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專(zhuan) 題討論(一)
——《中和舊說》之可貴處
作者:孫奧麟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原載於(yu) “儒家人文學”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四月廿六日甲寅
耶穌2016年6月1日
“儒家人文學”編者按:
儒家的心性之學中,中和問題大略是金字塔塔尖一樣的存在,是心性之學的收攝處。《中庸》談到中和問題的文本隻有寥寥幾句,而一旦討論起來,卻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理、氣、心、性、情、意、感、應、知、行問題卻全都參與(yu) 其間了。
編者對朱子的中和新說,總是不能領會(hui) 。承蒙川大的“中哲三先生”不棄,命我在切磋班上主講中和舊說,此事也就成為(wei) 了中和問題討論的緣起。談中和問題,三個(ge) 鍾頭的切磋班自然是不夠,其後,四五位同學與(yu) 編者的私下研討也一直沒斷過,其間更蒙遠在京師的天成君來信參與(yu) ,將討論推向了一個(ge) 新的高度,令編者受益匪淺。
編者冥頑,於(yu) 中和新說,至今也未能體(ti) 貼得上,反而持己論愈堅。講論過程中,編者更發現,嚴(yan) 守中和新說的同學們(men) 意見也往往並不全同,反是差異頗大,各有高見。
古時朱張會(hui) 講,三晝夜不能合。於(yu) 中和的問題,愚見是談不攏不妨,談不攏便不談卻害事。這次推出的中和討論專(zhuan) 題,已經收集了六七篇文章,其一為(wei) 編者引發討論的論文《論中和舊說的可貴處》,其後為(wei) 切磋班的現場發言記錄兩(liang) 三篇、其後為(wei) 與(yu) 天成君討論中和問題的四封書(shu) 信。我們(men) 也期待各位師友能以投稿形式參與(yu) 到討論之中,讓這次專(zhuan) 題討論能以定於(yu) 一是告終。(孫奧麟)

(一)
數年來,筆者對中和新說總不甚體(ti) 己,對舊說反較親(qin) 切。自丁、曾二位老師命講舊說後,我將新舊說皆細讀了三四日,方才知道從(cong) 前讀得實在粗,對中和問題的重要性也一直忽略,此足以暴露平日涵養(yang) 工夫之粗疏。年來丁老師數次問我的所學能否得一收攝處,我也曾漫然以“以道體(ti) 為(wei) 收攝”應之。此番或是有所為(wei) 而命我講,此種婉衷,我於(yu) 準備講稿時方有體(ti) 會(hui) 。於(yu) 是不敢藏拙,借此機會(hui) 盡呈陋見,望就正於(yu) 各位老師和同學。
蘇季明問:“中之道與(yu) 喜怒哀樂(le) 未發謂之中,同否?”曰:“非也。喜怒哀樂(le) 未發是言在中之義(yi) ,隻一個(ge) “中”字,但用不同。”
伊川將“中”字解釋為(wei) “在中”與(yu) “道之體(ti) 段”兩(liang) 義(yi) ,朱子將“在中”與(yu) “道之體(ti) 段”兩(liang) 訓分別開為(wei) 新舊說,然而不論哪一說,於(yu) 伊川全盤言語似終有不少抵牾。以目下學力所見,朱子對中和問題的理解,大體(ti) 舊說與(yu) 伊川同處少,新說與(yu) 伊川同處多。伊川與(yu) 朱子新說的同處,則在於(yu) 都不肯認“喜怒哀樂(le) 之未發”為(wei) 性,之所以如此安排,目的則在於(yu) 從(cong) 中拈出主敬存養(yang) 的工夫。
朱子對於(yu) 中和舊說的概括,在《答張欽夫第三書(shu) 》中較為(wei) 詳細。
人自有生即有知識,事物交來,應接不暇,念念遷革,以至於(yu) 死,其間初無頃刻停息,舉(ju) 世皆然也。然聖賢之言,則有所謂未發之中、寂然不動者,夫豈以日用流行者為(wei) 已發,而指夫暫而休息、不與(yu) 事物之際為(wei) 未發時耶?
嚐試以此求之,則泯然無覺之中,邪暗鬱塞,似非虛明應物之體(ti) ;而幾微之際,一有覺焉,則又便為(wei) 已發,而非寂然之謂。蓋愈求而愈不可見,於(yu) 是退而驗之於(yu) 日用之間,則凡感之而通、觸之而覺,蓋有渾然全體(ti) ,應物而不窮者。是乃天命流行、生生不已之機,雖一日之間,萬(wan) 起萬(wan) 滅,而其寂然之本體(ti) ,則未嚐不寂然也。所謂未發,如是而已。夫豈別有一物,限於(yu) 一時、拘於(yu) 一處,而可以謂之中哉?然則天理本真,隨處發見,不少停息者,其體(ti) 用固如是,而豈物欲之私所能壅遏而梏亡之哉!故雖汩於(yu) 物欲流蕩之中,而其良心萌蘖,亦未嚐不因事而發見。學者於(yu) 是致察而操存之,則庶乎可以貫大本達道之全體(ti) 而複其初矣。
朱子對於(yu) 中和新說的概括,在《與(yu) 湖南諸公論中和第一書(shu) 》第四十九書(shu) 較為(wei) 詳細。
按《文集》、《遺書(shu) 》諸說,似皆以思慮未萌、事物未至之時,為(wei)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當此之時,即是此心“寂然不動”之體(ti) ,而天命之性,當體(ti) 具焉;以其無過不失,不偏不倚,故謂之中。及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則喜怒哀樂(le) 之性發焉,而心之用可見;以其無不中節,無所乖戾,故謂之和。此則人心之正,而情性之德然也。然未發之前不可尋覓,已覺之後不容安排,但平日莊敬涵養(yang) 之功至,而無人欲之私以亂(luan) 之,則其未發也,鏡明水止,而其發也,無不中節矣。此是日用本領工夫。至於(yu) 隨事省察,即物推明,亦必以是為(wei) 本。而於(yu) 已發之際觀之,則其具於(yu) 未發之前者,固可默識。
新舊說都引入了“寂、感”一對概念,然而,竊謂此兩(liang) 字於(yu) 研究中和問題意義(yi) 不大,反而頗有一種將思路滑至歧途的危險。《係辭傳(chuan) 》言:
易無思也,無為(wei) 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yu) 於(yu) 此?
此言原本是講占驗之理,無思無為(wei) 的是形而上的變化之道,寂然與(yu) 感通的是形而下的人為(wei) ,說人須寂然不為(wei) 邪妄所動,才能至誠感格。周子曾以“寂然不動”說人之誠、“感而遂通”說人之神,此正是取其本意;程子又曾以“寂然不動”說中、以感而遂通說“和”;以“寂然不動”說心之體(ti) ,“感而遂通”說心之用,此或屬譬喻指示之語,然而總有將性或心說成有時而動的流弊。周程而後,此言的主語“易”字遂每每為(wei) 理學家視而不見,“無思也、無為(wei) 也”常用來說形下的心體(ti) ,“寂然不動”與(yu) “感而遂通”,本來是因寂而感,寂感同時之意,卻演變出了寂靜感動、寂翕感張的意思。清儒劉沅也曾對此種化用有不解,說“明明言易,竟說到聖人心體(ti) 上去。”愚見今日論中和問題,也似可以舍去寂感一句的各種解讀,一來無此必要,二來措字失之毫厘,所指謬以千裏,勢必會(hui) 帶出許多不必要的窒礙。
《中庸》經文言“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觀《遺書(shu) 》、《語類》,程朱每言“喜怒哀樂(le) 未發”。將“喜怒哀樂(le) 之未發”縮寫(xie) 為(wei) “喜怒哀樂(le) 未發”,是將“之”看作虛字,然而,《中庸》開篇用字本極簡省,這一個(ge) “之”字是否屬於(yu) 可有可無呢?細細玩味,有無一“之”字,二者的所指似乎不同。“喜怒哀樂(le) 之未發”,似乎是“能成就喜怒哀樂(le) 、本身卻不在喜怒哀樂(le) 層麵的東(dong) 西”,一如“春夏秋冬之未發”指能成就春夏秋冬,本身卻不在春夏秋冬這一層的元亨利貞之理,“喜怒哀樂(le) 之未發”也似指生生不已之性。相較而言,“喜怒哀樂(le) 未發”則語義(yi) 單純,特指“心未有喜怒哀樂(le) ”的狀態。
譬如燭火亮則燈籠亮,性是不已的,心也必定是不已的。單就性言,性自沒有未發時,其發用也沒有強弱緩急之別。心之於(yu) 性,好似浮雲(yun) 蔽日,心的發用則有個(ge) 明昧精粗的動態,它雖然呈現出時時不一的動態,卻也沒有止息不發之時。唯獨心性並提的時候,則可言性為(wei) 未發,心為(wei) 已發,此處大概也是子思立言的本意。
新說認為(wei) ,人有一種喜怒哀樂(le) 未起而知覺朗然之時,所謂“思慮未萌、事物未至”之時。此種靜穆清明固然人人都有體(ti) 驗,卻未必好說此時沒有喜怒哀樂(le) ,怕是喜怒哀樂(le) 皆較淡泊而已。七情雖然迭為(wei) 心境的色調,然而不論破涕為(wei) 笑還是樂(le) 極生悲,其間皆似不能容發。
心中斯須不和不樂(le) ,而鄙詐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須不莊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
《祭義(yi) 》、《樂(le) 記》二篇皆有此一句,程子語錄中也曾引此條。由此一言觀之,心之本然似乎也不是無情,而是有個(ge) 恬然之樂(le) 在。人靜坐或體(ti) 會(hui) 夜氣時,最易於(yu) 見到此種恬然安樂(le) 處。竊疑樂(le) 之於(yu) 人情,猶如土之於(yu) 五行、白之於(yu) 五色、甘之於(yu) 五味,先須有個(ge) 底子,然後木火金水、青紅皂黃、辛酸苦辣才有個(ge) 寄托之地。心之本情是樂(le) ,然後種種情感才有了舞台,得以你方唱罷我登場,或悲欣交集,或百感輻輳,交生出萬(wan) 千心境。孔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顏子在陋巷,則“不改其樂(le) ”,皆是此種氣象。孟子又以“仰不愧於(yu) 天,俯不怍於(yu) 人”為(wei) 君子之樂(le) ,君子無一息愧天怍人,那麽(me) 此樂(le) 便也無一息不存。倘若人心的本色是個(ge) 欣欣然之樂(le) ,那麽(me) 才有人便有心,才有心便有情,才有情便有樂(le) ,如伊川言“才思便是已發,才發便謂之和,不可謂之中”,終究難有個(ge) “喜怒哀樂(le) 未發”之時。
情不可斷,那麽(me) 意是否有斷絕之時?在我則未有可信的體(ti) 驗,如果以理來推,則意也似無斷絕之時。我曾有一二年的靜坐經曆,其間種種心氣上的體(ti) 驗固然不無,意卻似從(cong) 未嚐斷,隻是不斷改頭換麵地出來蒙混而已。
心下所發出的意是一個(ge) 接著一個(ge) ,然而,是否有禪家所謂前念才逝,後念未生的間隙在?這一點,我也難於(yu) 確知。以目下的所見,意固然不似川流之水一樣流行不止卻渾無界分,也不似簷下雨滴般前赴後繼卻彼此隔絕,意好似都帶個(ge) 小鉤子,前一個(ge) 意與(yu) 後一個(ge) 意彼此雖有界分,可一個(ge) 意過了,它總要鉤掛著下一個(ge) 出來。由此觀之,心下念念相繼的意好似條無盡的鎖鏈一般,它的各個(ge) 環節彼此獨立又不失為(wei) 一體(ti) ,諸多環節誠有大小粗細之別,卻仍是牢不可破的。(此處說法隻說到一頭,後續會(hui) 有修正。)
當睡眠之時,謀劃思慮的意固然罕見,較為(wei) 低級的意和生物性的意卻總還是有的,它也是一心在記憶、軀殼與(yu) 外物上感應出來的,感應到重大處,便形於(yu) 夢境,感應到極重大處,則要從(cong) 睡夢中驚覺。人才活,意便不可斬斷,譬如電腦固然是用來運行程序的,然而開了機便不管它,它也定是在一直工作的。此理也是陽爻的窮上反下之理,陽氣有消長而無有消盡,意有顯隱而無泯滅。至於(yu) 心理分析家所謂潛意識,往往不區別顯性意識與(yu) 潛藏意識的輕重、精粗、大小,甚至還要本末倒置,自然是不合道理的。
如果意也不能斷,則“思慮未萌”之時也是沒有的;至於(yu) “事物未至”之時,想來也沒有,非止視聽言動的小事相續不斷,進德修業(ye) 的大事也未嚐須臾止息,何況孟子明言“必有事焉而勿止(‘正’作止之誤,此處從(cong) 孔疏)”。
《中庸》又言:“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愚意以為(wei) 萬(wan) 般物類,有資格作“天下之大本”的,終究隻有道體(ti) 。而中和新說所謂“事物未至,思慮未萌,而一性渾然,道義(yi) 全具”的“中”,說它是一個(ge) 人的大本,或許還有得商量,以其作天下的大本,直觀上總覺得有些不實、甚有些至以小援大的意味。
《中庸》又言“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此一句,對辨析前文“喜怒哀樂(le) 之未發”的所指究為(wei) 何物甚是重要。朱子新說以“天地位、萬(wan) 物育”為(wei) 人去致中和的效驗,曾言:
“若致得一身中和,便充塞一身;致得一家中和,便充塞一家;若致得天下中和,便充塞天下。有此理便有此事,有此事便有此理。如‘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如何一日克己於(yu) 家,便得天下以仁歸之?為(wei) 有此理故也”。
以“位”字說天地,自是說天位乎上,地位乎下一事,《易》言“天地設位,聖人成能”,是說天位乎上,地位乎下,聖人有以成能乎其間。《易》之言“天地設位”在先,子思不至於(yu) 不讀《易》,此處言“天地位”,當不會(hui) 僅(jin) 指天地間風調雨順而已。
又“克己複禮,天下歸仁”與(yu) “致中和天地位萬(wan) 物育”也實有所不同。克己複禮是內(nei) 聖造,天下歸仁是王道成,克己複禮與(yu) 天下歸仁是體(ti) 用關(guan) 係,舜三年成都、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孔子為(wei) 萬(wan) 世素王,凡此都是天下歸仁的事實。然而,人致中和,固然能參讚化育,或勉強可說是“萬(wan) 物育”,至於(yu) “天地位”,則絕非人能為(wei) ,且不說天地宇宙,隻堯舜之於(yu) 洪水,孔子之於(yu) 衰世,皆有不可改易者。倘若解說成“張三致中和,則張三的天地位;鄰家李四不致中和,則李四的天地不位。”如此卻似甚勉強,也與(yu) 實在道理不符。
《中庸》後文有一句話,可以用來參考此問題:
“惟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
此處重重鋪陳遞進,若依中和新說的思路,最末子思本該言聖人“位天地、育萬(wan) 物”之實,然卻隻說到與(yu) 天地並立為(wei) 三便止。由此猜測,“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一句,在子思本意,或許也非人致中和的效驗?至於(yu) 天地本身是如何“位”的,《中庸》文本也有過詳細的描述:
“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無窮也,日月星辰係焉、萬(wan) 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廣厚,載華嶽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洩,萬(wan) 物載焉。”
天地之設位,子思明言是造化積聚使然,並無聖人致中和的極功介入其中。其實,關(guan) 於(yu) 聖人致中和的極功是何等情形,子思也有過具體(ti) 描述:
“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襲水土。辟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辟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wei) 大也。”
體(ti) 味“律天時、襲水土,如天地、如四時、如日月”,子思似隻說聖人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德如天地而已,並無一種“天地位焉”的本領。
竊以為(wei) ,子思於(yu)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處,隻是先指出了個(ge) 人的當然之理,後麵則不止於(yu) 人,子思更將此理推及於(yu) 物,人固受性於(yu) 天,天地萬(wan) 物也是各得其性,人能致中和,萬(wan) 物也能致中和,人時時可以去致中和,天地萬(wan) 物則有時而能致中和,這裏是就其同處言。
“致中和”的“致”字,朱子取“極盡”之意,與(yu) 後文天地萬(wan) 物之事有許多不協,前文已辨之。故而似乎宜取“達”、“造”之意,為(wei) 其訓更從(cong) 容,且更可以擴人類與(yu) 自然二界。人當然是可以主動去極盡中和之道,但天地萬(wan) 物卻要坐待中和,譬如氣化自有未能凝結天地之時,及凝成天地,也定有“天地不交而萬(wan) 物不興(xing) ”之時。竊以為(wei) 以“致知”的“致”字是訓“達”意較順,此訓從(cong) “物格而後知至”上也可見。
同樣,《中庸》言“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既然說是“天下之大本達道”,便不隻是人之大本達道,這是說人與(yu) 萬(wan) 物的同一處。至於(yu) 人物的差異處,在於(yu) 物雖沒有邪妄,卻往往無能破除所氣秉的拘束,一如金不會(hui) 自去純、羽不會(hui) 自去白。此拘束,需要人力參讚天地之間方能濟之;人作為(wei) 一物,也自有氣稟之拘,更多了一份人欲之蔽,看似反不如物,卻因有虛靈之心而有“修身以道”的自覺,此間的功夫,子思於(yu) 後文講誠處自有大段解釋。

(二)
倘若不認中和新說,最易為(wei) 學者所詬病的,是致知之外少了一份涵養(yang) 工夫,與(yu) 伊川“涵養(yang) 須用敬,進學在致知”的教人路數抵牾。
孔學一以貫之,涵養(yang) 與(yu) 進學同須貫徹終始,此二事並無可疑。然而兩(liang) 者並觀,則涵養(yang) 與(yu) 進學也須一貫,不能沒有個(ge) 本末,否則便是二以貫之。在這裏,我倒不乏一些陋見,不知道是否合理。
《大學》是一以貫之的學問,是學者入德之門,聖人的極功也在其中。然而《大學》唯以格物致知為(wei) 源頭,如丁老師《大學條解》所言,“格物一氣到底,則天下平矣”。將一部《大學》壓縮到最精,則是孔子一句“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其中也不見中和新說所謂思慮未萌時的涵養(yang) 工夫。反之,若以中和新說觀之,《大學》隻是教人一條腿上的工夫,格物致知而外,同極重要的涵養(yang) 功夫則須人自去從(cong) 《中庸》中體(ti) 貼出來。為(wei) 難的是,《中庸》文本又並無一語明確言及中和新說所發明的、未發時的存養(yang) 工夫,治國九經之類反而說得詳細。且新說所指明的中和之學,高明博學如朱子者也須四十歲而後方能悟及,我輩此生何可企盼?聖賢之書(shu) ,多是擬一中人而對之言,聖賢的涵養(yang) 工夫,果如是之難解乎?
其次,中和新說固然認為(wei) “敬”字須貫穿動態,卻也認為(wei) 有一個(ge) 無事時存養(yang) 的、甚至思慮未起時的敬。孔門說敬,隻說“執事敬”、“行篤敬”,孟子說敬,則是“必有事焉而勿止,心勿忘、勿助長”。持敬似乎都是在動態中持的,動態各種各樣,唯獨沒有一個(ge) 靜態的持敬。才要有個(ge) 收斂提撕的意思,縱然隻是輕輕照拂一下,便又是作意了。可以說,未去持、未去主時沒有敬,才去持、才去主時,便是已發。
如果可以不負責任地猜測,持敬的工夫於(yu) 《大學》並非不存在,而是在誠意正心二目上,其本源處、實下手處則在誠意。愚見意誠就是敬,誠之就是持敬,意意皆誠就是敬而無失。正心一節上,有所忿懥、恐懼、好樂(le) 、憂患,也須以誠意功夫為(wei) 把柄對治。
為(wei) 方便參考,不妨先將誠意一節的傳(chuan) 文附上: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閑居為(wei) 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yu) 中,形於(yu) 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yan) 乎?”
值得注意的是,《中庸》於(yu) 存養(yang) 工夫極言“誠之”之道,《大學》也於(yu) 此處說出“誠中形外”;《中庸》於(yu) 存養(yang) 處說出慎獨工夫,《大學》也於(yu) 誠意處說出慎獨工夫,凡此或不是巧合偶然,或許兩(liang) 書(shu) 所載隻是一樣功夫?
為(wei) 闡明我的思路,這裏我援引並改寫(xie) 一下《知有統分論》的開頭幾句:
乾坤並列,然統言之乾包貫坤;陰陽交錯,然統言之陽包貫陰;動靜互根,然統言之動包貫靜;天地定位,然統言之天包貫地;仁義(yi) 對舉(ju) ,然統言之仁包貫義(yi) ;知行並興(xing) ,然統言之知包貫行;凡此本源大目,皆一身兩(liang) 在而無間,指首該尾而無餘(yu) ,統言分說,貴無罅隙。此義(yi) 吾儒固有之也,獨進學與(yu) 涵養(yang) 不其然乎?
從(cong) 乾坤大義(yi) 上推,似乎不妨說進學包貫涵養(yang) ,致知包貫持敬,然而,涵養(yang) 不可以包貫進學,持敬不可以包貫致知。若以《論語》“學而時習(xi) 之”一言括之,則致知一路是“學”,涵養(yang) 一路是“習(xi) ”,持敬或誠意便是“時習(xi) ”。學可以包貫習(xi) ,也可以與(yu) 習(xi) 並列看,但習(xi) 不可以包貫學,也不可離學而獨存。若無進學,所持的是個(ge) 空空的敬,甚至可以是荒謬的敬。持空空之敬的是和尚,持荒謬之敬的是香客,凡此都非聖門之所許。
敬與(yu) 持敬是有區別的,一者是心之狀態,一者是存養(yang) 工夫。前賢往往不甚區分,要人自見地頭,在今日論中和問題,則宜於(yu) 區別。另外,我與(yu) 朱子對“誠”字的解釋也稍有不同,大體(ti) 朱子以“誠”為(wei) “實”的意思,愚見“誠”固然包含了“實”的意思,但如果以“實”言“誠”,則不足盡誠之全體(ti) ,更隻滑到了一個(ge) “信”字地界。“誠者,實理也”、“真實無妄之謂誠”這些解釋自然沒錯,然而每每易被人誤解為(wei) “泊在真實無妄處就是誠”、“誠是理之實”,凡此總是靜態的,沒見到性的動態;隻見到性的“不易”一麵,未及性的“不已”一麵。朱子嚐明言道理是“所以然而不可易,所當然而不容已”,所以我竊不自揆,將“誠”字定義(yi) 為(wei) “實理流行”四字,以為(wei) 此可兼“不易”、“不已”兩(liang) 麵。如此,則“誠者天之道也”、“誠則無事矣”之類也能得到一個(ge) 更圓滿的解釋。
由此再推,所謂“意誠”,說念念都是實,不如說念念流行都不違實理流行。而誠其意或者主敬,就是每令道心為(wei) 之主,心下好似有一個(ge) 檢票員一般,將每一個(ge) 要進站的乘客進行排查,有票的則進去化為(wei) 實踐;沒票的則無不剔出,不使其化作戲言妄動之類。
若先無一個(ge) 實理流行的意,便不會(hui) 有要惺惺、要持敬的念頭。意的來源可以說有兩(liang) 個(ge) ,即道心之發和人心之發,然而,就根本而言,所有的意隻是一個(ge) 性體(ti) 上發出來的,譬如一個(ge) 源頭的水分作清濁兩(liang) 股,這兩(liang) 股後來又合並成半清不濁的一股,這就是人心下所能體(ti) 會(hui) 到的意。
朱子又有《敬齋箴》,是朱子一生敬學具體(ti) 而微的呈現。
正其衣冠,尊其瞻視。潛心以居,對越上帝。
足容必重,手容必恭。擇地而蹈,折旋蟻封。
出門如賓,承事如祭。戰戰兢兢,罔敢或易。
守口如瓶,防意如城。洞洞屬屬,罔敢或輕。
不東(dong) 以西,不南以北。當事而存,靡他其適。
弗貳以二,弗參以三。惟精惟一,萬(wan) 變是監。
從(cong) 事於(yu) 斯,是曰持敬。動靜無違,表裏交正。
須臾有間,私欲萬(wan) 端。不火而熱,不冰而寒。
毫厘有差,天壤易處。三綱既淪,九法亦斁。
於(yu) 乎小子,念哉敬哉。墨卿司戒,敢告靈台。
《敬齋箴》字數不多,卻將主敬工夫的方方麵麵都照顧到了,其義(yi) 理,大約是將一個(ge) “敬”字四麵撐開。有數句說到了“主一無適”一麵,如“當事而存,靡他其適”、“惟精惟一,萬(wan) 變是監”之類;有數句說到了“戒慎恐懼”一麵,如“守口如瓶,防意如城”、“洞洞屬屬,罔敢或輕”之類;有數句說到了“齊整恭肅”一麵,如“正其衣冠,尊其瞻視”、“足容必重,手容必恭”之類;有數句說出了“專(zhuan) 主天理”的意思,如“潛心以居,對越上帝”、“動靜無違,表裏交正”之類。
然而即《敬齋箴》看,“敬”字功夫實在難於(yu) 以“主一無適”四字概括,伊川對患於(yu) 思慮紛擾的蘇季明說敬,也隻說“莫若主一”,隻說“主一”是個(ge) 緊要處。朱子說出了主敬的四麵功夫,卻似並未點出四者的收攝處、發端處何在。故而陽明批評主敬若是“主一無適”,則“好色便一心在好色上,好貨便一心在好貨上”也是敬,然而其人又說“主敬是專(zhuan) 主一個(ge) 天理”,又把下手投足的細密工夫全都丟(diu) 了,四麵隻留下了那個(ge) 不能孤立存在的一麵。
愚見唯有“誠意”功夫可以照顧到“主一無適”、“專(zhuan) 主天理”、以及“戒慎恐懼”、“齊整恭肅”四麵。譬如一把雨傘(san) ,誠意是雨傘(san) 的杆子,須推著它,才能將主敬的四麵同時支撐張大。誠意就是主敬的根本處、實下手處,有這個(ge) 把柄在手,則四麵自然都能照顧到,一旦丟(diu) 了這個(ge) 把柄,則主敬的四個(ge) 麵向也無從(cong) 尋覓了。《中庸》言:“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故君子誠之為(wei) 貴。”這裏麵的“誠之”,想來就是主敬的工夫,可以肯定的是,這個(ge) “之”的最小單位,隻能是意。
之所以具體(ti) 的涵養(yang) 要從(cong) 誠意上入手,因為(wei) 意是人內(nei) 外交通的樞紐,是知行互相轉換的中轉站,是人心初能體(ti) 驗覺察到的精細運動。人的履踐都是意帶動的,好好色、惡惡臭、戲言、戲動都是意的兌(dui) 現,此處做到極致,想來便是“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jue) 江河,沛然莫之能禦也”。
顏子“無形顯之過”,想來正是誠意功夫好,或也不是沒有不合禮義(yi) 的意,隻是這一兩(liang) 個(ge) 妄意才出來就被剔出掐滅;至於(yu) 三月而稍違仁時,則或因為(wei) 有一兩(liang) 個(ge) 混入的妄意未能及時察覺,發而為(wei) 行動,然而顏子之心此時又自會(hui) 生起個(ge) 勿自欺的意,使自家不遠而複,重又恢複意意相續的天理流行。至於(yu) 陽明說致良知,未嚐不是見得一隙光明,卻又把人人都作顏子看,非但極不周遍,又因其人以良知為(wei) 重而以格致為(wei) 輕,反而使人人喪(sang) 了做顏子的本錢。求複本心而顛倒本末,在《易》謂之“迷複之凶,反君道也”。
或有人謂“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誠意是致知之後事。邏輯上的順序固然是格致誠正,然在人也是“莫不有其已知之理”,故而人不必先去格物然後可以做誠意工夫,人是必有事焉,於(yu) 誠意,勿不耘其苗,亦勿助長可也。使胸中已明的全部義(yi) 理皆無折損地經由意之誠而付諸實踐,這便是誠意之全體(ti) 大用,也是主敬之全體(ti) 大用。由此觀之,誠意工夫可以時時來做,不該、也本不當有間斷。做到了聖賢,想來也隻如飛機經過滑行而起飛,誠意變成了誠,主敬變成了敬,勉強而來的原來是我所固有的。
千說萬(wan) 說,愚見人是沒有誠而不敬之時,也沒有敬而不誠之時。實際上,程朱雖未說誠意就是主敬,對誠意與(yu) 主敬的同一處也有所見,下麵引若幹條語錄,可供參考。
敬是閑邪之道。閑邪存其誠,雖是兩(liang) 事,然亦隻是一事。閑邪則誠自存矣。(此伊川言,以下為(wei) 朱子言)
問:“‘誠意、正心’二段,隻是存養(yang) 否?”曰:“然。”
或問:“中與(yu) 誠意如何?”曰:“中是道理之模樣,誠是道理之實處,中即誠矣。”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都少個(ge) 敬不得。(此處若以主敬為(wei) 誠意則極貼切,以主敬為(wei) 誠意之外的工夫,則有二以貫之之嫌。)
問:"敬何以用工?"曰:"隻是內(nei) 無妄思,外無妄動。"(無妄,誠也;無妄思,誠其意也。)
聖賢言語,大約似乎不同,然未始不貫。隻如夫子言非禮勿視聽言動,"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言忠信,行篤敬",這是一副當說話。到孟子又卻說"求放心","存心養(yang) 性"。大學則又有所謂格物,致知,誠意,正心。至程先生又專(zhuan) 一發明一個(ge) "敬"字。若隻恁看,似乎參錯不齊,千頭萬(wan) 緒,其實隻一理,隻是就一處下工夫,則餘(yu) 者皆兼攝在裏。
綜上所論,大概《周易》於(yu) 乾卦說個(ge) 實理流行之誠,自坤卦始言“敬以直內(nei) ”,其所以敬者,則不在坤卦而在乾卦,此處也足見“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之義(yi) ;《大學》有“敬”字卻不深究,於(yu) 存養(yang) 則開誠意一目詳說;《中庸》有“敬”字而皆作“尊敬”解,於(yu) 存養(yang) 處則反複詳言一“誠”字;《通書(shu) 》則是極言誠而不言敬,於(yu) 存養(yang) 處,則說“端本,誠心而已矣”。愚見程子首言敬,或是就著聖賢訓誡反推出的一種工夫,為(wei) 其學養(yang) 深厚,故而與(yu) 《大學》所講的誠意工夫吻合,並無失處,然而主敬舍誠意則無把柄,誠意貫主敬則有餘(yu) 裕。朱子立新說為(wei) 持敬開路,愚見卻仍以舊說為(wei) 是。
講稿草就,散漫無統,且實未寫(xie) 完,其中的見解也多未自信,還望各位師友有以教我。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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