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逢彬】E時代怎樣注《論語》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06-13 18:0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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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時代怎樣注《論語》

作者:楊逢彬

來源:澎湃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初八日乙醜(chou)

           耶穌2016年6月12日

 

 

 

我在武漢大學的時候,除了教古代漢語,還教經典導讀;尤其是語言學概論,總共教了五六十輪。在武大國學班講授《論語》,用的是楊伯峻先生的本子,時有學生就某詞某句的不同解釋提問。如《公冶長》“弗如也。吾與(yu) 女弗如也”,有“我和你都不如他”及“我讚成你說的你不如他”兩(liang) 說。我想,若“與(yu) ”理解為(wei) “讚成”,它能否帶“女弗如也”這樣複雜的賓語?我們(men) 所見“與(yu) 其進也,不與(yu) 其退也”、“與(yu) 其潔也”、“吾與(yu) 點也”,“與(yu) ”的賓語都較簡單。這是我撰作《論語新注新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3月版)的緣起,沒想到竟寫(xie) 了十幾年!主要而不是零星采用現代語言學方法注解中國古籍,該書(shu) 是迄今第一部。

 

經常聽人說,研究中國古典,用中國固有的文字音韻訓詁版本目錄校勘之學足矣,為(wei) 何要用西方輸入的語法學(即文法學)以及語言學理論呢?這不是崇洋媚外嗎?對此,楊樹達先生評論道:

 

故我所無者,整個(ge) 係統之文法學耳,非無文法也……若謂非我國固有即不必為(wei) ,請問論者,出外亦乘火車汽車否乎?家居亦用電燈電話否乎?夫時代進步,吾人之治學亦當後勝於(yu) 前,不能固步自封。必如論者之說,則吾人今日應茹毛飲血否乎?大抵科學之為(wei) 術也,重理解,貴分析,而國人之大病在囫圇,在含混,故與(yu) 科學不相容。

 

我注意到,反對在古籍整理時采用語法學等現代語言學方法的,大抵是不大懂這類方法的人;凡是懂的人,對此沒有加以反對的。這是一個(ge) 悖論,你不懂它,你說它不好,有什麽(me) 根據呢?

 

我在撰作之前考慮,在楊伯峻先生《論語譯注》已經問世近半世紀的今日,如果這部書(shu) 的水準較之後者不能有較大幅度提高,就沒有多大意義(yi) 。必須力爭(zheng) 做到,在古今聚訟紛紜莫衷一是的疑難詞句的考證上做得較以往注本更為(wei) 精確可信。能做到這樣嗎?

 

古希臘哲人說,世上沒有兩(liang) 片一模一樣的樹葉!如果語言中的每一個(ge) 詞,都有獨屬自己而區別於(yu) 其他詞的獨一無二的標誌,或稱基因,那該多好啊!運用這一特點,就可和其他詞語區別了,古書(shu) 疑難詞句問題不就可以迎刃而解了嗎?依據這一特點注釋的古書(shu) 不就較之以往更為(wei) 精確可信了嗎?

 

幸運的是,這一標誌(基因)是有的,就是詞的“分布”。它一是指詞在句中所占據的語法位置,如主語、謂語、賓語、定語、狀語等等;二是指詞的結合能力,即該詞修飾何詞,該詞被何詞修飾,等等。通俗地說,就是詞在特定句子中的上下文條件。

 

很多學者都有論述,幾乎沒有哪個(ge) 詞的分布是和其他詞雷同的。一個(ge) 詞內(nei) 部的不同意義(yi) (詞的義(yi) 位),其分布也是不同的。問題接著又來了。雖然某一個(ge) 詞的總分布不會(hui) 和其他詞雷同,但有爭(zheng) 議的詞或義(yi) 位隻是位於(yu) 某一句子中,這一句子不足以呈現該詞或義(yi) 位的總分布,能和其他詞或義(yi) 位區別開來嗎?答案依然是肯定的。分布可以分為(wei) 若幹類,一個(ge) 詞或義(yi) 位的分布類並不多,而某詞或義(yi) 位在句子中可以呈現的類往往不止一種。而且,既然都需要鑒別了,這兩(liang) 個(ge) 詞或義(yi) 位的意義(yi) 一定相差不小;與(yu) 此對應,分布的類也往往會(hui) 很不相同。

 

例如《論語·衛靈公》的“小不忍則亂(luan) 大謀”,句中的“忍”曆來有兩(liang) 種解釋:忍心,忍耐。這兩(liang) 個(ge) 意義(yi) 的區別較大。它在該句分布的類有兩(liang) 個(ge) ,一是受否定副詞(不)修飾,二是不帶賓語。《論語》成書(shu) 時代的典籍中,“忍”的兩(liang) 個(ge) 意義(yi) 都常見;受否定副詞修飾時,兩(liang) 個(ge) 意義(yi) 也都常見。而當它受否定副詞修飾且不帶賓語時,有趣的事發生了,一邊倒地隻呈現“忍心”一個(ge) 意義(yi) ,這一現象一直延續到漢末。因此,小不忍,即小小的不忍心,也即小小的仁慈。距離先秦時代不遠的漢朝人也正是這樣理解的。《史記·梁孝王世家》記載,漢景帝和弟弟梁王喝酒至半酣時說道:“我死了以後就傳(chuan) 位給你。”竇太後很愛梁王,聽了十分高興(xing) 。於(yu) 是,

 

袁盎等入見太後:“太後言欲立梁王,梁王即終,欲誰立?”太後曰:“吾複立帝子。”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生禍,禍亂(luan) 後五世不絕,小不忍害大義(yi) 狀報太後。太後乃解說,即使梁王歸就國。

 

顯然,這裏的“小不忍”為(wei) “小小的仁慈”,我就是這樣注釋的。

 

又如,《公冶長》:“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句中後一“有聞”,楊伯峻先生注釋說應讀為(wei) “又聞”。但“聞”除了幾種特殊情況外,都必須帶賓語,沒有例外。一種特殊情況指“聞”與(yu) 其他詞結合成固定結構如“多聞”“無聞”等。“有聞”因為(wei) 在先秦典籍中很常見,也是一種固定結構,不帶賓語。《孟子·滕文公下》:“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而“又聞”不常見,不是固定結構,要帶賓語。《論語·季氏》:“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顯然,“唯恐有聞”的“有”不能讀作“又”。

 

又如,《為(wei) 政》:“子曰:‘吾與(yu) 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到底誰“退而省其私”?是孔子還是顏回?古來有兩(liang) 種看法,我們(men) 弄清楚了“退”的詞義(yi) 特征(說到底也是分布特征):卑對尊言“退”,客對主言“退”,當然“退”的是顏回。

 

最近,阿爾法狗大戰李世石轟動一時。可以設想,如果在不久的將來,漢語的常用詞在每一時段的分布特征描寫(xie) 清楚了,那麽(me) ,遇到古今仁智互見的疑難詞句,電腦也能判定孰正孰誤;如果都不正確,電腦也能做出新的解釋,而且它注解的古書(shu) 較之人類所注往往更為(wei) 精確可信。這一前景難道隻是鏡花水月嗎?

 

解讀古書(shu) 還有一種常見的做法,我稱之為(wei) “拔蘿卜”——將某字詞的意義(yi) 朝自己預設的方向拔。第一步,說現在通行的讀法不合情理,不符合某人的一貫思想,因此必須重新解讀。第二步,通常是找出該詞該字的某個(ge) 很偏的意義(yi) ;如果實在找不到研究者期望找到的意義(yi) ,就說某字和另一字相通假,應讀為(wei) 另一字;或是說因字形相近,乃另一字之誤,等等。所有這些,都隻是提供了甲是乙的可能性,而論證接近必然性的有關(guan) “分布”的至為(wei) 關(guan) 鍵的證據卻付之闕如了。第三步,說隻有如此,才符合情理,符合某人的一貫思想。正如王力先生所說:“學者們(men) 往往注意追求新穎可喜的意見,大膽假設,然後以‘雙聲迭韻’‘一聲之轉’‘聲近義(yi) 通’之類的‘證據’來助成其說。”用這種解讀古書(shu) 的路數(六經注我)寫(xie) 出的論文俯拾即是,而我們(men) 隻是就事論事,不必舉(ju) 例了。

 

這種做法實在欠妥。語言是一個(ge) 係統,而求證某一係統內(nei) 部的問題應當主要依賴該係統內(nei) 部的證據。情理、義(yi) 理等屬於(yu) 語言係統外部。王力先生說:“古人已經死了,我們(men) 隻能通過他的語言去了解他的思想;我們(men) 不能反過來,先主觀地認為(wei) 他必然有這種思想,從(cong) 而引出結論說,他既然有這種思想,他這一句話也隻能作這種解釋了。後一種做法有陷於(yu) 主觀臆測的危險。”孫玉文教授對我說:“你覺得孔子應當怎樣說是一回事,孔子實際上說了什麽(me) 是另一回事。詞句考釋是求證後者,和前者沒有必然關(guan) 係。”況且,依據孔子思想認定孔子隻能如是說,再根據孔子如是說來論證孔子思想,這不是循環論證嗎?

 

“最是文人不自由。”其實,每一語法位置上能夠出現的詞也是不自由的,有限的。比如,如果你覺得“學而時習(xi) 之”的“習(xi) ”不對,要換成另一個(ge) 字,這個(ge) 字必須是可以出現在這個(ge) 語法位置上的;而研究者想要換的字詞本身的數量也極有限(如須與(yu) 被換字詞形近、音近),而且這些字必須符合研究者的預設(崇拜孔子者選擇有利孔子的字詞,貶斥孔子者選擇不利孔子的字詞);三個(ge) 低概率相乘,得數幾乎為(wei) 零。因此,如果某句話經過全麵論證在當時語言中文從(cong) 字順,還要置換字詞,是不大可能成功的。據說,《泰伯》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有八種讀法,這實際上是通過改變句子結構而改變分布。我已證明,隻有“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在當時語言中文從(cong) 字順,而“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等讀法在當時語言中都說不通。可見,經典不是泥人張手裏的泥巴,想怎麽(me) 捏就怎麽(me) 捏。

 

簡言之,正確的結論一般情況下隻有一個(ge) ,“兩(liang) 讀皆可通”、“數讀皆可通”一般不會(hui) 存在。

 

還有一點,這種論證大多數情況下是與(yu) “分布”的考察相矛盾的;即使好幾位學者都用這法子來求證,所得結果一般也不會(hui) 一樣。正如王力先生所說:“十位學者隔離起來,分頭研究同一篇比較難懂的古典文章,可能得到十種不同的結果。”而采用考察分布的方法來進行詞語論證,十位學者卻會(hui) 得到一個(ge) 結果。這是符合科學研究的可重複可驗證原理的。

 

以“最博最精”著稱的清代高郵王氏父子,雖然有時也基於(yu) 情理論證(如《雍也》“雍也可使南麵”,說“南麵”是卿大夫),但古人心裏是有一杆秤的。比如,曆來認為(wei) 是高郵王氏的名篇或稱代表作的,都是符合分布原理的,例如釋《詩經·終風》“終風且暴”:

 

《終風篇》:“終風且暴。”《毛詩》曰:“終日風為(wei) 終風。”《韓詩》曰:“終風,西風也。”此皆緣詞生訓,非經文本義(yi) 。“終”猶“既”也,言既風且暴也。……《燕燕》曰:“終溫且惠,淑慎其身。”《北門》曰:“終窶且貧,莫知我艱。”《小雅·伐木》曰:“神之聽之,終和且平。”(《商頌·那》曰:“既和且平”)《甫田》曰:“禾易長畝(mu) ,終善且有。”《正月》曰:“終其永懷,又窘陰雨。”“終”字皆當訓為(wei) “既”。

 

人們(men) 讚頌王氏考據的精湛,十有八九是舉(ju) 他們(men) 的這一篇。這例考證,通過好些類似句子,總結出“終~且~”格式;在這一格式中,“終”的類似於(yu) “既”的意義(yi) 得以凸顯。筆者總結為(wei) “書(shu) 證歸納格式,格式凸顯意義(yi) ”。這是典型的考察“詞在特定句子中的上下文條件”,也即考察分布,不過王氏習(xi) 焉不察罷了。

 

趙紀彬《論語新探》讀《衛靈公》“有教無類”為(wei) “域教無類”,說是限製教育的意思。我們(men) 在《左傳(chuan) 》等書(shu) 中找到十幾個(ge) “有~無~”的句子(包括至今仍常用的成語“有備無患”),證明趙說無據,而楊伯峻先生所譯“人人我都教育,沒有(貧富、地域等等)區別”則大致是正確的。

 

既然古人心裏的那杆秤是符合分布原理的,我們(men) 就該取其精華,棄其糟粕;而不能相反!

 

楊樹達先生反對“拔蘿卜”一類做法,他把王氏釋“終風且暴”的做法稱為(wei) “審句例”,大力提倡:

 

前人於(yu) 訓詁之學有一大病焉,則不審句例是也。大言之,一國之文字,必有一國之句例;小言之,一書(shu) 之文字,必有一書(shu) 之句例。然古人於(yu) 此絕不留意,但隨本文加以訓詁,其於(yu) 通例相合與(yu) 否不之顧也。故往往郢書(shu) 燕說,違失其真,至可惜也!王氏說經乃始注意及此,故往往據全書(shu) 通例以說明一句之義(yi) ,故往往泰山不移。

 

拔蘿卜等做法不顧“通例”,即不顧語法規律,也即不舉(ju) 類似書(shu) 證,僅(jin) 僅(jin) 根據這一句(本文)加以發揮,所以“郢書(shu) 燕說,違失其真”,也即所謂“國人之大病在囫圇,在含混”;而王氏注重通例,多舉(ju) 類似書(shu) 證,故能“泰山不移”。

 

如果讀者加以注意,我舉(ju) 的一百六十餘(yu) 例《考證》,大多采用王氏釋“終風且暴”的方法。

 

上文說過,每個(ge) 詞都有獨屬自己而區別於(yu) 其他詞的獨一無二的標誌。但是“櫻桃好吃樹難栽”,以王念孫的“最博最精”與(yu) 嘔心瀝血,其《讀書(shu) 雜誌》還須在八十多歲才刊出,則古人及近人要模仿王氏的“審句例”而成此皇皇巨著,幾乎不可能。當年楊伯峻先生撰作《論語譯注》時,是不具備這一條件的;但今日已是E時代,利用電腦及其軟件,海量例句,轉瞬即到眼前——以前不可能做到的事,今日已經成為(wei) 可能。即便如此,工作量仍如此浩大!

 

是的,搜尋例句的工作量大大減少了,但例句還須一個(ge) 個(ge) 辨析。筆者從(cong) 2004年春著手研究,到2016年春出版,十二年冷板凳就這樣坐過去了!如果不借助電腦及其軟件,則不知需要多少年!

 

曾經有人看了我的書(shu) 稿說,你的一百多例考證除少數之外,都隻是論證以往注釋《論語》各家孰正孰誤,而沒有獨出機杼,提出新解,這是創新性嚴(yan) 重不足!

 

對此我不敢苟同。我們(men) 考釋古代詞句,不是為(wei) 創新而創新,而是為(wei) 了正確理解書(shu) 中詞句的原意。假如能夠確證以往各家解釋中,有一家的解釋符合當時語言的實際,那麽(me) 就意味著其他各家的解釋一定不對;同時,也就意味著如果試圖獨辟蹊徑作出新解,也一定會(hui) 失敗。上文所說正確結論一般隻有一個(ge) ,就是這個(ge) 意思。事實上,古代注家(尤其是漢晉的早期注家)的結論中往往總有一個(ge) 是符合當時語言實際的,因而無需推翻眾(zhong) 解,獨出機杼。

 

上文提到了科學研究的可重複可驗證原理,而這一原理正是建立在正確結論的排他性、唯一性基礎之上的。這原來不成其為(wei) 問題,本該如此嘛!但對於(yu) 以十位學者十種結論為(wei) 常態的人來說,你缺乏石破天驚的結論,而僅(jin) 僅(jin) 論證以往各家孰正孰誤,就是缺乏創新。對此,“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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