,直到看到這句話,才算理解了為(wei) 何陳老師認為(wei) 儒學對市場有妨礙之嫌:


這也是我和新儒學者爭(zheng) 論討論的一個(ge) 地方。這些新儒學者出於(yu) 良好的願望,希望恢複儒家的王道以及三綱五常的秩序。我就跟他們(men) 說,這些願望是不可能再次實現的。……這樣一來,即使儒家學者和政府都去推動儒家主張,但這些願望跟新的現實是完全不兼容的。


陳教授的爭(zheng) 論對象,乃是大陸一批“新儒家”,觀其中某些先生的著作和微博,充滿了對三綱五常、一妻多妾製度的向往,確實給人一種和現代價(jia) 值取向格格不入的感覺。最近,這批人又在川大召集會(hui) 議,聯名倡議在中國高校設立“儒學一級學科”。


最近幾年,我對陳教授的思想動態多有關(guan) 注,而這篇訪談也體(ti) 現他的一些治學特色:視野開闊,方法嚴(yan) 謹。從(cong) 宏觀角度對文明變遷的理解深刻,而所提倡的量化曆史研究方法也有很強的科學性。本次訪談的全文,大家點擊“閱讀原文”可以看到,為(wei) 了方便閱讀,我把其中的觀點摘錄如下:


儒家文化的重要作用是規定秩序,以非貨幣化的方式配置資源

儒家對中國社會(hui) 有具體(ti) 而實際的幫助,比如應對災荒衝(chong) 擊、穩定社會(hui)

儒家文化抑製了金融市場的發展

在現代市場經濟體(ti) 製下,儒學不可能複興(xing)


應該說,這些觀點都持之有故,然而,標題中將儒學與(yu) 現代市場對立起來的提法很容易引人誤解,這首先強調了儒學中對現代市場形成的消極影響,而且等於(yu) 抹殺了儒學融入現代價(jia) 值的可能性。


容我妄自揣度一下,陳教授所提的“儒者”,主要指的他所認識的幾位“大陸新儒家”。陳教授是經濟學家,對於(yu) 其他學科縱有宏觀的理解,也難免有細節上的疏漏,事實上何為(wei) 儒學,何為(wei) 儒者就是一個(ge) 很不好下的定義(yi) ,將“大陸新儒家”視為(wei) 儒學的代言人,對儒學本身而言是有失公允的。


1、“詩書(shu) 教化”不一定就反市場


“市場”與(yu) “貨幣”,這兩(liang) 個(ge) 詞總是聯係在一起,“價(jia) 高者得”是市場配置資源的方式,但是這個(ge) “價(jia) ”本身不一定是貨幣化的。著名經濟學家哈耶克對市場的理解可能要比大多數學者寬泛,他所提的是“自發秩序”與(yu) “強製秩序”之別。陳誌武老師說,儒家文化的重要作用是規定秩序,以非貨幣化的方式配置資源。這話不錯,但是,非貨幣化並不意味著一定反市場。隻要這種方式不存在暴力裹挾,就不應視為(wei) 其對市場具有消極作用,而很可能是當時約束條件下的最優(you) 解。不過,陳老師在文中特意指出,“這兩(liang) 個(ge) 體(ti) 係按理說應該互相補充,但實際上在人類幾千年曆史中,這兩(liang) 種體(ti) 係多數都是相互競爭(zheng) 相互代替的”,可見陳老師也是認同非貨幣化方式配置資源不一定反市場的,隻是現實是這兩(liang) 種秩序總在競爭(zheng) 和替代。其實,這也可以理解為(wei) 非貨幣化的資源配置方式確實比較初級,且中間往往夾雜著許多傷(shang) 害自願與(yu) 市場的強製因素,因而整個(ge) 非貨幣化的方式都給人了以野蠻的印象。然而,並不能因此將它與(yu) 市場經濟視為(wei) 對立麵。市場真正的對立麵是強製,而一種文明的進步,往往是在其改良了文明中的強製因素之後,這一點往往非常難,但並非不可能。


一般而言,一個(ge) 社會(hui) 如果不存在難以忍受的殘暴與(yu) 不平等,其基礎秩序大體(ti) 上會(hui) 較為(wei) 溫和,自發成分較多。毋庸置疑,古代中國作為(wei) 一個(ge) 農(nong) 業(ye) 帝國,長期采取的是專(zhuan) 製秩序,這和近現代的歐美代議製相比差了十萬(wan) 八千裏,但是橫向比較當時的主要文明,以儒家秩序主導的傳(chuan) 統中國並不算徹底的“黑暗、專(zhuan) 製、暴虐”,也難以從(cong) 動機上認為(wei) 儒家思想生來就是為(wei) 帝國政府服務的。


從(cong) 經濟學角度,亦不難發現儒家義(yi) 理中有利於(yu) 市場的例子。記得我小時候,市場還遠沒有現在發達,城市的居民區經常會(hui) 有周邊農(nong) 民挑著擔子售賣水果蔬菜,家裏的水果也多從(cong) 此購得。我母親(qin) 的砍價(jia) 功力相當了得,還要使出裝作不買(mai) 等等詐術,我就覺得這樣很不好,一個(ge) 農(nong) 村的老人家起早貪黑種地、走街串巷已經很辛苦了,還掙不到幾個(ge) 錢,何必往死裏砍價(jia) ?可是我那會(hui) 兒(er) 還小,意見當然沒有被采納。後來讀《朱子家訓》,看到一句“與(yu) 肩挑貿易,勿貪便宜”,如獲至寶,因為(wei) 這可是從(cong) 書(shu) 中讀到的理論基礎,果然我據此反駁,母親(qin) 就考慮了我的意見。事情雖然是小事,但放到經濟學中考量,這就是節約了交易成本啊,而且雙方都開心。推而廣之的想,和諧的人際關(guan) 係,無疑對降低交易成本有重要作用。


陳誌武老師在訪談中也曾肯定:“儒家對中國社會(hui) 有具體(ti) 而實際的幫助,比如應對災荒衝(chong) 擊、穩定社會(hui) 。”這可能也是統治者重視儒家的重要原因,畢竟每當災荒來臨(lin) ,農(nong) 民起義(yi) 往往相伴而至,有儒學維穩總是好的。


上麵的結論來自香港科技大學的龔啟聖教授和他的學生馬馳騁的研究。他們(men) 在一篇論文中借助山東(dong) 地區孔廟與(yu) 烈女密度檢驗了儒家思想對降低農(nong) 民起義(yi) 頻次的作用(Kung, James Kai-sing, and Chicheng Ma. 2014. “Can Cultural Norms Reduce Conflicts? Confucianism and Peasant Rebellions in Qing China.” The Journal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這是一篇計量史學論文,這類研究最困難的就是對內(nei) 生因素的區分排除,但該文的穩健性檢驗做得非常不錯,其結論還是很有可信度的:“儒學的傳(chuan) 播降低了因經濟衝(chong) 擊帶來的農(nong) 民暴動頻次。”考慮到中國曆史周期中每次盛衰交替、改朝換代中多伴隨著極其酷烈的內(nei) 戰與(yu) 人口損失,這樣的功效值得肯定。


2、自發秩序存在潛在效率


陳誌武老師曾經多次提倡現代化的養(yang) 老方式,摒棄傳(chuan) 統的“養(yang) 兒(er) 防老”;另外一位我比較熟悉的學者馮(feng) 學榮老師則多次撰文呼籲要用錢找銀行,反對和親(qin) 友借錢(如果您對這兩(liang) 種主張不了解,可以直接百度作者名字+關(guan) 鍵字)。這兩(liang) 種主張的理由都是一致的:“養(yang) 兒(er) 防老”和“向親(qin) 友借錢”都是宗族社會(hui) 時期采用的低端金融方式,應當摒棄。


這兩(liang) 種觀點,我本人都讚同。成人後,我既不會(hui) 有“養(yang) 兒(er) 防老”的觀念,也從(cong) 來沒有向親(qin) 友借過錢。但問題是,我身處一線城市,社會(hui) 關(guan) 係網也不依賴於(yu) 血緣。不要忘記,快速發展中的中國,一線城市與(yu) 基層是兩(liang) 個(ge) 世界。從(cong) 北京往西走到太行山邊,很多村落還處於(yu) 極為(wei) 落後的狀態。古人“養(yang) 兒(er) 防老”,找親(qin) 友借錢,並非是一種愚蠢的選擇,而是他們(men) 所麵臨(lin) 的現實約束條件決(jue) 定了,這樣做是最效率的,其中的成本與(yu) 收益,也很難直觀地用數字來量化;時至今日,很多落後地區的人麵臨(lin) 的仍然是這種狀況。也就是說不同的人會(hui) 麵臨(lin) 不同的難以量化的成本抉擇,不能一概而論說“養(yang) 兒(er) 防老”和“找親(qin) 友借錢”都是效率低或不道德的。


當然,考慮到現實是中國很多地方已經具備了以現代金融方式解決(jue) 問題的條件,但思想仍然停留在宗族社會(hui) ,而陳老師與(yu) 馮(feng) 老師的上述觀點傳(chuan) 播甚廣,對於(yu) 推動觀念變革仍然是十分積極的。


自發秩序中,有很多讓人難以理解的現象背後往往隱藏著潛在的合理因素,而不能一味責備古人不懂金融,事實上,他們(men) 的解決(jue) 辦法反而往往是最高效的。不少學者在寫(xie) 經濟史時很欣賞王安石,認為(wei) 其具備一些現代金融意識,並惋惜王安石變法失敗了。但即便王安石確實具備了現代金融意識,推行起來就一定有利當時經濟嗎?古今環境迥異,麵臨(lin) 的約束條件大不一樣,搞金融大躍進必然失敗。以青苗法為(wei) 例,貌似很有現代意識,國家放貸,抑製民間高利貸,盤活資本,但實踐下來搞得一團糟。不考慮當時情境而引入貌似高級的金融方式無異於(yu) 揠苗助長,最終隻會(hui) 勞民傷(shang) 財。


3、對立的不是“國學”與(yu) “西學”,需要警惕的是打著儒家旗號的政治投機


陳誌武老師文中的“大陸新儒者”確實值得批判,他們(men) 最大的錯誤在於(yu) 希望借助政府的力量推動儒學複興(xing) 。儒學要想複興(xing) ,最大的價(jia) 值來自於(yu) 其符合自發秩序理論解釋的部分,而萬(wan) 不能沾染任何民族主義(yi) 的成分,妄圖與(yu) 虎謀皮,借助政府的青睞承續政統。


  


“中國儒學學科建設暨儒學教材編纂”座談會(hui) 現場。鳳凰國學 圖


這次一些“儒者”齊聚四川,要求設立儒學一級學科,一位代表的發言很能看出一些問題:


舒大剛指出,黨(dang) 中央對這方麵也看得很清楚。尤其是習(xi) 總書(shu) 記,十八大以來特別強調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屢次在重要場合提倡傳(chuan) 統文化。


最後,中國曆史上就有儒教傳(chuan) 統,安頓全民信仰。而今信仰空間真空,西方某些信仰乘虛而入,把中國人變成了外國人,中國文化變成了西方文化。出於(yu) 重建民族精神家園的需要,也應提倡儒學。


這段話表達了兩(liang) 層含義(yi) :1. 儒學和西學是對立的,西學搶了儒學的地盤;2.我們(men) 希望和當局合作,作為(wei) 恢複自信、驅逐西學的馬前卒。


如此陰險、狹隘、淺薄的話都能說出口,竟然好意思厚顏無恥地自稱“儒者”!


一種學問的對與(yu) 錯,不在於(yu) 其來自什麽(me) 地區,將“國學”與(yu) “西學”對立是錯誤的,不管儒學還是西學,都不是隻針對特定國家的學問,而是追求一般的道理。孔子的“仁”,顯然不是隻說給魯國人聽的。洛克的三權分立,也不是隻說給英國人聽的。


我無法相信,一幫真儒者,會(hui) 因為(wei) 高級領導人造訪孔廟、作出“重要批示”而彈冠相慶,更不要指望這幫人去踐行“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借助政治上位,乃至迫害驅逐所謂的“西方思想”,本身就是對儒學的背叛。學問若以此劃分,那儒學何不改名叫“魯學”?以近現代才出現的民族主義(yi) 情懷去遊說當局尊孔抑外,何其荒唐。儒家提倡邦有道則仕,然這幫人卻已經到了不問是非,為(wei) 了上位主動要求做爪牙鷹犬的地步。


可悲的是,這樣的“儒者”在大陸登堂入室,導致不少人因此對儒學進行了一概的否定,認為(wei) 其就是純粹的為(wei) 帝王服務的奴役之學。事實上,一些學貫中西,如試圖打通康德哲學的牟宗三一類儒者和當下“大陸新儒家”是迥異的,他們(men) 一直在試圖在尊重理性的前提下將儒學融入現代價(jia) 值,這樣的宗教改革式的嚐試方向無疑是值得肯定的,雖然實現複興(xing) 的可能並不是很大,但真正重要的是自由,人權等現代文明體(ti) 係下的價(jia) 值觀與(yu) 相應的市場經濟體(ti) 製構建,不管它批的是儒學,還是基督教的外衣,況且改革儒學似乎也並不比改革基督教困難很多。若天下儒者都如這般,自然不會(hui) 成為(wei) 市場與(yu) 文明的敵人。


4、不應排除儒學融入現代價(jia) 值的可能


最後我想把陳誌武老師文中的那句“這次儒家不會(hui) 戰勝市場”做一個(ge) 補充,“妄圖借民族主義(yi) 上位的偽(wei) 儒家不會(hui) 戰勝市場”。但對於(yu) 真正致力於(yu) 融匯中西,尊重科學、理性的真儒者,我們(men) 還應保持一份尊敬,即便複興(xing) 希望渺茫,但不應排除儒學融入現代價(jia) 值的可能。有這樣的儒者在,道統就在。


相反,當下所謂的“國學熱”是很值得懷疑的,更不應看作是儒學的複興(xing) 。尤其是當政府出手,幹預提攜,真正的學者首先應該警惕淪為(wei) 附庸的可能,而不是忙著彈冠相慶。而現在這波“國學熱”盛行的是什麽(me) ?組織孩童去背《弟子規》之類的偽(wei) 經典去討家長、領導歡心;一些“儒者”對高級領導視察孔廟作出“重要批示”熱淚盈眶、彈冠相慶;各種培訓、講座,借著“國學”的殼,做一些心靈雞湯、成功勵誌式的解讀麻醉聽眾(zhong) 。如此“複興(xing) ”,有不如無。


總之,儒學的複興(xing) ,或成或敗,難以預料,但牟宗三、唐君毅等儒者的努力方向是值得肯定的,為(wei) 儒學乃至傳(chuan) 統文化融入現代價(jia) 值提供了可能,即便最終失敗,也仍然值得尊敬、惋惜。但假如有人憑借民族主義(yi) 旗號遊說當局,借助政府力量“複興(xing) 儒學”,這才是對儒學的最大破壞。雖然不少人都希望有朝一日看到人們(men) 在現代化的高樓大廈裏讀論語、誦詩書(shu) ,但顯然這種景象不應出自當局的愛好。


附錄:【陳誌武】這一次市場會(hui) 戰勝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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